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轉(2025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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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

  一定要快!

  渾鐵長棍劈入陰冷空氣激起呼嘯。

  「魙」巢的漆黑的甬道里。

  八棱纏銅棍頭攜著千鈞之力重重落在一隻骨炬鬼的頭頂。

  咚!

  先是沉悶撞響敲開頭骨。

  再是眼球被擠壓外凸。

  頸椎受力彎折。

  鎖骨隨之下陷。

  最後,這顆破爛的鬼腦袋被生生砸進了自個兒鼓脹的腹腔,伴著悶響的餘音,驟然爆開。

  鮮血飛濺,濺入鄧潮的眼睛。

  可這漢子一雙怒目眨也不眨,猶自瞪視黑暗。

  手中長棍突兀一收。

  一點慘綠磷火方自暗處燃起。

  棍頭已迅疾點出,將另一隻跳出的骨炬鬼的醜臉當空搗爛。

  可亦在此時。

  一團又一團磷火自頭頂、自腳下、自身前、自身後……同時燃起,照得甬道一片慘綠,一個又一個頭頂骨炬的惡鬼接連現身,拿著鐵錐、剪子、斧頭、斬骨刀乃至磨尖的骨頭飛撲過來。

  鄧潮屹立不動。

  猛吸一口冷氣,身形霎時膨大一圈,周身皮膚泛出金鐵般的青灰色。

  亂刃加身。

  卻聽得些叮叮脆響,夾雜著幾許銳器划過金屬的尖鳴。

  鄧潮如沐細雨毫髮無損,奮起長棍,撒開一片棍影,掀飛漫天磷火與殘肢。

  殘餘惡鬼「咋咋」亂叫一通,竟把頭頂骨炬齊齊一丟,扭頭朝黑暗中逃去。

  鄧潮忙要去追。

  卻聽。

  咔~

  魙巢數百年間不曉得吞食了多少性命,甬道里已鋪積著一層層厚厚的朽骨。他施了秘法,身如鐵羅漢,重也如鐵羅漢,落腳處枯骨支撐不住,一腳踩空,半個身便陷了下去。

  而那些個骨炬鬼已眼見著要消失在黑暗中。

  糟了!

  因著魙的赫赫凶名,即便是同屬窟窿城的其他大鬼也不敢靠近。所以,骷髏使者一旦驅使群魙離巢,只會在各個出口遣人把手,巢中唯余骨炬鬼,這些小鬼既是骷髏使者的僕從,也是它的囚徒與苦力,雖兇惡卻不算強悍,但個頂個狡詐,一旦讓它們逃出甬道……

  撲簌簌~

  細密振翅聲忽而響徹甬道。

  大批紙鳥一時齊飛,投入黑暗,眨眼便追上了逃散的骨炬鬼,化作道道束鬼符,將惡鬼一個個定在原地。

  矯健身影飛掠而出。

  幽幽慘照里森森劍光旋起旋滅。

  「咕嚕嚕」唯見一地頭顱亂滾。

  ……

  李長安收劍歸鞘,返身架起鄧潮臂膀,把他從骨坑裡拔了出來。

  「驢入的。」

  鄧潮道了聲謝,又訕訕罵了一句。

  拍打起沾在腿上的骨渣,甬道中的朽骨堆積了數百年,面上尚是骨頭,底下卻以化作鬆散泥砂,吸足了陰寒,冷得像冰,叫鄧潮不由牙齒打顫,有心借火祛祛寒氣,可周遭只有磷火,挨近了更添寒冷。

