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烽燧聚兵，南途試刃
第96章 烽燧聚兵，南途試刃
倒春寒的日子裡，朔風在懷朔衛的城頭子上如同死了親娘一般哭豪，捲起城牆根下那些早已凍得比石頭還硬的積雪。
如同無數冤魂在控訴著這片土地的苦寒與蒼涼。
然而，狼豪澗里那股子幾乎要將天都給燒穿了的血腥與邪火，似乎終於被這凜冽刺骨的寒風暫時給吹散了些許。
齊王趙恆的手段，遠比他那張總是掛著幾分溫和笑意的臉，要來得更為雷霆迅猛，也更加不容置疑。
回到懷朔衛的第二日，一紙加蓋著齊王私印與懷朔衛指揮使朱紅大印的聯合手令，便如同長了翅膀的鳥兒一般，飛抵了城中各營。
於城西一片終日裡散發騷臭的馬既與皮革坊的破舊營區，暫且闢為歸義營，用以安置從狼豪澗新近歸附的契骨部族人。
這道如同平地里起了一聲驚雷的命令，在懷朔衛這座早已如同死水一潭的邊城之內頓時便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那些祖祖輩輩都與北地蠻族在刀口上舔血，父兄叔伯不知有多少人慘死於蠻族那雪亮彎刀之下的老兵油子們，一個個都瞪著不加掩飾的敵意的眼睛，仿佛要將那張薄薄的告示紙給活活瞪出幾個窟窿來。
昏暗得如同鬼屋一般的酒館角落裡，養虎為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議論聲，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之下的暗涌，又如同陰溝里那些見不得光的老鼠，悄然無聲地流傳開來。
然而，齊王趙恆的手段卻並未因此而有半分的遲疑與動搖。
一車車用麻袋裝著沉甸甸的糧草，一捆捆厚實保暖得能讓人在數九寒天裡都睡出汗來的裘皮衣物，一座座嶄新得如同剛從牛身上扒下來的牛皮帳篷，如同不要錢的流水一般，
源源不斷地送入了那片原本是連老鼠都懶得拉屎的破敗區域。
更有許多據說在京城裡都是給達官貴人瞧病的王府軍醫，更是帶著那些平日裡尋常軍士便是拿命也換不來的珍貴傷藥，第一時間便開始為阿骨勒和其他受了重傷的契骨部戰土進行診治。
看看部落之中那些早已餓得皮包骨頭的老弱婦孺，終於能在一頂可以遮蔽風雨的帳篷之下，分食著那些她們一輩子也未曾見過的雪白精米，喝上一碗飄著油花的肉湯。
看看那些原本只能在痛苦之中哀豪等死，此刻卻得到了及時救治的重傷族人，阿骨勒那顆早已因為無盡的仇恨與屈辱而被冰封了的心，終於，如同被春日暖陽照耀的冰河一般，出現了鬆動的裂痕。
他如同雕像一般，久久地站在那剛剛搭建起來，還散發著生牛皮味道的營地中央，看著自己的族人臉上那帶著幾分安定與劫後餘生般茫然的神情，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是苦是甜。
他知道，從他向那個漢人王爺單膝跪地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翔於萬里草原之上的蒼鷹，而是成了被縛住雙爪的獵隼。
他開始重新整頓自己的族人，收攏他們手中那些早已卷了刃的兵器，約束那些性情如同烈馬一般悍勇難馴的年輕戰士。
在這片充滿了未知與敵意的陌生土地上，他們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開始了新的也是充滿屈辱與希望的艱難生活。
江臨那邊，並沒有在歸義營過多停留。
請了一天假，帶著身為小旗的軍，七品武德校尉的第一份俸祿，以及齊王私下裡的賞賜，回了一趟家裡。
巷道兩旁，那些低矮的土壞房，如同一個個在苦難中的老人，沉默地在料峭春寒中苟延殘喘。
只是這一次，當他走過時，那些從門縫裡、牆角處投來的目光，不再是同情、憐憫，
或是嫉妒，而是多了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敬畏與疏離。
仿佛他不再是那個從這片泥潭中掙扎出去的少年，而是一頭自深山血戰歸來的猛虎，
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盡的煞氣，讓尋常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腳步輕盈，沒有理會這些，推開那扇被他親手修補過數次的柴門。
隨著一聲熟悉的哎呀，竟讓他那顆早已被鮮血與殺戮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瞬間軟了軟。
屋子裡，母親正坐在炕沿邊，就著從窗根透進來的天光，縫補著不知從哪裡尋來的舊衣。
聽到動靜，她下意識抬頭，當看清是江臨的剎那，江母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裡，瞬間便涌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臨兒，我的兒，你回來了？」
她手忙腳亂地放下手中的針線，跟跪著迎了上來，那雙枯瘦得如同雞爪般的手，緊緊地抓住江臨的胳膊，上下仔細地打量著，仿佛要將他身上每一寸都看個通透。
「娘，我沒事。」江臨反手握住母親冰冷的手，將她扶到炕邊坐下，從隨身攜帶的物事全部拿出來交給她。
「這是？」母親被那袋子的分量驚了一下。
「兒子如今也是朝廷的七品校尉了，這是銀俸祿，還有王爺的賞賜。」江臨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那浴血拼殺的功勳，不過是尋常的差事，「您拿著，買些好米好面，再扯幾尺厚實的布料做身新衣裳。以後，不用再那麼省了。」
母親摩著那冰冷的銀錢，眼圈一紅，淚水便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好，好，我兒出息了，出息了。」
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又拉著江臨問東問西，問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飽穿暖。
江臨一一笑著應了，將這些日子裡以來的九死一生，輕描淡寫地化作了與同袍的尋常演武。
等吃過午飯，他又請來大夫給母親檢查身體。
確認無礙，又撿了幾貼補藥，給家裡挑滿了水缸，他便回到了那座破敗得如同孤墳一般的第七號烽燧。
「頭兒，是頭兒回來了！」
當江臨那如同從地獄深處走出的鬼魅一般的身影，出現在烽燧的視野範圍之內的時候，正在台上瞭望的趙大眼第一個發現了他。
他那隻獨眼瞪得如同銅鈴一般，手中那把早已磨禿了的破斧頭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如同破鑼一般粗嘎的嗓門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駭然。
緊接著，便是面色慘白的李牧，抱著一隻烤野雞腿啃得滿嘴流油的小七，以及鄔院裡打熬筋骨的老五張猛、老七侯三。
