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野狼谷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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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野狼谷棄子

  清晨的寒霜,給黑石寨的廢墟鍍上了一層慘白,

  昨夜的血腥與烈火仿佛被這凜冽的晨風一夜之間吹散,只剩下滿目瘡的殘垣斷壁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焦糊與鐵鏽味。

  齊王府的玄甲衛士如同最高效的機器,早已將戰場清理乾淨。

  黑水部的屍身被集中焚燒,沖天的黑煙帶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如同招魂的幡,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扭曲升騰。

  江臨盤膝坐在一塊相對乾淨的青石上,一夜未眠。

  他沒有急於療傷,而是將心神沉入體內,仔細體悟著那場血戰之後,身體裡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磐石樁】大成的內勁與【狼神祭血鍛體章】的祖力,如同兩條相互糾纏的溪流。

  雖依舊涇渭分明,卻已不再像初時那般彼此衝突,反而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動態平衡緩緩流轉,修復著他受創的內腑。

  他從懷中那隻小巧的錦囊里,倒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沁人藥香的丹丸。

  這便是齊王趙恆所賜的納元丹。

  江臨將丹丸拋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異常溫和的精純藥力自胃腑滲透四肢百骸。

  那藥力不像赤練蛇膽那般狂暴霸道,反而如同最滋潤的甘霖,無聲地潤澤進他每一個乾涸的細胞,每一寸受損的經絡。

  他收束心神,全力運轉內勁。

  引導著這股龐大的藥力,沖刷、滋養、修復著那因連番大戰而變得如同千瘡百孔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當江臨再次睜開雙眼時,他那雙原本因失血和疲憊而略顯黯淡的眸子,此刻已是神光湛然,精氣完足。

  內腑的震盪與撕裂般的疼痛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代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與強韌。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磐石內勁,在這枚納元丹的滋養下,竟又精純凝練了不少。

  「江校尉。」

  一個沉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江臨回頭,一名身著玄甲的親衛統領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對著他微微一拱手。

  「殿下有令,全隊即將開拔。王府斥候隊與您魔下所屬,請江校尉統一調度,負責前路清肅與兩翼警戒。」

  江臨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只覺渾身上下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知道了。」

  親衛統領不再多言,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

  江臨的目光掃過不遠處。

  他的那支七人小隊,此刻也已收拾停當。

  張猛和侯三正將昏迷不醒的阿骨勒抬上一架臨時改造的馬車。

  李牧和小七則在一旁整理著兵刃和為數不多的物資。

  「都過來。」江臨招了招手。

  侯三和張猛率先跑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與敬畏:「頭兒,您這就全好了?」

  「好利索了。」江臨的目光掃過眾人,言簡意,「殿下有令,斥候暗樁,皆歸我節制。從現在起,我們不再是跟在車隊屁股後面的護衛,而是王爺的眼晴和耳朵。」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子,在泥地上迅速勾勒出周圍的地形輪廓。

  「李牧。」

  「卑職在。」李牧連忙上前。

  「你來看,」江臨指著地圖,「我們接下來要沿官道南下,途經一線天、野狼谷,最終抵達榆林衛。這一路,山高林密,最易設伏。根據你那張堪輿圖,你認為,敵人最有可能在哪幾個地方動手?」

  李牧看著江臨隨手畫出的簡易地圖,又從懷中掏出自己那張寶貝地圖仔細比對,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伸出那隻多了一根指頭的手,點在地圖上的兩處。

  「回大人,若論險峻,自是以一線天為最。但那裡地勢狹窄,不利於大隊人馬展開,

  且易被我方斥候提前探知。反倒是這野狼谷,谷口寬闊,內里卻岔路叢生,林木茂密,最適合藏兵設伏,打我等一個措手不及。」

  江T臨點了點頭,李牧的分析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侯三,張猛。」


  「在!」

  「你們二人各帶一名王府斥候,組成兩支尖兵小隊。從現在起,你們的任務,就是化整為零,潛入野狼谷兩側的山林。我不要你們去殺敵,我只要你們把眼睛給我當燈籠使,

  把耳朵給我當順風耳用。谷里有幾隻兔子,有幾隻狼,哪棵樹上多了個鳥窩,哪塊石頭後面多了泡尿,我都要清清楚楚。」

  「得令!」

  侯三和張猛的眼中爆發出興奮的光芒。這才是他們這些老斥候最擅長也最喜歡乾的活。

  江臨的目光最後落在趙大眼和小七身上:「你們兩個,跟著我。我們走中路,負責護衛阿闌姑娘和阿骨勒將軍。」

  他站起身,將那塊畫著地圖的地面用腳抹平。

  「記住,我們是王爺的眼睛,不是拳頭。我們的任務,是發現敵人,而不是消滅敵人。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屬於精銳斥候的肅殺與自信。