  於是取了火摺子出來,鼓圓了腮幫子吹空了肺,一點兒焰火也沒。

  「別白費力氣了。」

  李長安拿出把鏟子借著陷坑繼續往下挖。

  「這裡陰寒之氣淤積,凡火是燒不起來的。」

  鄧潮吃了一驚,瞪著牛眼瞅著李長安把一個小陶罐放進挖好的深坑裡。

  「火既燒不起來,那罐中火油又有何用?」

  「所以需要此物。」

  李長安又掏出個小竹筒。

  「今日同行的姚道友出自金砂派,他那一脈所煉製的丹火最能熔邪煉煞,以此引燃火油,方可焚盡這一巢骸骨陰邪。」

  說著。

  李長安取出一卷紅繩系在竹筒上,將竹筒與陶罐放在一處,仔細填埋好。

  「每十步埋一處,用紅繩相連,紅繩也得掩埋。」


  「時間緊迫,快來搭把手!」

  …………

  魙巢建立在六井故道之上。

  所謂「六井」,是用暗渠引西湖水入城,再通過六條橫井輸送於城中各坊。

  其核心樞紐是一座深埋地下由巨木支撐起的開闊廳室,如此浩大工程僅用於供水,無異於牛鼎烹雞,而事實上這地廳與窟窿城盤踞的溝渠一樣,同屬於比之六井更古早的遺蹟。古書有記,乃是千年前被洪水摧毀的舊錢唐城沉入泥沙下的遺骸。

  ……

  當李長安與鄧潮埋設好火油,回到地廳,其他人也陸續完成來此匯合。

  李長安曾借法術對此處驚鴻一瞥,而今親身在此,舉目四顧,仍不由心悸。

  數根巨木撐起一片地穹,地穹下的環狀牆壁上,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鑿滿了神龕,神龕中供有線香,煙氣熏熏,猩紅點點,仿佛置身一片怪異的星空。

  而也在「群星」之後,在神龕之中,端坐著一個個模糊的身形,仿佛無聲注視著李長安這一行不速之客。

  只可惜。

  鏡河手持骨炬往一座神龕里細細照去,龕中之人灰敗的面孔隨著火光游移,五官欲動仿佛要生出獠牙。

  龕中所坐的不是佛陀,全是死屍!

  「皇天在上。」鏡河嗓子不自覺顫抖,「這……這是害了多少良善?!」

  世人皆知鬼王之惡,可只有將這「惡」血淋淋擺在人眼前,才能明白惡之為惡。

  「若非殺人無算。」李長安道,「又如何積骨為泥?」

  鏡河咬牙。

  「可恨!」

  卻又長嘆。

  「可惜。」

  可惜什麼,大伙兒都明了。

  丹火能燒去屍骸邪穢,卻燒不毀這座「魙」巢。

  「快來看!」

  正在布置最後的丹火的姚羽忽而大叫。

  「這是何物?!」

  眾人齊聚過去,但見其挖出的坑洞下一面青石板,青石板上微光流逸,那是一串串細密符文。

  抱一法師驀然瞪大了眼睛,搶過姚羽手中鐵鏟奮力挖掘。

  李長安見了,趕緊招呼大伙兒一齊幫忙。

  地廳雖在「魙」巢中心,但積累的朽骨反倒沒有井道中多,沒一陣,清理出十餘步見方的空地。

  錢唐之地本是泥沙入海千萬年淤積而成,可骸骨掩埋下,卻是一整面平滑青石,雕繪著一張極其複雜的陣圖,望之使人目眩。

  抱一卻緊盯著不放,口中反覆喃喃:

  「果然。果然!」

  大伙兒莫名其妙忙活一陣,都是不解:「果然什麼?」

  「果然此處不但是窟窿城的腹心,亦是『魙』的子宮!」

  「子宮?」眾人譁然,「可魙不是鬼死而化麼?」

  「鬼死為魙與否?老道未曾見過,不敢妄言。可即便有『魙』,也該在傳說中的鴉鳴國,而非錢唐城。」

  抱一幾個大步到一座神龕前,拔下一根線香,示與眾人。

  「仔細聞聞,都是上好的法香。鬼王從人間收取的香火,怕是泰半都投進此處。」

  他狠狠將法香擲地,厲聲道:

  「還不明白麼?這幅圖!這些香!這滿巢的屍體!全為煉製『魙』這種邪物!」

  話聲方落。

  鄧潮忽而大喝一聲,舉棍奮力砸在青石上。

  但聽得,當~,一聲巨響。

  接著是金屬顫動的「嗡嗡」聲。

  鄧潮吃痛悶哼,撒開棍子,攤開手,虎口震裂,兩掌鮮血。

  腳下青石板卻是毫髮無損。

  「陣圖早與整個巢穴融為一體,倉促間,若想以外力毀壞……」

  抱一撫須搖頭道。

  「或許只有李道友請下神雷方可。」

  但這法子也就嘴上說說,地廳位處錢唐城中,頭頂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家。

  一道神雷落下,玉石俱焚。


  李長安願意請,雷部也未必願意落。

  場中個個皺眉。

  大惡源頭就在眼前,卻除之不能?

