第202章 無可慰藉
第202章 無可慰藉
「————你冷麼？」多芬半轉過頭，低聲說道。
這句略帶生硬的話打斷了妹妹逐漸步入黑暗的思緒。多芬突然的關切讓克洛伊無所適從，有一瞬間，她回到了小時候和姐姐一同在故鄉的河邊行走的那些個傍晚。
帶著水藻腥味的風吹過了整個青春，從圖恩斯河畔，到聖凡度的長廊。
「我問你冷不冷，克洛伊。」多芬嘟囔道，「都說新王國氣候暖和，可是你們修道院的長袍，看起來還是單薄了一些。」
「不冷————」克洛伊開口回答道，由於沒有做好說話的準備，嗓子略帶沙啞。「咳————我說我不冷，姐姐。」
「姐姐」兩個字說出口，多芬和克洛伊同時愣了一下。她們對視片刻，克洛伊先把視線移開了。
「6
「」
「6
「」
「————那就好，我就怕你————」
「————所以姐姐你過得好麼？」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同時開口說話，尷尬地打斷了彼此。
「還好，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6
「」
，，」
這份尷尬在持續著，克洛伊甚至忘了剛才胸口那令人作嘔的嫉妒感。不知怎麼的，這段不知所謂的寒暄好像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一點。
轉眼想來，五年了，從那一天開始，這是兩人第一次對話。
「實際上，曾經有一段時間沒那麼好，不過，在遇到了一些人後，又變得好了起來。」
多芬改口說道，這一次，她語氣柔軟了一些，不再那麼生硬。
克洛伊看向多芬脖子上的疤痕。
多芬注意到了這一點，這一次，她沒有遮掩。
騎士的傷疤是她的徽章。這是格布告訴她的。
「母親的信上說過，你來到了聖凡度修道院————我正好從附近路過，想著來看看你。」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謊言。因為她來到聖凡度並不是一個意外。事實上，儘管多芬不願意承認，但是從得知了妹妹的下落開始，某種奇異的吸引力就驅使著她，把她向聖凡度修道院推去。
擅自離開了鐵手散兵隊（或者叫鐵手土匪幫更貼切一些）是一個證明，和矮人杜林簽了守衛合同，是另一個證明。
過去的五年，如同一場無法醒來的紅色噩夢。
白銀傭兵團，塔盾公司，鐵手散兵隊————每一次逃離，都將年輕的多芬投入更深一層的地獄。
僱傭兵是消耗品，無論是僱主還是他們自己，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當人每一天都在直面殘酷的死亡，道德這種對生者才有意義的謊言，從來沒有顯得如此虛偽過。
戰爭把人變成野獸—不，這比喻並不貼切。
人就是野獸，每個人的心中都藏著一個蠢蠢欲動的魔鬼。
只要一念之差，它便會掙破人的皮膚，露出那血淋淋的肌肉和筋膜，然後不加掩飾地實行人本性之中的惡。
五年前，是克洛伊第一次讓多芬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是，即便如此，多芬仍想見她。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多芬之所以堅持來到這裡的原因，就是要找到，自己為什麼對這個蛇蠍心腸的妹妹仍然如此掛念。
「所以，你和媽媽還有聯繫？」克洛伊低聲說道。
「呃————這五年間，我收到了她幾封信。」多芬有些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後試探性地問道：「你呢？」
「媽媽每年夏天會來看我。」
「她看起來怎麼樣？」
「她很好————就是比以前老了一些。這幾年家裡的日子不太好過。」
姐妹倆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們很清楚是什麼導致了這一切。兩個人也很默契地沒有談起有關父親的事情一是阿爾伯特把她們放在了現在的情境之中，雖然她們倆都理解父親這樣做的理由，心中的怨氣仍然沒有消散。
「我們坐下吧。」姐姐這樣說道。
姐妹倆走到了一處欄杆前，姐姐側身坐在欄杆上，將一條腿抬起來，瀟灑地跨在上面，妹妹則像個淑女一樣合攏雙腿端坐。