幾個人如同聽到了集結號令，一個個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各自的角落裡猛地沖了出來。
「頭兒，您沒死，您真的沒死啊！」
小七那張蠟黃得如同死人臉一般的小臉上，掛著兩條鼻涕眼淚，連雞腿都顧不上，便乳燕投林一般，一頭便撞進了江臨的懷裡，哭得稀里嘩啦。
仿佛要將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恐懼、委屈與擔憂，都用這驚天動地的哭聲，一股腦兒地宣洩出來。
「頭兒，就知道你命硬，便是閻王爺，也不敢輕易收您這號殺才！」
老五張猛那張如同老樹皮一般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激動的神情，他狠狠地擂了江臨的肩膀一拳。
那動作，粗獷得如同打夯一般，眼圈卻也有些抑制不住地泛起了紅。
侯三則如同打量一件稀世珍寶一般，上上下下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江臨，嘴裡噴噴稱奇。
賊溜溜的小眼睛，敏銳無比地感覺到江臨身上那股子氣息的巨大變化：「頭兒，您這趟出去，怎麼感覺跟換了個人似的？身上這股子氣勢，乖乖，比王頭兒那老小子還要嚇人幾分！就這麼往那一站，便像是一桿要把老天捅個大窟窿的大槍！」
看著眼前這幾個歪瓜裂棗，一個個還是那樣的形容各異，此刻卻都難得真情流露，江臨心中那塊因為連番血戰而變得冰冷堅硬的角落，也不由得泛起暖意。
當晚，烽火台那破敗的石屋之內，篝火燒得格外旺盛，將幾個喜氣洋洋的人映照得紅光滿面。
江臨將齊王賞賜的好酒好肉通通拿出來。
對於這群平日裡連個窗圖飯都吃不飽的破漢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只有在夢裡才會出現的盛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江臨的目光緩緩地掃過眾人那早已被酒肉熏得有些迷離的臉。
「弟兄們，以前的日子，咱們是過一天算一天，如同那沒根的浮萍一般，不知明日會漂向何方。但從今天起，我江臨要讓你們明白，跟著我，不單單是為了在這操蛋的世道里活下去，更是要活出個人樣來。」
「趙大眼！」
「小，小的在！」
趙大眼被江臨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嚇了一大跳，手中的臘肉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連忙從地上爬起身來，站得筆直。
「你身上那股子力氣，像山裡頭發了瘋的山洪，只會橫衝直撞，不知收斂。這般蠻力，傷人之前，倒先容易傷了自己。」
江臨站起身，從牆角拿起一桿從鐵騎會那些倒霉蛋身上繳獲來的重矛。
「從明天起，你不用再練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招式，每日只需給老子練一招一一直刺。
什麼時候，你能將這杆重矛刺出，讓三步之外的燭火應聲而滅，你這身蠻力才算是能派上用場。」
他又將那雙如同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轉向了始終低著頭的李牧：「李秀才。」
「卑職在。」李牧連忙拱手，那姿勢，還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拘謹與酸腐。
「你不是當兵的料，我也不需要你上陣殺敵，逞那匹夫之勇。」
江臨將一壘書碰的，砸在桌子上。
「這是我從齊王那裡求來的兵書，你給老子瞧仔細了，你，從今往後便是我這支小隊的軍師。」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正抱看一隻豬蹄啃得滿嘴是油的小七身上：「小七。」
「頭兒！」
小七一聽叫他連忙放下豬蹄，也顧不上擦嘴，站得筆直。
那模樣，倒也有了幾分軍人的樣子。
「你年紀小，身子骨也最是靈活，像只林子裡的猴兒。」江臨的語氣，難得地柔和了幾分，如同春日裡那化了凍的溪水，「以後，你就跟著你侯三哥，學他那一身追蹤、潛行、斥候的本事。我要你像風一樣溜過去的時候，能告訴我石頭下面藏著幾隻螞蟻。」
一番話說下來，那趙大眼、李牧、小七三人，眼中都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乾柴一般，
驟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如果可以，他們也不想被當成那些可以隨意丟棄，任人踐踏的廢物。
一股子名為歸屬感和希望的東西，如同那最頑強的野草一般，在這座小而破的烽火台里，伴隨著那啪作響的篝火，悄然無聲地生根，發芽。
齊王趙恆要回京了。
隊伍的規模遠比江臨想像的要龐大。
除了那支始終如同鐵鑄雕塑般沉默的玄甲親衛，阿骨勒和他摩下一部分契骨部族人，
也被盡數編入隨行之列。
趙恆待他們回京的理由冠冕堂皇。
為彰天恩，引歸化之民，面呈聖上。
但江臨心中清楚，這位心思深沉如淵的皇子，是要將這支剛剛收服的關外之鷹，徹底帶離他們熟悉的草原與山林，置於自己羽翼所能庇護，亦能牢牢掌控的京城左近。
江臨和他那支剛剛湊起來，還散發著一股子霉味的七人小隊，也被調離烽火台，編入齊王府的護衛序列，負責護衛車駕側翼。
車隊啟程，一出懷朔衛的地界，江臨便感覺到，那股始終縈繞在鬼頭山揮之不去的陰冷與死寂，正隨著車輪的滾動被一點點拋在身後。
南下的官道，雖然因初春的融雪而泥濘難行，但道路兩旁開始零星的人間煙火。
他們路過一些在白災中僥倖殘存下來的村莊。
那些村莊大多破敗不堪，土壞壘成的院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田地荒蕪，連幾聲雞鳴犬吠都聽不見。
偶有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如同受驚的由鼠一般，遠遠地看到這支甲胃鮮明的龐大隊伍，便會立刻躲進自家那低矮的屋舍之中，從門縫裡投出驚懼而又麻木的目光。
江臨騎在馬上，看到一個衣衫檻樓的小女孩趴在泥濘里，用凍得通紅的小手，費力地從泥里摳了殿什麼，然後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
他想起當初那個為了一個粗糧餅子，便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七。
心臟頓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了一下。
這便是他要效忠的大胤，這便是齊王趙恆想要爭奪的天下。
餓孵遍地，民不聊生。
