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119. 姜闌
媒體發出的音頻不長，並配了簡潔的字幕提示。
「費父：我兒子答應給我的房子呢？」
「律師：費先生並未承諾給您任何房產。」
「費父：我兒子一年賺多少錢？」
「律師：如果您沒有其它問題，我建議您簽署這份協議。」
「費父：（哭聲）我簽，我簽啊，我敢不簽嗎？我要是不簽，他肯定又要打我啊！他從16歲就開始打我，你們看看我腦門兒上的這個疤，就是當年他打的啊！我要不是病到了現在這個份兒上，我敢來找他嗎？我不要命了嗎？我簽還不行嗎？」
媒體的長文開篇先回顧了近日BOLDNESS深陷負面輿論風波，然後點出品牌主理人YN的另一重身份及其本名，再全面介紹壹應資本及它自成立以來所投的14個項目，並根據所有公開信息大致估算了一個費鷹身家的數字區間。
講完背景信息，文章內容毫不留情地指向費鷹拒不贍養生父這一失德行為。媒體聲稱，這條音頻是費父主動提供的，媒體方為了證實費父所說的事件真實性，也通過視頻和電話等方式向費家的親朋好友進行了採訪，確認了費鷹的確在16歲時毆打生父致其頭部重傷，並且自成年以來從未對費父履行過贍養義務。目前費父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在京的居住條件也很差。
在長文結尾，小編留下一個開放式問題給這篇文章的讀者：
費鷹作為一位身家頗豐的成功投資人和實業家，為什麼會如此冷血地對待他的親生父親，這和他所秉持的街頭精神和品牌理念是否衝突？
這條音頻和這篇長文在發布後的24個小時內獲得了巨高的瀏覽量和討論熱度，並且被更多的自媒體和營銷號轉發搬運，該內容在二級傳播之後以爆發式的增速在全網擴散。
費鷹。
短短一天之內，這個名字就被網絡輿論刷新了搜索關聯詞，並且被無數網友按照網上的信息拼湊出了一個較之前更為清晰的人物畫像：
暴力狂、不孝、道德感低下、冷血、虛偽、散發著資本家的惡臭、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毫無立場的一個投機者。
這種人，以及這種人所創立的品牌，還值得被相信並選擇嗎？
在這個新聞出來後，原本還在輿論漩渦中堅定不移地支持品牌的很多BOLDNESS粉絲選擇原地脫粉。
情緒激烈的，甚至在微博上po出了剪毀或燒毀之前所購買產品的圖片或視頻。
當BOLDNESS開始失去它的忠實擁躉，當費鷹的「真實人格」和他的「所作所為」在網絡輿論場中被高頻提及，這場網絡暴力的狂歡終於揭開了高潮的大幕。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在微博上試圖為BOLDNESS和費鷹說話或對媒體報導存疑的人，都會立刻被列入「BOLDNESS腦殘支持者」的名單，被網友們一併抵制和辱罵。
一個曾經被奉為「中國街頭品牌之光」的品牌被大眾唾棄。
一個曾經被認為做人低調、做事有膽、代表著很多人的理想與堅持的男人被大眾辱罵。
這是它和他的咎由自取。
既然是咎由自取，那麼就活該被壓入輿論的萬丈深淵，並在這深淵中飽受折辱，卸皮拆骨，打碎精神。
親手行踐正義、讓惡人吃盡苦頭、向大眾低頭下跪、承認錯誤、改過自新，這是自古以來最令民眾喜聞樂見的結局。
BOLDNESS。
費鷹。
它和他會給網友們一個喜聞樂見的結局嗎？
第二天一早，費鷹接到深圳總部那邊人事負責人的匯報電話。人事收到了十幾名員工的辭職申請，各部門的都有。
人事說：「費鷹。在BOLDNESS工作的人，都是認同品牌精神的，所以就算之前的輿論攻擊再猛烈，大家也幾乎沒有動搖過。但是前天晚上的媒體報導一出來，品牌的僱主形象大受影響，員工產生想要走的情緒是必然的結果。針對目前的情況，為了穩定人心，你是不是能夠至少對內部全體員工做一個解釋和聲明？」
費鷹說：「我無法解釋。」
人事嘆了一口氣：「那對於要走的員工，你是什麼態度？」