  一旁的阿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將一小包散發著異香的藥粉遞給侯三和張猛,用眼神示意他們塗抹在身上,那是能遮蔽活人氣息的狼息散。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江臨身邊,在他手心寫道:「你像一位將軍。」

  江臨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齊王府的車隊,如同黑色的巨龍,再次緩緩啟動。

  而在這條巨龍的前方與兩側,數道身影如同融入山林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散開。

  江臨沒有再回到他那支七拼八湊的小隊之中。

  作為新晉的佩劍校尉,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齊王趙恆那輛由四匹神駿黑馬拉拽的巨大座駕之側。

  他身下,是一匹同樣神駿的河西戰馬,通體烏黑,沒有一根雜毛。

  馬鞍與韁繩,皆是用上好的牛皮製,上面還鑲嵌著幾枚不起眼的銀飾,低調中透著奢華。

  這是齊王府佩劍校尉的制式坐騎,單這一匹馬的價值,懷朔城裡尋常的軍戶人家一輩子不吃不喝也難以企及。

  江臨卻沒有因為這身份與待遇的驟然提升而有半分的輕鬆與竊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從四面八方投來或明或暗的目光。

  有來自玄甲親衛們那帶著審視與幾分不服的探究。

  有來自那些隨行的王府供奉與幕僚們那夾雜著好奇與輕蔑的打量。

  更有來自歸義營中,那些契骨部族人那充滿了複雜情緒的注視。

  這是一個遠比沙場搏殺更為兇險,也更為複雜的漩渦。

  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不過他並沒有將這些自光放在心上。

  只是默默地調整著呼吸,將體內那股因服用納元丹而變得愈發精純雄渾的磐石內勁一遍又一遍地在四肢百骸間運轉。

  也讓他那顆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略顯紛亂的心,漸漸沉澱下來,變得古並無波。

  車隊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負責開路的侯三忽然從路旁一處半人高的巨石後現身他對著江臨的方向,做了一個一切正常的手勢,隨即又迅速融入荒原的景色之中,消失不見。

  江臨微微頜首,心中稍安。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自己的那支小隊。

  趙大眼雖然左肩受傷不輕,但他依然一絲不苟地護衛在阿骨勒的馬車旁。

  那杆沉重的鐵矛,被他用右手握著,雖然依舊顯得有幾分笨拙,但那下盤已然有幾分老樹盤根的基礎。

  李牧則騎著一匹瘦馬,跟在一名王府書記官的身後,手中捧著一張堪輿圖,不時地在那書記官的指點下,用炭筆在上面圈圈畫畫。

  小七則跟在另一支斥候小隊的後面,學著那些老斥候的樣子,努力地控制著身下的馬匹。

  一雙眼晴滴溜溜地轉看,警惕地觀察看四周的任何風吹草動,不見半分怯懦。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適應著這全新的身份與挑戰。

  就在此時,齊王座駕那厚重的車簾被一隻素白修長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趙恆的聲音,平淡地從車內傳了出來:「江臨,進來。」

  江臨心中一凜,連忙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一旁的親衛,躬身走入那寬得足以容納四五人對坐的馬車之內。


  車內,熏著安神的龍涎香。

  趙恆正盤膝坐於一張柔軟的獸皮軟墊之上,身前的小几上,擺著一局尚未下完的棋。

  黑白二子,在棋盤之上犬牙交錯,殺得正酣。

  「會下棋嗎?」趙恆的目光落在棋盤之上,頭也未抬地問道。

  「卑職愚鈍,只識得幾個字。」江臨躬身答道。

  「無妨。」

  趙恆隨手捻起一枚黑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的天元之位,瞬間便將白子那看似固若金湯的防線攪得支離破碎。

  「這天下,便如這棋局。有時候,看似固若金湯,實則早已是千瘡百孔。有時候,看似山窮水盡,卻又暗藏著翻盤的生機。」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江臨:「你,便是本王在這盤死局之中,找到的那一枚能夠盤活全局的棋子之一。

