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多芬之章：沙上之血
第193章 多芬之章：沙上之血
曾幾何時，眾王國的貴族的家中沒有花園，也沒有噴泉，雕像，和任何所謂「新王國式」的華麗擺設。
只有寒冷的石頭，建成的寒冷的城堡，寒冷的男人穿著寒冷的盔甲，在寒冷的風中將冷劍刺入熾熱的身體之中。
鐵與血，曾是北境的永恆色調。
那個時代正在逝去。
北境的土地已經有了主人，新的疆域在那邊，在山海關的另一側，那裡有戰爭，榮耀和封賞——圖恩斯的男人加入王國的軍隊，帶著聖十三的徽記，將北境口音的王國語傳遞到大陸的東方。在漫長的戰爭中，次子，和私生子們在千湖平原和新王國的邊境找到了新的家園，他們忘記了北境的寒冬，而他們的孩子，成長在南部溫暖的氣候之中，冷白的皮膚被曬得發黑，已經全然看不出北地人的基因，只有那烏黑的頭髮還透露著他們的身世。
當最後一個北境的騎士團長，圖恩斯公爵，年長退役之後，聖十三騎士團中，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北方團長了。
有人說，所謂的騎士王國，已經難負盛名—除去能征善戰的英名，北境還剩下什麼？
寒冷貧瘠的土地，和稀少的人丁，養活著一堆憑著祖上功勳吃飯的舊貴族。
圖恩斯公爵已經六十多歲了，和多芬的父親，還有莫奈家的家主一樣，他們那一代人，見證了三十年戰爭的開始，也目睹了眾王國騎士的衰落。
他無法戰勝時代，也不能讓腳下的土地變得肥沃，讓族中女眷的子宮變得豐饒一他自己的子孫無法接住他銀槍騎士團團長的職位，老公爵甚至培養不出一個雄才大略的兒子————
可是有一件事，他可以做得到。
圖恩斯公園的城堡中，永遠不會有花園！
在那寒冷岩石砌成的城堡之中，治安官為兩位決鬥者分割了陽光，那從歐巴克時代就飽嘗鮮血的沙場，在他們的腳底下，期待著兩位年輕人溫熱的血液。
「我————我不敢看，阿爾伯特————」鷹木家的女主人掩住了自己的眼睛，靠在老騎士的胸口。
「不會有事的。如我所說，這不是一場真的生死決鬥。」
鷹木家的男主人給了自己的妻子一個堅實的擁抱，他的眼神看向高台上的圖恩斯公爵。公爵對上老騎士的眼神，對他點了點頭。
克洛伊在父母身旁沉默不語，她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咬到嘴唇發白。女孩緊緊地盯著場上的兩個人，眼睛在多芬和奧古斯丁的臉上徘徊。
而在那決鬥場上，多芬的眼神，卻看向了一處無人的地方。
那是一隻雲雀，在啄著散落在地的麥穗。不遠處雲集的人群和它仿佛沒有任何關係。
它灰淡金的羽毛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某種偉大的生命力在那小小的胸膛之中跳動。
揮揮翅膀，這隻雲雀便擁有了整個天空。
而此刻，它選擇留在這裡。
在多芬恩尼斯愣神之際，一聲悠長的號角聲將她拉回了現實。
神官站在高台之上，用神術加強了自己的聲音，對著眾人宣布道：「當這根羽毛飄落在地，我們便將自己的生命交給神明。」
「歐巴克在上，信徒的血，為了祂而灑下。勇敢者必定虔誠，虔誠者必勝利！」
神官的話讓多芬醒了過來，她再轉過頭的時候，那隻雲雀已經不知所蹤，只剩下奧古斯丁的身影，隔著二十步的距離，站在沙場的另一側。
按照傳統，兩個人都只穿著白色的襯衣，沒有著甲。奧古斯丁的脖子上戴著一個項鍊，項鍊的吊墜掖在衣領裡面。
男人面色凝重，似乎帶著無法解開的心結，他將長劍從劍鞘之中抽了出來，然後將劍鞘丟在地上。
多芬看著面前的男人，她死死地盯著他的面孔：奧古斯丁的眼中有著某種多芬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好像，很悲傷？是為什麼呢？
「姐姐，你一定要贏！」
克洛伊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沙場的寂靜，多芬的思緒被妹妹打斷了—一在這個瞬間，羽毛從神官的手上飄了下來。
飄。
飄。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羽毛落地。
沒有時間再猶豫。
多芬恩尼斯緊鎖眉頭，橫著劍，決絕地向自己的對手走了過去！
刺擊！
男人退後半步，以一個教科書般姿勢擋開女人刺過來的劍刃，然後長劍劃了一個半圓，向下劈砍反擊！
多芬在攻擊的同時，兼顧防守，沒有失去平衡，向後跨了半步，躲開劈砍，再擋開男人的橫掃連擊，反手一個側揮砍向男人伸向前方的手腕！
