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哥與雀之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3章 哥與雀之網

  一隻小蜘蛛在格布的腳尖爬過,可他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營火啪作響,熱量炙烤著格布的皮膚,哥布林巫師感到臉上在發熱,身體因為激動微微顫抖。

  傳訊石蠕動著嘴唇,說出了如下的話語:「七天,珍珠沉沒之時,瑪蒂安娜,銀月迴廊。」

  格布還在等下面————結果就沒有下面了。

  就這?

  這幾個詞拆開了格布能看懂,放在一起,看的格布雲裡霧裡,沒有一點頭緒。

  聽這意思,這是交貨的時間和地點。

  金面具不可能指的是其他的東西,一定是那瓶「弒君之吻」毒藥。

  那麼,金面具同意了?格布心中一陣喜悅。不過,七天時間著實短了一些,到現在,格布連藥劑的材料還沒有備齊。

  這幾天有的忙了。

  格布馬上回到自己的帳篷里,用沙之書檢索了一下短訊中出現的幾個名詞。

  首先,「珍珠沉沒之時。」指朝陽將升未升,天空泛白,星辰淹沒於晨光之中的時刻一凌晨五點多鐘。

  這說法相當風雅,是「千湖客」常用的比喻。

  千湖平原水系遍布,阡陌交錯,商業繁榮,文化發達,這些四通八達的水路,交錯的中心,就是銀水城。

  對,就是小肉票的老家。

  繁華的銀水城之中,坐落著金色大陸唯一的吟遊詩人學院。吟遊詩人和想要成為吟遊詩人的人們從四面八方而來,在這不眠的城市中留下自己浪漫的篇章————他們從不吝惜華麗的辭藻,來歌頌這座「詩之都」,詩人的心靈故鄉。

  千湖吟遊詩人的腳步遍布整片大陸,久而久之,「千湖客」便成為了吟遊詩人的代號。

  這金面具,是個詩人?格布暗想道,或者,這傢伙喜歡附庸風雅。後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接下來,格布檢索了「瑪蒂安娜」這個詞彙。

  這是一個地名,一座城市的名字一新王國的首都,又名薔薇王都,瑪蒂安娜。

  之前格布了解過,神聖凱恩王國(簡稱王國)由三部分組成,凱恩王國(舊王國一赤坊和王國森林所在的地方),薔薇王國(新王國)和北部王國(眾王國一—刀女的老家)。

  瑪蒂安娜,一個女性化的名字。很符合薔薇王國女性當政的傳統。

  看地圖,這座城市離赤坊四百公里左右,穿過舊王國和新王國的邊境,進入新王國腹地,如果一人一車正常行進,需要七八天。

  但是,商隊走走停停,進貨,補給,從赤坊到瑪蒂安娜,起碼要兩周時間,這就趕不上了。

  要是想趕上這七天之約,格布只能做好了藥劑,然後暫離車隊,輕裝前進。

  嗯————有點風險。在商隊裡面,格布是安全的,離開了商隊,哥布林巫師就又變成獨自一人。

  瑪蒂安娜人生地不熟,是金面具的主場,格布會非常被動。

  起碼,要帶上刀女。格布想,雖然不知道在巫師面前,一個傭兵能起什麼作用,有一個保鏢看著自己的背後總比沒有要強。

  按照那短訊的說法,如果瑪蒂安娜是交貨的城市,那麼那個「銀月迴廊」就是具體的地點了。

  格布在書上查不到這個地方,只能在一些帳本上看到這個名字一既然有帳本,那就是開門營業的場所。

  格布希望這是一個公共場所,這樣,被伏擊的機率會小一些。

  金面具並沒有和格布談報酬一就好像允許哥布林為他做事,已經是一種獎勵。格布對這個行為感到有些不快,但是想想金面具之後可以帶給自己的利益,也可以忍。

  傳訊石的魔法能量還在石頭之中縈繞,格布這才想起來,作為短訊術的一部分,自己可以給金面具一個回信。

  他思緒片刻,覺得這個時候,說太多沒什麼益處,簡單回答就好。於是對著傳訊石回復道:「我會準時赴約。期待與您合作。」

  格布感覺到信息消失在傳訊石的耳朵里,過了很久,也沒有回應。他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件事就這樣確定下來了————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把這瓶毒藥在規定時間內做出來。

  如果杜林能在明天搞定材料,格布白天在馬車裡就可以進行一些基本的製備工作,把料備好按照商隊的機會,明天傍晚團隊會來到下一個鎮子,駐紮兩天。


  在那個鎮子的營地里,可以把鍊金爐和草藥工作檯立起來,高強度開工一然後交給杜林來收拾東西,自己帶著藥劑和刀女輕裝速行,一路奔向瑪蒂安娜交貨。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來得及。格布盤算道,甚至有一晚上的時間勘察一下交貨地點。