  江臨心中劇震,垂首道:「卑職不敢。」

  「你敢。」趙恆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若不敢,便不會在斷魂峽,斬了魏然。你若不敢,便不會在黑石寨毀了那血祭大陣。江臨,本王喜歡你的這份敢。」

  他話鋒一轉:「但光有膽氣還不夠。一隻只知撕咬的狼,固然兇猛,卻也容易被人設下的陷阱捕獲。而一頭懂得隱忍懂得借勢懂得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敵人致命一擊的頭狼,才能真正地縱橫草原,成為一方霸主。」

  「本王讓你做佩劍校尉,節制斥候暗樁,便是要你,從一頭只知撕咬的勇狼,蛻變成一頭懂得用腦子思考的頭狼。」

  趙恆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仿佛要將江臨的內心徹底剖開。

  「血祭大陣雖毀,但我那位好皇兄的棋子,絕不會就此罷手。回京之路,殺機四伏。

  本王要你,在抵達榆林衛之前,將所有藏在暗處的老鼠,都給本王揪出來。」

  「卑職,遵命。」

  「去吧。」趙恆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盤未完的棋局,「本王,等著你的好消息。」

  江臨躬身退出王駕。

  車隊行進的速度,刻意放緩。

  如同蟄伏的巨獸,在逼近獵物之前,小心翼翼地收斂起自己的爪牙與氣息。

  江臨騎在馬上,雙目微閉,看似在假寐,實則整個心神都如同無形的蛛網,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的荒原悄然鋪展開來。

  風聲,雨聲,車輪碾過泥濘的嘎吱聲,馬匹不安的響鼻聲,乃至遠處玄甲衛士鎧甲葉片之間因細微動作而產生的摩擦聲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聽風】之技下,被分解、重組,於他的腦海之中,勾勒出一幅鮮活立體的動態畫卷。

  他能「看」到,在那看似平靜的荒草之下,潛藏著多少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野兔。

  他能「聽」到,在那陰濕的泥土深處,有多少蟲正在艱難地蠕動。

  這種對周遭環境入微的掌控感,讓感到安全。

  夜色再次降臨,車隊在一處背靠山壁的河灘上紮下營寨。

  與前幾日的緊張戒備不同,今夜的營地竟升起了數十堆篝火。

  玄甲衛士們卸下了平日裡的肅殺,三五成群地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地吃肉,大碗地喝酒。

  喧譁聲與鬨笑聲,遠遠地便能傳出數里之遙。

  整個營地,都仿佛沉浸在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鬆懈與狂歡之中。

  「頭兒,殿下這是何意?」

  一處偏僻的帳篷之內,趙大眼一邊用力地撕扯著一塊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腿,一邊含糊不清地瓮聲問道,「咱們這般大張旗鼓,豈不是明擺著告訴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咱們就在這裡?」

  李牧放下手中的書卷,眉頭微燮:「兵法有雲,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殿下此舉,看似鬆懈,實則是在故意麻痹敵人,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小七啃著骨頭,好奇地眨巴著眼晴,「可萬一那蛇不上當,或是來的蛇太多,咱們怎麼辦?」

  江臨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用一塊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口新得的青霜軟劍。

  劍身薄如蟬翼,柔韌異常,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不見半分反光,仿佛能將所有的光線都吸收殆盡,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江校尉。」

  帳篷的門帘被輕輕掀開,一名玄甲衛士的斥候隊長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對著江臨射身一揖。

  「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當。野狼谷兩側山林之中,共設下明暗哨卡一十二處,足以確保方圓十里之內,連一隻兔子也無法在不驚動我們的情況下溜過去。」

  江臨點了點頭:「辛苦了。」

  他將青霜軟劍緩緩歸鞘,站起身來:「時辰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動身了。」

  「頭兒,真要去?」張猛的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擔憂,「那野狼谷,如今怕是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您和侯三兩個人——」

  「放心。」江臨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有時候,獵人與獵物的身份,是會相互轉換的。」

  他看了一眼帳外那片被篝火映得如同白晝的營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戲台已經搭好,演員也已就位,若是連主角都不登場,這場戲,又如何能唱得下去?」

