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懷霜履冰,布衣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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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北顧從宋府出來時,夜色已深。

  馬車碾過御街的青石板,車輪聲在寂靜的街巷裡格外清晰。

  車簾垂著,隔絕了外間的寒氣,車廂里只有一盞小小的燈,燈焰在微微顛簸中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車廂壁上,忽長忽短。

  陸北顧靠在廂壁上,閉著眼,宋庠的話還在耳畔迴響。

  「你在樞府,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做人。」

  這話說得輕巧,做起來卻難。

  樞密副使,可是貴為兩府相公之一,位極人臣。

  但對於陸北顧來講,這位置是靠著軍功換來的,是用文轉武的代價換來的,是走「專征之權」這條險路硬生生闖出來的。

  滿朝文武,有多少人暗地裡等著他摔跟頭?

  而且,韓琦主動提出給他進爵,姿態雖然做得無可挑剔,可這恰恰也是最危險的信號.. ..韓稚圭這個人,從不做無謂的讓步,他退一步,必然是為了進兩步。

  馬車在陸宅門前停下。

  陸北顧掀簾下車,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帶著桂花的殘香。

  他站在門前,望著這幢並不算大的舊宅。

  「要搬新家了啊。」

  在這裡住了七年多的時間,一想到搬家,他難免還是有些不舍。

  不過不搬家肯定是不行的,因為新的宅邸是官家賜給他的,他不能不住,如果不住的話,往大了說,那就是「蔑視天恩」。

  而宅邸他還沒去看過,但參考宋庠、張方平這些人獲賜的宅邸,規模和裝修肯定差不了就是了,畢競這代表著朝廷體面。

  通常來講,一般官家只會給翰林學士、三司使這個級別及以上的官員賜宅邸,而且翰林學士、三司使也不一定有,甚至有的樞密副使乃至參知政事都沒有。

  當然,要是你做到了宰相或者樞相、使相,在京城還沒有自己的宅子,那官家肯定就會賜給你了。陸北顧推門進去。

  正屋裡,裴妍正伏在桌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針線,案上攤著一件未縫完的夾襖,針腳細密,那是給他做的冬衣。

  很多年了,她總是這樣,手裡總攥著針線,為這個家縫縫補補。

  旁邊小爐子上的銅壺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壺嘴裡噴出的白霧在昏黃的燈下裊裊散開,將屋裡暈染出一團模糊的暖意。

  陸北顧把針拿走。

  裴妍動了一下,醒了。

  她擡起頭,目光還有些渙散,過了幾息才聚焦在陸北顧臉上。

  「回來了?」她揉了揉眼睛,「可曾吃過了?」

  「我在宮中吃過筵席了。」

  裴妍沒有聽他的,已經站起身往灶房去了。

  「官家賜的筵席,你能吃多少?那麼多人,光是應付就夠累了。」

  陸北顧沒有再攔。

  不多時,裴妍端著一碗熱粥、一碟醃菜、兩個水煮蛋回來了。

  粥熬得濃稠綿軟,米粒都快熬化了,他埋頭喝著,裴妍就坐在對面,手裡重新拿起針線,一邊縫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瑣事。

  「言蹊長高了不少,飯量也大了,他私塾里的先生說這孩子聰明,就是坐不住,不知道明年能不能進國子監?」

  「語遲的字越寫越好了,前些日子臨了一幅字,連來串門的街坊都說好。」

  「院子裡的棗樹今年結了不少棗,曬乾了收在罐子裡,等你回來吃。」

  陸北顧聽著,偶爾應一聲,粥喝完了,放下碗。

  「我們得搬家了。」

  裴妍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她低著頭,半晌沒有說話,良久才道。

  「言蹊夠歲數了。」

  聞言,陸北顧陷入了沉默。

  裴妍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說。

  「你兄長當年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給我留下,只留下你們,我當時只盼著你們平平安安的,將來都能有個好前程。」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比方才絮叨家常時更加平靜。

  「樞密副使. .. …多大的官啊,這要是放在十年前,別說做這麼大的官,就是見西府相公一面,我連想都不敢想,可我知道,官做得越大,擔子就越重。」


  裴妍將手裡的夾襖抖開,比了比他的肩膀,發現有一處針腳歪了,便低頭拆了重新縫。

  「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事,我只知道,你這次回來,比去歲離京時瘦多了。」

  裴妍低下頭,將棉襖的最後幾針縫完,然後咬斷線頭,將夾襖疊好放在他手邊。

  「去睡吧,明日還要上值。」

  陸北顧明白了裴妍的意思,一時之間,也是傷感不已。

  回到臥房,他沒有立刻睡下。

  他想起自己入仕以來走的路,麟州、雄州、熙河路、東南、嶺南.. .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上,如今走到了樞密副使這一步,再往前,路只會更窄,更難走。

