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武備志
第97章 武備志
寒風卷著濕冷的血腥氣，在斷魂峽扭曲的岩隙間嗚咽趙恆緩步上前，拾起地上那柄被江臨斬殺的青衫劍客所遺落的軟劍。
他屈指在那薄如蟬翼的劍身之上一彈。
「喻一一」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響起，竟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孤高與鋒銳。
「此劍名為青霜，乃是宮中造辦處耗時三年，以上古玄鐵輔以天山冰蠶絲鍛造而成，
吹毛斷髮，削鐵如泥，是我那位好皇兄賜予他磨下第一劍客的信物。」
趙恆的語氣平淡，卻讓江臨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我那位好皇兄，終於還是坐不住了。」
他一聲輕嘆，仿佛在為手足相殘而感到惋惜，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將那柄青霜軟劍，連同劍鞘，一併遞到江臨的面前，
「無影劍魏然既然為你所斬，他的這口佩劍，便賜予你。從今日起，你便是本王身邊的佩劍校尉。」
「佩劍校尉？」江臨微微一。
「不錯。」趙恆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弧度，「本王身邊，從不養無用之人。你的刀，夠快，也夠狠，有資格站在本王身邊，為本王佩劍。」
當江臨的手指觸碰到那冰涼滑潤的青霜劍柄的剎那，他只覺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鋒銳的氣息，順著掌心悄然鑽入體內。
與此同時，他那早已沉寂的識海之中，那熟悉的淡藍色面板，驟然浮現。
只見面板之上，在【刀術】之下，赫然多出了一項技藝。
【技藝：劍術（未入門）】
【進度：0/500】
【效用：無】
江臨心頭猛地一沉，隨即湧起的，並非是得到新技能的狂喜。
「槍術、斧術歸於【長兵】，如今還只是小成，【刀術】也是小成，【盾術】還是小成，這麼多技藝排隊等著練。如今，又多了一門需要從零開始的【劍術】。」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永遠也還不完債的苦力，剛剛才在一座險峻的大山之上開闢出一條崎嶇小路，抬頭卻發現，旁邊又聳立起一座更為陡峭、雲霧繚繞的全新山峰。
不過江臨畢竟是在戶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心性。
短暫的複雜情緒過後，他那顆冷靜務實的大腦便開始飛速運轉，分析這門新技藝的利弊。
劍與刀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兵器，自然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
他所學的【斷雁十三刀】，乃是沙場搏命之技，大開大闔，講究的是一往無前的氣勢與斬斷一切的霸道。
這也就意味著他之前的武功路數，過於剛猛，雖在正面戰場上威力無窮，但若遇到身法詭異、以巧破力的頂尖高手，便容易處處受制。
而這柄名為青霜的軟劍，以及其前主人無影劍的名號，無不昭示著劍法之道，更在於輕靈、迅捷、變化與精準。
刀主劈砍，重勢不重巧；劍主刺削，貴在輕靈與變化。
這【劍術】，正好能彌補他這方面的短板。
一念及此，他看了一眼將【青霜劍】賜予他的齊王趙恆，心中更是雪亮。
趙恆封他為佩劍校尉，賜予他的也是劍而非刀。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暗示。
江臨哪裡還不明白趙恆的深意。
齊王他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柄只知衝鋒陷陣的戰刀，更是一柄能藏於鞘中，於無聲處聽驚雷，替他執行各種秘密任務的利劍。
「不管了，技多不壓身。」江臨在心中默念，「在這吃人的世道，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謝殿下賜劍。此劍，江臨必不使其蒙塵。」
趙恆微微頜首，隨即對身邊的人吩附道：「傳令，將所有戰死的玄甲衛土與契骨勇土的遺體好生收斂。撫恤，按王府親衛的雙倍發放。」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還帶著幾分悲戚與不安的契骨族人，眼中頓時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感激與動容。
「去吧，看看你手下那些弟兄。」
江臨躬身行禮退後，徑直走向自己那支剛剛從鬼門關前爬回來的隊伍。
他第一眼，便落在了傷勢最重的趙大眼身上。
「頭，頭兒！」
趙大眼正捂著那被青衫劍客臨死反撲時拍了一掌的左肩，高大的身軀如同被狂風吹拂的草垛，跟跪著退後一步，重重撞在身後一輛輻重車的輪轂上，才勉強沒有栽倒。
他那張因劇痛和驚嚇而扭曲的粗獷臉上，冷汗岑淡而下，獨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江臨示意趙大眼不要說話，自己快步過去扶住趙大眼那微微顫抖的右臂，蹲下身仔細查看的左肩。
「別動，讓我看看。」江臨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瞬間便驅散了趙大眼心中殘存的幾分慌亂。
