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孰快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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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松青第八日服炁。

  終究沒能擔住壓力,即使明知蘊有一道煞炁,卻依舊選擇服食入體。

  他面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神情卻是驟然放鬆了下來。

  蘇墨將他這幾日的躊躇看在眼裡,但也不知如何置評。

  他人之道非己之道,他人的選擇自己自然也無權定義好壞。

  至第九日,上午講法結束之後,掌院罕見的對院中弟子的修行進益做起了指點。

  尤其是已然入靜修煉的幾人。

  用詞嚴厲,語氣威嚴。

  這其中自然也包含蘇墨。

  他虛心接受,卻不為所動,依舊按部就班。

  到下午散學之前,裴萬里成功服炁,位列一甲名榜第八位。

  是夜。

  鑒考司,議事堂。

  「不錯,一甲八人,怕是有數十年未遇上過如此多的好苗子了。」

  爽朗的笑聲響起。

  一張名冊被翻開放置於桌案之上,幾位道人圍坐周邊。

  「這孩子是流雲峰陸通慧收的記名弟子吧?」

  一人指著上面顧松青的名字開口。

  名字後方還寫著幾行小字:

  【天資:甲】

  【心性:下等】

  【四日凝念,八日服炁】

  【評語:行事沉穩,但顧慮太多,難以堅持自我道路……】

  「第四日凝念,沒有貿然服炁,而是選擇循序漸進淬鍊神念,至八日方才引炁入體,倒是好定力,卻為何只給了下等?」

  有人疑惑道。

  鍾懷遠一甩袖袍,悠然道:「若是他能堅持本心,貧道或可給一個上等,至少也是中等,可惜不能。」

  他指了指名冊上的評語,又道:「我昨日激了他一番,結果受不住,下午就選擇了服炁,故此只得下等。」

  問話那人聞言又是大笑:「當年內門學法之時我就看出來,懷遠此人看似忠厚,平日裡不苟言笑,實則心思最多!」

  鍾懷遠面無表情:「貧道這是老謀深算。」

  「那這個,第二日凝念,當即服炁,為何能得中等?」

  又有人開口問。

  他手指的名字正是沈玉珂。

  「是問劍崖林師弟收的記名弟子,」鍾懷遠瞥了一眼道,「不吃不喝不眠,苦修一夜,第二日服炁,倒是有股子劍修堅忍不拔的意思。」

  「只怕好勝心過強,剛極易折。」

  有人搖頭道。

  「無妨,」另有一人接話,「不鋒銳如何成劍?磨一磨便是。」

  眾人就著名單上幾人一一看過,直至最後一位姜鹿鳴。

  「胡鬧!」

  一位著素袍的老道吹鬍子瞪起了眼:「我司心性考校何時有了『下下等』之說了?」

  鍾懷遠臉上頓時顯出無奈之色:「參天闕姜師叔和鹿飲澗虞師叔特地關照,這孩子自小疏於管教,性格倨傲,過於自我,望我們院中能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你若不滿,便跟兩位師叔理論去。」

