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嫉妒是靈魂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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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嫉妒是靈魂的毒藥

  克洛伊和多芬,鷹木家的女孩們,在傍晚的長廊之中並肩而行。

  光線穿過葡萄藤,灑在地面上,腳步踏過斑駁的金箔。

  無語凝噎。

  只有稍顯冷冽的晚秋微風在不合時宜地鳴咽。

  風撩起了姐姐的發梢,露出她脖頸上若隱若現的疤痕,它從女孩的鎖骨上延伸,偷偷地在她天鵝般的脖頸上探出頭來。

  克洛伊將那醜陋的傷痕看在眼裡。

  姐姐的身體,曾經如此光潔。

  她想起少女時,和姐姐在浴缸中相互擦拭身體。姐姐細膩的皮膚曾經讓身為妹妹的自己無比地羨慕,她比妹妹發育的早一些,身體如同一頭雌鹿一樣修長而柔軟。

  而這樣美好的姐姐,卻選擇把自己全部的時間都放在訓練場上,在馬糞,泥土,乾草和碎石滾成一團。

  如果我有姐姐的身體,也許奧古斯丁愛的就是我了吧。

  這個想法時隔多年之後,再次鑽進了克洛伊的腦袋。她一瞬間感覺到了一陣難以阻擋的羞恥。

  就是這樣的想法,迫使自己做出了無法原諒的惡行:那可怕的嫉妒之心,如同聖諭書上所說的一樣,化成了字面意義上的毒藥。這毒藥殺死了自己仰慕的奧古斯丁,也殺死了姐姐,和鷹木家族的前途。

  還有自己的青春。

  想到這裡,克洛伊抓緊了領口,那修女的袍子好像箍住了女孩的脖子,讓她無法呼吸。

  克洛伊—鷹木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會成為一名聖教修女,在她成為修女的五年裡,這個想法如同夢魔一樣壓在女孩的胸口,讓她無法安眠。

  而,最令她感到絕望的,不是那不安的夜晚,而是掙扎著醒來之後,發現這可怕的念頭已經變成了無法扭轉的現實。

  這是懲罰,她做了錯事,於是,她要用自己的一生來償還。

  這話說起來簡單,可是,當這虛無縹的刑期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正處在青春的少女,無法接受自己可以一眼看到盡頭的一生。

  五年前,奧古斯丁的死在圖恩斯掀起了一陣巨大的風波。

  鷹木家雖然家道中落,可也是圖恩斯里數得上名號的古老騎士家族。

  也許是作為對眾王國騎士名譽的保護,圖恩斯公爵並沒有公開那場悲劇的真正原因。

  是的,克洛伊那拙劣的詭計沒有騙過公爵的手下。他們只用了一天時間就追溯到了那個幫了克洛伊忙的,滿臉雀斑的藥劑師學徒。那個年輕人暗戀克洛伊已久,在她的循循善誘下,偷竊了草藥鋪里的材料製毒。

  當公爵的手下踢開了藥劑師學徒的門,他們發現,這個可悲的傢伙已經服毒自盡,而他的遺書讓一切真相大白。

  「親愛的克洛伊,我無法忍受一個沒有你存在的世界。如果你的芳心已經許給他人,你願為那個幸運的混蛋獻上你高貴的生命————那我願意以我這卑微的靈魂陪你而行。這樣,你前往冥海之路便不會寂寞。」

  是的,這位讀了太多千湖詩句的傢伙以為克洛伊的毒藥是用來自殺殉情的。於是,他自作主張,以死來為暗戀的女孩陪葬。

  圖恩斯公爵是唯一看到了這封信的人。他只猶豫了半分,便將這封信交給了阿爾伯特,多芬和克羅伊的父親。

  「阿爾伯特,鷹木家的家主,以騎士的榮耀起誓,我相信你會以最妥善的方法來處理這件事。」圖恩斯公爵面若寒冰,但眼中卻顯露出一絲憐憫:「你我都年輕過,我還記得你為了心愛的女人向我提出決鬥的事————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知道,你愛她遠勝於我,可是,每當看到她的容顏,我的胸中仍然充滿了不甘————嫉妒是靈魂的毒藥,可是我們都無法逃脫人性的缺陷。昨天發生的事,是一場悲劇,我想,我們沒有必要讓它毀掉人們對於眾王國騎士精神的信仰。」

  阿爾伯特沒有回答,他將那封信放在懷裡,沉默地回到了家裡。老騎士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整整一夜。

  一名王國騎士,以銀槍和歐巴克之名,應該將真相告知莫奈家族一這是他該做的事情。無論後果。

  可是,作為一名父親,作為鷹木家的家主————這樣的醜聞會徹底毀掉家族的名聲,這是這個千瘡百孔的破落家族留下最後的東西。多芬和克洛伊會成為惡毒和蛇蠍的象徵,而她們的弟弟將永遠背負著惡名。他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妻子得知這封信的存在一—這將會是壓垮那個苦命女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凌晨來臨,老騎士做出了決定。