他伸出布滿厚繭的手指，在趙大眼的傷處周圍輕輕按壓，感受著骨骼的錯位與筋肉的腫脹，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骨頭沒斷，是萬幸。」江臨沉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慶幸，「但這一掌勁力透骨，
震傷了你的筋脈，不及時處理，你這條胳膊怕是要廢。」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
那裡面裝的是阿闌製作的草藥，
他將藥粉小心翼翼地倒在掌心，對身旁早已圍攏過來的侯三和張猛吩咐道：「五哥，
搭把手，幫我把他扶穩了。七哥，去把咱們水囊里最乾淨的水取來。」
在兩人的幫助下，江臨親自為趙大眼清洗了傷口，然後將那散發著奇異草木清香的藥粉，厚厚地敷了上去，又撕下自己內襯的衣角，為他做了簡單的包紮固定。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重地拍了拍趙大眼那條完好的臂膀，沉聲道：「放心，會好起來的。」
趙大眼看著江臨為自己忙前忙後，那隻渾濁的獨眼微微泛紅，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安頓好趙大眼，江臨的目光才轉向扶著一旁岩壁，臉色慘白，不住乾嘔的李牧。
這位落魄秀才顯然從未經歷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此刻胃裡翻江倒海，連膽汁都快要吐出來了。
但他那隻瘦骨鱗的手，卻依舊死死地將那張記錄著沿途地理的麻紙在懷裡，那張珍貴的麻紙，竟不曾沾染半分血污。
江臨走到他身邊，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將一個尚算完好的水囊遞過去。
「漱漱口，喝點水會好受些。」
李牧接過水囊，虛弱地拱了拱手，那雙空洞的眸子裡，多了一絲以往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讀書人引以為傲的風骨，在被血與火無情地淬鍊之後，剩下的最為堅韌的部分。
「頭兒，我沒事。」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圖，圖還在。」
江臨點了點頭，目光中透出由衷的讚許：「李牧，你做得很好。這張圖，比我們所有人的命都重要。你護住了它，就是大功一件。」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正怯生生地躲在張猛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的小七身上。
江臨走過去，伸出那隻沾滿血污的大手，在小七那髒兮兮的頭頂上，重重地揉了揉。
「小七，沒嚇破膽吧？」他刻意放緩了聲音。
小七仰起那張蠟黃的小臉，看著江臨，用力地搖了搖頭，眼中雖然還帶著恐懼，卻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依靠的濡慕。
「好小子。」江臨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知道躲在後面，沒給哥哥們添亂，也是功勞。」
他最後環視了一圈侯三、張猛以及所有還站著的弟兄，他們雖然個個帶傷，形容狼狐，但那劫後餘生的眼神之中，卻都燃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第兄們，咱們都還活看，這比什麼都強。」
另一邊，喧囂的戰場隨著最後一個刺客的倒下，終於安靜了。
殘陽如血，將斷魂峽的岩壁染上了一層淒艷的殷紅。
齊王趙恆負手立於一輛被戰火燎烤得只剩下半幅殘破麒麟王旗的車轅之上。
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片戶橫遍野的修羅場，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仿佛眼前這九十幾具冰冷的戶體，與路邊的碎石枯草並無不同。
一名渾身浴血的親衛統領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地躬身稟報：「稟王爺，賊首屍身清點畢，共九十八具。我方玄甲衛士陣亡七人，重傷一十三人。糧車焚毀三駕，損失輻重——.」
趙恆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只是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伸出指尖，從那面被燒得焦黑捲曲的王旗之上，輕輕捻起一撮灰。
灰在他的指間無聲地化開，如同他那位好皇兄精心布下的這個殺局一般，看似聲勢浩大，最終卻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那位皇兄，做事總是喜歡留後手。」趙恆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冷的鐵石，在這死寂的戰場上清晰地響起，「他以為派出一個無影劍，再輔以藥王莊的毒士與鐵騎會的死士，便能將本王連同契骨部的希望，一同埋葬在這鬼頭山。」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終於燃起兩團如同鬼火般冰冷的火焰。
「他想讓本王死，本王偏要活著。他想讓本王一敗塗地，本王便要將他最心愛的利劍，連同他的顏面，一同折斷，再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他。」
趙恆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青衫劍客魏然那死不目的屍身之上。