  素袍老道頓時不語。

  「這個要磨,那個要磨,我們都教院是授法的,又不是磨刀的,找誰去磨?」

  一位面孔較為年輕的道人嘟囔了一句。

  「人選倒是有一位,只不過——」

  鍾懷遠臉上稍微顯出一絲遲疑來。

  「哪一個?」

  立刻有人問。

  「哦,是那個兩刻鐘入靜的!」

  又有人接話,隨即「咦」了一聲:「怎麼未見他上榜?」

  「是你提過的那個小朋友?」

  素袍老道皺了皺眉頭,似乎也想了起來:「兩刻鐘入靜,半個時辰凝念,莫非還未過你的『小考校』?」

  鍾懷遠搖了搖頭:「考校倒是昨日便已過了,只是……」

  「莫不是還想更進一步?心氣倒是高,可只怕過猶不及,要不要提點幾句,是個好苗子,別耽誤了。」


  鍾懷遠又搖了搖頭:「還有最後一日,且再看一看。」

  「你為遴玉院掌院,便由你定奪。」

  素袍老道一錘定音。

  ……

  翌日。

  遴玉院開院第十日。

  至今日散學,一甲名榜封榜。

  今日過後,即便再有凝念服炁者,亦無緣外門蒼松院。

  始終縈繞在眾多弟子之間的壓力驟然消散。

  對大多數人而言,前幾日對一甲榜或許還懷有期許,可今日封榜在即,便也自知無望,不如乾脆放棄,倒樂得輕鬆。

  唯有幾位修行已然入門的,只差一步就能凝念,眼看機緣即將錯過,反而心生緊張。

  可越是急躁就越是差錯,竟連入靜也辦不到了。

  「還有三個時辰封榜!」

  突然有鑒考司弟子宣告時辰,聲音傳遍了峰頂。

  語氣雖然平和,卻不知為何莫名增添了一分緊張之感。

  蘇墨緩緩吐出一口氣,從入靜中醒來。

  經過近九日的淬鍊,他的神魂已然完全恢復。

  現在的他,只感覺前所未有的身心舒暢,神志清明。

  這是他如今所能達到的最圓滿的狀態,成敗在此一舉。

  再次進入識海之中,感應著外界天地,蘇墨從周圍攝過一道五色元炁。

  神念探入其中,一一區分起諸多元炁之間的分別。

  ……

  「距封榜還有兩個時辰。」

  時間一晃而過,蘇墨額頭見汗。

  圍繞在他神念周邊的元炁已經變得極為清澈。

  可這其中依舊有十幾道雜炁未能剔除乾淨。

  這些雜炁性狀與精純的五行元炁極為相近,若非他經過這幾日的修煉,恐怕根本無法將之辨認出來。

  可也正因如此,要將這些雜炁分離出去也是困難無比,往往是剛將其中一道抽離,立刻又有另一道從天地之間受到吸引融入進來。

  饒是蘇墨已經竭力保持心境,此刻也不免有些焦躁起來。

  ……

  馮濟明如往日一樣巡視院中弟子,路過蘇墨身邊之時不由多停留了一會兒。

  看到那個青衫少年臉上顯現出來的一絲焦急,他不由微微搖了搖頭:

  兩刻鐘入靜,卻至第十日都無法服炁,無緣一甲名榜。

  他前幾日也查過這位弟子的名冊,知曉其將滿十五,對於修行而言已是晚了幾年。

  當下也不由感嘆大道無情。

  凝念這一關,最是講究心思澄澈,莫說錯過幾年,便是只晚了一年,論你如何天資悟性,都是難上加難。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自己。

  若是自己的資質再好上一些,能早幾年上山,或許在修行之道上也能走的遠一些……

  長嘆一口氣,馮濟明邁步離開。

  不知不覺間,竟是來到了大殿門口。

  「見過掌院師叔。」

  他看見那位白須白眉的道人立於大殿前方,如同一株筆直的蒼松一般。

  「濟明,今日院中弟子表現如何?

  鍾懷遠語氣平和的開口。

  「大多弟子都難以入靜修煉。」

  馮濟明恭敬回答,隨即又問:「師叔,為何要讓人通告封榜時辰?」

  平白擾亂諸多弟子心神……

  後一句話在他心中沒能說出口。

  可掌院卻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轉移了話題:「濟明,我見你方才在那位叫蘇墨的弟子前駐足了片刻?」

  「是,」馮濟明如實回答,「師侄只是覺得這孩子頗為可惜……」

  「確實可惜了……」

  鍾懷遠語氣依舊不含絲毫情緒:「我再問你,你看這孩子修行,是快了還是慢了?」

  馮濟明聞言一愣。

  這個問題掌院已經問過自己了,今日為何又問?


  他隱隱覺著掌院師叔這句話似乎有些深意,可仔細想了許久卻都沒有結果,於是只好如實回答:「以他的天資悟性而言,慢了。」

  「我卻認為快了。」

  馮濟明聞言一愣。

  「我記得你開闢宮府已有六十載了吧?」

  鍾懷遠突然從遠處收回目光,看向馮濟明。

  馮濟明不知所以,只能點頭稱是。

  「一甲子前,你開了含明宮,辟出玄真府,接下來可是要開絳霄宮?」

  馮濟明又點頭,不知掌院到底何意。

  「我認為你也是過快了,濟明,最好是慢一些。」

  快?

  馮濟明滿臉不解:以自己的修行進益,何時能與「快」沾邊了?

  想當年自己上山,九十日堪堪服炁,勉強入了青蕪院,又三年才終於築基進了內門。

  往後在一境苦修五十餘載,僥倖開闢了宮府破入二境。

  如今已在二境徘徊六十載,卻依舊只開闢了一宮一府,不知何時才能開得第二宮。

  這也能叫做快?

  「須知過猶不及,你可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的道理?」

  掌院的聲音幽幽傳來。

  馮濟明聞言皺眉苦思。

  ……

  「距封榜還有一個時辰。」

  平和的話語再次於峰頂響起。

  蘇墨聞言心中一凜,被迫退出了入靜狀態。

  他還剩最後五道雜炁未能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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