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多芬之章：破碎的胸針
第191章 多芬之章：破碎的胸針
這一晚，鷹木家沉默無言。
直到接近午夜時分，父親的歸來打破了寂靜。兩鬢斑白的老騎士在女僕的幫助下脫了盔甲，在長女的房間外踟了半分，抬起手要敲門，又放下。正當他下定決心要推門而入的時候，主臥的門在一旁吱地打開了。
母親探出半個身子，一臉嚴肅，她搖了搖頭，用眼神將正要推門的老騎士拉回了他們的房間。
女主人關上了門，將它鎖好。
「————怎麼樣？」她低聲問道，言語中儘是焦急。
「————」
「快點說啊，阿爾伯特，在這個時候賣什麼關子？」
多芬和克洛伊的媽媽是一個端莊而體面的女人，即便在私底下，也極少會對自己的丈夫直呼其名。
今天是個例外。
「圖恩斯公爵准許了這次決鬥。時間是明天正午。」
「真神在上！」
母親驚呼一聲，全身的力氣都隨著這一聲叫喊脫出了身體。
「我勸說過公爵，也和奧古斯丁，還有莫奈男爵多次確認過。他們沒有反悔的意思。」
老騎士吞吞吐吐地說道，似乎有些愧疚。
「————這事關騎士的榮耀，我們要理解奧古斯丁的決定————一名王國騎士不能拒絕別人的挑戰，尤其是當家族的名字被提出來時。」
「為了什麼狗屁的榮耀，我們的女兒就要去————就要去————」
夫人情緒激動地喊道，她並不習慣大聲說話，嗓子一下子就嘶啞了。那個讓她恐懼的字眼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多芬恩尼斯為什麼要說出那麼傷人的話呢————這都是我的錯，是我這個當媽的沒有教好她。
即使她不願意奧古斯丁，也不能當眾挑戰他的榮譽————這個孩子是瘋了麼？莫奈家的可是銀槍騎士團的正式騎士，在戰場上和帝國真刀真槍較量過得，還是個精壯的小伙子，咱們的多芬怎麼跟人家比啊！」
老騎士聽到女人的話，垂下了眼睛，不敢看她，低聲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請不要責怪自己。」
「對，不是我的錯，是你的錯！阿爾伯特，是你給我們的女兒們灌輸了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好好的女孩子家，做什麼騎士啊！天天想著榮耀，信條————奧古斯丁是個多麼好的孩子，多芬是怎麼想的，才會把他的求婚當作挑釁呢？」
「話也不能這樣說，女孩子也可以為神明服役。那聖薔薇騎士團可是聖十三騎士團中最燦爛的花朵————」
「你還說？！她不是你，一個男性騎士可以擁有封地，組建家庭。在那薔薇騎士團里，女騎士最好的結局，就是守一輩子活寡——如果沒有死在戰場上的話————我以為多芬年紀還小，那所謂的騎士之夢只是一個階段，做個騎士侍從，繼承一點騎士之家的英氣，是件好事————可是沒想到————」
「這是多芬自己的選擇，我沒有逼她————我沒有逼我們的任何一個孩子————」
「多芬才多大，被你灌輸了一腦子的騎士傳說————這就不該是一個女孩自己做出的決定！」
夫人將全部的怒氣發泄在了丈夫的頭上，老騎士一時嘴笨，憋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看到丈夫那窘迫的樣子，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
「阿爾伯特，我的阿爾伯特————抱歉，我太傷心了————我不該說這些話，你沒有逼多芬，是我沒有勸好她————她從小就不喜歡貴婦人的生活方式，基本的禮儀都要我逼著才去學習————我沒想到，她的性子這麼犟————」