  可他必須往前走。

  因為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完,甚至對於他的抱負來講,哪怕入了兩府相公之列,掌握的權力都不夠翌日,樞密院。

  陸北顧正式履新,也是他第二次進樞密院當值。

  按照大宋制度,樞密院設樞密使一員、樞密副使一至三員,樞密使總攬院務,樞密副使分掌兵籍、戍守、調發、軍功銓選等事務,與樞密使共簽文書。

  曾公亮在主堂設了簡單的茶會,為陸北顧接風。

  樞密副使胡宿、吳奎皆在座。

  胡宿是嘉祐六年進樞府的,吳奎則是嘉祐七年,兩人都是樞密院的老人,資歷都比陸北顧深。然而陸北顧在樞府的理論排名,已經超越了吳奎,與胡宿平齊。

  這便是軍功的分量。

  尋常文官按資遷轉,從知縣到知州,從轉運使到三司使,一步一個階,沒有數十年的苦熬進不了樞府可陸北顧入仕不到八年,便以滅國之功直入樞府,這等速度,便是當年韓琦、范仲淹以邊功入樞府,亦有所不及。

  當然,話又說回來,韓琦其實也沒啥邊功就是了。

  曾公亮端著茶盞,看著陸北顧,面上帶著笑意. ....換誰來都繃不住,本來是交趾軍入侵、廣南西路大半淪陷,對於這位新任樞密使來講是天塌地陷的大鍋,結果最後打贏了,反而成了他的光輝履歷。雖然樞密使不上前線,但這也是「在樞府領導下」取得的功勞,不是嗎?

  「子衡此番南征,一舉廓清嶺南百年邊患,老夫在樞府數月,案上堆得最高的便是廣南的告急文書,如今這些文書,總算是可以歸檔了。」

  曾公亮這話說得親熱,也點出了陸北顧的功勞,同時意思再明顯不過......你解決了樞府最頭疼的難題,這份情他是記著的。

  陸北顧自然聽得懂,拱手道:「全賴陛下天威,樞府運籌,將士用命,不敢居功。」

  「咳咳.」

  胡宿直接嗆咳了。

  見狀,曾公亮也是有點尷尬,不好吹噓自己了。

  他放下茶盞,拈著鬍鬚,話鋒一轉,商議起了關於指揮留駐富良江以北宋軍武官的人事任免問題。顯然,宋庠已經在第一時間跟曾公亮溝通過了。

  所以曾公亮在大體上同意了陸北顧擬的名單,當然,有些位置也見縫插針地安排了些沒什麼戰功但資歷足夠且走了關係的禁軍武官,屬於是去鍍金的。

  既然曾公亮和陸北顧點了頭,胡宿無異議,吳奎也不好說什麼,此事便算過了。

  這時,堂外傳來腳步聲,一名樞密院吏員捧著文書進來,將一份劄子呈到曾公亮面前。

  曾公亮展開一看,眉頭微蹙。

  胡宿見狀,問道:「曾樞使,何事?」

  曾公亮將劄子遞給胡宿,胡宿看罷,又遞給吳奎,最後傳到陸北顧手中。

  陸北顧低頭看去。

  劄子是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趙汴遣人遞來的,內容是關於交趾降表執行情況的奏報。

  「降表雖簽,交趾國內並未真心賓服,交趾水師仍據清化港. . .」

  陸北顧放下劄子。

  這些事,他早在預料之中。

  交趾國是被打服的,不是被說服的。

  說的直白點,降表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用刀刻出來的,如今刀收起來了,降表上的字自然會慢慢褪色。但只要富良江以北還在大宋手裡,只要諒州的宋軍還駐紮在那裡,交趾就翻不了天。

  「交趾降表雖簽,然其國內局勢未穩。」


  曾公亮開口道:「我以為,宜移文政事堂,請增戍諒州、廣源州等州的兵力,以防交趾反覆。」胡宿沉吟道:「增戍需調撥糧餉,眼下南征大軍方回,國庫耗費巨大,三司那邊恐怕不會痛快。」「三司那邊,我去說。」

  曾公亮說道:「諒州新附,若不增戍,一旦有變,嶺南再起戰火,所費只會更多。」

  陸北顧沒有說話。

  他剛進樞府,有些事情還不能急。

  茶會散去後,陸北顧回到自己的值房。

  樞密副使雖然是兩府相公之一,但跟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的豪華值房自然也是比不了的,不過嘛,相比於他當在京房房主的時候,卻是大多了。

