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賞仙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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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似與往常並無不同。

  鉛雲依舊低垂,寒霧依舊深鎖,潮義信依舊明火執仗封鎖劉府。

  直到。

  一車一馬一道童到了劉府門前。

  叩開大門。

  等候多時的無塵和李長安登上馬車。

  道童揮起馬鞭。

  車駕轔轔而去。

  轉過街角,前方火光如晝。

  羅振光領著大批人馬堵住道路。

  車只是尋常木車,只消他一聲令下,亂箭齊發,便有機會將他與鬼王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李長安與無塵射成刺蝟。

  可面上好一頓陰晴變化後,或許是身邊鬼神缺席,或許是身後人心浮動,他終究什麼也沒做,退往街旁屈身施禮。

  他手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讓開道路,個個彎腰揖拜,恨不得把鼻子貼住腳尖,更有甚者,乾脆跪下磕起頭來。

  道童卻連一記白眼也欠奉,視若空氣,驅車而去。

  賞仙宴是百寶真人的私宴,李長安以為其或在城中增福廟,或在城外棲霞山,沒想一路穿街過橋,出了城門,駛過郊外暗沉沉的夜晚,望見一座霧籠的山峰。

  此峰名為月桂峰,山中多桂樹,金秋一至,香滿溪林,更兼山勢奇絕,視野開闊,乃是中秋賞月的一處奇景。但這奇景,世人談論的多,見過卻的少。概因,此峰離著不遠就是飛來山。

  宴會設在山上,理應下車步行。

  道童卻揮響馬鞭,驅車沿著一條溪水而上。

  坡度堪稱陡峭,馬兒卻不吃力;溪邊多是亂石,車中卻不顛簸。

  李長安好奇掀開車簾,迎面山霧襲人,細細一嗅,無有水腥土臊,反有種溫潤異香,叫人精神一振。

  低頭看。

  見著溪中升騰水霧籠罩兩岸,車輪捲起霧氣絲絲裊裊,離地尚有一尺,原來馬車並未行在山路,而是浮於霧中。

  舉目四顧。

  山林煙籠霧罩,枝葉婆娑,在這個不見星月的夜晚卻不顯陰森黑暗,因有柔和的光自山林中漫射,照得霧氣好似極細的沙粒在空中浮動,且在樹梢頭,在青石上,在花藤中……更渲染著一點點一團團淡淡的光暈,更添朦朧。叫人誤以為,此身不在深夜的幽暗,而是在清晨的幻夢。

  「幻夢」里,有猿猴捧著青果在枝頭跳蕩,有翠鳥啼鳴在葉底穿梭,有錦鯉在溪水中嬉遊……時見種種鳥獸在光暈里出沒,皆機靈可愛,並不避人。

  「果然奇景。」李長安嘆道:「難怪真人會選在此山設宴。」

  「客人誤矣。」一路寡言少語的道童笑道,「此山固有佳景,卻不過凡石俗木,是我家師尊在此設宴,才叫它沾了些神仙氣象。」

  話語間,有翠鳥成群而來,隨著馬車伴飛,脆鳴時左時右,一路登山向上,又忽而離去,投入林間一方空地。

  空地上霧格外稀,光格外明。

  聚著幾頭麋鹿悠然覓食,當中一頭純白雄鹿,格外雄壯,格外高大,光輝映照在它的角冠上仿佛七寶彩樹熠熠生輝。

  遠遠望見馬車,曲起前腿微微點頭致意。

  點頭?