然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為了排遣心中的抑鬱，每日清晨，車隊尚未啟程，他便已在料峭的春風中站開【磐石樁】。
一槍一槍，演練長兵。
每日黃昏，車隊停下來邪教，他便沐浴在晚霞里，一刀一刀，劈砍【斷雁十三刀】。
夜裡，因為經常翻來覆去睡不著，便點了蠟燭，觀想那狼神圖騰，揣摩【狼神祭血鍛體章】。
至於白日行軍，他則將自己的小隊徹底打散，融入到整個車隊的不同位置。
趙大眼那身蠻力，被他安排去護衛那些裝滿了糧草輻重的馬車。
每日裡，除了要警惕可能出現的劫匪，還要負責在車隊陷入泥濘之時，用他那魁梧的身軀，硬生生將沉重的車輪從泥潭之中推出來。
起初，趙大眼叫苦不迭，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那股子只會橫衝直撞的蠻力，在這種持續的負重與發力之中，竟變得越來越沉穩，越來越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爆發出最強的力量。
而李牧那秀才，則被江臨扔給了車隊裡負責記錄沿途風物、繪製堪輿圖的王府書記官當副手。
他每日裡不再是枯坐發呆，而是要拿著炭筆和粗糙的麻紙，記錄下沿途經過的每一處山川、河流、村鎮、關隘。
甚至還要根據老兵們的描述和自己的觀察，推演出何處適合紮營，何處可能存在埋伏那顆早已被科場失意消磨得蒙塵的腦袋，在這全新的挑戰面前，竟重新煥發出了屬於讀書人的智慧光彩，眼神也漸漸變得明亮而有神。
至於小七，則被江臨毫不客氣地丟給了齊王魔下那幾名神出鬼沒的玄甲斥候。
讓他跟著這些真正的斥候精英，去學如何在野外辨認方向，如何追蹤野獸的蹤跡，如何隱藏自己的身形與氣息。
起初，小七沒少因為笨手笨腳而挨罵，甚至被那幾個冷酷的斥候當作誘餌，扔進野狼出沒的林子裡。
但每一次，他都能憑藉著那股子機靈勁和頑強的求生欲，化險為夷。
短短十數日，他那瘦小的身軀便如同被風乾的肉條般精悍了許多，眼神也變得警惕而銳利，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只會流鼻涕的野孩子。
江臨自己，則大多數時間都與阿闌、阿骨勒兄妹待在一起。
阿骨勒的傷勢，在王府軍醫的精心調理之下，已無大礙。
只是那斷裂的契骨神弓，卻再也無法修復，成了他心中永遠的痛。
江臨則會向他請教一些關於北疆蠻族的風俗、戰法，以及追蹤、狩獵的技巧。
阿骨勒因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至於江臨與阿闌之間，有看無需言語的默契。
阿闌用紙筆為他講解《狼神祭血鍛體章》自己閱讀修煉中獲得的一些感悟，同時會為他調配一些能夠淬鍊體魄、增益氣血的契骨秘藥。
江臨偶爾也會抽空為她講述一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奇聞異事，或是用齊王賞賜的寶刀為她削制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兒。
車隊一路向南，官道越發平坦寬闊。
沿途的景致，從北疆那份獨有的蒼涼蕭索，逐漸被一層淺淡的綠意所取代。
只是這綠意之下，掩蓋的依舊是滿目瘡。
「前方三十里，便是斷魂峽。」
行軍途中，李牧策馬來到江臨身側，
他手中捧著一張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簡易堪輿圖，眉頭緊鎖，神情凝重。
他那隻多出來的第六指，正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圖紙邊緣反覆摩。
「此地乃是燕山余脈的咽喉要道，兩側皆是高達百丈的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官道堪堪通過，形如一線天。因山中常年風聲如鬼哭，又有一陣斷魂風，十里無人蹤的說法，故而得名。」
李牧的聲音壓得極低。
「頭兒，此處地勢太過險峻，乃是兵家設伏的絕地。我等大隊人馬行至此處，目標太過明顯，若是—」
他話未說完，但其中蘊含的警示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江臨點了點頭，他自然也看出了此地的兇險。
這些日子，他除了自身的修行，便是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操練這支七人小隊上。
趙大眼那身蠻力，在江臨那套脫胎於【磐石樁】的拙樸練法之下，已漸漸懂得如何沉腰立馬，力從地起，一招一式之間多了些許的沉穩勁兒。
而小七，則被侯三這老斥候日夜操練，早已沒了當初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身形愈發靈動，一雙眼睛也變得警惕而銳利，如同林間最機敏的獵狐。
「傳令下去，」江臨沉聲道，「讓趙大眼和小七，各領兩人，提前一里，分左右兩翼探查。命侯三前出五里，仔細探明峽中動靜。有任何異狀，立刻以響箭示警。」
「是！」
然而，命令尚未傳達至中軍，齊王趙恆的親衛已策馬而來。
「王爺有令，全隊加速通過斷魂峽，不得停留，不得分兵。違令者，斬！」
軍令如山，不容置疑。
江臨心中一沉，他知道，趙恆絕非魯莽之人。
他如此決斷，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他對自己魔下玄甲親衛的戰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二便是，他早已知曉此地有埋伏，卻要以自身為餌，行一招引蛇出洞，將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一網打盡。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一場血戰，已在所難免。
「全隊戒備！」
江臨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小隊每一個人的耳中。
車隊緩緩駛入斷魂峽。
峽谷之內，光線驟然一暗。
兩側那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掙獰崖壁，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投下巨大的陰影，帶來一股令人室息的壓迫感。
山風在狹窄的谷道中被擠壓加速，發出鳴鳴的尖嘯，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空氣中，瀰漫看一股帶看鐵鏽味的腥氣。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刃，連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危險，不安地打著響鼻，腳步遲疑。