別看身材比多芬高大，奧古斯丁的動作一點也不慢，手一收，讓長劍的十字護手擋住女人的攻擊。見沒有得手，害怕男人的反擊，多芬馬上向後撤，出乎意料地，男人沒有追擊，兩個人間隔三步站定。
多芬趁這個機會找回了架勢。
這一個回合的交戰，沒有任何的意外，隨便一個受過訓練的騎士侍從都可以背出這幾招，比日常訓練還要套路。
女人一皺眉頭，向前一步，向著男人的腳踝刺擊，奧古斯丁用劍去迎，女人虛晃一劍，對著他的喉嚨橫斬過去！
奧古斯丁沒有慌亂，只是身體後仰半分，讓劍刃從喉嚨前五厘米處划過，然後從上到下豎劈—一這一擊力大但並不快，多芬剛才的一斬多少有些冒險，即便如此，還是有足夠的時間側開身體躲開男人的反擊。
女人兩次沒有得手，有些惱怒，疾風驟雨一般對男人進行各個角度的攻擊，奧古斯丁人劍一體，技巧嫻熟，一次又一次化解了女人致命的威脅。
每次那男人眼看要中劍，卻逢凶化吉，人群中不斷發出驚呼。
多芬一腳蹬地，在極限距離刺擊，奧古斯丁連續撥開劍刃，一刀圓斬，把女人逼開，然後展開了一個防禦的架勢。
「你夠了！」
多芬對著奧古斯丁怒嗔道。
「你在戲弄我麼？混蛋！」
奧古斯丁穩著架勢，一點破綻也沒有留給女人，他緊皺著眉頭，臉色陰沉，憋了半天，才說出半句話。
「————你贏不了我，先不要說力量和技術上的差距，我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騎士了，多芬。我上過前線，經歷過真正的戰鬥————你不是我的對手。」
多芬趁男人說話的機會突然沖了上來，半握長劍，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人群驚呼！
奧古斯丁沒有預料到女人會衝上來近身肉搏，但是也沒有慌亂，他一個揮擊，女人閃躲，男人利用長劍的慣性將它調轉過來，一手握住劍柄，一手抓住劍身中部，轉換成和多芬一樣的半握姿勢，然後用劍柄的鐵球攻擊多芬的武器。
兩個人在不到一步的距離之中用半握姿勢揮擊抵擋，劍刃在狹窄的空間內揮舞，奧古斯丁借抵擋之機，用十字護手鎖住了多芬的劍刃。
「啊呀！！！」
多芬的力氣勝不過男人，武器鎖在一起，掙脫不開，上半身僵持的同時，女人扭轉腰胯，筆直的腿如同鞭子一樣抽擊男人的小腿。
啪！啪！
兩記鞭腿精準命中同一處，像是斧頭砍樹一樣，奧古斯丁的小腿瞬間起了淤青，男人難忍疼痛，掙開糾纏的劍刃，將女人一把推開。
「你————這種愚蠢的攻擊在戰場上是沒用的！你想在鐵甲上踢斷自己的腳踝麼！」男人惱怒地吼道。吃了一點苦頭之後，他的火氣被激起來了，不再是一副憋悶的模樣。
「少廢話，沒了那副盔甲，你就不會戰鬥了？還說什麼上過戰場？都是大話i
「」
說罷，女人橫眉怒視，眉眼之中一股英氣，再次衝擊過來—奧古斯丁終於不收著力，抬手如閃電一般上挑，直逼女人的下腹，多芬迅速反應，半路停止進攻，轉而格擋。
叮！！！刀劍相碰，火花四濺。
「歐巴克在上！我看不下去了！」多芬的母親把頭埋在丈夫胸口。
老騎士面色凝重，緊張地看著場上的情況。人們聽不見場上兩個人的對話，只看到戰鬥愈發激烈，刀光劍影。
多芬和奧古斯丁來來回回幾個回合，女人自覺占了下風，向後退了兩步，擺出防守姿態，等著男人來攻。
她的胸膛在猛烈地起伏，汗液順著修長的脖頸流下，浸入衣領。
奧古斯丁出乎意料地顯得比女人更加疲憊，他抹了抹額頭的汗，晃了一下腦袋，像是要把頭痛從腦袋裡搖走。
「你不要逼我，多芬，我不想傷害你。」
「這本就是一場生死決鬥，你忘了？」多芬氣喘吁吁地地對男人說道，情緒的作用下，語速飛快。「我會毫不猶豫的殺死你，你個混蛋。」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多芬。你沒上過戰場，你不知道————」
「還說！上戰場了不起麼！你要把你騎士的身份拿出來顯擺多久！」
多芬被男人的話激怒了，沖了上來，對他再次攻擊，兩人交換了兩招，互換位置，再次分開對峙。
「我真的不想殺了你，多芬，不要逼我！」
男人咬著牙低吼道。
「殺了我啊！咱們兩個只有一個人能走得出這地方！這就是戰場！你答應決鬥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點麼？殺啊！！」
「我已經殺死過你一次了！」
多芬輕皺了一下眉頭，臉上露出一刻的不解。
「在銀水之戰————我————我和帝國的一名百夫長狹路相逢，我和她在泥坑之中掙扎，打到連劍都不知道哪去了————我剝下了她的頭盔，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你好像啊————多芬。灰藍色的眸子，像只雛鹿一樣害怕地看著我————」
