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蛛網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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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蛛網上的棋子

  自那夜與「紅絲絨之籠」的貴婦人們達成那筆比魔鬼還魔鬼的協議後,時間已經悄然流逝了三天。

  夏林此刻正以一種極其頹廢的貴族姿態,癱在紅絲絨之籠頂層辦公室的天鵝絨沙發上。

  面前的紅木書桌上攤開著厚厚的羊皮紙,密密麻麻得像是整個貴族圈的八卦大全。

  每一張都詳細記錄著某個貴族家族的黑歷史,領地位置、兵力配置、經濟狀況,甚至包括哪個管家有三個情婦、哪個騎士欠了多少賭債、哪位夫人的珠寶其實是假貨這種無聊的細節。

  「薩默斯家,東部三個城鎮,年三千金幣,主要產業是葡萄酒。」他咬了一口奶油蛋糕,這是今天的第五塊了,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現任代理人是個叫傑弗里的會計師,據說有嚴重的戀足癖,專門收集貴婦人的繡花鞋。」

  這三天裡,夏林頂層那間奢華的套房當成了自己的臨時指揮部。

  他以「包養」羅莎琳德夫人的名義光明正大地賴在這裡。

  每日的生活就是在價值一匹戰馬的絲綢被褥上醒來,一邊享用著送來的精緻糕點,一邊處理著加密信件。

  他現在凝視著窗外,新斯泰凡的繁華景象盡收眼底。

  但在這片光鮮之下,一編織的大網正在悄然鋪開,等待著將某些人一網打盡。

  房間的另一頭,小劣魔利爪正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到它的「事業」中。

  這個來自地獄第八層的小惡魔,此刻戴著一副明顯不合尺寸的單片眼鏡,面前堆著小山般的羊皮紙卷。

  羽毛筆在它的爪子裡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墨水飛濺得到處都是,讓它看起來像個患了帕金森症的書記官。

  「報告老闆!」利爪頭也不抬地大喊,聲音里透著一股亢奮,「好消息連連!愛麗加爾夫人的表弟同意了。灰狼傭兵團願意配合我們的行動,只要價錢合適。」

  它翻了個頁,繼續匯報:「另外,根據您提供的傳銷————咳咳,我是說多層級激勵方案,夏娃夫人已經成功說服了城西另外三家安琳夫人旗下風月場所的管理者加入我們。她們現在都相信這是個共同富裕的機會。現在我們手頭能調動的靈魂————哦不不,是人力資源,又增加了至少三百個!其中還包括二十個前任城衛軍,五個破產貴族,和一個據說會三種毒藥配方的老巫婆!」

  夏林滿意地點點頭,將最後一口蛋糕送進嘴裡,奶油在嘴角留下了一道痕跡,讓他看起來像個貪吃的孩子而不是復仇者。

  不得不說,魔鬼在處理複雜文書和煽動人心方面確實是天才,畢竟它們在地獄裡已經練習了幾千個世紀如何起草不平等條約。

  自從獲得了那些管理者的靈魂所有權後,利爪就像一個磕了興奮劑的經理,將整個風月區變成了一個效率驚人的情報中轉站和洗錢中心。

  每一筆交易都被它安排得天衣無縫,每一份情報都被標上了合理的價格。

  那些曾經只會為了一個男人爭風吃醋的貴婦人們,在羅莎琳德的帶領下,也展現出了驚人的組織能力。

  她們利用殘存的家族人脈,像一群穿著華服的毒蜘蛛,將復仇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延伸至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價錢永遠都不會合適的。」夏林擦了擦嘴角的奶油,「傭兵的胃口比龍還大,而且永遠吃不飽。」

  「說到龍,」利爪跳到桌子上,晃著兩條跟火柴棍似的小短腿,「您不擔心安琳發現這裡的異常嗎?畢竟她可不是傻子,雖然她的品味確實像個暴發戶。」

  「擔心有用嗎?擔心能讓她突然暴斃嗎?」夏林靠回椅背,看向遠處的浮空城堡,「再說了,她現在忙著準備婚禮,忙著挑選能亮瞎所有人眼睛的婚紗。哪有空管一個合法經營的妓院的日常運營。只要帳目對得上,交稅交得準時,誰在乎夏娃是不是把靈魂賣給了魔鬼?在這個城市,靈魂本來就是可以交易的商品。

