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亂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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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一半。

  有三家留親戚那邊,有一家路上撞上叛軍。

  其他的都沒消息。」瘸腿老伯指著遠處一對正收拾家具,修補茅草的夫婦。

  「那一對也慘,做爹的去找吃的,做娘的路上太累樹林裡睡著了,等男人回來兩個孩子都讓山里野獸叼走了。」

  趙立寬看了那對夫婦。

  屋頂上修補的丈夫無精打采,門前打掃灰塵的妻子臉上還有淤傷。

  他拿著葫蘆瓢連灌幾大口水,當時軍情緊急,每天在戰場奔波,只覺得這村裡的水甘甜解渴,現在卻喝出一股不好喝的土腥味。

  「這水味道怎麼變了?」趙立寬不解,他們一行二百多人趕路回瀘州,走了一上午正好到石門橋,來這休息。

  「將軍莫說笑,我喝幾十年了,都一個味道。」老頭道。

  「水沒變,那是我變了。」趙立寬放下葫蘆瓢,問道:「回來的人怎麼辦?」

  「現在都六月,田地里什麼都沒種,種什麼都來不及。

  只有去城裡借些糧食錢財度日,明年再還上。

  不知道官府會不會救濟。」老頭看向他,眼裡都是期盼。

  趙立寬卻沒辦法,只能給他潑一盆冷水:「老伯,我也不知道,只管打仗的。」

  「也是也是。」老人連連點頭,不再多問。

  趙立寬沒說謊,他是招討使,只享有兵權。

  而且他明白,只要戰爭不徹底結束,朝廷不可能開倉放糧救濟百姓。

  因為這些地方理論上還有可能再被敵軍再奪回,那樣救濟百姓的糧食就變成資敵。

  與戰爭的勝利相比,這些百姓的死活不值一提。

  不只是這個村子,從戰爭爆發以來大青山以南多數百姓都是這種狀態。

  今年他們還可以靠著借高利貸,存糧,或賣身為奴,賣兒賣女挺過去。

  可如果戰爭持續到明年、後年、大後年呢.......

  多數百姓都會沒有活路。

  最悲哀的是,這裡只是一小片地區,只有百萬人口。

  如果朝廷決心要拿下,就算不發起費時費力的大規模進攻,也可以持久的以數千萬人口的人力物力優勢封鎖大青山關隘。

  不斷派兵襲擾,讓農氏兄弟必須時刻備戰,保持大量常備軍隊。

  這樣南面的百姓都會被慢慢耗死,耗到無法生存而反抗。

  經歷這麼多,趙立寬其實已經有戰略上的判斷。

  無論農氏兄弟初衷如何,是否正義,他們掀起的這場叛亂終將會以悲劇結尾。

  五千萬人在文化身份上認同大周。

  而農氏兄弟能獲得認同的頂多幾十萬部族百姓,餘下的還有不少是被裹挾。

  體量擺在那,這不僅是叛軍的悲哀,也是小國的悲哀。

  快速擊敗叛軍,殺了領頭的農氏兄弟,重新建立秩序,是當下對大多數百姓最好的結果。

  至於曾遭受的不公,過去的血債,只能交給時間去慢慢磨平。

  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公平與正義,除非有人去主持。

  所以,公正的多少往往在於人的作為。

  趙立寬起身,把葫蘆瓢和水桶還給老伯。

  他曾邀老伯去瀘州,老伯拒絕了,說以他的腿腳和年紀,大概到不了瀘州就死路上了。

  家裡人一個都沒回來,沒有消息,他要等家人,也不想死在外面。

  趙立寬沒有強求,給他送了幾大陶罐的錢幣,並跟當地里長囑咐照看好老人家。

  短暫休整後,他們就立即北上了。

  ......

  當天下午,他們在三江口借宿。

  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到雞鳴關卻沒見到盧絳。

  詢問之後才知道他被瀘州知州調回江陽統帥廂軍去了。

  在雞鳴關之戰中有功,直接高升了。

  如今應該也算他的下屬,因為瀘州的廂軍也劃歸他指揮了。

  當他們到達江陽城時已是六月十六。


  沿途的驛站早把消息帶到江陽城。

  當他領二百餘騎到達南面十五里驛站時,當地官員便早準備好茶水招待,並立即派人去北面通知。

  等他們休整之後到達江陽城南時,已經有上千人在城外等候。

  城門前旌旗招展,鼓號熏天,眾多依仗分列兩側,還有眾多被士兵攔在外面圍觀的百姓。

  出於禮貌,趙立寬在距對方五十步左右下馬,令身後騎兵也有下馬,牽著馬走過去。

  知州吳言君和他的兒子吳錦衣越過眾人上前。

  吳錦衣托著木盤舉著酒杯,目光始終匯聚在他身上,那炙熱的目光都讓他有些不順,這小子不會是個基佬吧!

  吳言君端過酒杯遞上:「路途艱苦,我等在此恭候大帥,略備薄酒一杯接風洗塵。」

  趙立寬已經知道吳言君就是吳相公的長子,也很給面子,雙手接過一飲而盡,隨後道:「知州客氣了。」

  兩人有說有笑,只是覺得吳言君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帶著一種......審視感。

  走到後面,走到後面,一一見過尚書左僕射,瀘州轉運使司馬忠、戶部侍郎王丕溫、瀘州同知周康等人。

  而百姓們則在外面高呼「趙將軍!」「趙將軍救救我們!」之類的。

  身後鍾劍屏忍不住在他身後小聲道:「趙將軍在瀘州這名聲可真好。」

  「叫趙大帥!」趙立寬咧嘴得意:「以後你就是大帥的貼身親兵。」

  「哼,看你見了小姐還敢嘴硬!」

  「老子不是怕媳婦的人!」趙立寬氣急敗壞,趕緊小聲維護。

  等坐船過了江,在江邊一處酒樓里已經準備好接風洗塵的宴會。

  酒宴十分豐盛,光餐前小吃就上十八道,正菜三十六道,下酒二十六道,大桌上根本擺不下,要層層壘起來。

  這已豐盛到讓趙立寬不舒服,見識到什麼叫前方吃緊後方緊吃。

  隨行陪同的鐘劍屏更是皺眉想走開,被趙立寬拉住。

  似乎看出他的不快,吳錦衣連起身湊過來敬酒時小聲道:「大帥多擔待,這是司馬相公的意思。」

  他頓時明白過來,司馬相公自己是宰相,名門望族出身,據說家族勢力十分龐大,要讓他與前線士兵百姓共情,根本不可能。

  低聲對鍾劍屏道:「大軍糧草輜重還在人家手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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