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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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炬上的磷火靜靜燃燒著。

  既不晃動,亦不添溫熱。

  好似。

  它不是一團火,而是一塊冰。

  楊歡凝視著井道深處的黑暗,黑暗濃如油墨,透不來一絲風,也傳不進一點聲,便如磷火,既靜且冷。

  人陷其中,難免孤零得生出胡思亂想。

  或許,惡鬼們早就到了,只是蒙蔽了人的耳目,叫自己在幻夢中被一點點啃食血肉。

  或許,神龕中的屍體都是活的,他們將要走下來法台,邀請自己坐上去,替代其中一個。

  或許,其他人已經悄悄離去,只把我倆拋棄在了地下冷陰中。

  楊歡瞥向身側。

  姚羽正仔細將一面令牌釘入井壁。

  他忍不住問:

  「李道長呢?」

  姚羽忙活著答道:「李道友守在地廳,萬一有變,方便四下支援。」

  角落的磷火顫了顫,但兩人都沒瞧見。

  楊歡又問:

  「這套木牌和尚寶貝得緊,到底有甚玄妙?」

  姚羽俯身拉扯紅線。

  「玄妙大著哩!這可是鎮撫司看家的法陣,能破邪顯正揚清去濁,不得准許,尋常邪物膽敢踏入,就得被化去渾身凶煞。」

  「若是厲害妖邪呢?」

  姚羽起身,正要將一枚令符遞給楊歡。

  「那木牌就會……」

  咔。

  一聲裂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姚羽的動作、神情、言語應聲僵止。

  他的臉上浮出一絲紅線。

  紅線又滲出細細的血珠。

  最後。

  半個腦袋斜斜滑落。

  露出腦後裂作兩半的令牌。

  ————

  令牌在井壁上「嗡嗡」顫響,硃砂符文應聲放出赤光。

  相國井中。

  無塵道了聲「阿彌陀佛」,凝視著悄然出現在紅線外的影子,拔劍出鞘。

  白龜井中,鏡河誦起了法咒。

  西井里,鬼將們揚起了刀槍。

  ……

  地廳。

  令牌發出的紅光將磷火的慘綠染成暗黃。

  原本埋首陣圖的抱一見狀大驚失色:

  「來了?怎生這般快?!」

  一旁,抱劍靜候的李長安抬起了眼眸。

  …………

  「楊居士?」

  「楊歡!」

  楊歡猛地一個激靈,仿佛從噩夢中突兀驚醒。

  手中滾燙似握著一塊烙鐵,本能要撒手,可低頭一瞥,卻攥得更緊,那是一枚放著紅光的令牌。

  那聲音又在急呼:「抬頭!」

  他愣愣抬頭。

  原本空蕩蕩的井道已被無數雙猩紅的眼珠填滿,那是一個個披堅執銳、身纏黑煞的厲鬼,近在咫尺,可以聞到令人作嘔的屍臭,可以聽到含混的嘶吼與甲葉的鏗鏘,可以看到寒光凜凜的槍矛刺到眼前。

  匆忙間,來不及拔刀,好在亂刃攢身之前,楊歡衣領一緊,被拽著後退。

  厲鬼緊追不捨。

  但在它們越過紅線的一霎,周身煞氣一消,齊齊化作腐爛屍體模樣,動作突兀遲緩,衣甲也變得朽爛。

  一個身影越過楊歡,三兩劍殺盡了這些腐屍朽骨,卻有更多的厲鬼越過紅線撲殺過來。

  姚羽?!

  他不是死了麼?

  愕然間,楊歡瞥見遠處的昏暗裡,模糊立著一紅一綠兩道影子。

  他頓時咬牙。

  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是中了幻術。

  所幸姚羽及時將令牌塞進自己手中,將自己納入法陣庇護,才得以清醒。

  「直賊娘!」

  楊歡惱火怒罵,把令牌收進懷裡,恨恨拔刀上前,與姚羽並肩而斗。

  剛一交戰,頓感棘手。

  眼前厲鬼雖都黑氣纏身、披堅執銳,咋看形貌相近,但若細觀厲相,則不盡相同,有淹死狀、病死狀、縊死狀、毆死狀、毒死狀……不似某頭大鬼手下倀鬼,應是窟窿城圈養的鬼卒,受了精心操練,悍不畏死之餘,下手狠辣,進退頗有章法。

  楊歡擅使一柄朴刀。

  刀柄橫掃帶開兜頭斬落的長劍,刀刃再順勢砍去。

  腐血沖天。

  一顆鬼卒頭顱剛剛飛起,另一隻持刀盾的鬼卒已翻滾到他腳下,提刀捅刺陰下。

  楊歡只好匆忙用柄末鐵錐,將刀盾鬼卒釘死在地。

  可亦在此時。

  一桿長槍從另一邊悄然探出,刺入他的腰側。

  所幸。

  長槍才越過紅線,便被洗去煞氣,顯出腐朽原貌,將將刺破衣物,就被鎖甲擋住,崩了槍刃,折了槍桿。

  楊歡吃痛之餘,也驚嚇出一頭冷汗。

  怒罵一句,攥住了槍桿,將持槍鬼卒拉進紅線,一刀斬作兩截。

  如此依陣而斗,勉力支撐。

  奈何,兩頭大鬼時不時灑下幻術,干擾視聽,鬼卒亦源源不絕自黑暗中湧出,仿佛殺之不盡、除之不絕。

  井道紅光益漸衰,懷中令牌愈燙。

  漸漸難以支撐之際。

  姚羽忽一揚手。

  數粒丹丸拋向前方。

  「疾!」

  耀目火光一閃而逝,數聲轟鳴暴起,震得井道似在晃動。

  楊歡耳膜也因之嗡嗡直叫,他晃了晃腦袋,再抬頭,眼前一亮。

  紅線前的鬼卒被一掃而空,只余替生、換死僵立原地,似被爆炸震得短時間無法行動。

  好機會!