就在車隊行至峽谷最深最窄之處，退無可退，進亦兩難的絕境之時。
「咻一—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破空銳嘯，毫無徵兆地從左側崖壁之上的一處隱秘石縫中猛然響起。
一支通體漆黑，箭頭閃爍著詭異紫芒的弩箭，帶著一股陰狠至極的殺意，直奔中軍車駕之上那面代表著齊王身份的麒麟王旗。
「護駕！」
幾乎在同一時間，數十名一直拱衛在車駕四周的玄甲親衛，齊齊發出一聲怒吼。
數十面厚重的精鋼塔盾，如同憑空出現的鐵壁，瞬間在車駕之前合攏。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
那支毒箭狠狠地撞在塔盾之上，竟爆開一團紫黑色的毒霧，將堅固的盾面腐蝕出一個滋滋作響的淺坑。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殺！」
隨著一聲沙啞的嘶吼，兩側那原本死寂的懸崖峭壁之上，竟如同捅了馬蜂窩一般，驟然冒出上百道身著各色服飾的身影。
有身穿鐵騎會重甲，手持長槍的悍卒。
有打扮成獵戶模樣，卻出手狠辣的死士。
更有幾個身形飄忽，如同鬼魅，手中暗器毒粉齊出的藥王莊妖人。
箭矢、飛刀、淬毒的弩箭、甚至還有不少用投石索甩出的石頭，如同狂風暴雨一般，
從天而降，瞬間將整個車隊徹底籠罩。
「結陣！」
玄甲親衛訓練有素，臨危不亂，迅速組成一個圓陣，將齊王的車駕牢牢護在中心。
刀槍如林，盾牌如山，堪堪擋住第一波最猛烈的攻擊。
然而，敵人顯然是早有預謀，準備充分。
他們的攻擊如同潮水般連綿不絕，一波接著一波。
更有一隊身手最為矯健的死土，竟如同壁虎一般，順著崖壁之上垂下的藤蔓，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從車隊的側後方，發動突襲。
一時間，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戰馬的悲鳴聲、巨石落地的轟鳴聲，響徹整個斷魂峽。
江臨和他那支七人小隊，恰好便處在這處被突襲的側翼。
「趙大眼，頂住！李牧，報出敵人方位和路數！小七，盯死那些放冷箭的.」
江臨的暴喝聲，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幾個有些慌亂的新兵。
「左前方，三人，持雙刀，攻勢迅猛，專攻下三路！」李牧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尖銳，卻異常清晰。
「頂！」
趙大眼怒目圓睜，將江臨教他的那套樁功發揮到了極致，整個人頂著一面大盾如同釘在地上一般，迎上那三名死士的刀鋒。
「砰砰砰！」
三柄雪亮的短刀，幾乎在同一時間劈砍在盾面之上，只帶起一串火星，便被盡數彈開。
那三名死士也被盾牌上傳來的巨大反震之力，震得手臂發麻，身形一滯。
就是現在！
「殺！」
老五張猛與老七侯三，如同兩頭配合默契的餓狼，從趙大眼身側一左一右猛然竄出，
手中的長矛瞬間便將那兩名身形不穩的死士捅了個透心涼。
最後一個死士駭然欲絕，轉身便欲逃竄。
一道烏光卻如同骨之蛆般，悄無聲息地追上了他。
正是小七射出的袖箭。
雖然力道不大，卻精準無比地射入他的後心。
另一邊，江臨將背後那杆不知飲了多少凶獸之血的掙角大槍抄入手中，體內那早已大成的【磐石樁】內勁轟然爆發。
【長兵（小成）】的槍法，在他那已臻大成的【磐石樁】內勁的加持之下，威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掙角大槍仿佛活了過來一般，槍尖之上，那暗紅色的血芒吞吐不定，帶著一股子仿佛來自太古蠻荒的凶戾之氣。
每一次突刺，都帶著一股凝練無比的穿透之力，輕易便能洞穿敵人看似堅固的皮甲。
每一次橫掃，都如同捲起千鈞之勢，逼得數名敵人不敢近身。
他一人一槍，竟硬生生在混亂的戰場之上，頂住了一處最為關鍵的防線缺口。
然而，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攻勢也太過瘋狂。
就在戰局陷入膠著之際，一道青衫人影，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竟無視了戰場的混亂，從崖壁之上飄然落下。
他手中提著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身在昏暗的峽谷中不見半分光澤，仿佛能將所有的光線都吸收殆盡。
他身形一晃，竟在玄甲親衛那看似滴水不漏的盾陣之中，尋得一個轉瞬即逝的縫隙，
如游魚般滑入陣中，手中軟劍無聲無息，直刺車駕之內端坐不動的齊王趙恆。
「殿下小心！」
數名玄甲親衛怒吼著回防，卻被他那詭異步伐盡數避開。
眼看趙恆就要喪命於這無聲的劍下。
一直端坐於車駕之內，仿佛對周遭廝殺恍若未聞的趙恆，終於抬起了頭。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驚慌，只有如同深淵般的冰冷與漠然。
「好快的劍，可惜，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他輕聲自語，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壓過了戰場之上所有的喧器。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
眾人只看到一道快到極致，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徹底凍結的黑色烏光，如同乍現的驚雷閃電，後發而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那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身之上。
「嗆一」
一聲清越激昂卻又迅疾無比的金屬銳響，剎那間壓過附近所有的廝殺。
青衫劍客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霸道巨力從劍身之上傳來，他引以為傲的精妙劍招，在這純粹而蠻橫的力量面前，竟顯得那般脆弱不堪。
軟劍當場被震得脫手飛出。
青衫劍客一擊失手，身形暴退。
眨眼間便飛掠出去二三十丈。
看到一人持盾攔在前面，他竟赤手空拳，化作一道殘影，五指成爪，直取那人的喉嚨不過就在他即將捏碎持盾人趙大眼的喉嚨時，身後一點寒芒，銳透骨髓。
他亡魂大冒時，改爪為拍，在趙大眼的肩膀上狠拍一掌，想要借力遠遁，
不料背後寒芒如附骨之疽。
下一刻，他便感覺背後一涼，低頭看時，一線傷口突元地從胸膛裂開。
鮮血隨即有如決堤的洪水，狂涌而出。
青衫劍客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一下子變得軟弱無力。