「砍下魏然的頭，用玄冰盒封存，八百里加急，快馬送回京師。」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峽谷間鳴咽的風聲，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酷烈。
「本王要讓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看看，這便是與本王為敵的下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的刺客屍骸，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其餘賊屍，就地築京觀，面向帝京方向。將他們的頭顱，一顆一顆，給本王整整齊齊地壘在最上面。」
親衛統領聞言，心中猛地一凜，卻不敢有絲毫猶豫，沉聲應道：「是！」
京觀，以敵之頭顱築成高台，是自古以來用以炫耀武功震鑷敵膽的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式。
齊王趙恆此舉，就要告訴所有人，這場斗而不破的遊戲，再難善了。
斷魂峽的風，似乎更冷了。
殘月艱難地攀上陡峭的崖巔，冰冷的清輝如同水銀瀉地，將血沃的谷地浸染成一片死寂的慘白。
江臨是在入夜後半個時辰，被引入那座燈火通明的王帳的。
獸金炭在帳角的獸首金爐中燒得通紅，將巨大的王帳烘得暖如仲春。
趙恆此刻已卸去沉重的玄甲，換上了一襲更為寬鬆舒適的素絲錦袍，正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羊皮堪輿圖前。
直到侍衛低聲凜報佩劍校尉江臨帶到，他才緩緩轉過身。
趙恆他沒有急於開口，那雙深邃的眸子，只是平靜地打量著江臨，仿佛在審視一柄剛剛飲飽了鮮血，尚在喻鳴震顫的絕世凶兵。
「峽往南十里，鷹喙崖，有座前朝廢棄的烽燧。」
趙恆指尖點向堪輿圖一處墨點，聲音平淡無波地說道。
「江臨，你帶阿骨勒，今夜先行進駐。那裡地勢高絕，視野開闊，可俯瞰斷魂峽南口及官道延伸百里。若有風吹草動，烽煙便是號令。」
說完，趙恆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隨手將桌上的一枚秦王魚符拋入火盆。
金鱗在烈焰中痛苦地捲曲、焦黑，發出刺鼻氣味。
「少年人要出將入相，不可不讀書。」
趙恆的目光從燃燒的魚符上移開，重新落回江臨身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拿起案頭一冊《武備志》，貌似隨意地翻開一頁，遞向江臨。
江臨上前一步，雙手接過。
書頁在他手中攤開，正是記載著各種強弓勁弩、奇巧兵械的篇章。
趙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書頁，落在江臨低垂的眼帘上。
「若只知揮劍，終是匹夫之勇。識得輿圖，方能料敵先機。看得懂這《武備志》，才能知己知彼，不懼明槍暗箭。而唯有通曉史冊經義，才看得懂這朝堂風雲，人心鬼。」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寒意。
「本王賜你青霜，是讓你做一柄利劍。但要做一柄能為本王劈開荊棘斬斷鎖的劍，
光快、光狠，還不夠。你得有眼力，看得清該斬向何處。得有見識，分得清什麼是雲霧，
什麼是高山。更得有韜略，明白何時該藏鋒於鞘，何時該鋒芒畢露，一擊必殺。」
趙恆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塊璞玉，多幾個技藝高超的匠人來打磨，總不是壞事。本王倒是很想看看，當沙場的悍刀與朝堂的詭劍，在你手中融為一體時，究竟會磨出一把怎樣驚世駭俗的絕世凶兵。」
江臨的心，猛地一跳。
趙恆這是在提醒他，他所要面對的，已不再是單純的沙場搏殺。
「末將，謹遵殿下教誨！」
趙恆站起來，拍了拍江臨的肩膀，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期許：「好好練，別讓本王失望，也別讓你自己失望。京城那座樊籠里，明槍暗箭，可不比那鬼頭山安逸多少。」
「是！」
趙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他揮了揮手，不再多言：「去吧。阿骨勒已在帳外候你。烽燧雖舊，亦可禦敵。記住，本王要的是知，而非戰。」
「是！」
江臨再次躬身，小心地將《武備志》貼身收好，倒身退出王帳。
帳簾掀開的剎那，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與煙火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帳內的暖意。
殘月高懸，清輝冷冽地灑在狼藉的戰場上，尚未完全熄滅的輻重車余如鬼火般明滅不定。
遠處，玄甲衛士正沉默地搬運著同袍的遺體，契骨族人則在一具具辨認著他們倒下的勇士。
壓抑的悲愴與劫後餘生的疲憊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阿骨勒正抱著膀子，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嘉立在帳外陰影中。
他身上的皮甲沾滿血污和塵土，幾處破損處用粗麻繩草草綑紮，臉上那道掙獰的舊疤在月光下更顯兇悍。
看到江臨出來，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來，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粗壯的手指下意識地摩看腰間沉重的彎刀刀柄。