奧古斯丁舉著劍的手在顫抖。這是一個破綻，但多芬卻呆在原地，完全沒有突襲她的意思。
「————在那瞬間，我心軟了，可那個帝國人用這個機會把藏起來的匕首刺進了我的側腹————是的，多芬，你說的沒錯，這就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用石頭一下，一下地砸爛了她的臉，那雙灰藍色的眸子————」
多芬看著面前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在這一瞬間，她後悔——
——
了。
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在真正的創傷之前分文不值。
「我不想讓你經歷這一切，多芬恩尼斯。我不想哪一天在死人坑裡面見到一副面目全非的屍體，還要安慰自己說，那也許不是你————戰爭不是童話故事，騎士也不是屠龍的英雄，這一切並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美好。我一個人去戰鬥，就夠了，我會保護你的。我會保護你，和我們的孩子————如果你願意的話。」
女人低下了頭，沒有做出反應，手中的劍低下去了半分。
這世界變得如此安靜，仿佛所有的觀眾都不復存在。圖恩斯公爵，神官，多芬的父母，甚至克洛伊，在青年騎士的眼裡，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和面前沉默不語的女孩。
「多芬————」
奧古斯丁深吸了一口氣，他低下劍，向前走了一步。
多芬沒有反應。
奧古斯丁又走了一步，兩人只距離一步遠，他幾乎可以把多芬擁入懷中。
女人卻舉起了長劍，劍鋒對準男人的胸口，讓他無法前進半步。
「沒有這麼簡單。」
「」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麼？」女人低著頭說道，臉藏在陰影里，讓人看不清表情。
「在你離開圖恩斯的那個下午，你對我說過，讓我嫁給你。」
「你也許只是說說就算了，可是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縈繞著————你以為我沒有想過麼？放下劍，做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無可救藥地變得庸俗————我敬仰你，奧古斯丁，我甚至————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也許愛不愛的對於我們的家族來說並不重要。但是，我真的想過，如果無法在戰場上跟你並肩作戰，能夠成為你的妻子————盡一個家族長女的職責，做你的堅實後盾，就像母親和父親一樣。」
「但是，沒有這麼簡單。」
「不是說，你覺得戰場上沒有我的位置，我就要心甘情願的放棄。和你一樣，我也為成為一個騎士，押上了至今為止的人生。這個決定，你說了不算，父親說了也不算————只能我自己來做。」
「可是，戰場不是女人該去的地方，後天的努力也彌補不了女人先天的劣勢————如果那個帝國百夫長是個男人，力氣大一點，死在泥坑裡的，應該就是我了！」
「我不是她，你也不是我————我不管什麼男人女人，我只管得了我自己。」多芬突然抬起了頭，灰藍色的虹膜在熊熊燃燒。「我，想要做薔薇騎士，我不管其他的女人怎麼樣，這是我的夢想。如果你覺得我做不到，那就證明給我看！」
「給我用出你的全力，奧古斯丁，我們一起長大，我起碼值得你這最後的尊重！碾壓我，毫不留情地戰勝我，一點機會都不要給我留，然後，你才配跟我講：「多芬，你不行！你當不了薔薇騎士，你上戰場就是找死！」」
「只有這樣，我才心甘情願地嫁給你，給你生孩子，從今天起，連劍都不會拿起來！你聽懂了麼，奧古斯丁？！」
說完這些話，多芬毫不留情地向著男人揮砍過去，奧古斯丁瞬間反應，抄起劍格擋，然後退後了一步。
兩個人眼神相對，他們終於理解了對方。
「好————那，我不客氣了，多芬恩尼斯—鷹木。」
「早該如此，奧古斯丁—莫奈。」
「哈呀！」
「殺！」
一回合。
兩回合。
十五回合。
全場的觀眾都忘記了呼吸，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交戰的兩人身上。只有老騎士阿爾伯特在看著圖恩斯公爵。
公爵緊張地關注著兩個人的戰鬥，十幾分鐘過去，兩個人身上居然沒有受傷，也分不出勝負一場面上來看，年輕的多芬略占下風，但是在拼了命地抵抗，奧古斯丁雖然可以壓制女孩，但是令人感覺體力不支，沒有占到任何便宜。