  那封信消失在爐火之中,在紛飛的火屑里,阿爾伯特看到了讓他老淚縱橫的現實。

  按照圖恩斯公爵的暗示,那位草藥師學徒將會成為一切的替罪羊。他嫉妒奧古斯都,於是在決鬥前毒害了他,導致他在戰鬥中死去一這一切和鷹木家的女孩們沒有直接關係。一切都是一個不幸的巧合。

  多芬恩尼斯,作為在決鬥中不義地獲勝的那一方,將永遠離開自己的家鄉。

  不管事情如何定性,人們仍然會以「殺害了求婚者的蛇蠍惡婦」來看待多芬。老騎士知道這一切,也知道,現在能為她做出的最好的決定,就是讓她遠離這一切。

  願距離和時間能夠保護這個可憐的孩子,也許有一天,她會遺忘掉這段不堪的過往。

  克洛伊,這悲劇後面真正的兇手,阿爾伯特無法相信自己的親生女兒會做出這樣殘忍的事,他發現自己無法正視這位犯下了大錯的女兒。

  男人有些惱怒,更無比自責,也許是因為他一次次無視次女真正的想法,逼迫她跟隨姐姐的腳步————這才讓她心生嫉妒,釀成大禍。

  由於這件醜聞,克洛伊再也不可能成為一名薔薇騎士(本來也沒有什麼可能)。也不會再有體面的家庭願意向鷹木家的女兒提親。她親手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也許,神明可以洗刷克洛伊的罪孽————也許,只有在真神歐巴克的庇護之下,阿爾伯特才不會徹底失去自己的女兒。

  老騎士擦乾了眼角的淚水,然後少見地以獨斷專行,在妻子的哭鬧下,將多芬送離了家。

  他向和自己一同戰鬥過的的一位有名望的傭兵團團長打好了招呼,儘自己的最大的努力為長女鋪好了路。

  然後,在一個月後,他冷酷地將克洛伊送到了附近的寒鴉山修道院。修道院的主母是一個嚴厲而古板的修女,她見慣了因為犯錯被送到修道院靜修的貴族女孩,半安撫,半嚴厲地讓克洛伊接受了現實。

  克洛伊眼中的恨慢慢變為不甘,然後變為悲傷,最後是麻木。

  現實哪裡也不會去,每日的雜役,苦讀和祈禱並不會因為你不願意接受現實而消失少女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心臟之中挖出一個洞,然後躲在裡面,讓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把自己埋起來。

  女孩的偽裝做得如此的好,居然連主母都騙了過去。

  她甚至成為了一個優秀的見習修女。

  是啊,這一切並不難。當心靈徹底關閉,只留下一副軀殼,那麼那些無謂的勞碌也就沒那麼可怕了,就好像浪費著生命的人不是克洛伊,而是和她相同模樣,卻沒有靈魂的一個木偶人。

  在十八歲成年的那一天,她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她被分配到新王國的聖凡度修道院作為正式修女—一個令人羨慕的富庶之地。

  這一生活環境上的提升,對於少女克洛伊,卻是無盡折磨的開始。

  新王國是一個溫暖而美麗的地方。聖凡度修道院所在的鎮子尤其美好。

  當春季來臨,葡萄藤抽枝生芽,那沁人的泥土香氣,和明媚的燦陽,像愛人的髮絲一樣撩弄著女孩的心潮。和舊王國不同,這裡的一切顯得如此富有生命力,如此美好,她可以隔著柵欄看到鎮上來往的異鄉商客,聽到叫賣的嘈雜聲音,聞到那海岸線那淡淡的鹽味————

  而她卻被困在這高牆之中,困在這拘束的修女長袍里,慢慢地腐爛,慢慢地老去。牆外的五彩和牆內的黑白之間強烈的對比,讓她麻木已久的心臟再次痛苦地跳動。

  她那塵封已久的想像力被點燃了。這一次,女孩的幻想尤其魅惑,尤其危險————

  她幻想著觸摸緹香主教那英俊的臉頰,親吻他的眼珠,然後順著他的脖頸一點點親下去————女孩沒有經歷過男女之間的事情,所以她的幻想只停留在修女之間的悄悄話和留白之間。

  可就是這拙劣的想像,卻是一團燎原的火。燒在克洛伊的小腹之中,順著血管傳遍全身,讓她無法忍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對緹香有特別的迷戀,還是只是將自己對於愛情和自由的想像完全寄托在了一個可以具象化的男人身上。

  想到這裡,克洛伊感覺到自己耳垂上沉甸甸的耳環。

  這是她膽子最大的一次。她希望緹香能夠因此注意到自己——一個唐突而愚蠢的想法。

  緹香的確注意到了她。不是因為克洛伊是一位出挑的美人,不是因為她勤勉地做著一個修女應該做的所有事。也不是因為她特地為了讓他注意到自己而戴了一對綠松石耳環。

  不是因為克洛伊所做的任何一件事—而是因為她是多芬恩尼斯的妹妹。

  多芬恩尼斯,薔薇騎士,鷹木家的長女,父親的掌上明珠,奧古斯丁愛的人。

  從一開始,所有人的視線就聚集在姐姐的身上,從來不是我。

  哪怕是緹香也如此。

  姐姐,為什麼,你要再次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為什麼,你連我這最後的,可悲的,渺小的幻想,也要奪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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