趙恆不知什麼時候已然下了車駕，來到江臨面前，
「江臨，你這柄刀，比本王想像的還要快，還要好。」
倒春寒的日子裡，朔風在懷朔衛的城頭子上如同死了親娘一般哭豪，捲起城牆根下那些早已凍得比石頭還硬的積雪。
如同無數冤魂在控訴著這片土地的苦寒與蒼涼。
然而，狼豪澗里那股子幾乎要將天都給燒穿了的血腥與邪火，似乎終於被這凜冽刺骨的寒風暫時給吹散了些許。
齊王趙恆的手段，遠比他那張總是掛著幾分溫和笑意的臉，要來得更為雷霆迅猛，也更加不容置疑。
回到懷朔衛的第二日，一紙加蓋著齊王私印與懷朔衛指揮使朱紅大印的聯合手令，便如同長了翅膀的鳥兒一般，飛抵了城中各營。
於城西一片終日裡散發騷臭的馬既與皮革坊的破舊營區，暫且闢為歸義營，用以安置從狼豪澗新近歸附的契骨部族人。
這道如同平地里起了一聲驚雷的命令，在懷朔衛這座早已如同死水一潭的邊城之內頓時便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那些祖祖輩輩都與北地蠻族在刀口上舔血，父兄叔伯不知有多少人慘死於蠻族那雪亮彎刀之下的老兵油子們，一個個都瞪著不加掩飾的敵意的眼睛，仿佛要將那張薄薄的告示紙給活活瞪出幾個窟窿來。
昏暗得如同鬼屋一般的酒館角落裡，養虎為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議論聲，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之下的暗涌，又如同陰溝里那些見不得光的老鼠，悄然無聲地流傳開來。
然而，齊王趙恆的手段卻並未因此而有半分的遲疑與動搖。
一車車用麻袋裝著沉甸甸的糧草，一捆捆厚實保暖得能讓人在數九寒天裡都睡出汗來的裘皮衣物，一座座嶄新得如同剛從牛身上扒下來的牛皮帳篷，如同不要錢的流水一般，
源源不斷地送入了那片原本是連老鼠都懶得拉屎的破敗區域。
更有許多據說在京城裡都是給達官貴人瞧病的王府軍醫，更是帶著那些平日裡尋常軍士便是拿命也換不來的珍貴傷藥，第一時間便開始為阿骨勒和其他受了重傷的契骨部戰土進行診治。
看看部落之中那些早已餓得皮包骨頭的老弱婦孺，終於能在一頂可以遮蔽風雨的帳篷之下，分食著那些她們一輩子也未曾見過的雪白精米，喝上一碗飄著油花的肉湯。
看看那些原本只能在痛苦之中哀豪等死，此刻卻得到了及時救治的重傷族人，阿骨勒那顆早已因為無盡的仇恨與屈辱而被冰封了的心，終於，如同被春日暖陽照耀的冰河一般，出現了鬆動的裂痕。
他如同雕像一般，久久地站在那剛剛搭建起來，還散發著生牛皮味道的營地中央，看著自己的族人臉上那帶著幾分安定與劫後餘生般茫然的神情，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是苦是甜。
他知道，從他向那個漢人王爺單膝跪地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翔於萬里草原之上的蒼鷹，而是成了被縛住雙爪的獵隼。
他開始重新整頓自己的族人，收攏他們手中那些早已卷了刃的兵器，約束那些性情如同烈馬一般悍勇難馴的年輕戰士。
在這片充滿了未知與敵意的陌生土地上，他們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開始了新的也是充滿屈辱與希望的艱難生活。
江臨那邊，並沒有在歸義營過多停留。
請了一天假，帶著身為小旗的軍，七品武德校尉的第一份俸祿，以及齊王私下裡的賞賜，回了一趟家裡。
巷道兩旁，那些低矮的土壞房，如同一個個在苦難中的老人，沉默地在料峭春寒中苟延殘喘。
只是這一次，當他走過時，那些從門縫裡、牆角處投來的目光，不再是同情、憐憫，
或是嫉妒，而是多了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敬畏與疏離。
仿佛他不再是那個從這片泥潭中掙扎出去的少年，而是一頭自深山血戰歸來的猛虎，
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盡的煞氣，讓尋常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腳步輕盈，沒有理會這些，推開那扇被他親手修補過數次的柴門。
隨著一聲熟悉的哎呀，竟讓他那顆早已被鮮血與殺戮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瞬間軟了軟。
屋子裡，母親正坐在炕沿邊，就著從窗根透進來的天光，縫補著不知從哪裡尋來的舊衣。
聽到動靜，她下意識抬頭，當看清是江臨的剎那，江母那雙本已渾濁的老眼裡，瞬間便涌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臨兒，我的兒，你回來了？」
她手忙腳亂地放下手中的針線，跟跪著迎了上來，那雙枯瘦得如同雞爪般的手，緊緊地抓住江臨的胳膊，上下仔細地打量著，仿佛要將他身上每一寸都看個通透。
「娘，我沒事。」江臨反手握住母親冰冷的手，將她扶到炕邊坐下，從隨身攜帶的物事全部拿出來交給她。
「這是？」母親被那袋子的分量驚了一下。
「兒子如今也是朝廷的七品校尉了，這是銀俸祿，還有王爺的賞賜。」江臨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那浴血拼殺的功勳，不過是尋常的差事，「您拿著，買些好米好面，再扯幾尺厚實的布料做身新衣裳。以後，不用再那麼省了。」
母親摩著那冰冷的銀錢，眼圈一紅，淚水便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好，好，我兒出息了，出息了。」
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又拉著江臨問東問西，問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飽穿暖。
江臨一一笑著應了，將這些日子裡以來的九死一生，輕描淡寫地化作了與同袍的尋常演武。
等吃過午飯，他又請來大夫給母親檢查身體。
確認無礙，又撿了幾貼補藥，給家裡挑滿了水缸，他便回到了那座破敗得如同孤墳一般的第七號烽燧。
「頭兒，是頭兒回來了！」
當江臨那如同從地獄深處走出的鬼魅一般的身影，出現在烽燧的視野範圍之內的時候，正在台上瞭望的趙大眼第一個發現了他。
他那隻獨眼瞪得如同銅鈴一般，手中那把早已磨禿了的破斧頭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如同破鑼一般粗嘎的嗓門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駭然。
緊接著，便是面色慘白的李牧，抱著一隻烤野雞腿啃得滿嘴流油的小七，以及鄔院裡打熬筋骨的老五張猛、老七侯三。
幾個人如同聽到了集結號令，一個個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各自的角落裡猛地沖了出來。