  他當即縱身躍出,直撲兩頭大鬼。

  「等等!」

  姚羽在身後急呼。

  楊歡全然不顧,大夥都熟記了窟窿城鬼神情報,曉得替生、換死長於幻惑、短于格殺,良機在前,怎可踟躕?!

  他方奮力揚起朴刀。

  眼前卻突兀飛出了兩柄短劍。

  其劍勢迅疾而飄忽。

  上一瞬,還在劈砍與點刺中交擊;下一剎,一柄短劍已然貼著刀柄切削下來。若非楊歡反應及時撒手,左手拇指險被削去。

  然,手掌亦留下了深可見骨的傷口,僅餘右手握柄不靈,另一柄短劍趁機咬上了楊歡的咽喉。

  千鈞一髮間。

  他忽的嘬起嘴。

  咻~

  口哨聲里,一縷白光射出。

  那白光有銷金蝕玉之力,迎著短劍飛繞,霎時讓其變作殘渣四散,去勢不減,直投短劍主人而去。

  短劍主人「咦」了一聲,身形一晃,只教白光捕到一點虛影。

  楊歡這一招是劍仙之術,采精金之氣入肺腑祭煉,臨敵一噴,無往而不利。奈何,敵人身手迅捷得出奇,他修為又不夠精深,不能久持,也不可及遠。

  白光飛出三步無功,已暗淡許多,只好返還,收回腹中。

  身後姚羽忙伸手,將他拉回線內。

  此時,紅光已衰微到極致,意味著令牌上的法力也將消耗殆盡。

  好在令牌不止一枚,而是一層又一層布置在井道中,兩人見狀退入下一道紅線里。

  紅光熄滅,木牌破碎。

  新的令牌開始顫鳴,緩緩升起紅光。

  ……

  兩人急促喘息著望向前方。

  三頭大鬼站在了上一道紅線之上,身側,有大批鬼卒湧出。

  楊歡扯下布條胡亂裹起傷口:「替生、換死還有猿奴,窟窿城還真看得起我倆!」

  姚羽嘿嘿直笑:「今日若能脫身,貧道這一輩子與小娘飲酒都不缺談資啦!」


  紅光漫漫里。

  群鬼嚎叫著撲來,兩人怒吼著還以刀劍。

  姚羽手掐法訣,驅散了擾人的幻術;楊歡口吐白光,逼退了神出鬼沒的短劍。兩人各用刀劍,宰殺了沖入法陣的鬼卒。

  他們已然殺紅了眼,一切猶疑忐忑早已拋之腦後,只是偶爾閃過一個念頭:

  抱一法師所言能不能成?

  到底需要多少時間?

  如果就這麼一層層抵擋……

  咦?

  苦鬥中,姚羽忽的瞥見,不遠處立著一隻厲鬼。

  它不著甲冑,並非鬼卒,渾身都是灰綠和膿黃交錯的腐肉,腹大如鼓,正緩緩張開大口,不住有蛆蟲與膿血從中滾落。

  姚羽心思飛轉,很快,一句話衝出了腦海。

  狀若腐屍,蟲蠅伴身,屍陀使者。

  糟了。

  大鬼不止三頭,而是四頭!

  ……

  屍陀使者的口部已張大到了極致,喉頭驀地一鼓。

  嘔~

  膿血如柱,伴著密密麻麻的蠅群撲入法陣。

  與之同時。

  鬼卒發了瘋一般,舍了兵刃,只管和身撞入紅線。

  一直遠遠遊移在戰場之外的替生、換死也突而動身,與猿奴一起壓了近來。

  便聽。

  咔擦。

  令牌不堪重負。

  紅光驟然熄滅。

  楊歡奮力揮刀目呲欲裂。

  「快退!」

  姚羽咬牙往身邊擲出丹丸。

  轟!