  就這樣定了。

  做好計劃後,哥布林還感覺到有些激動,喝了瓶寧神藥劑,才平復了一下心情,進入了冥想。

  這世上最殘酷的事情,莫過於看著自己的容顏在時光的流逝之中無可挽回地老去。

  哪怕是長壽的種族,比如精靈和矮人,對於他們來說,死亡如蝸牛一般緩慢,但這蝸牛終將爬到他們的腳邊,觸碰他們的皮膚,帶走他們的生命。

  這是一個讓人絕望的念頭。

  直到七天前,孔雀夫人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會死這件事。

  她已經在這世上活了很久,還打算繼續長久地活下去。

  這世界是一場巨大的舞會,無論自己身在何處,面前的舞伴叫什麼名字,教會,帝國還是灰鴉會————只要音樂還在播放,女人就不會停下舞步。她驕傲地站在舞台的中心,掃視著喧囂的會場孔雀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當她展開自己的羽毛,所有人的視線,都會駐留在她的身上。

  一隻驕傲的孔雀,一場永不停止的表演。

  在無光的地下室中,精靈老婦顫顫巍巍地將白色的粉末塗在自己的臉上。那光亮的的粉底如同白瓷面具,完全蓋住了女人臉上所有的特徵。

  鏡中的女精靈擁有著詭異而精緻的妝容,但是再多的化妝品,也無法掩蓋她體態的衰老。女人的腰佝僂著,皮膚上都是褐色的斑點,乾癟鬆弛的皮膚無力地掛在骨架上,形同骨骸。

  女人的手滑了一下,白瓷般的粉底裂開了,一塊指甲大的碎片從臉上掉下。

  「不————」

  女人趕快捂住自己的臉,裂隙從缺口處蔓延開來,細密的裂痕化成了一張網,在孔雀夫人的指尖分崩離析。

  「不!不不不!」

  鏡中的女人顯現出了真實的面貌—一一名醜惡而衰弱的精靈老嫗,臉上沒有一絲生氣。

  孔雀無法接受這可怕的現實,用手捂住自己的臉,鬼哭狼嚎著,她手一揮,將鏡子摔在地上。

  啪嚓!

  鏡子碎成無數碎片,和地板上累積的厚厚一層鏡子碎片堆在一起。

  黑暗的房間中迴蕩著女人的哀鳴,呻吟如同餓獸,嗚咽如同鬼魅。

  孔雀的書案上,放置著一節帶血的碎裂鹿角,白骨映著赤斑,似乎還帶著亡者的溫度。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蠍獅已死,昂薩爾人和它一同陪葬。蠍獅尾針卻不見蹤影。

  這是命運跟孔雀開的一個殘酷的玩笑。她精明一世,不願被昂薩爾人漫天要價,於是一直在找其他的方法來取得蠍獅尾針一直到金面具對她降下了詛咒,她才不得不用金子為自己購買時間————

  可是當她想買的時候,卻買不到了,五千金幣,一萬金幣,十萬金幣也買不回她失去的時光,買不回她老去的的容顏。

  孔雀哀怨地轉過頭看著那瓶未完成的毒液。

  弒君之吻。

  那青紫色的藥劑靜靜地躺在草藥台之上,仿佛在用自己無聲的存在嘲諷著精靈女人。

  我就不該接下這一單委託————我為什麼要這麼貪婪————

  戰爭即將結束,孔雀的戰爭財發到了盡頭一她急需一個新的機會來維持自己在灰鴉會內的地位。

  是的,灰鴉會的保護,是唯一站在她和絞刑架之間的屏障。王國不會容忍她犯過的罪行,她的敵人也不會放棄向她尋仇,走向權力的道路,鋪在多少白骨之上。

  可是,暗影女神,只眷顧能夠持續帶來金錢的屬下,當她製造金蛋的子宮徹底乾涸,這隻老孔雀,就不再有存在的價值。

  這就是孔雀急切地去巴結金面具的緣由,也是她墮落的開始。

  灰鴉會的人,永遠是這樣勢利。在孔雀被詛咒的消息傳播出去後,再也沒有人敲響她的房門。

  他們怕那可怕的咒語波及到自己,也怕孔雀用最後的力量將怨氣發在他們的身上。

  可是,孔雀還是能夠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每天都在同一時間,隔著門駐留,然後離開。今天也是。


  在那門外,站著一個人。默不作聲,假裝自己並不存在。

  他們在等著我死去。精靈女人想到。然後像烏鴉一樣啄食我的殘軀,將這屋子裡值錢的東西一掃而空。

  我會獨自死去麼?