「阿骨勒，」江臨走到他面前，言簡意，「殿下有令，鷹喙崖烽燧，你我二人，即刻進駐。」
阿骨勒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旁邊兩匹早已備好鞍的戰馬。
沒有多餘的交流，兩人翻身上馬。
江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王帳的方向，燈火依舊通明，趙恆的身影在帳幕上投下的剪影。
他又掃過戰場，看到了正在被李牧和小七扶著疼得牙咧嘴卻強忍著不哼一聲的趙大眼，看到侯三和張猛帶著幾個輕傷的兄弟默默清理著戰場。
「走！」江臨低喝一聲，一夾馬腹。
黑馬如同離弦之箭，當先沖入斷魂峽南口那條更為狹窄幽深的岔路。
阿骨勒駕馭著草原馬緊隨其後。
馬蹄踏在冰冷的碎石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迅速消失在峽谷的陰影與淒冷的月光交織之處。
道路崎嶇陡峭，兩旁是刀劈斧削般的千仞絕壁，抬頭望去，僅能看到一線被殘月映照得慘白的天空。
江臨伏低身體，緊貼馬頸，在鱗怪石間快速穿行。
寒風灌入他的口鼻，帶看刺骨的寒意。
身後的阿骨勒如同粘在馬背上，矮壯的草原馬在這種地形竟展現出驚人的靈活與穩健。
十里路，在險峻的山道和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漫長。
當繞過最後一道如同鷹喙般突兀伸出的巨大山岩時，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如同大地上刺向蒼穹的一柄斷矛。
峰頂之上，一座由灰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烽燧，沉默地嘉立在冰冷的月光之下。
它殘破不堪，半邊的瞭望台已經坍塌，巨石縫隙間頑強地生長著枯黃的荊棘，牆體上布滿風霜侵蝕的痕跡和刀劈箭鑿的舊傷，無聲訴說著前朝的烽煙與廢棄後的荒涼。
一條僅容一人勉強攀爬的羊腸小徑，是通往峰頂的唯一路徑。
兩人下馬，將馬匹拴在崖下避風處。
江臨拍了拍躁動不安的黑馬，低聲道：「在此等候。」
隨即與阿骨勒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那條陡峭的小徑，手腳並用地向峰頂的烽燧攀去。
山風在耳邊呼嘯，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終於，兩人攀上了峰頂，踏入了烽燧殘破的院牆之內。
殘垣斷壁間，荒草姜姜。
半塌的營房只剩下幾堵危牆，主烽燧台也塌了小半，但剩下的部分主體結構還算堅固。
凜冽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發出鳴嗚的怪響，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草。
江臨則走到烽燧台邊緣殘存的垛口處，手扶冰冷的石壁，極目遠眺。
腳下的斷魂峽南口，在月光下如同一條幽深死寂的傷口。
更遠處的官道，在慘白的月光下依稀可辨。
天地蒼茫，萬籟俱寂，只有呼嘯的風聲是永恆的背景。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江臨仿佛能感受到某種潛藏的、無形的暗流在涌動。
秦王的下一劍，會從哪個方向刺來？
是官道上偽裝成商旅的死士？
是兩側山崖間潛行的刺客？
還是利用某種超出他想像的奇詭手段？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武備志》。
冰冷的書冊，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鷹喙崖不是讓你去練劍的。那裡是眼睛，是耳朵。守在那裡，把眼睛擦亮，把耳朵豎尖。本王要知道，我那皇兄的下一劍，會從哪個方向刺來，又會是何種路數。這書，便是教你如何去看，如何去聽，如何去想的鑰匙。別讓本王失望。」
趙恆的話語再次在腦海里迴響。
「識得輿圖，看得懂《武備志》，通曉史冊經義，看得懂朝堂風雲，人心鬼。」
江臨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俯瞰著月光下蒼茫的山川大地。
荒涼孤絕的峰頂，風雪將至。
他和阿骨勒，便是齊王趙恆釘在這險要之處，最銳利也最警覺的眼晴與耳朵。
阿骨勒放下隨身攜帶的刀弓箭囊和工具。
他收拾來乾草枯枝，用一塊堅硬的燧石精準地敲擊著另一塊邊緣鋒利的火鐮石。
「！！」
每一次敲擊，都進射出幾顆橘紅色的火星，如同微縮的流星，濺落在堆好的枯草絨絮上。
火星頑強地舔著，終於，「噗」地一聲輕響，一小簇明亮的火苗頑強地竄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粗壯的手指護著這來之不易的火種，將它引向更為耐燒的枯枝。
很快，熠熠的火焰升騰起來，驅散了一小片濃重的黑暗和寒意。
他滿意地咕嘧了一聲，從隨身的皮囊里摸出兩塊硬邦邦的肉乾，還有一小皮囊散發著濃烈辛辣氣息的馬奶酒。
他將其中一塊肉乾和皮囊遞給江臨。
江臨接過，道了聲謝。
冰冷的肉乾堅硬得牙，需要用唾液慢慢軟化才能艱難撕咬。
辛辣的馬奶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線滾下，瞬間驅散了部分寒意，卻也帶來了另一種粗蠣的灼燒感。
他一邊咀嚼著，一邊借著搖曳的篝火，翻開《武備志》。
工伯箭歌：「工伯響箭，四孔逆風則鳴，破甲箭銜尾追魂，五十步內貫顱如穿腐革。