兩個人已經筋疲力竭，奧古斯丁臉色有些發灰，喘不上氣來，女人更是氣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衫。
這是決勝的一擊————不能再拖下去了。兩個人同時做出了決定。
多芬先動手，向左虛晃，然後下刺！
男人用盡全力，翻身一躍，躲開多芬的攻擊，他在女人的防禦之中看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破綻。
「呀！」
多芬眼看著那劍刃向著自己的面門刺來，拼勁剩餘的力量，向側面閃躲，然後用武器上挑反擊，身體像一根空中抖動的箭矢一這個動作，她練習了無數次，已經成為了肌肉記憶的一部分。而奧古斯丁格擋這個動作也格擋了無數次————在一萬次演練中，兩個人誰也傷不到對方。
可是，多芬體力耗盡了，慢了半分。
兩個人在空中錯身而過。
多芬感覺到脖頸側面一涼，她用手摸向鎖骨上方，溫熱的液體在一個一指長的傷口中奔涌而出。
我，我輸了。
多芬的心中一緊，可是，又有一種莫名的解脫。
是啊，我怎麼可能會贏呢？
看台之上，老騎士阿爾伯特看到女兒見血了，對著公爵急吼道：「停下！停下這場決鬥！勝負已分！」
可是，圖恩斯公爵卻沒有動彈，他的臉上帶著震驚的表情，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快停下啊！」
阿爾伯特突然意識到，碩大一個城堡，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出聲所有人都和圖恩斯公爵一樣，愣在原地。
無數雙眼神投向沙場中心。
多芬看著自己手指上暗紅色的血液，笑了。
「奧古斯丁————你贏了。」
她轉過臉，看向自己的未婚夫，在那個瞬間，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可是，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二十一歲的銀槍騎士奧古斯都，半跪在地上，右手撐著插在地上的長劍，左手捂住自己的喉嚨，紅色的液體從他的指尖噴涌而出。
他的喉嚨被劃開了一個五厘米深的口子，氣管，動脈被割斷，血泡隨著肺里的空氣在傷口表面炸裂。
「咳————嗝————」
「————奧古斯丁？」
青年騎士抬起頭，用最後的力氣看了女孩一眼，長劍從手中脫出。
他脖子上佩戴的項鍊被切斷了，吊墜從指間滑落，被勉強粘合的薔薇徽記墜入血泊之中，被流下的鮮血淹沒。
男人撲倒在地，抽動了一下，然後停止了呼吸。
多芬不可置信地看著死去的奧古斯丁，低下頭，眼神瞄向自己長劍上流下的鮮血。
是的，奧古斯丁並沒有擋住自己的反擊。一劍封喉，她殺死了他。
她贏了。
而她失去了一切。
男人的咒罵，女人的哀嚎，那個叫做克洛伊的女孩用著世界上最傷人的語言詛咒著她。
沒有人宣布任何人的勝利。神官衝進了沙場，用全部的治療神術來挽救騎士的生命一可是沒有什麼神術可以扭轉生死。他需要的是一個神跡，而神跡並沒有發生。
「他的血————他的血變成了黑色，是毒藥————」神官喃喃地說道。
圖恩斯公爵捂住了神官的嘴，給了他一個肅殺的眼神。
「————這件事沒有結束，公爵。」莫奈家的家主這樣說道，然後對著阿爾伯特厲色道：「你有一些事情需要解釋，阿爾伯特爵士。」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多芬並不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日遁入夜，那之後的幾天，女孩的記憶是一團模糊。
她所記得的最後一個場景，是父親的臉在馬車外面看向車內的自己。
他老淚縱橫。
「對不起————多芬，我的孩子，這都是我的錯————」
「莫奈家發現了一切————這不是你的錯，可是我不能同時毀掉你們兩個————
我很抱歉，但你必須離開這裡，永遠都不要回來。」
「不要原諒我，孩子，我不配獲得你的原諒。但是記住，爸爸愛你，媽媽也愛你————」
而多芬只是木訥地看著父親，對他點了點頭。她似乎不在乎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就好像她也跟著那個騎士死在了圖恩斯的正午。
在馬車緩緩離開城鎮的路上，十八歲的女孩看到一隻雲雀在空中墜落，然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是多芬恩尼斯對家鄉的最後記憶。