  在她的一生中,孔雀有過無數個愛人。她享受著他/她們的身體,體驗生命帶來的全部歡愉,在寒夜之中感受愛人的溫存。

  可是他們全都從女人的生命中離開了,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有的平和,有的劇烈,有的是因為背叛,有的因為死亡。

  孔雀從不挽留,她是如此的驕傲,她甚至不屑於記得他/她們的名字和樣貌。

  諷刺的是,在這絕望的深淵之中,孔雀記不起來曾經擁有過的愛人。

  孔雀只能記起,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那個男人。那個從她的指尖溜走的英俊青年,那個腦子裡只有神明的死腦筋。

  那個明明眼中充滿渴望,卻在那個本應發生什麼的夜晚,對她說了「不」的傢伙。

  門打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我還沒死呢,混蛋————」精靈老婦用沙啞的嗓子有氣無力地說道。

  那人沒有說話。

  靴子踩過碎玻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說————我還沒死呢————你最好有好消息告訴我————不然————」

  來人走到了孔雀夫人的面前,女人哀怨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影,用盡剩餘的力氣裝出惡狠狠的樣子:「給我滾————」

  女人愣住了。混濁的眼睛中映出獵巫人禿鷲的樣貌。

  禿鷲緊皺眉頭,深潭一般的眼中一半疑惑,一半悲傷。

  「發生了什麼,孔雀————」

  精靈老嫗疑惑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她似乎無法相信這個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告訴我,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禿鷲低聲說道,「我在這,孔雀。」

  精靈女人勉強維持的偽裝一瞬間崩塌了,她向前探身,伸出手上想要抓住面前的男人,腳下卻沒有力氣,跌倒在禿鷲的懷裡。

  「我老了————我好老啊————」孔雀失聲痛哭道,她流不出眼淚,只是乾嚎。

  禿鷲輕抱著老邁的女人,就像擁著易碎的工藝品。兩人在暗室之中穿越了漫長歲月相擁,有那麼一瞬間,歲月的詛咒消失在兩個人的容顏之上。

  恍如初見。

  沉默。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女人不再出聲,男人放開了她,扶著她的肩膀。

  「————告訴我,是魔法麼?」他皺著眉頭,看著女人飽受折磨的面孔,隱忍的岩漿在喉嚨之中翻滾。

  66

  「這是巫師的詛咒————跟我走吧,本篤主教可以幫助到你。

  99

  「————不,教會永遠不會原諒我的背叛————」

  「神明是仁慈的,孔雀,只要你懺悔————」

  孔雀抬起頭看著禿鷲,她清楚那所謂的懺悔意味著什麼。

  「別這樣對我,禿鷲,至少不要是你————誰都可以,不要是你,求你了。」

  「相信我,主教會移除你身上的詛咒,然後————」

  「別撒謊,禿鷲,尤其不要對自己撒謊。」孔雀沙啞地說。她用渾濁的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你很清楚,我做過什麼。我們做過什麼。」

  「————我不會忘記。我用一生的虔誠來償還那時犯下的罪行。」禿鷲的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可即便如此,女人仍可以聽出他胸膛中升起的怒火,「而你選擇了逃避,可是你逃不掉————無人可以逃脫神的審判。看看和巫師同流合污的後果吧,那邪惡的魔法對你做了什麼————回歸主的懷抱,現在還不算太遲。」

  孔雀抿起了嘴,一股悲涼從心中迸發而出,她已沒有力氣和面前的聖武士爭辯。

  「我寧可自己在這地下室孤獨地死去,也不想在眾人面前變成聖火的柴薪————如果你還念舊情的話,請給予我這最後的尊嚴吧。」


  加斯科因的沉默讓整個房間都凝固了,他猶豫了一整個世紀那麼久,終於躲著女人的眼神說道。

  「————是誰對你下的詛咒,我會保證,那邪惡的巫師會受到主的懲罰。」

  「我不能說,加斯科因,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孔雀的聲音輕到會被呼吸吹走,「我不想在我生命中最後的時刻,因為一句話,讓一個故人送上性命。」

  「孔雀————」

  「走吧,加斯科因,忘記我現在的樣子,我寧願你想起我的時候,腦海里浮現的是初見時的容顏。」

  女人轉過頭去,不再搭理那個男人。禿鷲向孔雀的背影半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皮衣轉身的聲音,靴子踏在玻璃上,門打開又關閉,沉悶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一滴眼淚滴在地板上。

  孔雀再次坐了下來,她的身體已經不允許自己長久站立。

  女人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以這副樣子繼續活下去。她的眼睛飄到了桌上鋒利的玻璃碎片。

  如果現在了結的話,也許,痛苦會結束的快一些。

  可是,就在她伸出手,拿到那碎片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她的腦海之中響起:「七天,珍珠沉沒之時,瑪蒂安娜,銀月迴廊。」

  「你和哥布林,僅留一人。」

  地下室的角落織起了一張蛛網。

  一隻飛蟲慌不擇路地撞到了粘稠的蛛網之上,它的掙扎引起了蛛網的震動一震動通過絲線傳遞,喚醒了蛛網中心隱藏著的某個存在。

  一隻眼睛打開,發現了獵物的位置,然後,一萬隻眼睛在虛空之中打開,一同盯向那在掙扎之中越陷越深的飛蟲!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