女人走到了丈夫的身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無情的歲月帶走了男人的銳氣，他的肩膀卻還是如初見時那樣堅實。
「我知道有些話你說不出口，多芬雖然是個女孩子，但畢竟是鷹木家的長女————你和她是一個脾氣，把騎士的榮耀看的比什麼都重要。沒關係，我可以偷偷去和莫奈家求情，我看著阿爾伯特長大，他就像我的兒子一樣，他一定會聽我的話的————他一定會放棄決鬥的，我會讓他放棄。如果他真的喜歡多芬的話，是不會捨得對她下手的。」
老騎士將妻子抱在懷裡，撫摸著她的長髮。他嘆了一口氣。
「我無法阻止這場決鬥，你更不行————奧古斯丁年輕氣盛，我曾經也是那副樣子。事關家族的榮譽，他是絕對不會退縮的。」
「那我就拖著多芬去給他道歉————」
「咱們女兒的性格，你最清楚，如果你這樣做了，她恐怕再也不會認你這個媽。」男人輕聲說道，「是你說的，她繼承了我的執拗。多芬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天啊，我難道要看著女兒去死麼！」女人帶著哭腔說道，「退一萬步講，就算她僥倖贏了，哪個女孩子會殺掉自己未來的丈夫啊？！她的名譽會被毀掉的。」
「沒事的————沒事的。」老騎士撫摸著女人的後背，女人緊緊地抱著自己的丈夫，他平穩的心跳讓她慢慢平了下來。她感覺到自己的丈夫有話要說，於是便靜靜地聽著。
「圖恩斯公爵其實是在成全他們兩個。」老騎士對著自己的妻子溫柔地說道，「無論是他，莫奈男爵，我，甚至多芬和奧古斯丁，都不想鬧出人命。」
女人聽了這話，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可是，騎士決鬥不是————」
「多芬並不是正式的騎士，莫奈家也不想背上一個殺死女孩的罵名。只要那沙場中，任何一方見了血，圖恩斯公爵會馬上叫停這場決鬥。宣布另一方是勝利者。」老騎士摸著女人的頭，緩緩說道，「如果兩個人能在一場決鬥中定下終生，這會成為一段佳話，不是麼？鷹木家和莫奈家，比武招親————在這騎士的國度，讓孩子們共結連理。」
夫人終於破涕為笑，她使勁捶了一下丈夫的胸膛。
「你不早說！害我擔心！」
「你也沒給我機會嘛————」
還沒等說完，老騎士的嘴就被一個大大的吻給堵住了。
鷹木家的女主人把丈夫按在床上，狠狠親熱了一番，然後趴在男人的胸口，對他低語道。
「我終於放心了——莫奈家是個好人家，奧古斯丁是個好孩子————我的多芬終於嫁出去了，我還擔心，她天天舞刀弄劍，耽誤了大事————」
「話也別說的太早，我的多芬不是個種，輕輕鬆鬆就被那小子騙走————她可未必會輸。我要去給多芬打打氣————」
他剛要繼續說，就被夫人捂住了嘴。
「我警告你，阿爾伯特，你可不許把這門婚事給攪黃了！從現在到決鬥結束，不許你和多芬講話！」
「唔！」
父母的聲音化成了模糊的呢喃。
克洛伊將耳朵從鎖孔上抬了起來，她的胸口在激烈地起伏。女孩輕輕地離開門邊，走下樓梯，越走步子越快，等離開宅子時，已經是在狂奔。
啪嗒。
眼淚追著她的腳步，在地上摔碎。
女孩的影子在漆黑的夜晚閃動，她跑啊跑，直到胸口的憋悶讓她喘不過氣來。
一潭深井，月光之下，女孩的身影在井水中靜止。
她看著自己身上穿著的盛裝，妝花了，女孩像個拙劣的小丑。
克洛伊將胸口的胸針扯了下來，狠狠地丟在了地上，一腳，兩腳，直到那琺瑯勾畫的薔薇失去了形狀。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呢？！
就因為你比我早生了幾年？
你想當騎士，就去當啊！為什麼要搶走我的奧古斯丁！
為什麼要搶走我的人生！
女孩的憤懣像這園子中的野草一樣蔓延，而在那野草之中，一株夜龍葵正在陰暗的角落悄悄伸出它劇毒的花蕊。
