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褲襠+千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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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整個梅州前線如同蒸籠,熱辣的太陽,來去迅速的暴雨,泥濘之後暴曬,暴曬之後又暴雨,使得路面堅硬的泥巴上如抹了一層油。

  那道路都不能叫濕滑,直接就是潤滑。

  東線慘敗消息早傳過來,將士們都有些擔憂,東線才是主力軍。

  趙立寬也算第一次見識,什麼叫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特別是戰場上,伺候幾萬人的吃喝拉撒就已經是非常困難的事,再能組織調度得當更是不易。

  很多時候不看誰厲害,而是看誰犯錯少,做好自己,等著對手犯錯誤是最常見的取勝之道。

  這次如果沒有黃體仁的擅自行動,最壞的結果也就是對峙無果,雙方僵持在新州戰線。

  這樣日久天長,叛軍肯定耗不過周軍。

  畢竟周國有二百多軍、府、州,五千多萬人口。

  叛軍那邊就算南安府富庶,頂天也就算六七個州的地盤,人口最多八十萬到一百萬。

  大軍對峙在那。

  周軍要付出高代價,近十萬人不事生產,百萬人生活受到影響。

  反之叛軍亦然,要是對峙上半年一年,叛軍自己內部就會受不了。

  只不過如此便相當於以血換血,硬生生熬死叛軍,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趙立寬也難受,原本他以為打完這仗,他們的戰爭就此結束,西路軍守著梅州到戰爭結束。

  看如今局勢,他們很可能會被調到東線去救火。

  七千傷亡不是小數目,要是西路軍去,那妥妥全軍覆沒了。

  不過趙立寬不太認同孔大帥的戰略。

  分散兵力去攻打許多不要緊的州縣,戰報上好看,卻無法取得決定性戰果,很容易反彈拉扯。

  梅州下轄也有四個縣城,梅州城一陷落,立即來投降了。

  之前不管是因為這些縣城守軍對他們造不成什麼威脅。

  不打是他一開始就想好的。

  一來打下要分兵去守,不然白打,一旦分兵等於自己削弱自己兵力。

  二來梅州不下,拿周邊縣城根本沒用,叛軍以梅州為支點,隨時可以發兵支援或奪取。

  他們好打,叛軍也好打!

  沒有戰略支點,打了白打,白白損兵折將,費時費力。

  拿下梅州,周圍這些縣城就都獨木難支,無以為繼。

  他們也識相,紛紛投降,趙立寬順利派兵進駐,整改當地守軍,重新派遣軍官,穩住當地防務。

  .......

  原本只以為打戰難,沒想到部隊休整也難。

  下午,梅州官署,空氣悶熱。

  趙三滿頭大汗,穿一身皮甲從天井進來,如今他已因功升級為都頭,他著急的推開正堂大門,大聲道:「將軍,出事了!又出事了!」

  隨即訝然:「鍾都頭,你幹嘛鑽桌子下面?」

  隨即傳來坐在堂上的趙立寬氣急敗壞大罵:「他娘的叫你進來敲門!下次再敢老子打斷你狗腿!」

  趙三連站直道:「我錯了將軍,剛才出事了,一下給忘了。」

  「出去外面等我!」

  趙三領命,到天井裡等候。

  過了一會兒,一身官袍的趙立寬一臉不爽帶著鍾劍屏走出來問:「什麼事?」

  「將軍,火頭軍有個士兵,把城裡一菜農的女兒給玷污了,人家糾集親戚到官署外面鬧。」趙三滿頭大汗說。

  趙立寬聽了立即明白,也沒慌亂,這不是第一次出這種事。

  天氣燥熱,火力旺盛,而且不少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紀。七八千歷經生死的小伙,一旦閒下來遲早出事。