「頭兒，您沒死，您真的沒死啊！」
小七那張蠟黃得如同死人臉一般的小臉上，掛著兩條鼻涕眼淚，連雞腿都顧不上，便乳燕投林一般，一頭便撞進了江臨的懷裡，哭得稀里嘩啦。
仿佛要將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恐懼、委屈與擔憂，都用這驚天動地的哭聲，一股腦兒地宣洩出來。
「頭兒，就知道你命硬，便是閻王爺，也不敢輕易收您這號殺才！」
老五張猛那張如同老樹皮一般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激動的神情，他狠狠地擂了江臨的肩膀一拳。
那動作，粗獷得如同打夯一般，眼圈卻也有些抑制不住地泛起了紅。
侯三則如同打量一件稀世珍寶一般，上上下下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江臨，嘴裡噴噴稱奇。
賊溜溜的小眼睛，敏銳無比地感覺到江臨身上那股子氣息的巨大變化：「頭兒，您這趟出去，怎麼感覺跟換了個人似的？身上這股子氣勢，乖乖，比王頭兒那老小子還要嚇人幾分！就這麼往那一站，便像是一桿要把老天捅個大窟窿的大槍！」
看著眼前這幾個歪瓜裂棗，一個個還是那樣的形容各異，此刻卻都難得真情流露，江臨心中那塊因為連番血戰而變得冰冷堅硬的角落，也不由得泛起暖意。
當晚，烽火台那破敗的石屋之內，篝火燒得格外旺盛，將幾個喜氣洋洋的人映照得紅光滿面。
江臨將齊王賞賜的好酒好肉通通拿出來。
對於這群平日裡連個窗圖飯都吃不飽的破漢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只有在夢裡才會出現的盛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江臨的目光緩緩地掃過眾人那早已被酒肉熏得有些迷離的臉。
「弟兄們，以前的日子，咱們是過一天算一天，如同那沒根的浮萍一般，不知明日會漂向何方。但從今天起，我江臨要讓你們明白，跟著我，不單單是為了在這操蛋的世道里活下去，更是要活出個人樣來。」
「趙大眼！」
「小，小的在！」
趙大眼被江臨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嚇了一大跳，手中的臘肉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連忙從地上爬起身來，站得筆直。
「你身上那股子力氣，像山裡頭發了瘋的山洪，只會橫衝直撞，不知收斂。這般蠻力，傷人之前，倒先容易傷了自己。」
江臨站起身，從牆角拿起一桿從鐵騎會那些倒霉蛋身上繳獲來的重矛。
「從明天起，你不用再練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招式，每日只需給老子練一招一一直刺。
什麼時候，你能將這杆重矛刺出，讓三步之外的燭火應聲而滅，你這身蠻力才算是能派上用場。」
他又將那雙如同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轉向了始終低著頭的李牧：「李秀才。」
「卑職在。」李牧連忙拱手，那姿勢，還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拘謹與酸腐。
「你不是當兵的料，我也不需要你上陣殺敵，逞那匹夫之勇。」
江臨將一壘書碰的，砸在桌子上。
「這是我從齊王那裡求來的兵書，你給老子瞧仔細了，你，從今往後便是我這支小隊的軍師。」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正抱看一隻豬蹄啃得滿嘴是油的小七身上：「小七。」
「頭兒！」
小七一聽叫他連忙放下豬蹄，也顧不上擦嘴，站得筆直。
那模樣，倒也有了幾分軍人的樣子。
「你年紀小，身子骨也最是靈活，像只林子裡的猴兒。」江臨的語氣，難得地柔和了幾分，如同春日裡那化了凍的溪水，「以後，你就跟著你侯三哥，學他那一身追蹤、潛行、斥候的本事。我要你像風一樣溜過去的時候，能告訴我石頭下面藏著幾隻螞蟻。」
一番話說下來，那趙大眼、李牧、小七三人，眼中都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乾柴一般，
驟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如果可以，他們也不想被當成那些可以隨意丟棄，任人踐踏的廢物。
一股子名為歸屬感和希望的東西，如同那最頑強的野草一般，在這座小而破的烽火台里，伴隨著那啪作響的篝火，悄然無聲地生根，發芽。
齊王趙恆要回京了。
隊伍的規模遠比江臨想像的要龐大。
除了那支始終如同鐵鑄雕塑般沉默的玄甲親衛，阿骨勒和他摩下一部分契骨部族人，
也被盡數編入隨行之列。
趙恆待他們回京的理由冠冕堂皇。
為彰天恩，引歸化之民，面呈聖上。
但江臨心中清楚，這位心思深沉如淵的皇子，是要將這支剛剛收服的關外之鷹，徹底帶離他們熟悉的草原與山林，置於自己羽翼所能庇護，亦能牢牢掌控的京城左近。
江臨和他那支剛剛湊起來，還散發著一股子霉味的七人小隊，也被調離烽火台，編入齊王府的護衛序列，負責護衛車駕側翼。
車隊啟程，一出懷朔衛的地界，江臨便感覺到，那股始終縈繞在鬼頭山揮之不去的陰冷與死寂，正隨著車輪的滾動被一點點拋在身後。
南下的官道，雖然因初春的融雪而泥濘難行，但道路兩旁開始零星的人間煙火。
他們路過一些在白災中僥倖殘存下來的村莊。
那些村莊大多破敗不堪，土壞壘成的院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田地荒蕪，連幾聲雞鳴犬吠都聽不見。
偶有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如同受驚的由鼠一般，遠遠地看到這支甲胃鮮明的龐大隊伍，便會立刻躲進自家那低矮的屋舍之中，從門縫裡投出驚懼而又麻木的目光。
江臨騎在馬上，看到一個衣衫檻樓的小女孩趴在泥濘里，用凍得通紅的小手，費力地從泥里摳了殿什麼，然後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
他想起當初那個為了一個粗糧餅子，便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七。
心臟頓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了一下。
這便是他要效忠的大胤，這便是齊王趙恆想要爭奪的天下。
餓孵遍地，民不聊生。
然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為了排遣心中的抑鬱，每日清晨，車隊尚未啟程，他便已在料峭的春風中站開【磐石樁】。
一槍一槍，演練長兵。
每日黃昏，車隊停下來邪教，他便沐浴在晚霞里，一刀一刀，劈砍【斷雁十三刀】。