「聖凡度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你喜歡這裡麼？」多芬開口問道。
克洛伊輕點了下頭，然後低下了下巴，沉默不語。
「————你不需要對我撒謊————」
「不，我恨這裡。」克洛伊突然抬起頭來，對多芬突兀地說。
「————」姐姐轉開了視線，過了片刻，才低聲說道：「————對不起————居然變成了這樣子————我以為我走了以後，一切會恢復正常————」
「可是一切並沒有恢復正常。從那場決鬥之後，正常兩個字，在家中就不復存在了。」
克洛伊泄憤一般直白地說道，姐姐愧疚的面孔讓她感覺到一種病態的快感。就好像如果可以將一切不幸推到她的身上，自己就突然擁有了一種殉道者的榮耀一就好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擁有了某種高尚的意義。
這種快感只持續了幾秒鐘，女孩很快被一種施虐後的愧疚感所感染，她馬上轉移了話題。
「別說這個了————和我講一講你在傭兵團的故事吧。姐姐怎麼變成薔薇騎士」了？
那個小個子半身人和那個矮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說來話長————」
多芬跟著妹妹的話頭，把自己離開圖恩斯後的經歷和克洛伊大略地講了一下。
當然，其中較為黑暗的部分，被多芬隱去了。比如她殺死了白銀傭兵團的團長，潛逃出來。在塔盾公司被當做棄子，被帝國俘虜——還有後面混入了鐵手散兵團搶劫商隊，綁架勒索的事情。
克洛伊不需要知道這些。
無意之間，多芬仍然在保護著這位未經人事的妹妹。
「————至於我如何成為薔薇騎士」，這件事只能稱作機緣巧合下的意外。這還要和我遭遇了那個叫格布的混蛋開始————」
「格布？正經人叫這名字？」克洛伊詫異道。
「正經？」多芬揚起眉毛。「相信我，和其他的方面相比，這個名字是他最正經的一面。」
「————姐姐你繼續說。」
「那天，我和杜林發現車隊被狗頭人給打劫了————」
克洛伊靜靜地聽著姐姐的敘述，她發現，自從這個叫做格布的傢伙出現以後，姐姐的描述變得生動了起來，一掃之前欲言又止的陰鬱。打狗，喝酒，狩獵蠍獅，成為薔薇騎士，居然還在馬蒂安娜城見到了希蓮公主。
當然，多芬沒有蠢到把格布是哥布林，還是個巫師，還有他們的薔薇騎士」完全是個騙局，這些事情告訴她的妹妹。
雖然姐姐對這個惱人的半身人不斷吐槽，克洛伊對這個格布卻留下了很深的好印象：
這是一個有點痞氣，聰明又富有魅力的傢伙—長得英俊也是個加分項。
最重要的是，有錢，有能力，又自由，妥妥的是個已經兌現了一部分潛力的好男人。
她從來沒見過姐姐這樣談起哪個人，就連當年的奧古斯丁也沒有。
姐姐不會是————
那股妒意再次湧上了女孩的心頭。當自己在修道院陰暗的角落裡面獨自抹淚的時候，那個犯下大錯的姐姐居然度過了如此精彩的人生。
「你的運氣真的不錯，姐姐，好像好事總會發生在你的身上呢。」
克洛伊笑著說道，多芬沒有解讀出她語氣中的揶揄，直率地回答道：「也許真的是這樣吧，雖然格布不太靠譜，但是也勉強算是一個福星。我要感謝他，沒有他的幫助，我憑自己恐怕是來不到這裡。」
「格布聽起來是個很有趣的人。剛才在餐桌上看見，只覺得是個有禮貌的年輕商人，沒想到這麼深藏不露。」克洛伊湊近了一些，將手放在姐姐的懷裡，懇切地看著多芬。
「我很期待你介紹我和他相識。」
多芬肉眼可見地猶豫了一下。
哥布林那露齒的微笑在她的腦海之中浮現，好像邊鬼笑著邊說：「你的妹妹不錯，刀女，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呃————」
克洛伊看到姐姐的表情，自己臉上的懇切消失了一瞬，然後很快被微笑填滿。
「看，還捨不得了————我只是開玩笑，又不會跟你搶。姐姐太小心眼了。」
「你說什麼呢————」多芬一臉茫然道。「什麼搶不搶的？」
正在這個時候，在庭院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了一聲女人刺耳的尖叫聲：「矮人！矮人死了！！！」
「————你冷麼？」多芬半轉過頭，低聲說道。