  這些天已經把他弄得焦頭爛額。

  趙立寬立即命士兵披甲列隊在堂前左右。

  把被害人及其家屬帶進來,行兇作惡的士兵也被綁了進來。

  雙方各自供述,基本事實沒什麼爭議。

  就是這菜農一家靠賣菜為生,火頭軍的小伙每天跟人家買菜,時日長後看上人家,小姑娘說話也曖昧些,結果那火頭軍士兵有天終於忍不住。


  不顧小姑娘反對強行玷污了人家。

  若按《大周刑統》,這能直接判絞刑。

  但他們是軍隊,按軍法處置,判笞二百,賠錢五千,士兵如果拿不出錢,則由軍隊出,之後再從其軍餉中扣除。

  雙方都對這判罰沒有異議,因為此前早有八起先例。

  一開始他也義憤填膺,要求嚴肅軍紀。

  後來慢慢發現,這並非單純的士兵問題,也有當地百姓用妻女下套來訛錢的情況。

  禁軍一個月的軍餉八百文,五千是半年多的收入,對普通百姓來說更是一大筆錢,許多貧苦百姓願意為此冒險。

  說來說去還是生活所迫。

  或者說這都不是生活了,而是生存。

  聽到判決女孩的父母不立即不嚎了,只磕頭高呼青天大老爺。

  賠的錢當堂點清,送到女孩手中。

  只有女孩還在流淚,時不時看向旁邊年輕火頭軍。

  年輕士兵直接怕得嚎啕大哭。

  兩百鞭真可能死人,何況大熱天,能不能挺過去全看運氣。

  現在有了酒精,可以讓存活率上升一些。

  趙立寬呵斥道:「連自己的褲襠都管不住算什麼男人,引以為戒。」

  身邊的鐘劍屏一言不發,目光如電。

  趙立寬臉皮厚,不為所動起身,繼續去處理別的事。

  部隊補員整編,布防,傷員安置。

  ........

  越是在生死邊緣遊走,自己也變得越發冷漠和平靜。

  沒那麼義憤填膺,沒那麼道德束縛。

  在戰場上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無論多位高權重,多富有的人也不會比別人多條命出來。

  殺一個人太容易,死亡來得太簡單。

  既然如此,人總有一死,何必唯唯諾諾,何必在條條框框裡戰戰兢兢不敢施展手腳。

  安逸的生活固然可貴,但在這短短的幾十年人生中,總要亮出自己的鋒芒,一往無前。

  下午,處理完許多軍務,他已經昏昏欲睡,放下手中筆。

  「回後院,我們繼續。」趙立寬用命令的口吻對鍾劍屏道。

  「遵令。」鍾劍屏臉色微紅跟上來。

  其實不只士兵,他自己也管不住。

  大腿上的箭傷本來都好,經過三家村幾天的艱苦鏖戰,傷口再次發炎崩裂。

  他也怕死,入駐梅州城終於放鬆下來後每天讓鍾劍屏幫他用酒精擦洗。

  怪南方天氣太熱,怪空氣太濕潤,熱得人大汗淋漓。

  他是個十七八的棒小伙,哪經得起這樣的考驗,一不小心就擦槍走火了。

  鍾劍屏是他的親兵,只會乖乖聽令。

  .......

  當晚,趙立寬把自願留下的傷兵名單整理好,並讓鍛鍊一番的鐘劍屏去府庫提錢然後帶人發放。

  有部分受傷較重,年紀稍大的老兵已不可能再走三千里回到北方去。

  只能給予每人錢財補償,就地由官府安置,後半輩子留在南方生活。

  在這個交通通信都十分不便的年代是常見的事。

  有二百三十多人自願留下。

  梅州朝廷還沒派遣知州,他暫代著,把之前被關牢房裡的朝廷命官放出來,暫代理各衙門事務。

  .......

  另外他也親自問過被軟禁在他家宅院裡的曾雄,叛軍造反的原由。

  與還關押在雞鳴關的黃中景口供幾乎全對得上。

  前任南安府知府花恆田所做之惡罄竹難書,而因為山高皇帝遠,大青山阻隔,部族林立的特殊情況,當地百姓告求無門,終於釀成如今局面。

  而花恆田本人據說在戰爭爆發後形勢不妙逃往北方避難。

  趙立寬把筆錄一一記錄下來,又詢問了不少當地官員補充細節。

  很快,趙立寬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花恆田的財務情況很奇怪。

  按理南岸府及其周邊有百萬百姓,他敲骨吸髓這麼幾年,平均下來每人頭上得一兩都有百萬之巨。

  百萬兩白銀什麼概念,這購買力足以在江南、中原等物價中等的地區購買十億多斤糧食!

  可在這些梅州官員講述中,他們中有幾個見過花恆田,甚至去他府上做過客。

  說這幾年他既沒大興土木,也不好古玩珍寶,連小妾也只有兩個。

  東面那邊早被叛軍占了。

  還是繞路走梅州、三江口、雞鳴關、長寧縣的小道逃去瀘州渡江。

  梅州官員記得,當時他家路過這時全部三十餘人,只有六輛馬車。

  他錢都去哪了?