  案上已經摞了幾疊文書,都是樞密院日常公務,諸如兵籍更替、邊報匯總之類的。

  通常來講,幾位樞密副使都是各管一攤子事。

  而陸北顧以軍功入樞府,乃是樞府里最知兵之人,故而給他分管的,就是最需要專業能力去判斷的邊事,包括但不限於西北、河北、嶺南的兵力部署和調動以及對邊報的研判等。

  同時,他最為年輕,還得更多地承擔值班的任. . ...樞密院不比其他地方,哪怕是去上朝明明沒幾步路遠,都得留個樞密副使當值,以免誤了緊急軍報。

  所以無論是平時還是放假,陸北顧都要更辛苦一些,加班或者值班待著肯定是免不了的,畢競老頭子們也確實頂不住。

  至於人事權之類的,則不在他手裡。

  當然了,他是可以間接影響的,比如找吏房、小吏房的房主聊聊天啊,或者暗示賈逵、楊文廣,在三衙報送給樞密院的名單里增加、修改或是刪除某個人的名字之類的。

  臘月,年關將至。

  陸北顧在樞密院已有兩月。

  這兩個月里,他沒有提出任何大刀闊斧的改革,沒有彈劾任何人,沒有在任何重大議題上主動發聲。陸相公只是按部就班地批閱文書、參與議事,做著一個樞密副使該做的日常公務。

  這讓很多人感到意外。

  那些等著看「陸子衡挾軍功跋扈」的人失望了,那些擔心「又一個狄青」的人鬆了口氣,那些想在陸北顧身上找茬的御史們發現,根本找不到什麼可以彈劾的地方。

  十二月末,一場大雪覆蓋了開封城。

  陸北顧在樞密院值房中批閱文書時,收到了來自廣南的最新奏報,是郭逵發來的。

  「經查,交趾國暗遣使者赴占城、真臘,似有聯絡二國之意。」

  陸北顧放下奏報,拈著筆管沉吟。

  黎氏這是不甘心。

  她簽了降表,交了賠款,送了三名王世子入朝為質,但她沒有也不敢解散水師,甚至還在暗中聯絡占城、真臘。

  這就像一個被打倒在地的人,嘴上說著認輸,卻在暗中積蓄力量。

  但他並不意外。

  交趾國是李公蘊一斧一刀打下來的江山,歷經三代,如今國主服毒自盡,太子年幼,太后垂簾,國勢傾頹。

  但正因為如此,黎氏太后才不能真心賓服. . ...她若真心臣服,交趾國內那些反對派就可能會以「賣國」為由將她推翻。

  所以,她必須做出「不甘心」的姿態,這種姿態,很多時候是給國內看的。

  而陸北顧的判斷是,真讓她惹事挑起戰端,她反而不敢。

  他提起筆,在奏報末尾批了一行字。

  「已閱,移曾樞使閱。宜命邊將加意防備,姑觀其變。」

  寫完,他將奏報擱在一旁,繼續翻看下一份。

  下一份來自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李肅之的公文。

  本來,發運使司是歸三司管的,沒道理給樞密院發公文,但焦寅是以「發運使司所派遣」的身份去的高麗國,而焦寅已經回到了明州定海港,陸北顧早已不在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任上,可這件事情又不得不告知他。

  看完公文,陸北顧翻開附在後面的書信。

  焦寅的書信寫得很長,詳述了他在高麗的交涉過程。

  「王徽於開京延某密談,屏退左右,言:「非不欲事大,實畏遼人,若上國能遣水師駐耽羅則高麗無所懼矣』。」

  陸北顧讀完,將信箋擱在案上,思忖起來。

  王徽表面上的意思是,高麗不是不想恢復朝貢,而是怕遼國問罪,但如果大宋能在高麗南邊的耽羅島派駐水師,表明了態度,高麗就有了與遼國周旋的底氣。

  但其實這話稍稍細品,就知道挺扯淡的。

  首先,因為中間隔著女真人,所以高麗國其實並不是很怕遼國;其次,耽羅島也就是濟州島,跟遼國的方向完全是南轅北轍。

  所以王徽實際就是在拖延,因為王徽清楚,耽羅島在高麗南邊,距離大宋最近的港口也有近兩千裏海路,若要常駐水師,補給線的壓力不亞於在諒州駐軍。

  而且王徽覺得這事涉及對遼國的外交挑釁,涉及大宋水師的遠洋能力,大宋那邊肯定會反覆內耗,最後肯定是辦不成的。

  這樣一來,正式朝貢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看,不是我不想朝貢,是你滿足不了我的條件啊!但陸北顧可不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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