曾幾何時，眾王國的貴族的家中沒有花園，也沒有噴泉，雕像，和任何所謂「新王國式」的華麗擺設。
只有寒冷的石頭，建成的寒冷的城堡，寒冷的男人穿著寒冷的盔甲，在寒冷的風中將冷劍刺入熾熱的身體之中。
鐵與血，曾是北境的永恆色調。
那個時代正在逝去。
北境的土地已經有了主人，新的疆域在那邊，在山海關的另一側，那裡有戰爭，榮耀和封賞——圖恩斯的男人加入王國的軍隊，帶著聖十三的徽記，將北境口音的王國語傳遞到大陸的東方。在漫長的戰爭中，次子，和私生子們在千湖平原和新王國的邊境找到了新的家園，他們忘記了北境的寒冬，而他們的孩子，成長在南部溫暖的氣候之中，冷白的皮膚被曬得發黑，已經全然看不出北地人的基因，只有那烏黑的頭髮還透露著他們的身世。
當最後一個北境的騎士團長，圖恩斯公爵，年長退役之後，聖十三騎士團中，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北方團長了。
有人說，所謂的騎士王國，已經難負盛名—除去能征善戰的英名，北境還剩下什麼？
寒冷貧瘠的土地，和稀少的人丁，養活著一堆憑著祖上功勳吃飯的舊貴族。
圖恩斯公爵已經六十多歲了，和多芬的父親，還有莫奈家的家主一樣，他們那一代人，見證了三十年戰爭的開始，也目睹了眾王國騎士的衰落。
他無法戰勝時代，也不能讓腳下的土地變得肥沃，讓族中女眷的子宮變得豐饒一他自己的子孫無法接住他銀槍騎士團團長的職位，老公爵甚至培養不出一個雄才大略的兒子————
可是有一件事，他可以做得到。
圖恩斯公園的城堡中，永遠不會有花園！
在那寒冷岩石砌成的城堡之中，治安官為兩位決鬥者分割了陽光，那從歐巴克時代就飽嘗鮮血的沙場，在他們的腳底下，期待著兩位年輕人溫熱的血液。
「我————我不敢看，阿爾伯特————」鷹木家的女主人掩住了自己的眼睛，靠在老騎士的胸口。
「不會有事的。如我所說，這不是一場真的生死決鬥。」
鷹木家的男主人給了自己的妻子一個堅實的擁抱，他的眼神看向高台上的圖恩斯公爵。公爵對上老騎士的眼神，對他點了點頭。
克洛伊在父母身旁沉默不語，她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咬到嘴唇發白。女孩緊緊地盯著場上的兩個人，眼睛在多芬和奧古斯丁的臉上徘徊。
而在那決鬥場上，多芬的眼神，卻看向了一處無人的地方。
那是一隻雲雀，在啄著散落在地的麥穗。不遠處雲集的人群和它仿佛沒有任何關係。
它灰淡金的羽毛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某種偉大的生命力在那小小的胸膛之中跳動。
揮揮翅膀，這隻雲雀便擁有了整個天空。
而此刻，它選擇留在這裡。
在多芬恩尼斯愣神之際，一聲悠長的號角聲將她拉回了現實。
神官站在高台之上，用神術加強了自己的聲音，對著眾人宣布道：「當這根羽毛飄落在地，我們便將自己的生命交給神明。」
「歐巴克在上，信徒的血，為了祂而灑下。勇敢者必定虔誠，虔誠者必勝利！」
神官的話讓多芬醒了過來，她再轉過頭的時候，那隻雲雀已經不知所蹤，只剩下奧古斯丁的身影，隔著二十步的距離，站在沙場的另一側。
按照傳統，兩個人都只穿著白色的襯衣，沒有著甲。奧古斯丁的脖子上戴著一個項鍊，項鍊的吊墜掖在衣領裡面。
男人面色凝重，似乎帶著無法解開的心結，他將長劍從劍鞘之中抽了出來，然後將劍鞘丟在地上。
多芬看著面前的男人，她死死地盯著他的面孔：奧古斯丁的眼中有著某種多芬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好像，很悲傷？是為什麼呢？
「姐姐，你一定要贏！」
克洛伊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沙場的寂靜，多芬的思緒被妹妹打斷了—一在這個瞬間，羽毛從神官的手上飄了下來。
飄。
飄。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羽毛落地。
沒有時間再猶豫。
多芬恩尼斯緊鎖眉頭，橫著劍，決絕地向自己的對手走了過去！
刺擊！
男人退後半步，以一個教科書般姿勢擋開女人刺過來的劍刃，然後長劍劃了一個半圓，向下劈砍反擊！
多芬在攻擊的同時，兼顧防守，沒有失去平衡，向後跨了半步，躲開劈砍，再擋開男人的橫掃連擊，反手一個側揮砍向男人伸向前方的手腕！
別看身材比多芬高大，奧古斯丁的動作一點也不慢，手一收，讓長劍的十字護手擋住女人的攻擊。見沒有得手，害怕男人的反擊，多芬馬上向後撤，出乎意料地，男人沒有追擊，兩個人間隔三步站定。