  大抵是發現李長安看得出神,道童貼心地放緩了馬蹄,讓「遊客」看足了神鹿點頭。

  而後緣溪而上,一路奇景看膩,馬車終於停下。

  下了車,卻發現前方無有通路,只一道斷崖,崖下霧氣翻湧如水波。

  道童不疾不徐到了懸崖邊,手中提燈一引,頓見一座白玉橋自雲霧中沃光而生直通對岸。

  「客人請隨我來。」道童微笑道,「過了遇仙橋,便是賞仙宴。」

  就這麼,跨過玉橋,抵達了對岸孤峰,穿過枝葉掩映的小徑,掀開藤花垂落的簾幕,走入了一片朗朗月光。

  …………

  入目是片小小山谷,一輪明月近人映入谷中如積水空明。山石承光,花樹搖輝,處處皎然。

  十餘張席案錯落布置其間,嘉賓滿座。

  道童將李長安引入空席,視案上,不外乎春莓夏李秋梨冬棗及一些零散點心,旁邊置有小火爐,暖氣熏熏間散發異香,細細一瞧,原來爐中柴火中夾有檀木一類名貴香料。


  李長安自入座,無塵卻道自己非是外客,而是門內弟子,應該侍奉祖師,轉身登上一座高高的石台。

  台上懸著明月,月下生著一株金桂,開得燦漫,樹下設著棋局,戴著黃金面具的百寶真人正拈子凝思,對面並無弈者,只一面石鏡。

  無塵上前沒有出聲打擾,默默侍立,偶爾用撣子清掃落在棋盤上的桂子。

  谷中賓客亦不敢吵鬧。

  如此,山谷與賓客皆在月下靜候,一直候到了棋局結束,百寶遲遲撐了懶腰,抖落雙肩落花,向山谷中笑道:

  「道人沉迷棋局,勞煩諸位久候了。」

  環顧山谷。

  「賓客既已齊至,那便賜宴吧。」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如意敲響棋罐。

  馨聲悠長迴蕩。

  有清風吹來搖落金桂送入山谷。

  桂子落處,仿佛一點油墨滴上宣紙渲開片片色彩,那是株株桂木迎風齊放,玉白金紅,馨香滿懷,光照山谷。

  不。

  教山谷驟然明亮的,不止燦漫桂花,更是隨著馨聲愈來愈近的月輪,月輝大盛,頃刻間,那月輪已龐大到籠罩住半個山谷。

  可望見著月中蟾宮樓台羅列,有樂師舞姬歌舞其間,絲竹初渺茫,後漸清晰,終出月宮降山谷,在皎然月色下,蹁躚飄飛且歌且舞。

  繼而,又有數行飛天仙女托著食盤酒壺而出,灑下一片笑語,飛入各席,皆容貌姣好,巧笑嫣然,殷勤奉食勸酒。

  真人在台上,賓客們哪兒敢放肆,大多以禮相待,可座中卻有一黑臉漢,左擁右抱肆意狎昵,飲食中有一盤切膾最為精貴,他三兩口吃盡,尤不知足,忽而起身扯住案前經過的飛天,嚇得美人花枝爛顫,他卻哈哈大笑,更拔出刀來,一刀砍斷了這飛天的胳膊,置於空盤上。

  滿座驚駭。

  他卻施施然跳出來,沖台上百寶嬉笑道:

  「前番在祖師席上食得靈肉,滋味哪是凡間飲食可比,數年下,弟子是餐餐乏味,消瘦了好多。」他拍了拍肥壯的腰肚,「而今再嘗得神仙滋味,一時饞蟲上腦,祖師千萬見諒,千萬見諒!」

  他曲著肥軀,連連作揖。

  「無賴兒。」百寶搖頭笑斥,「貪吃!」

  手中如意一點。

  斷臂化作切膾片片疊滿盤中,那飛天也在月華里生出新的手臂,慌張離了黑臉漢,飛入李長安席上,溫言勸酒時眼底含淚,尤帶可憐。

  李長安細細看她,她身上既無人氣駁雜,也無鬼氣陰森,更無仙神攜有的香火味,當屬某種造物,可偏偏勾起李長安的驅神之變頗有些蠢蠢欲動。

  不由問她:

  「仙子有靈或者無靈?」

  「客人問話好生奇怪?」飛天微笑著斟酒,「有靈如何?無靈如何?」

  「無靈,再如何似人,也是死物。有靈,即便非人,亦會痛呼。」

  飛天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含混回答:

  「客人亦是玄門羽客,豈不知世間萬物皆有靈。」

  她不願意多說,李長安也不去多問,專心對付起酒菜,席上飲食不負「仙」名,道道美味非常,只是當李長安夾起切膾,片片薄如蟬翼,應屬羊肉,沒有丁點兒膻氣,反透著奶香,定然好吃,可一想到黑臉漢所言——靈肉——李長安遲疑著又放下了筷子。

  「此肉乃仙人所食,坊間千金也難求,珍饈在前,郎君何故停箸?」

  卻是臨席探身過來搭話。

  「我不喜羊肉。」

  道士敷衍一句,見他有興趣,便把切膾贈予了他。

  這人也不客氣,欣然收下。

  「我亦不勝酒力。」

  還增來一壺好酒。

  這麼一來二去,兩人就搭上了話,此人自言姓秦名柯,借了十三家的福作些買賣是個小商賈。

  「小商賈可上不了賞仙宴。」

  「解冤讎當面,買賣再大,不也只是小小商賈麼?」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痛飲。

  古來今來,請客吃席目的往往不在吃喝上,百寶真人是道士,宴席的欄目首先當是談玄論道。可其是修行近千年的在世仙真,正如沒人配與他對弈,也沒人有資格與他論道。


  所以酒宴理所當然成了講經宴。

  真人一開口。

  李長安連忙振奮精神,立耳傾聽,他雖是野道人,卻也是個有追求的野道人,然無奈何,真人所講玄之又玄,聽得他一頭霧水。

  環視谷中賓客,個個沉浸其中,便連那黑臉漢也舍了酒色,正襟危坐。

  難道。

  就我聽不懂?