  兩人幾乎被爆炸的聲浪掀著飛退,眼看就要跨過又一道紅線。

  啪。

  啪。

  耳邊忽聽得兩聲拍掌脆響。

  眼前突兀一花。

  腳下是被鬼卒殘屍壓亂的紅線,井壁上是破碎的木牌。

  紅光依舊漫漫,卻遠在身後。

  他們不曾後退,反是向前,向前投入了惡鬼的包圍。

  楊歡與姚羽背倚背慘然四顧,目光所及,前後俱是猙獰的鬼卒,遠離了法陣,它們的甲冑不再殘破,兵刃也不再朽爛。

  紅綠雙鬼遠遠立在重圍外,不曉得又在張羅什麼把戲。

  猿奴使者不見蹤影,想來是藏身暗處,要伺機遞出那兩柄毒牙。

  屍陀使者依舊在原地,大口又張開,聽得清蠅蟲在腹中嗡鳴。

  而後。

  喉頭再度鼓起。

  膿血噴射。

  蒼蠅群飛。

  …………

  沒有任何徵兆。

  滾滾大風平地拔起,捲起骨渣泥屑如亂箭飄打。

  屍陀使者一口膿血才嘔出嘴邊便被硬生生摁回咽喉,飛出的蠅群亦倒卷而回,噼里啪啦砸了藏在後頭的替身、換死一臉,叫他們只顧滾地扑打。

  與之同時。

  一人乘風而至。

  飛「沙」走「石」中難辨形貌,唯見其手中寶劍格外凜凜,生出青白二色光芒。青色,是斬妖之力;白色,是庚金之氣。

  鬼卒們果然訓練有素,竟肩抵著肩,頂著大風穩住身形,在逼仄井道,豎起刀槍如林,但來人卻頓也不頓,直入戰陣,管它什麼刀叢槍林,什麼重甲大盾,劍光旋起處,衣甲平過,血如泉涌!

  風起風息。

  已殺盡了鬼卒,將楊、姚拔出危急。

  至於那猿奴使者,靈醒得很,遠遠窺見青白劍光便利索遁去,帶著屍陀使者遠遠投來警惕目光。

  李長安沒有追擊,帶著楊、姚二人退回法陣。

  ……

  紅線外。

  黑暗中鏗鏘聲不絕於耳,鬼卒不斷湧出,又填滿了井道。

  紅線內。

  楊歡、姚羽險死還生,非但沒有退縮,反因得了強援,有些躍躍欲試。

  李長安沒輕舉妄動,示意他們看看身後。

  身後一片赤紅。

  所有的令牌都已激發,並發出「嚓嚓」的令人不安的剝裂聲響。

  令牌看似按一條條井道布置,實則是一環環層層相連。一道令牌受到衝擊,同環的其餘五道便會一同呼應。此間情況,也就意味著……

  李長安:「走。」

  姚羽應聲擲出丹丸。

  爆炸聲里。

  三人返身就撤。

  …………

  鎮撫司法陣的名頭很樸實,名為「守正辟邪陣」。「辟邪陣」有內外九環,外七環設在井道,內兩環也是最強的兩環,一環設在青石陣圖上,一環設在地廳與橫井相接的井口。

  ……

  三人舍了井道,退回地廳,準備視形勢,或死守,或撤離。

  形勢很糟。

  四面儘是廝殺聲,六條井道皆有鬼卒湧來,大伙兒已被堵死在了地廳里,而教眾人滯留此地的唯一理由——抱一法師仍舊埋在陣圖裡,提著硃筆勾畫,沒個結果。

  形勢不算太糟。

  至少所有人都活著退了回來,各自守著井口死斗,而眾人最忌憚的怪物——魙,尚未返還。

  鄧潮還有閒心玩笑:

  「還道你倆撞上了什麼妖魔鬼怪,已經死球啦,卻囫圇著回來啦?」

  姚羽是個跳脫性子,嘿嘿吹噓:「不過區區四頭惡鬼,能奈我何?」

  「好本事!卻比不上我。」

  話語間,忽有血水如箭攢射進來,鄧潮搖身變作鐵羅漢,任由亂「箭」擊身「叮噹」作響,奮起長棍與一頭重甲大鬼揮來的巨斧當空一撞。

  沉悶轟響中,他哈哈大笑。

  「老子一個頂了三頭!」

  一旁不遠處,相國井口。

  無塵周身佛光四射,不可逼視。

  「貧僧這裡亦有三頭。」

  西井口,鬼將們進退有序配合默契,硬生生以三人之力結成一道鋼鐵長城。

  嗡聲道:

  「三。」

  小方井口,裴液劍裹黃符,挑刺如飛星,時不時一拍腰間葫蘆,葫蘆口便射出一柄飛刀,或斬下一枚黑羽,或刺穿一團煙氣。

  「一樣。」

  白龜井口。

  鏡河擰緊粗眉,好一會兒。

  「兩頭。」

  硬邦邦的話聲落下。

  她左手中盾牌上所繪靈官忽的顯出怒相,往前猛推,頓教一頭半人半獸的大鬼倒飛而回;右手打鬼鞭一揮,將另一頭亂髮如荊棘的大鬼砸進了井道不見。

  隨後。

  她竟冷著臉主動跨過井口紅線,舉盾徑直撞進密密麻麻的鬼卒當中。

  玄女廟是十三家之下的大觀,鏡河更是廟中武鬥派的袖領,她這一身行頭自是不俗。

  譬如那打鬼鞭,在她手裡輕如鴻毛,砸在鬼頭卻重若千鈞,尋常鬼使都難以抵擋,更別說這些個鬼卒。

  一時只聽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不絕於耳。

  打鬼鞭所落,連「人」帶甲俱為爛肉。

  鏡河這才肯收手,揮鞭掃開糾纏,正欲退回地廳。

  當~

  愕然瞥去。

  一隻本該化為齏粉的鬼卒居然舉著一根狼牙棒將打鬼鞭給擋下了!