多芬趁這個機會找回了架勢。
這一個回合的交戰，沒有任何的意外，隨便一個受過訓練的騎士侍從都可以背出這幾招，比日常訓練還要套路。
女人一皺眉頭，向前一步，向著男人的腳踝刺擊，奧古斯丁用劍去迎，女人虛晃一劍，對著他的喉嚨橫斬過去！
奧古斯丁沒有慌亂，只是身體後仰半分，讓劍刃從喉嚨前五厘米處划過，然後從上到下豎劈—一這一擊力大但並不快，多芬剛才的一斬多少有些冒險，即便如此，還是有足夠的時間側開身體躲開男人的反擊。
女人兩次沒有得手，有些惱怒，疾風驟雨一般對男人進行各個角度的攻擊，奧古斯丁人劍一體，技巧嫻熟，一次又一次化解了女人致命的威脅。
每次那男人眼看要中劍，卻逢凶化吉，人群中不斷發出驚呼。
多芬一腳蹬地，在極限距離刺擊，奧古斯丁連續撥開劍刃，一刀圓斬，把女人逼開，然後展開了一個防禦的架勢。
「你夠了！」
多芬對著奧古斯丁怒嗔道。
「你在戲弄我麼？混蛋！」
奧古斯丁穩著架勢，一點破綻也沒有留給女人，他緊皺著眉頭，臉色陰沉，憋了半天，才說出半句話。
「————你贏不了我，先不要說力量和技術上的差距，我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騎士了，多芬。我上過前線，經歷過真正的戰鬥————你不是我的對手。」
多芬趁男人說話的機會突然沖了上來，半握長劍，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人群驚呼！
奧古斯丁沒有預料到女人會衝上來近身肉搏，但是也沒有慌亂，他一個揮擊，女人閃躲，男人利用長劍的慣性將它調轉過來，一手握住劍柄，一手抓住劍身中部，轉換成和多芬一樣的半握姿勢，然後用劍柄的鐵球攻擊多芬的武器。
兩個人在不到一步的距離之中用半握姿勢揮擊抵擋，劍刃在狹窄的空間內揮舞，奧古斯丁借抵擋之機，用十字護手鎖住了多芬的劍刃。
「啊呀！！！」
多芬的力氣勝不過男人，武器鎖在一起，掙脫不開，上半身僵持的同時，女人扭轉腰胯，筆直的腿如同鞭子一樣抽擊男人的小腿。
啪！啪！
兩記鞭腿精準命中同一處，像是斧頭砍樹一樣，奧古斯丁的小腿瞬間起了淤青，男人難忍疼痛，掙開糾纏的劍刃，將女人一把推開。
「你————這種愚蠢的攻擊在戰場上是沒用的！你想在鐵甲上踢斷自己的腳踝麼！」男人惱怒地吼道。吃了一點苦頭之後，他的火氣被激起來了，不再是一副憋悶的模樣。
「少廢話，沒了那副盔甲，你就不會戰鬥了？還說什麼上過戰場？都是大話i
「」
說罷，女人橫眉怒視，眉眼之中一股英氣，再次衝擊過來—奧古斯丁終於不收著力，抬手如閃電一般上挑，直逼女人的下腹，多芬迅速反應，半路停止進攻，轉而格擋。
叮！！！刀劍相碰，火花四濺。
「歐巴克在上！我看不下去了！」多芬的母親把頭埋在丈夫胸口。
老騎士面色凝重，緊張地看著場上的情況。人們聽不見場上兩個人的對話，只看到戰鬥愈發激烈，刀光劍影。
多芬和奧古斯丁來來回回幾個回合，女人自覺占了下風，向後退了兩步，擺出防守姿態，等著男人來攻。
她的胸膛在猛烈地起伏，汗液順著修長的脖頸流下，浸入衣領。
奧古斯丁出乎意料地顯得比女人更加疲憊，他抹了抹額頭的汗，晃了一下腦袋，像是要把頭痛從腦袋裡搖走。
「你不要逼我，多芬，我不想傷害你。」
「這本就是一場生死決鬥，你忘了？」多芬氣喘吁吁地地對男人說道，情緒的作用下，語速飛快。「我會毫不猶豫的殺死你，你個混蛋。」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多芬。你沒上過戰場，你不知道————」
「還說！上戰場了不起麼！你要把你騎士的身份拿出來顯擺多久！」
多芬被男人的話激怒了，沖了上來，對他再次攻擊，兩人交換了兩招，互換位置，再次分開對峙。
「我真的不想殺了你，多芬，不要逼我！」
男人咬著牙低吼道。
「殺了我啊！咱們兩個只有一個人能走得出這地方！這就是戰場！你答應決鬥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點麼？殺啊！！」
「我已經殺死過你一次了！」
多芬輕皺了一下眉頭，臉上露出一刻的不解。
「在銀水之戰————我————我和帝國的一名百夫長狹路相逢，我和她在泥坑之中掙扎，打到連劍都不知道哪去了————我剝下了她的頭盔，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你好像啊————多芬。灰藍色的眸子，像只雛鹿一樣害怕地看著我————」