  「」

  風月區這邊已經走上正軌,像一台上了潤滑油的絞肉機般高效運轉。但另外兩路人馬卻如泥牛入海,查無音信。

  夏林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表情變得有些凝重。

  「也不知道凱德那個死腦筋在神殿區怎麼樣了,別被人三言兩語就套出話,然後綁上火刑架淨化了吧————還有塞拉,浮空城堡那種地方守衛森嚴,她一個人潛入,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他心裡嘀咕著,莫名有些煩躁,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桌面。


  與夏林那邊的熱火朝天不同,浮空城堡的僕役區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比停屍房還要壓抑的低氣壓中。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廚房裡已經忙碌起來。

  幾個睡眼惺忪的年輕女僕正圍在一起,一邊機械地幹著手裡的活,一邊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像是在進行某種地下活動。

  「聽說了嗎?昨天打掃庭院的莉娜,就因為沒及時清理掉一朵凋謝的月影蓮,被女僕長當場趕出去了!」一個負責清洗餐具的圓臉女僕心有餘悸地說,手裡的盤子差點滑落,「那朵花才剛剛開始發黃!」

  「何止是趕出去!這要是趕出去我們還能鬆口氣呢!」另一個正在揉面的女僕補充道。

  她緊張地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長耳朵的身影,「我聽說她直接被丟進了地牢,罪名是蓄意使用帶有幻術效果的植物企圖毒害尊貴的安琳夫人!天吶,那只是一朵快謝了的花而已!連蝴蝶都不願意停!」

  「噓!小聲點!你們是嫌命太長了嗎?」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女僕立刻制止了她們,「忘了前天的事了?就因為私下裡抱怨了一句工作太累,艾米就被拖出去打了二十鞭子,現在還趴在床上起不來呢!那個精靈的耳朵比狗還靈,能聽到一百米外的悄悄話!」

  「我聽說她能聽到人的心跳,」另一個女僕顫聲補充,「如果心跳太快,就說明你在說謊或者心懷不軌。」

  「胡說八道,」年長的女僕呵斥道,但聲音明顯也在發抖,「不過————還是小心為妙。」

  「噓!全都閉嘴!」旁邊的廚師突然像被蜂蜇了一樣跳起來,聲音壓得比耳語還低,「她來了!快,都裝作在幹活!」

  所有人瞬間噤聲,以一種近乎滑稽的速度各就各位,裝作認真工作的樣子。

  揉面的拼命揉面,洗碗的瘋狂洗碗,切菜的差點把手指切進去。

  走廊盡頭,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個精靈女人,瘦得像根竹竿,歡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刻薄」的氣場。

  她的頭髮被嚴嚴實實地盤在腦後,一根多餘的髮絲都沒有,制服熨得筆挺,連一個褶皺都看不到。

  「早上好,希拉娜女士。」僕人們齊聲問候,聲音整齊得像是排練過一千遍。

  來人正是新上任的女僕長,一個名叫「希拉娜」的高等精靈,據說她的上一份工作是為瓊寧的凜冬議會訓練殺手。

  女僕長銳利的眼睛掃視著眾人,每個被她目光掃過的人都感覺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檢查。

  她的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划過黑板,每個音節都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今天是新主人安琳夫人入住的第四十三天零七個小時。」她精確地說道,「我希望你們都記住,任何對夫人不敬的行為,哪怕是在夢裡想一想,我都能察覺。我的耳朵能聽到你們的呼吸,我的眼睛能看穿你們的靈魂。」

  她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現在,分配今天的工作。瑪麗,去清理三樓走廊,記住,每塊地磚都要能照出人影。蘇珊,負責銀器拋光,如果有一個指紋印,你就準備用自己的手指來賠。至於你————」

  她的目光像雷射般落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女僕身上:「莎莉,去打掃圖書室。記住,不要碰任何書籍,只清理灰塵。如果有一本書的位置移動了哪怕一毫米,你就等著去地牢和老鼠作伴吧。」

  被點到名字的,是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到讓人過目即忘的鄉下女僕。

  她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臉上還有幾顆淡淡的雀斑。

  這個女僕,正是偽裝後的塞拉。她的偽裝如此成功,連她自己照鏡子都認不出來。

  接過那套比她年紀還大的清潔工具,塞拉邁著標準的女僕小碎步,沉默地走向城堡的圖書室。

  該死的,她在心裡罵道,當女僕真是太他媽無聊了。這三天我擦了不下一百扇窗戶,每扇都要擦三遍。拋光了兩百件銀器,每件都要照得出睫毛。還要忍受那個尖嘴猴腮的精靈女人的訓話,她的唾沫星子都能當暗器用。