  緊接著。

  那鬼卒身形霎時膨脹,崩飛了甲衣,撕裂了皮肉,一隻身形龐大得幾乎填滿井道的大鬼跳了出來。

  猙獰使者!

  它揮起狼牙棒,撕開空氣激起尖嘯。

  鏡河匆忙豎起長盾。

  但見猙獰使者腳下忽然多出個佝僂瘦小、鬚眉長亂的老鬼,它捧著一隻破碗,潑來一潑稀泥,惡臭撲面,靈官繪像上的靈光驟然暗淡。


  咚!

  鏡河只聽得一聲巨響,感到一陣劇痛,整個人輕飄飄飛起,而後重重落下。

  白龜井口於是「城門」大開。

  猙獰使者第一個大笑著攻入了地廳,可才跨過紅線,懸在井口上的令牌靈光大作,教它如自投滾油,「嚯嚯」怪笑變作「哇哇」痛呼。

  這頭大鬼常年為鬼王耐重,頗有神異,竟硬生生頂著靈光探手要揭下井口令牌。

  可剛抬手。

  它在余光中突兀瞥見,一道身影已提劍冷冷站在了跟前。

  一雙鬼眼頓時大睜。

  「牛鼻子!」

  立時舍了令牌,怒罵著高舉狼牙棒,呼嘯而下。

  李長安揮劍相迎。

  劍寬兩指,厚一寸。狼牙棒渾鐵打制,粗若人股。兩相對比,好似草葉迎上樹幹,交擊下,必是劍折人亡。

  可在長劍觸及狼牙棒的一霎,忽有鳥兒群飛化為靈符定住大鬼,但尋常符咒鎮得了小鬼,卻哪裡困得住大鬼?猙獰使者只用力一掙,便抖開束縛,狼牙棒依舊照著李長安頭頂重重落下。

  然而,正是這一掙,叫它用力為之散亂,「草葉」纏住「樹幹」順勢一帶,便讓它落勢一偏,擦著李長安肩膀「轟然」落地。

  旋即。

  青色劍光掠起。

  猙獰使者已然慘叫著捂著斷腕跌回井道。

  沒待李長安上前割下它的首級,鬼卒們一擁而上,一半自投劍刃阻攔道士腳步,一半連拖帶拽搶回了痛呼不止的大鬼。

  而在李長安身後,被砸飛落地滾了七八圈的鏡河總算緩上了一口氣,她既怒且喜,握拳重重捶地,高聲喊道:

  「四頭!」

  抹去盾上臭泥,一躍而起,再度擋在了白龜井口。

  ……

  李長安順勢撤回,首先便問抱一。

  老法師滿頭大汗,只道:「快了,快了。」

  也不曉得快在哪裡。

  李長安只得打起精神眼觀六方,時刻準備支援同伴。

  頭腦飛轉。

  眼下現身的大鬼大多是盤踞在地上六井所在里坊的監守,也就是說,己方暗度陳倉雖被窟窿城察覺,但鬼王麾下的主力卻未及返還……等等。

  不對!

  那猙獰使者專為鬼王背負法座,以窟窿城對解冤讎忌恨,有機會一網打盡,鬼王沒道理不親自出馬。

  猙獰使者既出現在此處……

  「哈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來的狂笑聲壓住了滿場喧囂灌入地廳轟隆迴蕩。

  李長安猛地從思緒里拔出,四下驚顧,卻根本分不清聲音來自何方,好似從六條井道里一同作響。

  他識得這個聲音。

  「貴客不請自來,險叫本王失了禮數,孩兒們還不快快招待貴客。」

  轟隆笑聲迴蕩里。

  六方攻勢霎時越發猛烈,鬼卒們發了狂般衝擊防線,井道中有新的大鬼現身。

  相國井口忽的吹入灰綠濃霧,無塵周身佛光大作,竟壓制不住,反讓怪霧籠住佛光暗淡——驅霾駕霧,行瘟布疫,癰瘧使者——井中惡鬼趁機一涌而入。

  「既是貴客,法王何不現身一會?」

  李長安口中回應,揮袖掀起大風壓倒毒霧倒卷而回,又縱身躍去,將闖入法陣的鬼卒盡數斬殺。無塵稍得喘息,割開手腕,扯下項上珠串纏裹上去,鮮血沾上念珠,佛光奪目而出,更甚先前。

  「是貴客,亦是惡客。小老兒心慈,可見不得刀兵。」

  大方井口,防線壓力驟增,楊歡又吐出劍氣,姚羽再擲出丹丸。可這時,井道中突兀轉出個黑衣大冠、面如鐵鑄的大鬼。他指著姚羽:「拙。」丹丸滴溜溜落地無聲。又指向楊歡:「落。」

  劍氣當空一滯,竟直直墜地——筆削生死,言斷成壞,判官使者——措手不及間,數不盡刀槍劍戟向二人攢刺過來。

  「貧道亦有此意。不若我方收了兵刃,你方放開道路,省得再傷和氣。」

  符鳥「嗾嗾」如箭飛入井口,又靈巧振翅各自鑽入鬼卒的眼耳口鼻。道士手掐法訣,催動朱雀羽章之符,在陰寒深積的魙巢雖掀不起大火,卻足以從內部煮爛鬼卒的腦袋。他又拾起一截斷矛,鍍上青光,奮力一擲,雖沒甚準頭,卻也驚得判官使者散去妖法慌忙退入黑暗。楊歡忙收回劍氣,姚羽急誦法咒,將井口鬼卒炸成碎塊。