」
寒風卷著濕冷的血腥氣，在斷魂峽扭曲的岩隙間嗚咽趙恆緩步上前，拾起地上那柄被江臨斬殺的青衫劍客所遺落的軟劍。
他屈指在那薄如蟬翼的劍身之上一彈。
「喻一一」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響起，竟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孤高與鋒銳。
「此劍名為青霜，乃是宮中造辦處耗時三年，以上古玄鐵輔以天山冰蠶絲鍛造而成，
吹毛斷髮，削鐵如泥，是我那位好皇兄賜予他磨下第一劍客的信物。」
趙恆的語氣平淡，卻讓江臨聽出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我那位好皇兄，終於還是坐不住了。」
他一聲輕嘆，仿佛在為手足相殘而感到惋惜，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將那柄青霜軟劍，連同劍鞘，一併遞到江臨的面前，
「無影劍魏然既然為你所斬，他的這口佩劍，便賜予你。從今日起，你便是本王身邊的佩劍校尉。」
「佩劍校尉？」江臨微微一。
「不錯。」趙恆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弧度，「本王身邊，從不養無用之人。你的刀，夠快，也夠狠，有資格站在本王身邊，為本王佩劍。」
當江臨的手指觸碰到那冰涼滑潤的青霜劍柄的剎那，他只覺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鋒銳的氣息，順著掌心悄然鑽入體內。
與此同時，他那早已沉寂的識海之中，那熟悉的淡藍色面板，驟然浮現。
只見面板之上，在【刀術】之下，赫然多出了一項技藝。
【技藝：劍術（未入門）】
【進度：0/500】
【效用：無】
江臨心頭猛地一沉，隨即湧起的，並非是得到新技能的狂喜。
「槍術、斧術歸於【長兵】，如今還只是小成，【刀術】也是小成，【盾術】還是小成，這麼多技藝排隊等著練。如今，又多了一門需要從零開始的【劍術】。」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永遠也還不完債的苦力，剛剛才在一座險峻的大山之上開闢出一條崎嶇小路，抬頭卻發現，旁邊又聳立起一座更為陡峭、雲霧繚繞的全新山峰。
不過江臨畢竟是在戶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心性。
短暫的複雜情緒過後，他那顆冷靜務實的大腦便開始飛速運轉，分析這門新技藝的利弊。
劍與刀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兵器，自然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
他所學的【斷雁十三刀】，乃是沙場搏命之技，大開大闔，講究的是一往無前的氣勢與斬斷一切的霸道。
這也就意味著他之前的武功路數，過於剛猛，雖在正面戰場上威力無窮，但若遇到身法詭異、以巧破力的頂尖高手，便容易處處受制。
而這柄名為青霜的軟劍，以及其前主人無影劍的名號，無不昭示著劍法之道，更在於輕靈、迅捷、變化與精準。
刀主劈砍，重勢不重巧；劍主刺削，貴在輕靈與變化。
這【劍術】，正好能彌補他這方面的短板。
一念及此，他看了一眼將【青霜劍】賜予他的齊王趙恆，心中更是雪亮。
趙恆封他為佩劍校尉，賜予他的也是劍而非刀。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暗示。
江臨哪裡還不明白趙恆的深意。
齊王他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柄只知衝鋒陷陣的戰刀，更是一柄能藏於鞘中，於無聲處聽驚雷，替他執行各種秘密任務的利劍。
「不管了，技多不壓身。」江臨在心中默念，「在這吃人的世道，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謝殿下賜劍。此劍，江臨必不使其蒙塵。」
趙恆微微頜首，隨即對身邊的人吩附道：「傳令，將所有戰死的玄甲衛土與契骨勇土的遺體好生收斂。撫恤，按王府親衛的雙倍發放。」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還帶著幾分悲戚與不安的契骨族人，眼中頓時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感激與動容。
「去吧，看看你手下那些弟兄。」
江臨躬身行禮退後，徑直走向自己那支剛剛從鬼門關前爬回來的隊伍。
他第一眼，便落在了傷勢最重的趙大眼身上。
「頭，頭兒！」
趙大眼正捂著那被青衫劍客臨死反撲時拍了一掌的左肩，高大的身軀如同被狂風吹拂的草垛，跟跪著退後一步，重重撞在身後一輛輻重車的輪轂上，才勉強沒有栽倒。
他那張因劇痛和驚嚇而扭曲的粗獷臉上，冷汗岑淡而下，獨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江臨示意趙大眼不要說話，自己快步過去扶住趙大眼那微微顫抖的右臂，蹲下身仔細查看的左肩。
「別動，讓我看看。」江臨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瞬間便驅散了趙大眼心中殘存的幾分慌亂。
他伸出布滿厚繭的手指，在趙大眼的傷處周圍輕輕按壓，感受著骨骼的錯位與筋肉的腫脹，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骨頭沒斷，是萬幸。」江臨沉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慶幸，「但這一掌勁力透骨，