  但不得不承認,她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角色。

  白天,她是最勤懇、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女僕莎莉。晚上,她就化作一道連影子都看不見的黑影,遊走在城堡的各個角落,試圖尋找瑪莎女士的蹤跡。可惜這座該死的城堡大得像個迷宮,她覺得自己像只沒頭蒼蠅。

  推開圖書室那扇重得能當城門的橡木門,一股羊皮紙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


  「咳咳咳————」塞拉差點被嗆死,「老湯姆,你還活著嗎?還是已經和這些書融為一體了?」

  「在呢在呢,還沒死透。」一個蒼老聲音從書架後響起。

  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老人探出頭來,正是圖書管理員湯姆。

  表面上看,他只是個快入土的老學究,但塞拉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一個被詛咒的德魯伊,也是暗影馬爾科留在城堡的「暗棋」。

  不過這顆棋子鏽得厲害,幾乎動不了。

  暗影用一種惡毒至極的森林詛咒控制了他:只要他離開浮空城堡超過一百米,身體就會開始木質化,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最後會變成一棵很醜的樹。

  塞拉承諾幫他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作為交換,老湯姆必須為她提供情報。

  然而,安琳夫人的防備比烏龜殼還要嚴密。

  對外,她宣稱瑪莎女士因傷勢過重,被送往一個秘密的療養地「靜養」,但城堡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只是一個體面的說法。

  老湯姆唯一能提供的有價值信息是:自從瑪莎「靜養」後,廚房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中午十二點整,由安琳最信任的一名面癱親衛,取走一份規格極高的單人餐食。

  這份餐食的最終目的地,除了那位讓人聞風喪膽的精靈女僕長希拉娜,無人知曉。

  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塞拉試過跟蹤,但希拉娜的警惕性太高了。

  幾次下來都無功而返,還差點被發現,昨天她差點被當成偷餐具的小偷抓起來。

  她只能一邊扮演著卑微的女僕,一邊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座大得離譜的城堡里亂撞,效率低得讓她想撞牆。

  「這鬼地方的品味真是爛到家了。」塞拉一邊用那把掉毛掉得像禿鷲的雞毛撣子掃著書架頂端的灰塵,一邊對正在整理那些估計一百年沒人翻過的書籍的老湯姆吐槽,「看看這些裝飾,金燦燦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暴發戶。還有牆上這些畫,全是些偉大的劍爵大人英勇殺敵、仁慈的劍爵大人賞賜平民之類的馬屁作品,俗不可耐到讓人想吐。」

  「呵呵,劍爵大人一向好大......喜功。」老湯姆聲音沙啞地說,「他喜歡一切能彰顯他財富和權威的東西。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自己也鍍成金的。這一點倒是和龍很般配。倒是已故的夫人生前,更喜歡自然樸素的風格。」

  提到前任女主人,老湯姆的話匣子打開了,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懷念,仿佛在追憶一個早已逝去的黃金時代。

  「夫人最喜歡的地方,是城堡頂層的玻璃花房。她花了整整三年時間,從世界各地搜集了上百種奇花異草,把那裡打理得像個人間仙境。有會在月光下唱歌的鈴蘭,有能預測天氣的含羞草,還有據說能讓人做美夢的薰衣草。菲莉茜小姐小時候,最喜歡光著腳丫跟在夫人身後,在花房裡追蝴蝶,經常玩得滿身泥土,然後被女僕們抓去洗澡。」

  他嘆了口氣:「可惜啊,現在那裡已經————」

  塞拉煩躁地撣著一排積滿灰塵的古籍,灰塵飛舞得她想打噴嚏:「這個該死的城堡到底有多大?我感覺自己像只被困在迷宮裡的老鼠,永遠找不到出口。」

  「浮空城堡有七層主體結構,」湯姆如數家珍,「東翼是客房區,西翼是僕役區,南翼是宴會廳,北翼是家族居所。最下面還有三層地窖,據說還有更深的密道。如果要一間間找,恐怕找到你老死都找不完。」

  「等等,」塞拉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雞毛撣子懸在半空,「你剛才說什麼?密道?」

