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公羊格物,體用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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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公羊格物,體用合一

  翌日,漢中王府前的廣場,早已沒了往日的空曠。

  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卻又詭異地安靜。

  廣場被無形地分割成兩個世界。

  東面,是錦衣華服的士族與青衫廣袖的儒生。

  他們三五成群,神色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仿佛是來看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鬧劇。

  西面,是衣衫樸素的百姓與短衣赤膊的工匠。

  他們眼中帶著緊張與期盼,緊緊著拳頭,似乎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個即將登台的年輕身影上。

  高台之上,劉備、諸葛亮、法正、黃權、劉巴等人皆已在列,神情肅穆。

  劉備面沉如水,那雙看過太多風霜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

  諸葛亮手握羽扇,輕輕搖動,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仿佛天地萬物,皆在這一扇之間法正的嘴角,則勾著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是棋手布下精妙殺招,靜待對手落入中時,才會有的自信。

  午時三刻,日頭正中。

  孟光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儒袍,鬚髮一絲不苟,神色肅穆,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緩緩走上臨時搭建的辯經台。

  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東面的士族群中稍作停留,微微頜首,而後如兩道利劍,落在了對面的田信身上。

  他先發制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春秋公羊傳》有雲,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也。」

  「聖人之道,在於正心、誠意、格物、致知,此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根本!」

  「其所格之物,乃天地人心之理;所致之知,乃仁義道德之學。此為大道!」

  話音剛落,他陡然一轉,目光如炬,直刺田信!

  「然,田都尉所謂格物,不過造車制犁之術,此乃匠人之器,奇技淫巧耳!」

  「若官學以此為本,人人逐利,以技為重,棄聖人教化,恐人心不古,綱常錯亂!」

  「此非興國,乃亡國之兆也!」

  聲如洪鐘,字字誅心!

  土族儒生那邊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附和。

  「孟公所言極是!」

  「奇技淫巧,安能與聖人之道相提並論!」

  「豎子誤國!」

  田信靜靜地聽著,任憑聲浪席捲。

  待喧囂稍歇,他才從容不迫地走上台,對著孟光深深一揖。

  「先生之言,信不敢苟同。」

  他緩緩直起身,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同樣傳遍全場。

  「信以為,經義與格物,非但不是死敵,反而是體用合一,缺一不可。」

  「經義是問『為何」,格物是答『如何」。」

  「經義文章,是聖賢為我等描繪的天下大同、百姓安康之宏願,此為『體』。」

  「而格物之學,是唯一能給出『如何」實現這宏願的經世之學,此為『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孟光,陡然發問。

  「《公羊傳》有三世說,『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

  「敢問先生,今漢室傾頹,天下紛爭,百姓流離失所,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此非『據亂世乎?!」

  「據亂世,當以存續為先!」

  「格物之學,能增產、能強兵、能富民,正是這亂世之中,行仁政之根基!」

  他目光轉向西面那些面帶期盼的百姓,聲音愈發鏗鏘有力,如金石落地!

  「曲轅犁,能讓一農夫多耕數畝之地!」

  「翻車,能引水灌溉,使數萬畝旱田變為良田!」

  「百姓因此免於飢瑾,家有餘糧,此非天下大善乎?!」

  百姓那邊,先是死寂,繼而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那是發自肺腑的吶喊!

  孟光臉色一沉,卻無法辯駁這活生生的事實。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聲音拔高了幾分:

  「縱然於民生有大利,然《漢書》有雲,『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若官學上下皆以功利為先,長此以往,君子之道衰,小人之術興,人人逐利,綱常何存?其禍更甚於飢謹!」

  「若只重器械之便,恐失聖賢教化之本。民富則易生驕奢,禮崩樂壞,其禍更甚!」

  田信輕輕搖頭。

  「《史記》有雲,倉虞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若百姓終日掙扎於饑寒,連明日之食都無著落,又何談禮義廉恥?!」

  「格物之學,正是為百姓謀衣食,為國家固根本,此乃最大之仁義!」

  「天下大同,豈是空談能夠得來?」

  他猛地向前一步,氣勢陡然凌厲,咄咄逼人!