這一晚，鷹木家沉默無言。
直到接近午夜時分，父親的歸來打破了寂靜。兩鬢斑白的老騎士在女僕的幫助下脫了盔甲，在長女的房間外踟了半分，抬起手要敲門，又放下。正當他下定決心要推門而入的時候，主臥的門在一旁吱地打開了。
母親探出半個身子，一臉嚴肅，她搖了搖頭，用眼神將正要推門的老騎士拉回了他們的房間。
女主人關上了門，將它鎖好。
「————怎麼樣？」她低聲問道，言語中儘是焦急。
「————」
「快點說啊，阿爾伯特，在這個時候賣什麼關子？」
多芬和克洛伊的媽媽是一個端莊而體面的女人，即便在私底下，也極少會對自己的丈夫直呼其名。
今天是個例外。
「圖恩斯公爵准許了這次決鬥。時間是明天正午。」
「真神在上！」
母親驚呼一聲，全身的力氣都隨著這一聲叫喊脫出了身體。
「我勸說過公爵，也和奧古斯丁，還有莫奈男爵多次確認過。他們沒有反悔的意思。」
老騎士吞吞吐吐地說道，似乎有些愧疚。
「————這事關騎士的榮耀，我們要理解奧古斯丁的決定————一名王國騎士不能拒絕別人的挑戰，尤其是當家族的名字被提出來時。」
「為了什麼狗屁的榮耀，我們的女兒就要去————就要去————」
夫人情緒激動地喊道，她並不習慣大聲說話，嗓子一下子就嘶啞了。那個讓她恐懼的字眼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多芬恩尼斯為什麼要說出那麼傷人的話呢————這都是我的錯，是我這個當媽的沒有教好她。
即使她不願意奧古斯丁，也不能當眾挑戰他的榮譽————這個孩子是瘋了麼？莫奈家的可是銀槍騎士團的正式騎士，在戰場上和帝國真刀真槍較量過得，還是個精壯的小伙子，咱們的多芬怎麼跟人家比啊！」
老騎士聽到女人的話，垂下了眼睛，不敢看她，低聲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請不要責怪自己。」
「對，不是我的錯，是你的錯！阿爾伯特，是你給我們的女兒們灌輸了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好好的女孩子家，做什麼騎士啊！天天想著榮耀，信條————奧古斯丁是個多麼好的孩子，多芬是怎麼想的，才會把他的求婚當作挑釁呢？」
「話也不能這樣說，女孩子也可以為神明服役。那聖薔薇騎士團可是聖十三騎士團中最燦爛的花朵————」
「你還說？！她不是你，一個男性騎士可以擁有封地，組建家庭。在那薔薇騎士團里，女騎士最好的結局，就是守一輩子活寡——如果沒有死在戰場上的話————我以為多芬年紀還小，那所謂的騎士之夢只是一個階段，做個騎士侍從，繼承一點騎士之家的英氣，是件好事————可是沒想到————」
「這是多芬自己的選擇，我沒有逼她————我沒有逼我們的任何一個孩子————」
「多芬才多大，被你灌輸了一腦子的騎士傳說————這就不該是一個女孩自己做出的決定！」
夫人將全部的怒氣發泄在了丈夫的頭上，老騎士一時嘴笨，憋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看到丈夫那窘迫的樣子，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
「阿爾伯特，我的阿爾伯特————抱歉，我太傷心了————我不該說這些話，你沒有逼多芬，是我沒有勸好她————她從小就不喜歡貴婦人的生活方式，基本的禮儀都要我逼著才去學習————我沒想到，她的性子這麼犟————」
女人走到了丈夫的身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無情的歲月帶走了男人的銳氣，他的肩膀卻還是如初見時那樣堅實。