  六輛車,運家私鍋仗都湊合,絕不可能運走百萬兩銀。

  甚至可能不全是白銀,還有大量銅錢。

  趙立寬非常不解這個問題,難道全被叛軍繳獲?或者被他就地藏在南安府某個角落了。

  要不要立即上疏揭發花恆田也是問題。

  主要不知道這南安知府背後有沒有人,他人在前線魯莽的往朝中上奏,萬一人家背後有人,暗中使壞,或直接說他誣告,他隔著兩兩千里連個說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思來想去他決定穩一手,等班師回朝再說。

  當天下午,他去倉庫又檢查了一遍他那幾百斤寶貝火藥。

  這些火藥多數已和鐵片混合著裝進陶罐里,半斤一個,裝上火線,用黏土密封。

  還有一些讓工匠嘗試鑄造忒管代替突火槍的竹管發射鐵彈丸。

  早在石門橋大營校場就試過幾次,二十步內效果非常顯著,能直接打穿鐵甲,但是操作繁瑣,速度很慢,精度不高。

  三家村大戰沒用上,主要在於西南這夏天的天氣實在太捉摸不定。

  上一秒晴空萬里,下一秒大雨滂沱;上一秒暴雨傾盆,下一秒可能就雲銷雨霽萬里無雲。

  打仗的路上還遇到好幾次。

  那種天氣下還不如不用,省得臨陣手忙腳亂。

  下午,趙立寬和史超、段司全、周開山、周開福四位軍指揮使,已經監軍司馬芳開了短會。

  囑咐他們約束軍紀,另外這幾天要嚴格點卯,訓練也跟上,部隊休整得差不多了。

  「我有預感,軍令就在路上,很快我們會被調動東線去支援。」趙立寬跟他們說。

  幾個指揮使倒是信心滿滿,段思全先發話:「去哪都成,跟著趙將軍總能打勝仗!」

  「可不,就怕去東面又把咱們調別處去了。」周開山有些擔憂的說。

  「那就看孔大帥的意思了。」趙立寬其實也有些擔憂,到東線他就不再是可以按自己的意願組織戰爭的一把手。

  「到時我也要聽令行事。」

  「要說打戰,我覺得沒人比得過趙將軍。」段思全毫不猶豫的說。

  「段指揮使,這話可不能亂說,大夥心裡有數就成。」周開福連提醒:「到了東線會給趙將軍招惹是非。」

  段思全點頭,哈哈笑道:「我知道,就在這發發牢騷而已,半個字不漏出去。」

  「唉,說不定到了東面,你我都要各奔東西。」周開福搖頭嘆氣。

  史超見氣氛有些沉悶,開玩笑說:「姑爺做了大帥,領著咱們打仗,那才叫痛快!」

  趙立寬拍拍他肩膀:「老史啊,我升官發財就靠你了,白天多睡覺。」

  「為啥?」

  「多做點白日夢。」

  史超:「.......」

  眾人都笑起來。

  夜裡,鍾劍屏來見他,跟他說了一件怪事。

  他們交戰最激烈的五月到六月這一個月間,瀘州來的補給比前後兩個月少了三分之一。

  當時前方戰況激烈,加之三江口有大量繳獲的叛軍存糧就沒注意。

  結果這些天休整,往前查帳冊時才發現不對。

  趙立寬也不解,後方糧草不夠?

  也沒人給他解釋過啊。


  如果是故意的,那事情就不簡單了。

  前世的工作經驗讓他有個習慣,遇事先取證,之後再慢慢想如何處理也不遲。

  於是立即讓鍾劍屏把有問題的帳冊單獨保存下來,之後再慢慢查問到底怎麼回事。

  ......

  第二天早上,趙立寬剛起來洗漱吃完早飯,趙三就敲門進來,告訴他來聖旨了。

  趙立寬立即換了官服出門迎接。

  並趕緊讓鍾劍屏領幾個親軍在官署外的院子裡擺好桌椅香案焚香,並把所有指揮使以上軍官三十多人全叫到院子裡來。

  並讓人給來傳旨的官員們備桌椅,奉茶招待。

  令他驚訝的是這次來傳旨的人很多,足足十餘人,而且也不是之前那樣由監軍使送來。

  而是此前有一面之緣的梅翰林。

  等人到齊後,梅翰林點了香,走到香案前掏出聖旨。

  眾人將紛紛在趙立寬帶頭下跪在面前。

  「有詔曰:

  左衛大將軍趙立寬,宣德明恩,守節乘誼,櫛風沐雨,身先士卒,所攻必克,功高勞苦,特進左衛上將軍,賜宅邸於京師,賞錢百萬,絹十匹。增賜其夫人高氏三品淑人。

  令趙立寬為西南招討使,授虎符;

  總領神龍禁軍、神衛衛禁軍、歸化軍,隆、榮、永、武、瀘、江六州廂軍。

  剪滅叛軍,蕩平西南,輔安社稷。」

  梅翰林念完後將聖旨遞給最前面的趙立寬,隨後又將虎符從身旁官員托舉的墊紅綢木盤裡取了,遞到他面前。

  「先奉旨到安州收取虎符,所以晚來兩天。」梅翰林笑道。

  趙立寬此時終於完全消化聖旨內容,身後諸將無不驚訝激動,他接過虎符的手都有些抖,這小玩意在手裡似乎有千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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