夜裡，因為經常翻來覆去睡不著，便點了蠟燭，觀想那狼神圖騰，揣摩【狼神祭血鍛體章】。
至於白日行軍，他則將自己的小隊徹底打散，融入到整個車隊的不同位置。
趙大眼那身蠻力，被他安排去護衛那些裝滿了糧草輻重的馬車。
每日裡，除了要警惕可能出現的劫匪，還要負責在車隊陷入泥濘之時，用他那魁梧的身軀，硬生生將沉重的車輪從泥潭之中推出來。
起初，趙大眼叫苦不迭，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那股子只會橫衝直撞的蠻力，在這種持續的負重與發力之中，竟變得越來越沉穩，越來越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爆發出最強的力量。
而李牧那秀才，則被江臨扔給了車隊裡負責記錄沿途風物、繪製堪輿圖的王府書記官當副手。
他每日裡不再是枯坐發呆，而是要拿著炭筆和粗糙的麻紙，記錄下沿途經過的每一處山川、河流、村鎮、關隘。
甚至還要根據老兵們的描述和自己的觀察，推演出何處適合紮營，何處可能存在埋伏那顆早已被科場失意消磨得蒙塵的腦袋，在這全新的挑戰面前，竟重新煥發出了屬於讀書人的智慧光彩，眼神也漸漸變得明亮而有神。
至於小七，則被江臨毫不客氣地丟給了齊王魔下那幾名神出鬼沒的玄甲斥候。
讓他跟著這些真正的斥候精英，去學如何在野外辨認方向，如何追蹤野獸的蹤跡，如何隱藏自己的身形與氣息。
起初，小七沒少因為笨手笨腳而挨罵，甚至被那幾個冷酷的斥候當作誘餌，扔進野狼出沒的林子裡。
但每一次，他都能憑藉著那股子機靈勁和頑強的求生欲，化險為夷。
短短十數日，他那瘦小的身軀便如同被風乾的肉條般精悍了許多，眼神也變得警惕而銳利，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只會流鼻涕的野孩子。
江臨自己，則大多數時間都與阿闌、阿骨勒兄妹待在一起。
阿骨勒的傷勢，在王府軍醫的精心調理之下，已無大礙。
只是那斷裂的契骨神弓，卻再也無法修復，成了他心中永遠的痛。
江臨則會向他請教一些關於北疆蠻族的風俗、戰法，以及追蹤、狩獵的技巧。
阿骨勒因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至於江臨與阿闌之間，有看無需言語的默契。
阿闌用紙筆為他講解《狼神祭血鍛體章》自己閱讀修煉中獲得的一些感悟，同時會為他調配一些能夠淬鍊體魄、增益氣血的契骨秘藥。
江臨偶爾也會抽空為她講述一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奇聞異事，或是用齊王賞賜的寶刀為她削制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兒。
車隊一路向南，官道越發平坦寬闊。
沿途的景致，從北疆那份獨有的蒼涼蕭索，逐漸被一層淺淡的綠意所取代。
只是這綠意之下，掩蓋的依舊是滿目瘡。
「前方三十里，便是斷魂峽。」
行軍途中，李牧策馬來到江臨身側，
他手中捧著一張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簡易堪輿圖，眉頭緊鎖，神情凝重。
他那隻多出來的第六指，正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圖紙邊緣反覆摩。
「此地乃是燕山余脈的咽喉要道，兩側皆是高達百丈的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官道堪堪通過，形如一線天。因山中常年風聲如鬼哭，又有一陣斷魂風，十里無人蹤的說法，故而得名。」
李牧的聲音壓得極低。
「頭兒，此處地勢太過險峻，乃是兵家設伏的絕地。我等大隊人馬行至此處，目標太過明顯，若是—」
他話未說完，但其中蘊含的警示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江臨點了點頭，他自然也看出了此地的兇險。
這些日子，他除了自身的修行，便是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操練這支七人小隊上。
趙大眼那身蠻力，在江臨那套脫胎於【磐石樁】的拙樸練法之下，已漸漸懂得如何沉腰立馬，力從地起，一招一式之間多了些許的沉穩勁兒。
而小七，則被侯三這老斥候日夜操練，早已沒了當初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身形愈發靈動，一雙眼睛也變得警惕而銳利，如同林間最機敏的獵狐。
「傳令下去，」江臨沉聲道，「讓趙大眼和小七，各領兩人，提前一里，分左右兩翼探查。命侯三前出五里，仔細探明峽中動靜。有任何異狀，立刻以響箭示警。」
「是！」
然而，命令尚未傳達至中軍，齊王趙恆的親衛已策馬而來。
「王爺有令，全隊加速通過斷魂峽，不得停留，不得分兵。違令者，斬！」
軍令如山，不容置疑。
江臨心中一沉，他知道，趙恆絕非魯莽之人。
他如此決斷，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他對自己魔下玄甲親衛的戰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二便是，他早已知曉此地有埋伏，卻要以自身為餌，行一招引蛇出洞，將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一網打盡。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一場血戰，已在所難免。
「全隊戒備！」
江臨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小隊每一個人的耳中。
車隊緩緩駛入斷魂峽。
峽谷之內，光線驟然一暗。
兩側那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掙獰崖壁，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投下巨大的陰影，帶來一股令人室息的壓迫感。
山風在狹窄的谷道中被擠壓加速，發出鳴鳴的尖嘯，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空氣中，瀰漫看一股帶看鐵鏽味的腥氣。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刃，連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危險，不安地打著響鼻，腳步遲疑。
就在車隊行至峽谷最深最窄之處，退無可退，進亦兩難的絕境之時。
「咻一—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破空銳嘯，毫無徵兆地從左側崖壁之上的一處隱秘石縫中猛然響起。