震傷了你的筋脈，不及時處理，你這條胳膊怕是要廢。」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
那裡面裝的是阿闌製作的草藥，
他將藥粉小心翼翼地倒在掌心，對身旁早已圍攏過來的侯三和張猛吩咐道：「五哥，
搭把手，幫我把他扶穩了。七哥，去把咱們水囊里最乾淨的水取來。」
在兩人的幫助下，江臨親自為趙大眼清洗了傷口，然後將那散發著奇異草木清香的藥粉，厚厚地敷了上去，又撕下自己內襯的衣角，為他做了簡單的包紮固定。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重地拍了拍趙大眼那條完好的臂膀，沉聲道：「放心，會好起來的。」
趙大眼看著江臨為自己忙前忙後，那隻渾濁的獨眼微微泛紅，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安頓好趙大眼，江臨的目光才轉向扶著一旁岩壁，臉色慘白，不住乾嘔的李牧。
這位落魄秀才顯然從未經歷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此刻胃裡翻江倒海，連膽汁都快要吐出來了。
但他那隻瘦骨鱗的手，卻依舊死死地將那張記錄著沿途地理的麻紙在懷裡，那張珍貴的麻紙，竟不曾沾染半分血污。
江臨走到他身邊，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將一個尚算完好的水囊遞過去。
「漱漱口，喝點水會好受些。」
李牧接過水囊，虛弱地拱了拱手，那雙空洞的眸子裡，多了一絲以往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讀書人引以為傲的風骨，在被血與火無情地淬鍊之後，剩下的最為堅韌的部分。
「頭兒，我沒事。」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圖，圖還在。」
江臨點了點頭，目光中透出由衷的讚許：「李牧，你做得很好。這張圖，比我們所有人的命都重要。你護住了它，就是大功一件。」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正怯生生地躲在張猛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的小七身上。
江臨走過去，伸出那隻沾滿血污的大手，在小七那髒兮兮的頭頂上，重重地揉了揉。
「小七，沒嚇破膽吧？」他刻意放緩了聲音。
小七仰起那張蠟黃的小臉，看著江臨，用力地搖了搖頭，眼中雖然還帶著恐懼，卻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依靠的濡慕。
「好小子。」江臨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知道躲在後面，沒給哥哥們添亂，也是功勞。」
他最後環視了一圈侯三、張猛以及所有還站著的弟兄，他們雖然個個帶傷，形容狼狐，但那劫後餘生的眼神之中，卻都燃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第兄們，咱們都還活看，這比什麼都強。」
另一邊，喧囂的戰場隨著最後一個刺客的倒下，終於安靜了。
殘陽如血，將斷魂峽的岩壁染上了一層淒艷的殷紅。
齊王趙恆負手立於一輛被戰火燎烤得只剩下半幅殘破麒麟王旗的車轅之上。
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片戶橫遍野的修羅場，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仿佛眼前這九十幾具冰冷的戶體，與路邊的碎石枯草並無不同。
一名渾身浴血的親衛統領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地躬身稟報：「稟王爺，賊首屍身清點畢，共九十八具。我方玄甲衛士陣亡七人，重傷一十三人。糧車焚毀三駕，損失輻重——.」
趙恆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只是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伸出指尖，從那面被燒得焦黑捲曲的王旗之上，輕輕捻起一撮灰。
灰在他的指間無聲地化開，如同他那位好皇兄精心布下的這個殺局一般，看似聲勢浩大，最終卻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那位皇兄，做事總是喜歡留後手。」趙恆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冷的鐵石，在這死寂的戰場上清晰地響起，「他以為派出一個無影劍，再輔以藥王莊的毒士與鐵騎會的死士，便能將本王連同契骨部的希望，一同埋葬在這鬼頭山。」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終於燃起兩團如同鬼火般冰冷的火焰。
「他想讓本王死，本王偏要活著。他想讓本王一敗塗地，本王便要將他最心愛的利劍，連同他的顏面，一同折斷，再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他。」
趙恆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青衫劍客魏然那死不目的屍身之上。