  「好說好說,只是地下道路複雜,若要離開,須得本王指路。」

  金牛井口,血水化作刀斧劈落,鄧潮照舊揮棍打散,卻沒想,血水中藏著大團大團的漆黑髮絲,靈如蛇,韌如鋼,在空中飄飛好似水藻在池底浮動,纏住鐵棍,又攀附而上,死死裹纏住了鄧潮——纏肉縛骨,吸血食髓,寒池使者——重甲大鬼伺機而上,巨斧兜頭劈下。這關頭,鄧潮咬緊牙關,怒吼在胸膛炸開,硬生生掙開臂膀,匆匆舉棍撥擋落斧。可那巨斧看似粗苯,實則靈巧,忽而一折繞開長棍重重斫在鄧潮肋下。

  當!

  鋼鐵之軀上深深凹陷起蛛網狀的裂紋。

  「不勞費心,我等有路下來,自然也有路出去。」

  劍光乍現,逼退了重甲大鬼,青芒飛轉三兩劍割開了鬼發,李長安已護在井口當前。鄧潮踉蹌後退,扯開身上斷而不僵的髮絲,散了鐵身,用小刀剜出肋下鑽入了傷口的碎發,又解下一囊烈酒,一半豪飲,一半淋上傷口。此酒是海上跳幫所用,有毒卻有助廝殺。鄧潮再化鐵身,青灰上夾雜起絲絲血色。

  他怒吼上前替下道士。

  「道士誤矣,此路不在東南西北,只在本王腳下,若循此路,生前富貴、死後尊崇應有盡有!豈不美哉?」

  西井口,鬼將們的戰鬥不像其他人那般花樣百出,他們只是謹守在法陣之內,沉默地擺出戰陣,一遍又一遍遞出手中的兵刃,卻牢牢將惡鬼們堵在了井道中。

  劉元持刀盾在戰陣最前頭,從容地擋住面前鬼卒的突擊,再嫻熟地刺出橫刀,可預料中貫穿鬼首的景象並未發生,他詫異低頭,持刀的手臂已然不翼而飛。左側的董進立時挺長槊來救,方邁出一步,身子便無由一斜,眼角餘光里,半截右腿留在了原地——遁身匿形,聚散無定,幻形使者——防線驟然告破,群鬼爭先搶入。

  「若不從呢?」

  一蓬骨屑突然潑入井口,在虛無處淺淺現出一個模糊輪廓,接著,一罐火油緊隨而至,將輪廓勾勒得更為清晰。李長安彈出了從姚羽處借來的丹丸,哄~丹火霎時引燃火油,那幻形使者慘叫著退回了井道。

  李長安持劍上前和景乙擋住群鬼。

  身後,劉元、董進相互攙扶而起,肩並肩,彼此借於手腳,依舊沉默著走上前來。

  「那便只有另一條路!」

  「什麼路?」

  「譬如那龍濤,進了本王腸胃,與他那同門團圓!」

  李長安揮劍的手一顫,猛地昂起頭來。

  卻不是因為龍濤。

  今晨出發前,大伙兒都飲下了訣別酒,每個人都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

  叫李長安變色的,是在這紛亂的戰場裡,聽到的那一絲刺耳的……

  咔嚓。

  …………

  紅光熄滅了。

  惡鬼們卻沒急著圍攻上來,他們清理掉井口堆疊的屍體,踩著「鏗鏘」的甲葉碰撞聲一隊隊魚貫而入,從四面八方列起森嚴戰陣,豎起刀槍劍戟如林。

  大鬼們反而退回了井道,沒有捨命賭一賭道士會不會顧忌地上生靈請下雷霆的意思,或許在它們看來,解冤讎們已成瓮中之鱉,只消坐看最後的圍獵,然後享受獵物的血肉精魂便是。

  最後一環法陣內,大伙兒肩並著肩,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也能感受到彼此的虛弱。

  李長安頻頻四下援護,受了太多傷,透支了太多法力,隱隱有種一念鬆懈便將散歸塵埃的錯覺。

  無塵的雙唇因失血而蒼白,臉上卻泛著不自然的朝紅,他終被疫氣所侵,喉中止不住的咳嗽,手臂傷口已然化膿。

  鏡河衣甲散亂,盾牌已被砸爛丟到一邊,握住打鬼鞭的手因脫力而顫抖。

  鄧潮依舊怒目圓瞪,但雄壯的身軀不自覺佝僂許多,他已難以維持法身,身上遍布網狀的駭人傷口。

  裴液的葫蘆已放不出飛刀,楊歡的口中已吐不出劍氣,姚羽的丹丸也即將耗盡。

  解冤讎似乎已走到窮途末路。

  大伙兒緊緊盯著眼前的槍林刀叢,卻也忍不住偷瞧被圍在中間的抱一。

  好似發現了眾人的小心思。

  「李道人,你這蠢材!無塵和尚,也是傻蛋!你們當真以為隨便一個老牛鼻子能毀掉本王這百年大陣?!」


  鬼王笑聲愈發得意,笑聲隆隆壓得抱一幾乎趴伏在了陣圖上。

  李長安詢以目光。

  抱一埋著頭。

  鬍子、身子和著嗓子一起顫抖。

  還是。

  「快了,快了。」

  李長安明了,嘆了一聲,轉頭呼喚。

  「姚道友,是時候了。」

  姚羽正朝對面呲牙,聞言大驚。

  「可咱們還在巢里?」

  「顧不得許多,快!」

  姚羽於是咬牙點頭,閃身退進圈內,口中急誦:

  「天降陽精,地升地火。」

  「急急如律令。」

  手掐法訣,往地上重重一摁!