這句略帶生硬的話打斷了妹妹逐漸步入黑暗的思緒。多芬突然的關切讓克洛伊無所適從，有一瞬間，她回到了小時候和姐姐一同在故鄉的河邊行走的那些個傍晚。
帶著水藻腥味的風吹過了整個青春，從圖恩斯河畔，到聖凡度的長廊。
「我問你冷不冷，克洛伊。」多芬嘟囔道，「都說新王國氣候暖和，可是你們修道院的長袍，看起來還是單薄了一些。」
「不冷————」克洛伊開口回答道，由於沒有做好說話的準備，嗓子略帶沙啞。「咳————我說我不冷，姐姐。」
「姐姐」兩個字說出口，多芬和克洛伊同時愣了一下。她們對視片刻，克洛伊先把視線移開了。
「6
「」
「6
「」
「————那就好，我就怕你————」
「————所以姐姐你過得好麼？」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同時開口說話，尷尬地打斷了彼此。
「還好，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6
「」
，，」
這份尷尬在持續著，克洛伊甚至忘了剛才胸口那令人作嘔的嫉妒感。不知怎麼的，這段不知所謂的寒暄好像把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一點。
轉眼想來，五年了，從那一天開始，這是兩人第一次對話。
「實際上，曾經有一段時間沒那麼好，不過，在遇到了一些人後，又變得好了起來。」
多芬改口說道，這一次，她語氣柔軟了一些，不再那麼生硬。
克洛伊看向多芬脖子上的疤痕。
多芬注意到了這一點，這一次，她沒有遮掩。
騎士的傷疤是她的徽章。這是格布告訴她的。
「母親的信上說過，你來到了聖凡度修道院————我正好從附近路過，想著來看看你。」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謊言。因為她來到聖凡度並不是一個意外。事實上，儘管多芬不願意承認，但是從得知了妹妹的下落開始，某種奇異的吸引力就驅使著她，把她向聖凡度修道院推去。
擅自離開了鐵手散兵隊（或者叫鐵手土匪幫更貼切一些）是一個證明，和矮人杜林簽了守衛合同，是另一個證明。
過去的五年，如同一場無法醒來的紅色噩夢。
白銀傭兵團，塔盾公司，鐵手散兵隊————每一次逃離，都將年輕的多芬投入更深一層的地獄。
僱傭兵是消耗品，無論是僱主還是他們自己，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當人每一天都在直面殘酷的死亡，道德這種對生者才有意義的謊言，從來沒有顯得如此虛偽過。
戰爭把人變成野獸—不，這比喻並不貼切。
人就是野獸，每個人的心中都藏著一個蠢蠢欲動的魔鬼。
只要一念之差，它便會掙破人的皮膚，露出那血淋淋的肌肉和筋膜，然後不加掩飾地實行人本性之中的惡。
五年前，是克洛伊第一次讓多芬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是，即便如此，多芬仍想見她。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多芬之所以堅持來到這裡的原因，就是要找到，自己為什麼對這個蛇蠍心腸的妹妹仍然如此掛念。
「所以，你和媽媽還有聯繫？」克洛伊低聲說道。
「呃————這五年間，我收到了她幾封信。」多芬有些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後試探性地問道：「你呢？」
「媽媽每年夏天會來看我。」
「她看起來怎麼樣？」
「她很好————就是比以前老了一些。這幾年家裡的日子不太好過。」
姐妹倆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們很清楚是什麼導致了這一切。兩個人也很默契地沒有談起有關父親的事情一是阿爾伯特把她們放在了現在的情境之中，雖然她們倆都理解父親這樣做的理由，心中的怨氣仍然沒有消散。
「我們坐下吧。」姐姐這樣說道。
姐妹倆走到了一處欄杆前，姐姐側身坐在欄杆上，將一條腿抬起來，瀟灑地跨在上面，妹妹則像個淑女一樣合攏雙腿端坐。