「砍下魏然的頭，用玄冰盒封存，八百里加急，快馬送回京師。」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峽谷間鳴咽的風聲，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酷烈。
「本王要讓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看看，這便是與本王為敵的下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的刺客屍骸，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其餘賊屍，就地築京觀，面向帝京方向。將他們的頭顱，一顆一顆，給本王整整齊齊地壘在最上面。」
親衛統領聞言，心中猛地一凜，卻不敢有絲毫猶豫，沉聲應道：「是！」
京觀，以敵之頭顱築成高台，是自古以來用以炫耀武功震鑷敵膽的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式。
齊王趙恆此舉，就要告訴所有人，這場斗而不破的遊戲，再難善了。
斷魂峽的風，似乎更冷了。
殘月艱難地攀上陡峭的崖巔，冰冷的清輝如同水銀瀉地，將血沃的谷地浸染成一片死寂的慘白。
江臨是在入夜後半個時辰，被引入那座燈火通明的王帳的。
獸金炭在帳角的獸首金爐中燒得通紅，將巨大的王帳烘得暖如仲春。
趙恆此刻已卸去沉重的玄甲，換上了一襲更為寬鬆舒適的素絲錦袍，正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羊皮堪輿圖前。
直到侍衛低聲凜報佩劍校尉江臨帶到，他才緩緩轉過身。
趙恆他沒有急於開口，那雙深邃的眸子，只是平靜地打量著江臨，仿佛在審視一柄剛剛飲飽了鮮血，尚在喻鳴震顫的絕世凶兵。
「峽往南十里，鷹喙崖，有座前朝廢棄的烽燧。」
趙恆指尖點向堪輿圖一處墨點，聲音平淡無波地說道。
「江臨，你帶阿骨勒，今夜先行進駐。那裡地勢高絕，視野開闊，可俯瞰斷魂峽南口及官道延伸百里。若有風吹草動，烽煙便是號令。」
說完，趙恆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隨手將桌上的一枚秦王魚符拋入火盆。
金鱗在烈焰中痛苦地捲曲、焦黑，發出刺鼻氣味。
「少年人要出將入相，不可不讀書。」
趙恆的目光從燃燒的魚符上移開，重新落回江臨身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拿起案頭一冊《武備志》，貌似隨意地翻開一頁，遞向江臨。
江臨上前一步，雙手接過。
書頁在他手中攤開，正是記載著各種強弓勁弩、奇巧兵械的篇章。
趙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書頁，落在江臨低垂的眼帘上。
「若只知揮劍，終是匹夫之勇。識得輿圖，方能料敵先機。看得懂這《武備志》，才能知己知彼，不懼明槍暗箭。而唯有通曉史冊經義，才看得懂這朝堂風雲，人心鬼。」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寒意。
「本王賜你青霜，是讓你做一柄利劍。但要做一柄能為本王劈開荊棘斬斷鎖的劍，
光快、光狠，還不夠。你得有眼力，看得清該斬向何處。得有見識，分得清什麼是雲霧，
什麼是高山。更得有韜略，明白何時該藏鋒於鞘，何時該鋒芒畢露，一擊必殺。」
趙恆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塊璞玉，多幾個技藝高超的匠人來打磨，總不是壞事。本王倒是很想看看，當沙場的悍刀與朝堂的詭劍，在你手中融為一體時，究竟會磨出一把怎樣驚世駭俗的絕世凶兵。」
江臨的心，猛地一跳。
趙恆這是在提醒他，他所要面對的，已不再是單純的沙場搏殺。
「末將，謹遵殿下教誨！」
趙恆站起來，拍了拍江臨的肩膀，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期許：「好好練，別讓本王失望，也別讓你自己失望。京城那座樊籠里，明槍暗箭，可不比那鬼頭山安逸多少。」
「是！」
趙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
他揮了揮手，不再多言：「去吧。阿骨勒已在帳外候你。烽燧雖舊，亦可禦敵。記住，本王要的是知，而非戰。」
「是！」
江臨再次躬身，小心地將《武備志》貼身收好，倒身退出王帳。
帳簾掀開的剎那，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與煙火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帳內的暖意。
殘月高懸，清輝冷冽地灑在狼藉的戰場上，尚未完全熄滅的輻重車余如鬼火般明滅不定。
遠處，玄甲衛士正沉默地搬運著同袍的遺體，契骨族人則在一具具辨認著他們倒下的勇士。
壓抑的悲愴與劫後餘生的疲憊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阿骨勒正抱著膀子，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嘉立在帳外陰影中。
他身上的皮甲沾滿血污和塵土，幾處破損處用粗麻繩草草綑紮，臉上那道掙獰的舊疤在月光下更顯兇悍。
看到江臨出來，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來，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粗壯的手指下意識地摩看腰間沉重的彎刀刀柄。