  半個時辰後。

  兩道黑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片燈火通明的喧囂營地。

  他們沒有走官道,而是繞了一個巨大的圈子,從荒原的另一側,潛入了那片在夜色中顯得愈發陰森詭的野狼谷。

  江臨走在前面,他的腳步輕盈得如同貓兒,每一次落下,都恰好踩在那些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的枯草或軟泥之上。

  他那雙在黑暗中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冷靜地掃視著周圍。

  侯三則如同他的影子一般,緊隨其後,他將斥候的潛行與斂息之術發揮到了極致,整個人仿佛都化作了一縷微風。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柄無聲的利刃,悄然地刺入了這片早已布滿殺機的黑暗叢林。

  越往谷中深入,空氣便愈發陰冷。

  一股混雜著腐葉與血腥的奇特味道,若有若無地在林間瀰漫。

  終於,在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林間空地,江臨停下了腳步。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從地上捻起一撮尚算新鮮的泥土,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有血腥味,而且是人血。」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看這土的翻動痕跡,應該就在半日之前。」

  侯三也湊了過來,他從旁邊一棵樹的樹皮上,刮下一點幾不可察的白色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頭兒,是藥王莊的引魂香。這東西無色無味,卻能吸引引方圓數里之內所有對血肉有渴望的凶獸邪物,是他們用來清理戰場,毀屍滅跡的慣用手段。」

  江臨點了點頭,心中愈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野狼谷,便是敵人為他們精心準備的第一個陷阱。

  兩人不再停留,循著那股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如同兩隻在黑夜中捕食的狸貓,更加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又行了約莫一里,前方林木漸疏,一處被巨大岩石環繞的天然石窟,出現在他們面前。

  一股更為濃烈的血腥與腐臭,如同實質的浪潮,從那黑洞洞的石窟之中撲面而來。

  石窟之外,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早已被野獸啃噬得殘缺不全的戶體。

  從他們身上那破爛的服飾和散落在旁的兵刃來看,赫然便是先前那支偽裝成商旅的藥王莊死士。

  「看來,我們那位大皇子,做事還真是滴水不漏。」江臨看著眼前這慘烈的一幕,聲音冰冷,「用完了的棋子,便毫不猶豫地丟棄,甚至不惜引來凶獸,將他們啃噬得戶骨無存,以抹去所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痕跡。」

  侯三也是看得心頭髮寒,他正想說些什麼,江臨卻突然做了一個聲的手勢。

  「裡面,有動靜。」

  江臨側耳傾聽,他那早已超越常人的聽覺,清晰地捕捉到,從那黑洞洞的石窟深處,

  傳來一陣陣如同野獸咀嚼骨骼時發出的咔聲,某種液體滴落在岩石上時發出的嘀嗒輕響。

  兩人對視一眼,緩緩拔出兵刃。

  一左一右,如同兩道即將發起致命一擊的影子,一步一步慢慢向那散發著死亡與血腥氣息的石窟逼近。

  石窟之內,血腥與腐臭如同凝固的膠質,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

  江臨沒有立刻踏入那片更深的黑暗,他只是將身形隱在一塊巨大的鐘乳石之後,收斂了全身所有的氣息,將【聽風】之技提升到了極致。


  他的世界,再次化為一片由聲音和氣流構築的無形畫卷。

  那咔咔嘧的咀嚼聲,清晰而有規律,每一次骨骼被咬碎的脆響都仿佛一柄小錘,不輕不重地敲擊在人的心頭。

  那聲音的來源,並非是野獸那種撕扯血肉的粗野,反而帶著一種條理分明的節奏。

  江臨對著身旁的侯三,做了一個極其緩慢而謹慎的潛行手勢。

  侯三也是在戶山血海里打過滾的老斥候,他貓著腰,腳步輕得如同一片落葉,緊隨江臨之後。

  兩人一左一右,借著洞窟內犬牙交錯的怪石掩護,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影子,一點一點,向著那聲音的源頭摸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股血腥腐臭之中,竟又多了酒氣,以及某種名貴香料被血污浸染後,散發出的古怪味道。

  終於,在繞過一道巨大的石筍之後,洞窟深處的景象,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溶洞,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四具與洞外一般無二的屍骸,

  而在這些屍骸的中央,背對著洞口,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穿著的,赫然也是與地上死者同樣款式的華貴錦緞衣物,只是此刻早已被血污和泥濘浸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他的身形瘦高,長發披散,正抱著一截不知是人還是獸的腿骨,一口一口地啃食著上面殘留的些許血肉。

