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要服者貢,荒服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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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耽羅島。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地名。

  在後世,這座島叫濟州島,是馬匹育種的天堂,溫帶海洋性氣候,冬暖夏涼,牧草豐茂,火山灰土壤排水性極佳,馬匹不易罹患蹄病。

  如果歷史線不變,再過二百一十年,元朝將會在那裡設置了耽羅總管府,專司養馬,高峰時期存欄數萬匹,是蒙古鐵騎在東亞最重要的馬源地之一。

  但那是元朝的事。

  眼下是嘉祐八年,這座島還叫耽羅,是高麗國南端一個半自治的島嶼,由星主高氏世襲管轄,名義上臣屬高麗國,實則天高國王遠。

  哦,所謂的「星主」指的是源自新羅國法興王時期對耽羅統治者的正式冊封,統治者稱「星主」,副王稱「王子」,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歷史。

  而後來高麗國取代新羅後,星主高自堅派太子末老赴高麗國朝貢,高麗國太祖繼續冊封,世襲關係延續,如果歷史線不變,要再過四十二年,高麗國肅宗才會將這裡改設耽羅郡,但仍保留星主名號。但實際上,高麗國的歷代國王,都有將耽羅收入囊中的意圖,眼下王徽請大宋去耽羅駐紮艦隊,用心其實一眼即知。

  但王徽算漏了一件事。

  陸北顧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值房西牆前,那裡掛著一幅《大宋與海東諸國輿圖》,是他在明州市舶司時讓蔣之奇繪製的,又根據他自己的記憶予以修正,圖上標註了高麗、倭國、耽羅、琉球等地的海岸線和港口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耽羅島的位置上。

  這座島,正好卡在高麗國南端與倭國九州島之間的水道中央,從耽羅往北,兩日海路可抵高麗禮成港,往東,三日海路可抵倭國博多港。

  換而言之,誰控制了耽羅,誰就扼住了高麗與倭國之間的咽喉。

  而更關鍵的是,耽羅島東側海域,是倭國對馬海峽洋流的交匯處,每年春夏之交,東南季風一起,從耽羅出發的船隊可以順風順水地北上高麗、東赴倭國,秋冬之交,西北季風一刮,又可以順風南下返回大宋沿海。

  可以說,這是整個東北亞海路的樞紐。

  陸北顧盯著輿圖,腦海中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交趾雖平,但朝廷付出的代價不小,南征耗費軍資數百萬貫,三司的庫房幾乎被掏空,范師道前幾日還在政事堂會議上跟韓琦拍了桌子,說今歲西北的折支慣例都要維持不住了....折支是朝廷給西北邊軍的補貼,一貫錢折支三分實物七分鹽茶引,本來就已經打了折扣,若連這都維持不住,邊軍士氣必然動搖。開源,是眼下最緊迫的事。

  明州市舶司這兩年的抽解稅額雖然在增長,但僅憑東南一隅的海貿收入,還不足以彌補南北兩邊同時用兵的窟窿。

  但如果能把高麗國拉回朝貢體系,不僅能在遼國後背楔進一根釘子,更關鍵的是,可以打開對高麗國的官方貿易通道,甚至能借耽羅島將貿易輻射到倭國。

  一旦這條三邊貿易線打通,市舶司的抽解稅額,翻一番都是保守估計。

  但前提是,必須控制耽羅島。

  陸北顧回到案前,將焦寅的書信重新讀了一遍,焦寅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很不起眼的話。

  「耽羅星主高氏,年邁昏聵,其子爭立,島中內亂頻仍,民多逃散。」

  他拈著信箋的邊緣,沉默了片刻。

  高麗國自己都管不好耽羅,卻拿耽羅來刁難大宋。

  但這其實就像一個人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鎖,對別人說「你打不開這把鎖就別想進來」,卻不知道別人手裡早就攥著斧頭呢。

  而影響這把斧頭是否劈下去的因素,只在於其自身的決定。

  下午,樞密院議事堂。

  曾公亮召集樞密副使胡宿、吳奎、陸北顧議事,議題是西北折支的事情,隨後,陸北顧主動提及了焦寅書信,並將書信示與三人。

  「高麗國王王徽所提之事,諸公以為如何?」

  堂中安靜了幾息。

  胡宿說道:「高麗國中斷朝貢已數十載,如今王徽主動遣使,言辭懇切,確有恢復事大之誠. . ...然其所提條件,卻是大不易。」

  「耽羅島在高麗南境,距大宋最近的明州定海港,海路近兩千里,若駐水師,艦船往返一次,順風也要二十日,逆風則需月余,而且補給線如此之長,一旦海上遇風浪,艦船覆沒不說,糧秣斷供,島上駐軍便是死局。」