一支通體漆黑，箭頭閃爍著詭異紫芒的弩箭，帶著一股陰狠至極的殺意，直奔中軍車駕之上那面代表著齊王身份的麒麟王旗。
「護駕！」
幾乎在同一時間，數十名一直拱衛在車駕四周的玄甲親衛，齊齊發出一聲怒吼。
數十面厚重的精鋼塔盾，如同憑空出現的鐵壁，瞬間在車駕之前合攏。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
那支毒箭狠狠地撞在塔盾之上，竟爆開一團紫黑色的毒霧，將堅固的盾面腐蝕出一個滋滋作響的淺坑。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殺！」
隨著一聲沙啞的嘶吼，兩側那原本死寂的懸崖峭壁之上，竟如同捅了馬蜂窩一般，驟然冒出上百道身著各色服飾的身影。
有身穿鐵騎會重甲，手持長槍的悍卒。
有打扮成獵戶模樣，卻出手狠辣的死士。
更有幾個身形飄忽，如同鬼魅，手中暗器毒粉齊出的藥王莊妖人。
箭矢、飛刀、淬毒的弩箭、甚至還有不少用投石索甩出的石頭，如同狂風暴雨一般，
從天而降，瞬間將整個車隊徹底籠罩。
「結陣！」
玄甲親衛訓練有素，臨危不亂，迅速組成一個圓陣，將齊王的車駕牢牢護在中心。
刀槍如林，盾牌如山，堪堪擋住第一波最猛烈的攻擊。
然而，敵人顯然是早有預謀，準備充分。
他們的攻擊如同潮水般連綿不絕，一波接著一波。
更有一隊身手最為矯健的死土，竟如同壁虎一般，順著崖壁之上垂下的藤蔓，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從車隊的側後方，發動突襲。
一時間，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戰馬的悲鳴聲、巨石落地的轟鳴聲，響徹整個斷魂峽。
江臨和他那支七人小隊，恰好便處在這處被突襲的側翼。
「趙大眼，頂住！李牧，報出敵人方位和路數！小七，盯死那些放冷箭的.」
江臨的暴喝聲，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幾個有些慌亂的新兵。
「左前方，三人，持雙刀，攻勢迅猛，專攻下三路！」李牧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尖銳，卻異常清晰。
「頂！」
趙大眼怒目圓睜，將江臨教他的那套樁功發揮到了極致，整個人頂著一面大盾如同釘在地上一般，迎上那三名死士的刀鋒。
「砰砰砰！」
三柄雪亮的短刀，幾乎在同一時間劈砍在盾面之上，只帶起一串火星，便被盡數彈開。
那三名死士也被盾牌上傳來的巨大反震之力，震得手臂發麻，身形一滯。
就是現在！
「殺！」
老五張猛與老七侯三，如同兩頭配合默契的餓狼，從趙大眼身側一左一右猛然竄出，
手中的長矛瞬間便將那兩名身形不穩的死士捅了個透心涼。
最後一個死士駭然欲絕，轉身便欲逃竄。
一道烏光卻如同骨之蛆般，悄無聲息地追上了他。
正是小七射出的袖箭。
雖然力道不大，卻精準無比地射入他的後心。
另一邊，江臨將背後那杆不知飲了多少凶獸之血的掙角大槍抄入手中，體內那早已大成的【磐石樁】內勁轟然爆發。
【長兵（小成）】的槍法，在他那已臻大成的【磐石樁】內勁的加持之下，威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掙角大槍仿佛活了過來一般，槍尖之上，那暗紅色的血芒吞吐不定，帶著一股子仿佛來自太古蠻荒的凶戾之氣。
每一次突刺，都帶著一股凝練無比的穿透之力，輕易便能洞穿敵人看似堅固的皮甲。
每一次橫掃，都如同捲起千鈞之勢，逼得數名敵人不敢近身。
他一人一槍，竟硬生生在混亂的戰場之上，頂住了一處最為關鍵的防線缺口。
然而，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攻勢也太過瘋狂。
就在戰局陷入膠著之際，一道青衫人影，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竟無視了戰場的混亂，從崖壁之上飄然落下。
他手中提著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身在昏暗的峽谷中不見半分光澤，仿佛能將所有的光線都吸收殆盡。
他身形一晃，竟在玄甲親衛那看似滴水不漏的盾陣之中，尋得一個轉瞬即逝的縫隙，
如游魚般滑入陣中，手中軟劍無聲無息，直刺車駕之內端坐不動的齊王趙恆。
「殿下小心！」
數名玄甲親衛怒吼著回防，卻被他那詭異步伐盡數避開。
眼看趙恆就要喪命於這無聲的劍下。
一直端坐於車駕之內，仿佛對周遭廝殺恍若未聞的趙恆，終於抬起了頭。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驚慌，只有如同深淵般的冰冷與漠然。
「好快的劍，可惜，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他輕聲自語，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壓過了戰場之上所有的喧器。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
眾人只看到一道快到極致，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徹底凍結的黑色烏光，如同乍現的驚雷閃電，後發而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那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身之上。
「嗆一」
一聲清越激昂卻又迅疾無比的金屬銳響，剎那間壓過附近所有的廝殺。
青衫劍客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霸道巨力從劍身之上傳來，他引以為傲的精妙劍招，在這純粹而蠻橫的力量面前，竟顯得那般脆弱不堪。
軟劍當場被震得脫手飛出。
青衫劍客一擊失手，身形暴退。
眨眼間便飛掠出去二三十丈。
看到一人持盾攔在前面，他竟赤手空拳，化作一道殘影，五指成爪，直取那人的喉嚨不過就在他即將捏碎持盾人趙大眼的喉嚨時，身後一點寒芒，銳透骨髓。
他亡魂大冒時，改爪為拍，在趙大眼的肩膀上狠拍一掌，想要借力遠遁，
不料背後寒芒如附骨之疽。
下一刻，他便感覺背後一涼，低頭看時，一線傷口突元地從胸膛裂開。
鮮血隨即有如決堤的洪水，狂涌而出。
青衫劍客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一下子變得軟弱無力。
趙恆不知什麼時候已然下了車駕，來到江臨面前，
「江臨，你這柄刀，比本王想像的還要快，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