「阿骨勒，」江臨走到他面前，言簡意，「殿下有令，鷹喙崖烽燧，你我二人，即刻進駐。」
阿骨勒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旁邊兩匹早已備好鞍的戰馬。
沒有多餘的交流，兩人翻身上馬。
江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王帳的方向，燈火依舊通明，趙恆的身影在帳幕上投下的剪影。
他又掃過戰場，看到了正在被李牧和小七扶著疼得牙咧嘴卻強忍著不哼一聲的趙大眼，看到侯三和張猛帶著幾個輕傷的兄弟默默清理著戰場。
「走！」江臨低喝一聲，一夾馬腹。
黑馬如同離弦之箭，當先沖入斷魂峽南口那條更為狹窄幽深的岔路。
阿骨勒駕馭著草原馬緊隨其後。
馬蹄踏在冰冷的碎石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迅速消失在峽谷的陰影與淒冷的月光交織之處。
道路崎嶇陡峭，兩旁是刀劈斧削般的千仞絕壁，抬頭望去，僅能看到一線被殘月映照得慘白的天空。
江臨伏低身體，緊貼馬頸，在鱗怪石間快速穿行。
寒風灌入他的口鼻，帶看刺骨的寒意。
身後的阿骨勒如同粘在馬背上，矮壯的草原馬在這種地形竟展現出驚人的靈活與穩健。
十里路，在險峻的山道和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漫長。
當繞過最後一道如同鷹喙般突兀伸出的巨大山岩時，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如同大地上刺向蒼穹的一柄斷矛。
峰頂之上，一座由灰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烽燧，沉默地嘉立在冰冷的月光之下。
它殘破不堪，半邊的瞭望台已經坍塌，巨石縫隙間頑強地生長著枯黃的荊棘，牆體上布滿風霜侵蝕的痕跡和刀劈箭鑿的舊傷，無聲訴說著前朝的烽煙與廢棄後的荒涼。
一條僅容一人勉強攀爬的羊腸小徑，是通往峰頂的唯一路徑。
兩人下馬，將馬匹拴在崖下避風處。
江臨拍了拍躁動不安的黑馬，低聲道：「在此等候。」
隨即與阿骨勒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那條陡峭的小徑，手腳並用地向峰頂的烽燧攀去。
山風在耳邊呼嘯，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終於，兩人攀上了峰頂，踏入了烽燧殘破的院牆之內。
殘垣斷壁間，荒草姜姜。
半塌的營房只剩下幾堵危牆，主烽燧台也塌了小半，但剩下的部分主體結構還算堅固。
凜冽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發出鳴嗚的怪響，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草。
江臨則走到烽燧台邊緣殘存的垛口處，手扶冰冷的石壁，極目遠眺。
腳下的斷魂峽南口，在月光下如同一條幽深死寂的傷口。
更遠處的官道，在慘白的月光下依稀可辨。
天地蒼茫，萬籟俱寂，只有呼嘯的風聲是永恆的背景。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江臨仿佛能感受到某種潛藏的、無形的暗流在涌動。
秦王的下一劍，會從哪個方向刺來？
是官道上偽裝成商旅的死士？
是兩側山崖間潛行的刺客？
還是利用某種超出他想像的奇詭手段？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武備志》。
冰冷的書冊，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鷹喙崖不是讓你去練劍的。那裡是眼睛，是耳朵。守在那裡，把眼睛擦亮，把耳朵豎尖。本王要知道，我那皇兄的下一劍，會從哪個方向刺來，又會是何種路數。這書，便是教你如何去看，如何去聽，如何去想的鑰匙。別讓本王失望。」
趙恆的話語再次在腦海里迴響。
「識得輿圖，看得懂《武備志》，通曉史冊經義，看得懂朝堂風雲，人心鬼。」
江臨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俯瞰著月光下蒼茫的山川大地。
荒涼孤絕的峰頂，風雪將至。
他和阿骨勒，便是齊王趙恆釘在這險要之處，最銳利也最警覺的眼晴與耳朵。
阿骨勒放下隨身攜帶的刀弓箭囊和工具。
他收拾來乾草枯枝，用一塊堅硬的燧石精準地敲擊著另一塊邊緣鋒利的火鐮石。
「！！」
每一次敲擊，都進射出幾顆橘紅色的火星，如同微縮的流星，濺落在堆好的枯草絨絮上。
火星頑強地舔著，終於，「噗」地一聲輕響，一小簇明亮的火苗頑強地竄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粗壯的手指護著這來之不易的火種，將它引向更為耐燒的枯枝。
很快，熠熠的火焰升騰起來，驅散了一小片濃重的黑暗和寒意。
他滿意地咕嘧了一聲，從隨身的皮囊里摸出兩塊硬邦邦的肉乾，還有一小皮囊散發著濃烈辛辣氣息的馬奶酒。
他將其中一塊肉乾和皮囊遞給江臨。
江臨接過，道了聲謝。
冰冷的肉乾堅硬得牙，需要用唾液慢慢軟化才能艱難撕咬。
辛辣的馬奶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線滾下，瞬間驅散了部分寒意，卻也帶來了另一種粗蠣的灼燒感。
他一邊咀嚼著，一邊借著搖曳的篝火，翻開《武備志》。
工伯箭歌：「工伯響箭，四孔逆風則鳴，破甲箭銜尾追魂，五十步內貫顱如穿腐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