  「再加上耽羅島孤懸海外,周遭海域礁石密布,暗流叢生,非熟稔當地水文者不能行船。我大宋水師雖在荊湖、廣南多有歷練,然遠洋航行,與內河作戰全然不同。」

  陸北顧點頭。

  胡宿這話說得不無道理。

  荊湖艦隊在潯江上能跟交趾內河水師打得有來有回,但那是內河,不是外海。

  而從明州到耽羅這段海路,要穿過東海的黑潮區,風浪比內河大十倍不止,以眼下大宋水師的航海技術,常年維持對耽羅島駐軍的補給,確實從各方面來講壓力都極大。

  但這不是不能解決的問題。

  「胡公所慮極是。」

  陸北顧開口道:「遠洋補給確是第一等難題,但此事並非無解. . . …王徽之所以提耽羅,是想以難倒我,但他忘了,耽羅亦是高麗國土,大宋若駐軍耽羅,補給之責,理應由高麗國承擔。」

  「由高麗國承擔?」

  吳奎眉頭一皺,語氣裡帶著質疑:「陸樞副,高麗國雖稱事大,然其國內亦不乏懼遼之人,若高麗陽奉陰違,表面答應供應糧秣,實則拖延剋扣,我駐軍豈非成了瓮中之鱉?」

  「吳樞副所慮亦在理。」

  陸北顧耐心說道:「但高麗國王既然主動提出願恢復朝貢,便是有所求於我大宋,若大宋的兵駐紮在他的國土上,替他守著南大門,他卻連糧秣都不肯出,這道理說到天邊也講不通。」

  「講不通又如何?」

  吳奎語氣依舊不太溫和,只道:「高麗國距離大宋千里之遙,他若真賴帳,我們能拿他怎樣?」「能拿他怎樣?」陸北顧淡淡一笑,「耽羅島的駐軍,是大宋的兵,大宋的兵駐紮在耽羅島,耽羅島就是大宋的藩籬,高麗若不供應糧秣,駐軍便從耽羅自行取食...…耽羅島上田畝雖不多,然牧草豐茂,可養馬匹;近海漁獲豐饒,可充軍食。高麗若失信於大宋,大宋便以耽羅為基,自給自足。屆時,耽羅還是不是高麗的耽羅,可就兩說了。」

  堂中又安靜了幾息。

  曾公亮端著茶盞,沒有喝,目光在陸北顧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子衡此言,雖有道理,然終究是以力服人,非以禮服人。」

  胡宿說道:「高麗若不肯供應糧秣,大宋便據其地為己有,此事傳出去,朝廷的麵皮還要不要了?」「胡公說得是。」陸北顧頷首,「所以補給之事,在駐軍之初便要與高麗國白紙黑字、立約為憑。約中寫明,大宋水師駐紮耽羅,是為屏藩高麗南境,兼扼倭寇北上之路,此乃天子庇佑諸侯之義,故而高麗國需按季供應駐軍糧秣,大宋則以市舶優惠為償,譬如降低高麗商舶在明州的抽解稅率,准許其以貨抵糧。如此,雙方各得其利,名正言順。」

  「以貨抵糧?」吳奎眉頭一挑,「三司那邊能答應?」

  「市舶抽解稅率,本就是可以調的。」陸北顧語氣平淡,「明州市舶司這兩年抽解稅額增長數倍,降一兩個點的稅率,換高麗的糧秣供應,這筆帳范計相算得過來。」

  曾公亮終於開口了。

  「補給之事,可以談。」

  他放下茶盞,盞底與木案相觸時發出「呼」地脆響。

  「但還有一樁更棘手的事,大宋若在耽羅駐軍,遼國作何反應?澶淵之盟後,宋遼之間雖無大戰,然遼人對我朝的動向始終盯得很緊,高麗現在是遼國的藩屬,大宋派兵駐紮高麗屬島,遼國豈會坐視?」這是今日議事最要害的問題。

  陸北顧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道。

  「遼國會不會坐視,要看他能不能坐得住。」

  他看著曾公亮,語氣沉穩地說:「澶淵之盟後,宋遼以白溝河為界,河北邊防已穩,遼國若要南下,首先要過河北諸軍這一關。而高麗國在遼國東北方向,遼國若要問責高麗,需先越過鴨綠江,穿過長白山余脈,再經千里高麗北境方能抵達開京,這條路,遼國走過,但都以損兵折將告終。」

  「所以,遼國對高麗國的控制,從來不是絕對的,高麗國王遣使向我朝示好,正是看準了這一點.…遼國可以威脅他,但不能滅了他。大宋若在耽羅駐軍,遼國固然會惱怒,但它能做什麼?再發動一次東征?當年的教訓還沒吃夠嗎?至於南下攻宋,只要河北防線穩固,遼國便師出無名,澶淵之盟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遼國不會為了一個耽羅島,就背上「破壞盟約』的罵名。」

  「陸樞副說得很對。」


  吳奎少見地點頭表示了贊同,但話鋒一轉,又道:「可此事終究是對遼國的挑釁,朝廷不能不做萬全的準備,而此事,也當慎重權衡。」

  「吳樞副所言極是。」

  陸北顧看向曾公亮,語氣轉為鄭重:「曾樞使,此事關係重大,我提議將此議案提交政事堂,並呈報陛下御覽,由兩府合議,方可定奪。」

  「應當如此。」

  曾公亮點了點頭,然後問胡宿:「胡樞副還有何見?」

  胡宿沉吟片刻,將茶盞擱下。

  「禮法上,恐有可議之處。」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陸北顧身上。

  「陸樞副方才說,大宋駐軍耽羅,是「天子庇佑諸侯』,此言美則美矣,然老夫遍檢經史,未曾見過天子派兵駐紮諸侯境土、以保護諸侯的舊例.. .天子庇佑諸侯,通常止於冊封、賜物、調停紛爭,至多遣使宣慰,未曾有過常駐兵馬的成例,若行此事,恐啟後世以「保護』之名行「侵凌』之實的惡例,朝中必有議論。」