  李長安趕緊去瞅臨席,秦柯同樣聽得入神,時不時點頭微笑。

  悄聲問他:

  「真人講得如何?」

  秦柯如痴如醉:

  「妙不可言!」

  「可否剖析一二?」

  秦柯搖頭晃腦:

  「妙不可言吶!」

  好吧。

  李長安明白了。

  如此這般,妙了《黃庭經》,又妙完《感應篇》,山谷桂子落了淺淺一層,枝頭芳華又復發一輪。

  百寶真人終於講罷。

  谷中賓客個個回味許久,才紛紛叫好,這個說聽了神清氣爽,那個說聽完身輕如燕,還有氣生百骸的,白髮返青的,七嘴八舌一通吹捧,最後紛紛道,他們近年收羅了海內奇珍,要請仙人鑑賞,略嘗恩德。

  百寶大笑著揮起月華瀲灩。

  「我設此宴,既為賞仙景,亦為鑑仙寶,正賴諸位一展珍藏為今日增光顯色。」

  話語間。

  月宮中飛出一位女仙,在賓客們熱切目光追隨下,在谷中蹁躚一陣,忽而嬌聲一笑,飛到一位賓客席案當前。

  那人喜出望外,連忙捧出一方錦盒交託過去。

  「嘖!竟讓這廝搶了頭彩。」

  秦柯神情不悅,解釋說那人亦是商賈,卻不像自己這般誠信經營,是個十足的滑頭。

  仙女已回到百寶身邊,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尊白玉美人像。

  滑頭商賈道:「此白玉美人本是身毒某國國寶,王國覆滅後,幾經流轉,終被我重金求得,夏日觸之生涼,冬日擁之生暖,神異非常。」

  百寶真人打量一番,微微頷首:「冠帶飄飛,神光內斂,不愧國寶。」

  使飛天將玉美人送下高台,示於眾賓客觀賞,李長安趁機摸了一把,果然自生溫暖。

  罷了。

  玉美人被送還商賈,順帶還賜了他一袋金沙與一斛明珠。

  商賈卻鬱鬱不樂,連道謝時的笑容都頗為勉強。

  第二位展示珍藏的是個叫趙雨的士人,本是中原世家大族,近年才避難而來。

  展示的乃一個機關盒,打開來,盒中如莊園模樣,房屋田舍井然,人物小若指頭,但耕耘勞作仿若活人。

  據其言,乃是古時魯班所制。

  百寶真人愛不釋手,連道「妙哉」。

  趙雨見狀忙道:「仆自入錢唐,幸得恩庇,常苦於無路報仙長恩德。此物早有心獻上,還望不棄粗陋,稍解結草銜環之情。」

  百寶卻搖頭:「我設此宴,是為眾樂樂,而非獨樂樂,豈能平白奪人所愛?」

  趙雨立馬離席撅臀伏拜:「還望仙人垂憐!」

  「也罷,也罷。」

  百寶思索一陣。

  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

  「此為照骨鏡,能透照臟腑,可否以此鏡交換居士寶盒?」

  趙雨欣喜若狂,高聲答應,引來一片艷羨目光。

  隨後,賓客們又陸續奉上幾件珍寶,以道士這個窮鬼看來,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卻都不入百寶法眼,只得了些金沙、明珠。

  直到秦柯獻上自南洋收得的避水珠,換了一顆泉流石。

  放入水中,可聽得泉水淙淙,風聲簌簌,鳥聲啾啾。

  李長安不解:「這有何用?」

  「用?」

  秦柯不可思議。

  「真人所賜如何能用?」

  他語重心長道:


  「道長若得回賜,便該小心供奉起來,若哪天真人想起賜下的寶物,又要賞玩,你原封不動拿出來,豈非又是一樁仙緣?」

  秦柯當真烏鴉嘴,剛說完,那飛天就到了李長安席前。

  飛天笑語盈盈。

  李長安視若無睹。

  飛天笑顏漸僵。

  李長安巍峨不動。

  直到她似乎聽到了什麼指令,才留得一點古怪目光,返身去了他處。

  至於李長安。

  送禮?