奧古斯丁舉著劍的手在顫抖。這是一個破綻，但多芬卻呆在原地，完全沒有突襲她的意思。
「————在那瞬間，我心軟了，可那個帝國人用這個機會把藏起來的匕首刺進了我的側腹————是的，多芬，你說的沒錯，這就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用石頭一下，一下地砸爛了她的臉，那雙灰藍色的眸子————」
多芬看著面前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在這一瞬間，她後悔——
——
了。
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在真正的創傷之前分文不值。
「我不想讓你經歷這一切，多芬恩尼斯。我不想哪一天在死人坑裡面見到一副面目全非的屍體，還要安慰自己說，那也許不是你————戰爭不是童話故事，騎士也不是屠龍的英雄，這一切並不是他們說的那樣美好。我一個人去戰鬥，就夠了，我會保護你的。我會保護你，和我們的孩子————如果你願意的話。」
女人低下了頭，沒有做出反應，手中的劍低下去了半分。
這世界變得如此安靜，仿佛所有的觀眾都不復存在。圖恩斯公爵，神官，多芬的父母，甚至克洛伊，在青年騎士的眼裡，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和面前沉默不語的女孩。
「多芬————」
奧古斯丁深吸了一口氣，他低下劍，向前走了一步。
多芬沒有反應。
奧古斯丁又走了一步，兩人只距離一步遠，他幾乎可以把多芬擁入懷中。
女人卻舉起了長劍，劍鋒對準男人的胸口，讓他無法前進半步。
「沒有這麼簡單。」
「」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麼？」女人低著頭說道，臉藏在陰影里，讓人看不清表情。
「在你離開圖恩斯的那個下午，你對我說過，讓我嫁給你。」
「你也許只是說說就算了，可是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縈繞著————你以為我沒有想過麼？放下劍，做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無可救藥地變得庸俗————我敬仰你，奧古斯丁，我甚至————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也許愛不愛的對於我們的家族來說並不重要。但是，我真的想過，如果無法在戰場上跟你並肩作戰，能夠成為你的妻子————盡一個家族長女的職責，做你的堅實後盾，就像母親和父親一樣。」
「但是，沒有這麼簡單。」
「不是說，你覺得戰場上沒有我的位置，我就要心甘情願的放棄。和你一樣，我也為成為一個騎士，押上了至今為止的人生。這個決定，你說了不算，父親說了也不算————只能我自己來做。」
「可是，戰場不是女人該去的地方，後天的努力也彌補不了女人先天的劣勢————如果那個帝國百夫長是個男人，力氣大一點，死在泥坑裡的，應該就是我了！」
「我不是她，你也不是我————我不管什麼男人女人，我只管得了我自己。」多芬突然抬起了頭，灰藍色的虹膜在熊熊燃燒。「我，想要做薔薇騎士，我不管其他的女人怎麼樣，這是我的夢想。如果你覺得我做不到，那就證明給我看！」
「給我用出你的全力，奧古斯丁，我們一起長大，我起碼值得你這最後的尊重！碾壓我，毫不留情地戰勝我，一點機會都不要給我留，然後，你才配跟我講：「多芬，你不行！你當不了薔薇騎士，你上戰場就是找死！」」
「只有這樣，我才心甘情願地嫁給你，給你生孩子，從今天起，連劍都不會拿起來！你聽懂了麼，奧古斯丁？！」
說完這些話，多芬毫不留情地向著男人揮砍過去，奧古斯丁瞬間反應，抄起劍格擋，然後退後了一步。
兩個人眼神相對，他們終於理解了對方。
「好————那，我不客氣了，多芬恩尼斯—鷹木。」
「早該如此，奧古斯丁—莫奈。」
「哈呀！」
「殺！」
一回合。
兩回合。
十五回合。
全場的觀眾都忘記了呼吸，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交戰的兩人身上。只有老騎士阿爾伯特在看著圖恩斯公爵。
公爵緊張地關注著兩個人的戰鬥，十幾分鐘過去，兩個人身上居然沒有受傷，也分不出勝負一場面上來看，年輕的多芬略占下風，但是在拼了命地抵抗，奧古斯丁雖然可以壓制女孩，但是令人感覺體力不支，沒有占到任何便宜。