  陸北顧放下茶盞,緩緩坐直身子。

  這個反駁,必須從禮法上予以回應,若繞不開禮法這一關,到了政事堂,韓琦必會拿此做文章,屆時即便首相宋庠有心推動,也難免陷入口舌之爭。

  「胡公所言禮法之疑,確實值得斟酌。」

  陸北顧斟酌著詞句,語氣不疾不徐。

  「然則,天子庇佑諸侯之義,非止一端,請胡公容我略舉數則。」

  「其一,《尚書;禹貢》載五服之制,甸服、侯服、綏服、要服、荒服,各有職貢。要服之邦,天子以文教約束之;荒服之邦,天子以武備鎮撫之。高麗之於大宋,在漢時屬樂浪、帶方二郡,在唐時設安東都護府,本就是我華夏藩屏,其地雖遠,其義則近。《禹貢》所言「綏服』,即「綏靖安遠』之義,天子有綏靖之責,亦有安遠之兵,如今高麗既自請駐軍以為屏藩,正是「綏服』之義的體現。」

  「其二,《春秋》襄公二十七年,宋之盟。諸侯會盟於宋,楚人衷甲,欲襲晉人。晉人知之,請於宋公,宋公許晉人駐兵於宋境以自衛,終使楚人不敢動。此事見載於《左傳》,乃諸侯請盟主駐兵於境以遏強敵的成例。大宋之於高麗,猶晉之於宋,高麗懼遼,請大宋駐兵耽羅以為屏藩,正是效宋人之故事。」「其三,《漢書;趙充國傳》。宣帝時,先零羌犯邊,趙充國上屯田策,請於湟中要害處屯駐步卒,以鎮懾諸羌。宣帝詔准,命趙充國「綏靖邊塞、保護小邦』,諸羌感戴漢德,不復為亂,此為天子派兵保護藩屬、兼行屯田的漢家成法。」

  曾公亮坐在主位上,目光在陸北顧與胡宿之間來回掃了兩次。

  陸北顧沒有就此打住,他繼續說了下去。

  「其四,《國語;周語》。祭公謀父諫穆王曰「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訓也。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

  「祭公謀父此言,道盡了天子綏靖天下之義。天子對於要服、荒服之邦,先以文德感召,文德不及,則以武備鎮撫。所謂「修刑』,便是天子以兵威正其不臣,這「修刑』的兵,是駐紮在邊境以備不時之需,還是駐紮在藩邦以預為之防,全在輕重緩急之間...高麗國北有強遼之憂,南有倭之患,其勢正如《左傳》中的宋國,強敵環伺,社稷危如累卵,而大宋既為天下共主,受其朝貢,許其屏藩,焉能坐視其危而不救?焉能受其請而不應?」

  陸北顧看三人不語,擡高了聲音。

  「《孟子;梁惠王下》載,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一一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滕國間於齊楚兩大國之間,其窘迫之狀,與今日之高麗何其相似?這就是「保護』之義。」他頓了頓,語氣重新放平。

  「胡公方才說,歷朝未有天子派兵保護諸侯的成例。可歷朝未有,便不可有乎?漢武通西域,唐宗設都護府,哪一樁不是前無古人的創製?制度是為時勢而設,不是為守舊而設。今日高麗主動請大宋駐軍,正是天賜良機,若拘泥於「古未有之』而不為,使高麗失望而徹底倒向遼國,使耽羅要津落入他人之手,彼時再後悔,可就晚了。」

  「子衡所引,確能立論。」

  曾公亮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緩緩說道。


  「但此事關係重大,老夫以為,還是按剛才說的,先呈報陛下後,再與政事堂一同廷議吧。」胡宿沒有再反對,只默默拈著鬍鬚。

  吳奎倒是開了口:「陛下那邊,怕是要費些口舌。」

  「費口舌也要去。」曾公亮道,「高麗遣使通好,是大宋東北邊防的大事,樞府不能沒有態度。」陸北顧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離開樞密院的議事廳,外面不知道何時已經飄起了小雪。

  臘月的寒風裹著雪花撲面而來,帶著冰涼之感,遠處禁中宮城的飛檐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有檐角的銅鈴在風中偶爾發出幾聲脆響。

  高麗,耽羅,對馬海峽。

  他在心中將這些地名串成一條線。

  這條線如果打通了,大宋的海上貿易就不再局限於東南沿海,而是可以延伸到東北亞,形成一張從交趾國到高麗國的完整海貿網絡。

  而市舶司的抽解稅、商船的通行費、沿海港口的商稅,每一項都將成倍增長。

  這才是真正的開源。

  比他在東南的漕運改革、比明州市舶司的開海新政,規模都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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