「我知道有些話你說不出口，多芬雖然是個女孩子，但畢竟是鷹木家的長女————你和她是一個脾氣，把騎士的榮耀看的比什麼都重要。沒關係，我可以偷偷去和莫奈家求情，我看著阿爾伯特長大，他就像我的兒子一樣，他一定會聽我的話的————他一定會放棄決鬥的，我會讓他放棄。如果他真的喜歡多芬的話，是不會捨得對她下手的。」
老騎士將妻子抱在懷裡，撫摸著她的長髮。他嘆了一口氣。
「我無法阻止這場決鬥，你更不行————奧古斯丁年輕氣盛，我曾經也是那副樣子。事關家族的榮譽，他是絕對不會退縮的。」
「那我就拖著多芬去給他道歉————」
「咱們女兒的性格，你最清楚，如果你這樣做了，她恐怕再也不會認你這個媽。」男人輕聲說道，「是你說的，她繼承了我的執拗。多芬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天啊，我難道要看著女兒去死麼！」女人帶著哭腔說道，「退一萬步講，就算她僥倖贏了，哪個女孩子會殺掉自己未來的丈夫啊？！她的名譽會被毀掉的。」
「沒事的————沒事的。」老騎士撫摸著女人的後背，女人緊緊地抱著自己的丈夫，他平穩的心跳讓她慢慢平了下來。她感覺到自己的丈夫有話要說，於是便靜靜地聽著。
「圖恩斯公爵其實是在成全他們兩個。」老騎士對著自己的妻子溫柔地說道，「無論是他，莫奈男爵，我，甚至多芬和奧古斯丁，都不想鬧出人命。」
女人聽了這話，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可是，騎士決鬥不是————」
「多芬並不是正式的騎士，莫奈家也不想背上一個殺死女孩的罵名。只要那沙場中，任何一方見了血，圖恩斯公爵會馬上叫停這場決鬥。宣布另一方是勝利者。」老騎士摸著女人的頭，緩緩說道，「如果兩個人能在一場決鬥中定下終生，這會成為一段佳話，不是麼？鷹木家和莫奈家，比武招親————在這騎士的國度，讓孩子們共結連理。」
夫人終於破涕為笑，她使勁捶了一下丈夫的胸膛。
「你不早說！害我擔心！」
「你也沒給我機會嘛————」
還沒等說完，老騎士的嘴就被一個大大的吻給堵住了。
鷹木家的女主人把丈夫按在床上，狠狠親熱了一番，然後趴在男人的胸口，對他低語道。
「我終於放心了——莫奈家是個好人家，奧古斯丁是個好孩子————我的多芬終於嫁出去了，我還擔心，她天天舞刀弄劍，耽誤了大事————」
「話也別說的太早，我的多芬不是個種，輕輕鬆鬆就被那小子騙走————她可未必會輸。我要去給多芬打打氣————」
他剛要繼續說，就被夫人捂住了嘴。
「我警告你，阿爾伯特，你可不許把這門婚事給攪黃了！從現在到決鬥結束，不許你和多芬講話！」
「唔！」
父母的聲音化成了模糊的呢喃。
克洛伊將耳朵從鎖孔上抬了起來，她的胸口在激烈地起伏。女孩輕輕地離開門邊，走下樓梯，越走步子越快，等離開宅子時，已經是在狂奔。
啪嗒。
眼淚追著她的腳步，在地上摔碎。
女孩的影子在漆黑的夜晚閃動，她跑啊跑，直到胸口的憋悶讓她喘不過氣來。
一潭深井，月光之下，女孩的身影在井水中靜止。
她看著自己身上穿著的盛裝，妝花了，女孩像個拙劣的小丑。
克洛伊將胸口的胸針扯了下來，狠狠地丟在了地上，一腳，兩腳，直到那琺瑯勾畫的薔薇失去了形狀。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呢？！
就因為你比我早生了幾年？
你想當騎士，就去當啊！為什麼要搶走我的奧古斯丁！
為什麼要搶走我的人生！
女孩的憤懣像這園子中的野草一樣蔓延，而在那野草之中，一株夜龍葵正在陰暗的角落悄悄伸出它劇毒的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