兩個人已經筋疲力竭，奧古斯丁臉色有些發灰，喘不上氣來，女人更是氣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衫。
這是決勝的一擊————不能再拖下去了。兩個人同時做出了決定。
多芬先動手，向左虛晃，然後下刺！
男人用盡全力，翻身一躍，躲開多芬的攻擊，他在女人的防禦之中看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破綻。
「呀！」
多芬眼看著那劍刃向著自己的面門刺來，拼勁剩餘的力量，向側面閃躲，然後用武器上挑反擊，身體像一根空中抖動的箭矢一這個動作，她練習了無數次，已經成為了肌肉記憶的一部分。而奧古斯丁格擋這個動作也格擋了無數次————在一萬次演練中，兩個人誰也傷不到對方。
可是，多芬體力耗盡了，慢了半分。
兩個人在空中錯身而過。
多芬感覺到脖頸側面一涼，她用手摸向鎖骨上方，溫熱的液體在一個一指長的傷口中奔涌而出。
我，我輸了。
多芬的心中一緊，可是，又有一種莫名的解脫。
是啊，我怎麼可能會贏呢？
看台之上，老騎士阿爾伯特看到女兒見血了，對著公爵急吼道：「停下！停下這場決鬥！勝負已分！」
可是，圖恩斯公爵卻沒有動彈，他的臉上帶著震驚的表情，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快停下啊！」
阿爾伯特突然意識到，碩大一個城堡，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出聲所有人都和圖恩斯公爵一樣，愣在原地。
無數雙眼神投向沙場中心。
多芬看著自己手指上暗紅色的血液，笑了。
「奧古斯丁————你贏了。」
她轉過臉，看向自己的未婚夫，在那個瞬間，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可是，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二十一歲的銀槍騎士奧古斯都，半跪在地上，右手撐著插在地上的長劍，左手捂住自己的喉嚨，紅色的液體從他的指尖噴涌而出。
他的喉嚨被劃開了一個五厘米深的口子，氣管，動脈被割斷，血泡隨著肺里的空氣在傷口表面炸裂。
「咳————嗝————」
「————奧古斯丁？」
青年騎士抬起頭，用最後的力氣看了女孩一眼，長劍從手中脫出。
他脖子上佩戴的項鍊被切斷了，吊墜從指間滑落，被勉強粘合的薔薇徽記墜入血泊之中，被流下的鮮血淹沒。
男人撲倒在地，抽動了一下，然後停止了呼吸。
多芬不可置信地看著死去的奧古斯丁，低下頭，眼神瞄向自己長劍上流下的鮮血。
是的，奧古斯丁並沒有擋住自己的反擊。一劍封喉，她殺死了他。
她贏了。
而她失去了一切。
男人的咒罵，女人的哀嚎，那個叫做克洛伊的女孩用著世界上最傷人的語言詛咒著她。
沒有人宣布任何人的勝利。神官衝進了沙場，用全部的治療神術來挽救騎士的生命一可是沒有什麼神術可以扭轉生死。他需要的是一個神跡，而神跡並沒有發生。
「他的血————他的血變成了黑色，是毒藥————」神官喃喃地說道。
圖恩斯公爵捂住了神官的嘴，給了他一個肅殺的眼神。
「————這件事沒有結束，公爵。」莫奈家的家主這樣說道，然後對著阿爾伯特厲色道：「你有一些事情需要解釋，阿爾伯特爵士。」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多芬並不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日遁入夜，那之後的幾天，女孩的記憶是一團模糊。
她所記得的最後一個場景，是父親的臉在馬車外面看向車內的自己。
他老淚縱橫。
「對不起————多芬，我的孩子，這都是我的錯————」
「莫奈家發現了一切————這不是你的錯，可是我不能同時毀掉你們兩個————
我很抱歉，但你必須離開這裡，永遠都不要回來。」
「不要原諒我，孩子，我不配獲得你的原諒。但是記住，爸爸愛你，媽媽也愛你————」
而多芬只是木訥地看著父親，對他點了點頭。她似乎不在乎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就好像她也跟著那個騎士死在了圖恩斯的正午。
在馬車緩緩離開城鎮的路上，十八歲的女孩看到一隻雲雀在空中墜落，然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是多芬恩尼斯對家鄉的最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