  什麼送禮?

  無塵沒說啊。

  我只是來吃飯的。

  ……

  又獻了幾輪,都未得青睞。

  最後,輪到了那黑臉漢。

  秦柯小聲介紹:「那漢子名喚彭澤,是平海軍軍中大將,與增福廟關係匪淺,他既回了錢唐,咦?莫非海患已平?」

  他暗自嘀咕間,彭澤已跳出席位,洋洋自得道:

  「弟子鏖戰波濤,登上匪首座艦,斬下其首級,奪得一桿葵水旗,能興風作浪召雲致雨。」

  說罷,他取出一桿大旗,跳下山谷,揮動大旗,登時狂風大作,驚得空中舞樂的飛天慌張驚散。再一揮旗,雲翳四聚遮蔽月空。他再把大旗一按,便見風息雲散。

  演示罷了,恭敬來到台下,雙手獻上。

  百寶真人連聲道「好」,還賜予一柄短劍。

  他拔劍出來,光寒山谷,忙歡喜謝恩,大辣辣把劍別在腰上,卻沒回自己席位,轉身到了李長安席前,噴吐著酒氣,翻起兩頰橫肉。

  「哪裡來的短毛和尚?好生無禮!我等受邀都早早在山下守候,你卻偏偏要勞人迎送。我等入席都早早備下珍寶,你卻偏偏空手而來!莫非某些人私下得了好處,卻讓你這廝……」

  他摩挲著寶劍,嗬嗬怪笑。

  「混進來搗亂不成?!」

  李長安握著餐刀,沒及回應,他身後:

  「彭將軍醉矣。」

  「老子沒……」

  他醉眼一瞪,破口要大罵,可一轉頭,卻咕咚一聲,慌張跪伏在地,告罪不止。

  飛下高台的百寶真人並不理會他,而是放聲對谷中說道:

  「玄霄小友並非空手入席,恰恰相反,他將要把一件至寶獻於道人。」

  「世人皆知,錢唐有三寶。其一乃鎮海印,受萬民託付委我代管。其二是鳥天魚淵圖,師門遺澤在我囊中。其三則是寶鏡『幾許』,經年求之不得,深感悵憾。故我百寶囊中常空置一格,留於寶鏡。時人戲謔,笑我這『百寶』之號名不副實,實為『九十九』寶道人。」

  他取來酒壺,親自為李長安斟滿一杯。

  「今日,我請小友登上席,便是因來日,小友願為我補缺憾。」

  百寶說得真摯,卻叫李長安一頭霧水。

  幾許?什麼幾許?

  可無塵卻在他身後一個勁兒眨眼。

  李長安也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百寶於是朗笑著負手飛回高台,留得彭澤冷汗浸透了衣裳,失魂落魄回席,蜷在火爐邊發抖。

  秦柯趁機站出來,向台上施禮:

  「真人喜得益友,將補缺恨,如何叫我等抱憾經年呢?」

  「哦?」百寶心情頗佳,「怎麼說?」

  「世傳,千年之前,許天師收服妖龍,雖救得錢唐百姓性命,卻難免地上億萬生靈葬身洪濤。天師慈悲,收斂它們行將消散的靈機寄於一副海上明月圖,它們由是得了大自在,飛天為鳥,入海為魚,隨興變化,故此圖喚作『鳥天魚淵圖』。我等有幸入賞仙宴,隨真人看多了世間寶物,卻唯獨這一錢唐至寶,每每望穿秋水,卻始終無緣一見。」

  谷中紛紛附和。

  百寶啞然失笑。

  「卻是我疏忽了。」

  他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

  打開來。

  賓客們紛紛抻起脖子,甚至不顧禮儀,離了席位,聚到台下。


  卻沒想。

  只見著白紙一張,空無一物。

  賓客們不敢以為是百寶消遣他們。

  「莫非,凡愚之人見不到此畫真容?」

  百寶搖頭:

  「天師所遺,怎會故弄玄虛?諸位既入吾宴,又怎是凡愚?」

  賓客們愈發摸不著頭腦之際,百寶放聲大笑。

  「諸位細細看。」

  「畫中景物不就在爾等周遭麼?」

  清風驟起,搖動滿谷桂花紛落如雨,朵朵素白金紅才墜地,又忽融化作雲氣升騰,霎時間,煙氣勾連淹沒了整個山谷,仿佛雲海倒懸垂入了人間,小小的席案飄蕩其中仿佛葉葉輕舟。

  又聽得清越啼鳴。

  卻是飛天們褪去了紗衣,搖身變作一隻隻身姿修長的白鷺飛上青天,蹁躚盤旋一陣,又齊齊投入雲海,又化作鱗片銀白的大魚,匯聚成流游入了百寶手中畫卷。

  天空也隨之暗淡,那是月亮在漸漸縮小,從大得籠罩山谷,眨眼,已小如玉環,被百寶抬手摘下,同樣放入畫中。

  留得一抹月輝籠罩高台,瞧不清台上人物,只聽得:

  「興起而來,興盡而歸。」

  「諸位,有緣再見!」

  殘輝散盡,台上已空無人影。

  山谷蕭瑟,夜空陰沉。

  明月,桂花與美人都了無蹤跡。

  秦柯喟然長嘆:「當真一場幻夢。」

  李長安低頭。

  懷中靜靜躺著一根素白翎羽。

  …………

  宴會結束後,客人很快散盡,只余李長安要等候無塵,耽擱了一陣。

  彼時。

  桂花落盡後,桂葉也漸漸離枝。

  待到滿谷枯樹,無塵終於遲遲歸來。

  引路的道童已隨真人離開,好在留下了玉橋和馬車。

  驅車原路下山。

  上山時,山林夢幻而靜謐。下山時,卻出乎意料的嘈雜。

  李長安探頭張望。

  霧氣已稀薄許多,褪去了溪水兩岸朦朧,可以望見了山林深處,正有隊隊護法兵將熟稔地拆除張設林中的大燈,時而又分出人馬,去剝取貼在石沿、樹梢反射光暈的箔紙。

  忙碌里忽生喧鬧。

  樹冠枝葉抖擻,猛躥出一隻哇亂叫的猿猴,猴子屁股後又綴著一位臉頰同樣通紅的護法,提著個破籠子,怒匆匆凌空一撲,兩個一齊滾落枝頭,撞進樹下另一隊護法當中。

  這隊人馬正哼哧哧抬著一座大香爐,猝不及防,人倒爐翻,未燃盡的薪柴灑出來燙得人與猴嗷嗷亂跳,也騰起縷縷煙氣,被山風送入馬車,嗯,熟悉的異香。

  亂糟糟里,馬車又途經那片林中空地。

  光熄了,霧散了,純白雄鹿仍在,還多了五個護法,四面撲上去抱住雄鹿四蹄,剩下一位試圖探手去取纏裹鹿角的銀絲帶,銀絲帶上綴滿了各色斑斕寶石。

  雄鹿忽一埋首,貌似點頭。

  下一刻。

  哎呦~~~~痛呼聲好似一道彩虹划過。

  那護法已從溪水一頭飛到了另一頭。

  「那頭雄鹿脾氣大得很,隔得老遠都要拱人,你還去拽它的角。」

  李長安嘖嘖搖頭。

  熱鬧看得愈發起勁兒。

  可惜,馬車下山飛如八六。

  沒一陣,出了山。

  車輪才「嘎吱」落地,便從車底鑽出兩個腰酸背痛的護法,招呼也不打,飛快地躥入夜色不見。

  李長安只能默默道聲幸苦。

  無塵在旁打趣兒:「道長意興索然,莫非賞仙宴不入法眼?」

  「哪裡的話,宴是好宴,平生難見。只是有些……」道士不好形容,憋出一句,「嘆為觀止。」

  「要向凡人展示仙家氣象,難免要花樣繁複些。」無塵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回頭望著漸漸黯淡下的山林,似有所指,「邊角點綴任它浮華,只要內里真實不虛。」


  李長安點頭:

  「席上美酒佳肴都是真材實料,叫人敞開胃口,吃得飽足,但有一樁……」

  他無奈道。

  「貧道卻從哪裡去尋勞什子神鏡?」

  「道長所言錯矣。那神鏡,我見過,你也見過。我觸摸過,你也觸摸過。」

  李長安鎖眉細思,也沒想起有什麼見過摸過的神鏡。

  無塵徐徐開口:

  「庭院深深深幾許。鏡光所映自成一界,不受外界凡塵叨擾宛若深庭,容納萬千,變幻隨心,是為神鏡『幾許』。」

  李長安恍然:「鬼王?」

  無塵含笑點頭:「窟窿城!」

  「今夜果然沒白來,咱們趕緊回去,告訴大伙兒這個大好消息!」

  「道長又錯矣。」

  無塵搖頭。

  「良機已至,更當快馬加鞭,咱們不該回劉府,應當去……」

  他的目光眺向夜色中的某處,那裡,矗立著一座孕育了無數恐怖傳說的山峰。

  「飛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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