  什麼也沒發生。

  姚羽呆了一瞬,不死心地再誦咒掐訣。

  結局依舊如故。

  「小牛鼻子在找什麼?是否是此物?」

  隨著鬼王譏笑,四面忽的拋來數不盡的斷碎紅繩。

  原來。

  大伙兒的暗手早已被惡鬼識破。

  碎繩在眾人慘然的目光里紛紛如雪下,同時間,鬼卒也整好陣型,在聲聲嘶吼里四面收攏,刀槍劍戟寸寸緊逼。

  「無塵。」

  「曉得。」

  無塵拿出了最後的手段——曾在劉府使用過的佛像。

  「嗡,巴雜,嘿,嗡,巴雜,詹雜,摩訶嚕呵吶吽嘿。」

  密咒字字落地間佛像片片開裂,孕育經年的佛光噴薄而出,剎那照徹地廳,並向井道浩蕩涌去。

  光照之處,鬼卒洗淨怨煞,顯出生前容貌,放下兵刃,微笑合什。

  眾人趁機拔腿就往小方井而去,方才的廝殺中,唯這條井道里大鬼最少。

  至於沿途的鬼卒,輕輕一撞便化為光屑飄散,留著腐朽衣甲委地。

  佛像碎裂得很快。

  眾人方奔至井口,光芒退去,眼前又是幽深而慘綠的井道。

  正要一鼓作氣衝進去。

  忽然之間。

  一種熟悉的寒冷攝住了飛奔的腳步。

  …………

  寒氣攀上腳踝,侵入骨頭,沿著骨髓向上,鑽進頭顱,死死攥住眼球,叫人雙眼不得不眨也不眨地對著前方。

  在前方的拐角處。

  緩緩湧入一種散如煙、濃如墨、稠如油的東西,它充斥了井道,吞噬了光亮,吞噬了聲音,甚至沿途的鬼卒。

  它們本在佛光中得到了安寧,可在怪霧出現的一霎,它們又重墜黑暗,腐爛的面孔因恐懼而扭曲,卻被寒氣攝住一動不動,被這怪霧,被這魙!一個接一個吞沒。

  「退!」

  李長安的厲吼喚醒眾人神志。

  眾人慌忙退回地廳,要另擇道路,卻絕望發現相國井、金牛井、白龜井……每一道橫井中俱有魙群如煙似霧滾滾而入。

  無路可逃,無處可去。

  眾人只好再度縮回法陣內環,眼睜睜看著魙群似慢實快地湧入地廳,織成一圈高高的霧牆,而後徐徐沉降,凝成半流體的瀝青模樣,從空中絲絲縷縷垂掛下來,在地上緩緩翻湧。

  越過「瀝青」,可以望見井道里立著一個個模糊的影子,那是一頭頭大鬼,等候著可能降下的雷霆驅散魙群,然後一擁而上,將「解冤讎」們生吞活剝。

  至於鬼王,從始至終未曾現身,只有張狂的笑聲又在地廳迴蕩。

  「本王予爾等最後一次機會,哪個跪下磕頭,便饒他小命,來日賜他當個座下童子也未嘗不可。」

  沒人回應,只有瀝青般的魙潮翻湧著愈來愈近。

  李長安忽的輕輕吐了口氣,似笑似嘆,曲臂夾住劍身,拭去劍上殘血。

  平靜道:「來了。」

  無塵收起劍,雙掌合什:「終於來了。」

  抱一一改慌張,輕撫長須,神情莫名:「總算來了。」


  短短三句話,魙潮已逼至眼前。

  法陣內環的令牌早早發出尖銳的顫鳴,浮出淡紅的光幕將眾人倒扣其中,雖仍難抵浸骨的嚴寒,卻護住人的神志暫不為其所奪,也讓眾人能在幾乎伸手可及的距離,看清了魙的模樣。

  原來,它不是沙狀的不是霧狀的也不是水狀的,它是一個個無聲哀嚎的人形被擠壓被捶打被撕扯得不成形狀後,再揉作一處。

  李長安突然開口。

  卻非回答鬼王,而是問起在場某人。

  「鄧居士。」

  「啊?」

  「你可知『魙』為何會被輕易調離巢穴麼?」

  鄧潮滿臉茫然,不明所以。

  「不是說鬼王身邊有咱們的死間嗎?」

  「用間確係用間。」李長安意味深長,「可用的不是死間,而是反間。」

  鄧潮瞪大牛眼,張嘴似要發問,可雙手卻迅速探出,抓住了李長安右臂。

  周身同時轉為青灰,又變作個刀槍不入又力大無窮的鐵羅漢。

  用力一擰。

  頓將李長安持劍的手臂擰成了麻花。

  面上還哪有驚愕,分明全是得意。

  可下一秒。

  得意霎時僵住。

  楞楞低下頭。

  李長安左手不知何時多出一柄短劍,裹著白光,從他肋下的裂隙處貫入,扎進了心臟。