  抱一卻又話鋒一轉:「可越是精妙複雜的法陣,就越容易從內部攻破。我等現已站在陣圖之上,只消摸清了它的路數,在關鍵處填幾筆五行,改幾個斗數,便能使它自行潰爛。」

  峰迴路轉,但李長安沒有急著歡喜,反而鄭重問:

  「有把握麼?」

  抱一沉吟稍許,重重點頭。

  「需要時間。」

  時間。

  身處虎穴,最不可測的就是時間。

  李長安環視場中眾人,忐忑有之,平靜有之,興奮有之,決然有之,獨獨沒有退縮。

  「龍濤是條好漢,我信他,他能給我們時間。」

  李長安說罷,默然等候了片刻。

  沒人反駁。

  他才繼續道:

  「但以防萬一,咱們得分兵把守各井道,以免惡鬼突然回返。」

  「無塵大師。」

  李長安首先點了無塵和尚的兵。

  無塵為了這次行動,脫了僧袍,喚作短打,腰懸長劍,儼然一副禿頂江湖豪客模樣。

  「相國井(六井之一)交予你了。」

  無塵宣了聲佛唱,返身便去。

  「鏡河道友。」

  鏡河托人取回了一身行頭,此時內穿符甲,外裹道袍,一手扶著繪有靈官的長牌,一手握持打鬼鐵鞭,可謂既能上戰陣,又宜登法壇。

  「白龜井由你看守。」

  「省得。」

  點頭就走。

  「劉元、景乙、董進三位弟兄。」

  劉府一戰後,諸鬼將大多殘損,這三位是幾經修補後僅剩的餘存。

  「西井由三位鎮守。」

  厚重盔甲下,三人悶聲應「喏」。

  「鄧居士。」

  鄧潮還是老模樣,一桿鐵棍隨身,哪裡都有膽去得。

  「金牛井是你的。」

  「交予某就成。」

  「楊歡、裴液兩位居士。」

  他倆一個能使劍,一個善用刀,皆身負異術,是流落錢唐的江湖豪傑中的佼佼者,換了劉府庫中精良鎖甲兵刃,得了鎮撫司的符籙,儘管身處虎穴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身懷利器的蠢蠢欲動。

  「大、小方井便交託給兩位。」

  兩人慷慨答應,各自投入幽深井道。

  地廳里剩下三人。

  抱一早已埋進陣圖裡,一邊掐算,一邊念念有詞。

  李長安於是打開箱子。

  裡面符籙、法器已被大伙兒各自取用,只留底部碼放齊整的令牌。

  這東西看似不打眼,實際卻是這一批貨物里最有價值的。令牌皆由雷擊木製成,各繪符文,連成一套陣圖,平日埋在鎮撫司公廨下,作驅邪鎮宅之用。

  它能被刨出來落在無塵手裡,只能說那位千戶著實賣國心切。

  李長安盡數取出,又叫上姚羽。

  「咱們一同把這寶貝布置上。」

  …………

  某條井道。

  李長安將一枚令牌嵌在井壁上。

  姚羽用紅繩掛起一條界線。

  「此陣兼具警示、辟邪、護法之用,但切記,惡鬼手段詭異,莫要踏出紅線之外。」

  仔細囑咐幾遍,兩人便匆匆離開。

  步聲漸漸在井道中隱沒。

  幽慘磷火冷照下。

  除卻神龕中一個個縫緊了眼與口的屍體,唯余守井之人孤零零的身影。

  他耐心側耳傾聽了許久。

  忽而跨過了紅線。

  從懷中取出一個手鈴。

  站在黑暗裡輕輕晃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井道寂然無聲。

  城中某處,鬼王身邊一個近侍應「聲」抬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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