  「先生可知子貢贖人拒賞,孔子為何斥之?」

  「正因其行雖善,卻絕了後來者效仿之路!」

  「公羊之學,本就重實效,而非空談!」

  「格物之道,賞罰分明。能造利國之器者,賞!能傳利民之術者,爵!」

  「以此引導天下才智之士,為國為民,此非導人向善乎?!」

  孟光被問得步步後退,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大口喘息著,拋出了自己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擔憂!

  「商鞅強秦,變法酷烈,民怨沸騰,此非前車之鑑乎!」

  「若奇技淫巧流於民間,豪強私造水車兵刃,以此割據一方,動搖國本,此責,田都尉可當得起?!」

  此言一出,土族那邊精神大振,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此乃國之大患!看你如何回應!

  然而,田信聞言,卻笑了。

  笑聲清朗,卻讓東面那些士族家主,心底無端升起一股寒意。

  「先生之憂,在國,不在學。」

  「信,敢問先生,可知《鹽鐵論》?」

  孟光一愣:「自然知曉!乃為固中央之權,防豪商大賈富可敵國!」

  「然也!」

  田信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在整個廣場上空轟然炸響!

  「昔日鹽鐵官營,乃將天下之利器,收歸朝廷!」

  「今日,官辦學堂,亦是此理!」

  「格物之道,若由我大漢官學執掌,便如鹽鐵,乃強國之刃,利歸府庫,惠及萬民!」

  「若我等今日不辦官學,任由格物之術散落於民間,被豪強世家私相授受,那才是真正的養虎為患!」

  「那才是真正的割據裂土!」

  田信的目光如刀,如劍,狠狠地掃過東面那些臉色瞬間煞白的士族家主。

  他聲音再次拔高,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敢問先生,到那時,誰來收拾這傾頹的國本?!」

  「你·.」

  孟光手指著田信,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敗了,並非敗於口舌之利,而是敗給了自己一直信奉的「經世致用」之道。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

  田信的最後一擊,如同一柄萬鈞重錘,不僅擊碎了他的所有論點,更徹底擊潰了他心中作為漢室老臣最後的防線。

  他所擔憂的,田信給出了釜底抽薪的答案。

  他所堅守的,田信證明了那不過是空中樓閣。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許久。

  孟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君以公羊解格物—」

  「老夫,服了。」

  他抬起頭,眼中多了一分如釋重負的清明。

  他不再看田信,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漢中王,投向了廣場西面那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質樸臉龐。

  他緩緩躬身,不是對田信,而是對著成都的萬千百姓,對著大漢的未來。

  「老夫願入官學,但非為你田信,而是為我大漢百年基業!」

  「然,老夫尚有約法三章。」

  劉備聞言,與諸葛亮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喜悅,他朗聲道:「先生請講,孤無不應允!」

  孟光這才緩緩道出:

  「一,官學所授,只可為經世濟民之學,如農、工、算術,不得涉及玄虛之說。」

  「二,入學子弟,無論貧富,必先修《春秋》,明君臣父子之義,曉忠君愛國之道。」

  「三,官學所得成果,須先惠及我益州待哺之饑民!」

  這三條,是他作為儒生,最後的堅守與風骨。

  劉備朗聲回應,聲震全場:

  「先生之言,孤,准了!」

  孟光點了點頭,轉身欲走,卻又頓住腳步,用只有田信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昔日,老夫因直諫劉璋奢靡,幾死於階下—-只望你這格物新學,真能使財阜民安,令天子垂拱而治—」

  說罷,他不再回頭,走下台去。

  東面,土族家主們個個臉色鐵青。

  「廢物!孟光這個老匹夫!竟然輸了!」

  「豎子———.豎子欺人太甚!」

  他們意識到,這一場他們寄予厚望的辯經,非但沒能打壓住新學,反而成了田信的墊腳石,為那該死的官學,堂堂正正地打開了通往天下的大門!

  高台之上,劉備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朗聲大笑!

  「好!」

  「好一個體用合一!」

  「好一個經世致用!」

  他快步走到台前,面對全城官民,聲音如龍吟般傳遍全場。

  「孤,即刻宣布!」

  「官辦學堂,不日開辦!」

  「以許靖為祭酒,主理學宮禮儀!」

  「以孟光為典儀博士,主理經義教務!」

  「以田信為勸學從事,總領格物之學,全權負責學堂籌建事宜!」

  廣場之上,先是片刻的寧靜,隨即,西面百姓工匠的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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