「聖凡度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你喜歡這裡麼？」多芬開口問道。
克洛伊輕點了下頭，然後低下了下巴，沉默不語。
「————你不需要對我撒謊————」
「不，我恨這裡。」克洛伊突然抬起頭來，對多芬突兀地說。
「————」姐姐轉開了視線，過了片刻，才低聲說道：「————對不起————居然變成了這樣子————我以為我走了以後，一切會恢復正常————」
「可是一切並沒有恢復正常。從那場決鬥之後，正常兩個字，在家中就不復存在了。」
克洛伊泄憤一般直白地說道，姐姐愧疚的面孔讓她感覺到一種病態的快感。就好像如果可以將一切不幸推到她的身上，自己就突然擁有了一種殉道者的榮耀一就好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擁有了某種高尚的意義。
這種快感只持續了幾秒鐘，女孩很快被一種施虐後的愧疚感所感染，她馬上轉移了話題。
「別說這個了————和我講一講你在傭兵團的故事吧。姐姐怎麼變成薔薇騎士」了？
那個小個子半身人和那個矮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說來話長————」
多芬跟著妹妹的話頭，把自己離開圖恩斯後的經歷和克洛伊大略地講了一下。
當然，其中較為黑暗的部分，被多芬隱去了。比如她殺死了白銀傭兵團的團長，潛逃出來。在塔盾公司被當做棄子，被帝國俘虜——還有後面混入了鐵手散兵團搶劫商隊，綁架勒索的事情。
克洛伊不需要知道這些。
無意之間，多芬仍然在保護著這位未經人事的妹妹。
「————至於我如何成為薔薇騎士」，這件事只能稱作機緣巧合下的意外。這還要和我遭遇了那個叫格布的混蛋開始————」
「格布？正經人叫這名字？」克洛伊詫異道。
「正經？」多芬揚起眉毛。「相信我，和其他的方面相比，這個名字是他最正經的一面。」
「————姐姐你繼續說。」
「那天，我和杜林發現車隊被狗頭人給打劫了————」
克洛伊靜靜地聽著姐姐的敘述，她發現，自從這個叫做格布的傢伙出現以後，姐姐的描述變得生動了起來，一掃之前欲言又止的陰鬱。打狗，喝酒，狩獵蠍獅，成為薔薇騎士，居然還在馬蒂安娜城見到了希蓮公主。
當然，多芬沒有蠢到把格布是哥布林，還是個巫師，還有他們的薔薇騎士」完全是個騙局，這些事情告訴她的妹妹。
雖然姐姐對這個惱人的半身人不斷吐槽，克洛伊對這個格布卻留下了很深的好印象：
這是一個有點痞氣，聰明又富有魅力的傢伙—長得英俊也是個加分項。
最重要的是，有錢，有能力，又自由，妥妥的是個已經兌現了一部分潛力的好男人。
她從來沒見過姐姐這樣談起哪個人，就連當年的奧古斯丁也沒有。
姐姐不會是————
那股妒意再次湧上了女孩的心頭。當自己在修道院陰暗的角落裡面獨自抹淚的時候，那個犯下大錯的姐姐居然度過了如此精彩的人生。
「你的運氣真的不錯，姐姐，好像好事總會發生在你的身上呢。」
克洛伊笑著說道，多芬沒有解讀出她語氣中的揶揄，直率地回答道：「也許真的是這樣吧，雖然格布不太靠譜，但是也勉強算是一個福星。我要感謝他，沒有他的幫助，我憑自己恐怕是來不到這裡。」
「格布聽起來是個很有趣的人。剛才在餐桌上看見，只覺得是個有禮貌的年輕商人，沒想到這麼深藏不露。」克洛伊湊近了一些，將手放在姐姐的懷裡，懇切地看著多芬。
「我很期待你介紹我和他相識。」
多芬肉眼可見地猶豫了一下。
哥布林那露齒的微笑在她的腦海之中浮現，好像邊鬼笑著邊說：「你的妹妹不錯，刀女，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呃————」
克洛伊看到姐姐的表情，自己臉上的懇切消失了一瞬，然後很快被微笑填滿。
「看，還捨不得了————我只是開玩笑，又不會跟你搶。姐姐太小心眼了。」
「你說什麼呢————」多芬一臉茫然道。「什麼搶不搶的？」
正在這個時候，在庭院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了一聲女人刺耳的尖叫聲：「矮人！矮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