  「是的,這座城堡有很多密道,都是歷代劍爵為了以防萬一修建的。」湯姆翻開一本厚重得能砸死人的冊子,上面畫滿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建築圖紙,「據說有的通向城外,有的連接各個重要房間,還有的————通向一些不為人知的地方。

  不過大部分密道的入口都被封死了,或者乾脆被遺忘了。只有劍爵家族的核心成員才可能知道————」

  「家族的人————」塞拉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一個優雅的白色身影從窗台一躍而下,完美著陸在書桌上,姿態優雅得讓人嫉妒。

  是一隻純白色的長毛貓,皮毛蓬鬆得像朵雲,眼睛是比天空還要純淨的藍色,脖子上還戴著一個鑲滿鑽石的項圈,那些鑽石的價值足夠買下一座小莊園。

  「雪球?」湯姆驚訝道,「你怎麼跑到這種充滿灰塵的地方來了?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貓咪甩了甩尾巴,高傲的舔著爪子,完全無視了兩個人類的存在。

  「這不是菲莉茜小姐的貓嗎?」

  「唉————」湯姆的聲音帶著一絲哀傷,「可憐的小傢伙,自從主人去世後,它就不願意親近任何人了。誰想摸它都會被撓。大部分時間都待在————」

  「待在哪?」塞拉追問。

  「已故劍爵夫人留下的玻璃花房裡。」湯姆嘆息,「那裡現在半荒廢了,花都枯萎了,玻璃也蒙了灰,沒人願意去打理。只有雪球還記得那個地方,每天都會去那裡待上幾個小時,大概是在懷念過去的時光吧。」

  塞拉盯著那隻貓,眼中閃過邪術師特有的危險光芒。

  「湯姆,」她慢慢地說,像是在醞釀一個邪惡的計劃,「你說這隻貓認識城堡的所有地方嗎?」

  「當然,它從小就在這裡長大,比某些僕人都要熟悉這裡。」湯姆不明所以,「菲莉茜小姐經常帶著它到處探險,甚至包括一些————不該去的地方。有一次她困在酒窖里,最後是雪球帶著救援隊找到她的。」

  「比如密道?」

  湯姆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用貓來尋路?」

  「貓是很好奇的動物。」塞拉放下雞毛撣子,慢慢走向雪球,腳步輕得像個專業刺客。

  她蹲下身,試圖撫摸雪球,但貓立刻弓起背,發出威脅的嘶嘶聲。

  「看來需要一些特別的手段。」塞拉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小瓶東西,那是她這幾天從廚房「順」來的貓薄荷精油,本來用來給自己提神的。

  「你要幹什麼?給它下藥?」湯姆緊張地問。

  「準確地說,是賄賂。」塞拉將精油滴在手心,動作小心得像在處理炸藥,「如果瑪莎被關在某個秘密地點,那麼每天送餐的人必然要經過某條特定的路線。而這隻貓————」

  她慢慢伸出手,貓薄荷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雪球的瞳孔瞬間放大,像是看到了貓生的意義。

  它猶豫了一下,但終於抵擋不住誘惑,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嗅了嗅。

  「它可以帶我們找到那條路線。」塞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畢竟,沒有人會懷疑一隻貓,不是嗎?貓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而大夥只會覺得哦,它只是只貓」。」

  雪球開始在她手上蹭來蹭去,發出引擎般的呼嚕聲,完全忘記了剛才的高冷。

  「而且,」塞拉一邊擼貓一邊壞笑道,「我打賭那個刻薄的精靈女人最討厭的就是貓毛。想像一下,一隻掉毛嚴重的長毛貓在城堡里到處亂跑,在她剛打掃乾淨的地方打滾,在她心愛的制服上蹭來蹭去————她一定會氣到靈魂出竅的。」

  湯姆忍不住笑了,笑得咳嗽起來:「你真是個小惡魔。不,你比惡魔還要惡毒。」

  「謝謝誇獎,我會繼續努力的。」塞拉抱起已經完全淪陷在貓薄荷極樂世界中的雪球,它軟得像一灘液體,「現在,讓我們看看這隻聰明的小傢伙能帶我們去哪裡。也許它知道一些連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知道的秘密。」

  也許,突破口不在那些武裝到牙齒的衛兵身上,也不在那個神經質的精靈女僕長身上,而在這隻失去了主人、看似無害的貓身上。

  畢竟,在這個充滿陰謀的城堡里,最不起眼的,往往是最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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