  聽到身後傳來的微弱動靜,那人啃食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緩緩地,用一種如同生了鏽的機括般的姿態,轉過了頭。

  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些許微光,江臨和侯三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俊朗的臉。

  但此刻,這張臉上卻布滿了如同蛛網般的紫黑色血管,雙眼之中不見半分屬於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種近乎瘋癲的猩紅。

  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肉的殘渣,混合著粘稠的唾液,緩緩滴落。

  「是你,是你回來了?」

  那瘋癲的倖存者看著江臨和侯三,那雙猩紅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被一種滔天的恨意與恐懼所取代。

  「你這個叛徒,是你,在酒里下了毒。」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啞咆哮,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竟捨棄了手中那根啃食了一半的骨頭,從腰間拔出一柄同樣沾滿了血污的短劍,朝著江臨二人跌跌撞撞撲過去。

  他的步伐虛浮,身形搖晃,顯然早已是強弩之末,但那股子同歸於盡的瘋狂與狠厲,

  卻依舊令人心悸。

  侯三臉色一變,下意識便要挺刀迎上。

  江臨卻伸出手,攔住了他,

  「退後。」

  江臨的聲音平靜,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後退,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狀若瘋魔的倖存者撲至近前。

  就在那柄閃爍著寒光的短劍,即將刺入他胸膛的前一剎那。

  江臨的左手在那倖存者持劍的手腕上,看似隨意地一搭、一引、一轉。

  那倖存者只覺一股極其巧妙的卸力傳來,他那凝聚了最後力氣的致命一刺被化解於無形。

  緊接著,江臨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無比地點在了他手腕的陽溪穴之上。

  「呢!」

  倖存者悶哼一聲,只覺得整條右臂瞬間酸麻無力,那柄短劍再也抓握不住,眶當一聲掉落在地。

  江臨指尖順勢而下,又在他胸前的腹中穴上輕輕一點。

  那倖存者原本狂暴的氣息,如同被戳破了的氣囊,瞬間萎靡下去。

  他腿一軟,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雙猩紅的眸子裡,瘋狂的火焰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茫然與絕望。

  「你,你不是他。」他看著江臨,聲音嘶啞地說道。

  江臨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平靜地問道:「他是誰,你們是誰派來的,為何會在此地自相殘殺?」

  那倖存者看著江臨,眼神幾度變換,最終那緊繃的神經仿佛徹底斷裂,他發出一陣如同夜梟般悽厲的怪笑。


  「哈哈哈,自相殘殺?我們只是被丟棄的廢物罷了。」

  他一邊笑,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大股大股的黑血從他口中湧出,帶著一股刺鼻的腥臭。

  「是大皇子,是我們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他嫌我們辦事不利,便賜下了斷魂酒。」

  「斷魂峽一敗,我們這些僥倖逃回來的人,便都成了棄子—-那個傳令的信使,帶來的不是嘉獎,而是毒酒。」

  「只有我察覺到了不對,提前用秘法逼出了一部分毒素,可依舊逃不過一死。哈哈哈,忠心耿耿換來的便是屍骨無存。好一個———好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子。」

  他的笑聲越來越弱,眼神也開始渙散,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逝。

  「野狼谷的西面山壁有我們留下的記號。」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這句斷斷續續的話,隨即頭一歪沒了聲息。

  洞窟之內,再次陷入死寂。

  侯三看著地上這具死不目的屍體,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為達目的,不惜將忠心耿死的手下,盡數毒殺,毀戶滅跡。

  這位素有賢名的大皇子,其手段之狠辣,心腸之列毒,簡直令人髮指。

  江臨平靜第俯下身,在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仔細地摸索起來。

  很快,他從戶體內襯的夾層之中,摸出了一塊用油布包裹著的小小鐵牌。

  鐵牌之上,只刻著一個古樸的篆字一一藥。

  「果然是藥王莊嗎?」

  江臨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鐵牌上緩緩摩。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洞外那片在晨曦中依舊顯得陰森的野狼谷。

  「侯三,你立刻返回大營,將此地情形,以及這枚令牌,一併呈報給殿下。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頭兒。」侯三將令牌貼身藏好,重重點了點頭。

  「我去西面山壁看看,他們究竟留下了什麼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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