  這下什麼佯裝的驚訝與得逞的得意都沒了,他「唉」了一聲。

  「我若不受傷,這一劍殺不得我。」

  「不錯。」

  李長安點頭,拔出短劍,輕輕一推。

  鄧潮踉蹌兩步退出了光幕,跌進了魙潮,魙潮並未湧上將他似鬼卒一般吞噬,反是讓開,由得這尊千瘡百孔的鐵羅漢倒在了青石板上。

  咚~

  伴著墜聲落下的還有數個拋出的陶罐。

  它們落進魙群,然後一同炸開。

  飛濺出的不是火油,而是一種古怪的液體。

  它比魙潮更黑更稠也更冷。

  剛灑入魙潮,翻湧逼近的「瀝青」便為之一僵,仿佛凍結。

  可在剎那後。

  寒冰化為熱炭。

  極冷變作極熱。

  瀝青般的魙潮驟然鼎沸。

  不。

  不是鼎沸。

  是在瞬間蒸騰!

  魙潮炸開成一個個仿佛《吶喊》中扭曲人形狀的煙氣沖天而起,他們發出無數刺耳哀嚎漫天飛竄,很快滾滾黑煙便填滿了整座地廳。神龕中的坐屍們也呼應著身子劇烈顫抖,面孔開始抽搐,仿佛有事物在內蠢動,卻因封死的孔竅不能脫出。

  混亂里隱約聽得鬼王驚怒的呵斥,接著,一個巨大骷髏匆匆鑽出井道,下頜骨不住開闔,似在誦詠。

  眾人腳下的陣圖隨之運轉升起冷光,激得所有神龕中的法香開始迅速燃燒,似無數顆大星,在鉛雲中耀目,鎮住群屍漸歸平靜。

  這關頭。

  抱一俯身在陣圖里又添了一筆。

  冷光破碎。

  「群星」隨即隱沒。

  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聲響仿佛驟雨擊窗,那是神龕中的坐屍接連繃斷了縫線。

  睜開雙目,流出血淚。

  張開嘴巴,將飽經折磨的殘破靈魂與深積的怨恨一併吶喊而出。

  匯入滾滾煙氣。

  肆意發泄憎恨與痛苦。

  ……

  魙。

  究竟是什麼?

  鬼死所化?恐怕錢唐的有識之輩都不相信這個說辭,但也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李長安亦是如此。

  直到借噴化之變走了一趟魙巢,再在劉府目睹老供奉祭煉鬼將,又想到飛來山上不成形狀的厲鬼以及鬥狠而死的三兄弟。


  他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魙就是鬼。

  是被折磨到極致催生怨氣大到足以質變的厲鬼!

  通常而言,在怨氣質變之前,魂魄就該承受不住折磨與怨恨而魂飛魄散了。但錢唐不同於別處,這裡陰陽混淆,魂與肉聯繫更緊密,魂魄也更重。所以黃尾所以是黃尾,所以飛來山上失了人形的厲鬼才能繼續苟延殘喘。

  在錢唐,只要將人的亡魂封在他的屍體中,他便會在軀殼日漸腐爛里受到難以想像的折磨,一直折磨將要魂飛魄散的邊緣,便會催生出極致的怨氣,介時將其放出,投入香火以祭神之法勒束,便能得到一隻至衰至穢至陰的怨氣之「神」。

  如此之「神」,炮製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成功率難免極低,所得成果也只會是不經用的消耗品。

  但無妨。

  只要有足夠的香火,有足夠的屍體與亡魂,不計成本的大規模炮製就可祭煉出足夠多的怨氣之「神」,再將他們合在一起驅使,便是鬼王手裡最恐怖最鋒利的武器——

  魙!

  過於鋒利的武器往往傷人也容易傷己。

  而要讓魙失控,反噬其主,有一種最簡單也最困難的法子,即用更陰寒的怨恨去打破維繫其存在的怨氣與香火的平衡。

  譬如,萬年君腳下黑池最深處沉積千年的厲氣。

  鬼王其實說得沒錯。

  抱一法師雖然師出玄門正宗,又精擅儀軌,卻也沒能力短時間內摧毀製造與約束魙的大陣。

  但他不必摧毀大陣,他只需讓大陣運轉停滯短短一秒。

  關鍵時刻。

  一秒足矣!

  ……

  數不盡怨魂哀嚎著拖曳著怨氣在地下掀起一場黑風暴。

  眾人躲在光幕中,仿佛身處風暴中心,膽戰心驚看著陣外風暴肆虐的景象。

  他們看見,不可一世的骷髏使者像是落進蟻群里的蛞蝓,被迅速肢解後啃食殆盡。

  看見,力大無窮的猙獰使者因身形稍稍遲緩被魙群攫住,然後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毫無反抗地被一口吞沒。

  看見,諸鬼使被驚散,被攆上,被吞食。

  看見……

  什麼也看不見了。

  濃濃黑煙已徹底籠罩住法陣,時不時有猙獰面孔撞擊光幕。脫了束縛的魙固然優先攻擊它們的仇敵,但指望這些行將消散的厲鬼理智尚存,冤有頭債有主,只是妄想。它們的痛苦與怨恨平等地給予每一個活人與死人。

  令牌早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剝裂聲,光幕也開始頻頻閃爍。

  雖然冷意還糾纏心神不去,雖然方才的一幕幕猶在眼前,但大伙兒都握緊了各自傢伙。

  付出了多少流血犧牲,好不容易重創了窟窿城,卻毫不抵抗地窩囊死在這陰暗地底。

  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所以。

  當令牌破碎,光幕消散的一霎。

  儘管或許是無謂的掙扎。

  眾人還是怒吼著向「風暴」揮出了兵刃。

  一陣冷得徹骨的黑氣拂面。

  預想中的一切都沒到來。

  刀劍都落在了空處。

  地廳里靜悄悄的,沒有魙群,也沒有鬼使,只有殘留的「瀝青」滲入滿地骨駭,更添陰寒。

  良久。

  「我們……」

  姚羽訕訕道。

  「成功了?」

  …………

  「我們成功了!」

  劉府陷入了一片歡騰。

  李長安一行在地廳中回過神後,趁著鬼王沒返還,趕緊離開六井,潛回了劉府,在五娘為幾人包紮的時候,簡單地向留守的大伙兒述說了經過。

  鄧波連連撫掌驚嘆。

  「奇也!險也!沒想,兩路出一路歸。壯哉!龍濤與諸位弟兄。沒想,諸位能行這暗度陳倉之策,果然不愧是清淨僧!」

  「是啊。」無塵喟然長嘆,「更沒想,貧僧如此識人不明,把毒蛇誤認為蛟龍。鄧施主可知,我等早知魙巢所在,緣何今日才出此險策?」


  「為等鎮撫司的鎮物?」

  「鎮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需確定誰才是內鬼!」

  周遭呵斥聲與刀劍出鞘聲不斷。

  鄧波驚起四顧,他留在身邊的護衛已被盡數拿下。

  身軀繃緊了一瞬,又緩緩鬆弛下來。他不似他的兄弟,沒那麼強橫的勇力。

  「貧僧怎麼也不明白。」無塵很是困惑,「施主是從海上脫穎而出的豪傑,以你聲名才俊,緣何甘願給一惡鬼作走苟?!」

  場中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片雞飛狗跳,險些以為解冤讎還沒打贏鬼王就要先火併一場,好在聽了無塵言語,這才慢慢安靜下來,個個豎起了耳朵。

  良久。

  鄧波:「憑什麼?」

  無塵蹙眉:「憑什麼?」

  鄧波逼視無塵,仿佛他才是那個質問之人:

  「錢唐坐擁海河之利,此間的繁華,皆是我等商賈提著腦袋一船一船從海龍王嘴裡討來的!十三家不過成天搖動口舌蠱惑愚夫愚婦,便能坐享潑天的富貴,卻叫我等只能吃他們漏下的殘渣剩飯。」

  鄧波再度重重道。

  「憑什麼!」

  「只為錢財?」無塵言語裡說不出的失望,「只為錢財,你就出賣了劉僕射?出賣了你的妻子兒女?」

  「多半是假的。」

  黃尾在旁插嘴道。

  「坊間早有故事,有外地海商來錢唐做生意,周轉不靈,就拿妻兒抵押,卻從此一去不回,事後追問,哪是甚麼妻兒,都是路邊買來的。」

  鄧波聽了冷冷一笑。

  「狗嘴噴糞。」

  他不屑道。

  「妻子是我髮妻,兒女也是我血脈。大丈夫欲求功業,豈可吝惜婦人孺子?」

  他不再理會黃尾,定定看著無塵。

  「和尚你出身貴胄養在巨室,哪裡明白?這不是為錢,是為了公平!」

  「鬼王是凶!鬼王是惡!但鬼王公平,他吃飽了貢品,便任你施展。可十三家卻什麼都想拿,什麼都想要!」

  「你說我是狗?可以。」

  「可你呢?」

  他環視眾人。

  「你們呢?」

  「搖著尾巴、打生打死要給人家當狗,十三家搭理你們麼?」

  莫名其妙成了狗的李長安,清風拂面不為所動,可其餘人見內鬼被揭穿了還敢挑釁,紛紛怒罵起來,甚至有衝動者要上來動手。

  無塵趕緊道了聲「阿彌陀佛」,壓住場面。

  鄭重道:

  「我等倡公義誅惡鬼,豈能以鷹犬視之。」

  說罷,話鋒一轉。

  「施主應該曉得。在錢唐有兩張帖子最為知名。一是千金貼,人人避之不及;一是賞仙貼,人人求之不得。千金貼,逼人下幽冥赴鬼王壽宴,叫人傾家蕩產魂飛魄散;賞仙貼,邀人上仙山登真君仙宴,請人品鑑百寶、受享仙福。」

  「實不相瞞,今日我等歸來途中其實耽擱了一陣,乃是增福廟的神將送來了一樣東西。」

  他微笑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素白請帖。

  「賞仙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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