費鷹說：「BOLDNESS和公司是因為我受到了影響。不管誰要走，不管有多少人要走，我都接受。所有想走的人，人事不必勸和挽留，免除所有人的離職期，也不必限制大家離職後的去向，需要推薦信的你們直接簽，給每個要走的人按n＋5發放補償金。」
人事說：「主動離職，也給補償金？」
費鷹說：「嗯。」
人事遲疑：「這種做法如果讓公司里的員工都知道了，很可能有大批的人都要走。到時候怎麼辦？」
費鷹說：「一樣辦。」
臨近午飯時間，梁梁來找費鷹。那批strike T的預售量已經達到了驚人的48632件，這讓開發量產那邊的壓力劇增。
梁梁很憤怒：「既然都在罵我們，為什麼還來領免費的T？這些人怎麼就那麼沒底線啊！」
費鷹說：「有多少人要，就做多少件。」
梁梁氣得不行，她簡直想要上去打費鷹一下。她說：「你為什麼不解釋？你家裡的事情我們平常都不敢問，就楊南一個人清楚，但是他和郭望騰王涉丁鵬的微博現在都被網友們舉報到禁言了，連句話都說不了，要怎麼辦嘛？你到底有什麼苦衷不能告訴我們，不能告訴大家？費鷹你真是要氣死我急死我嘛！」
費鷹面無表情：「梁梁。你別逼我。」
梁梁氣得眼睛都紅了，直接扭頭走了。
陸晟遞給溫藝一瓶氣泡水。
他說：「網上的這些破爛事兒現在已經波及到壹應資本這邊了，我們得開始著手處理。你今天儘快拿一個可行的方案出來，看看怎麼控制一下現在的輿論走向。」
之前BOLDNESS深陷輿論漩渦，費鷹說一不二，陸晟沒辦法插手。現在費鷹的身份被網友大起底，爆出了壹應資本，將戰火直接從品牌圈一把燒到了資本圈，這反而讓陸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叫溫藝插手。
溫藝說：「要和費總那邊先通個氣嗎？」
陸晟說：「你叫他費鷹就行，他不要聽別人叫他費總或者費老闆。」
溫藝說：「好吧。」
陸晟這才回答：「通什麼氣？有什麼氣可通的？這兒不是BOLDNESS，這兒是壹應資本。他在BOLDNESS能搞一言堂，他在這兒能嗎？我是他的基金合伙人，我有一半的話語權和決策權，我又不是他老婆 ，我要幹這事兒，還需要先徵得他的同意嗎？」
溫藝知道陸晟此刻正憋著一肚子的氣沒地方撒，她很職業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陸晟點開電腦上的一個音頻文件，播放給溫藝聽。播完後，他說：「這是當初費問河簽贍養協議的原始錄音。我們當時都大意了，沒想到費問河會同步私下錄音。媒體爆出來的那段是惡意剪輯的，斷章取義，極其惡劣！」
溫藝說：「您的意思是？」
陸晟說：「把這個完整版本給媒體。讓大眾知道什麼是真相。」
溫藝說：「現在的輿論環境對我們太不利了。您可以想一想，費鷹在大眾眼中的身家有多少？就算把這段完整錄音給出去，大家一聽一個月才給一萬塊錢，也不給房子，照樣會繼續罵。這件事情的重點，還是需要先搞清楚費鷹為什麼會這樣對待生父，以及當初毆打事件的起因。在了解事實之後，我們可以從中尋找一兩個能夠喚起網友正面情緒的點，在公關層面做深廣度兼具的話題傳播，這樣才能有效遏制住現在的負面聲浪。」
陸晟不說話。
溫藝說：「當然最好的方式還是由當事人本人出來直接回應。您要不去和費鷹做個溝通，請他配合一下？」
陸晟說：「我是他的基金合伙人，我又不是他老婆，他那個脾氣，我勸得動嗎？」
溫藝再度很職業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等溫藝離開，陸晟把手機掏出來，打開通訊錄找到費鷹。
他猶豫了幾秒，又把手機按滅了。
坐在壹應資本的辦公室里，陸晟看向落地窗外的商務樓群。他想起當年為了投BOLDNESS跑了八趟深圳的難忘經歷。他又想起當年吃完晚飯站在街邊，費鷹對他說的話。
這個男人最大的缺點就是過於理想化。他的理想化讓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但是陸晟又自嘲。
自己當年之所以被費鷹的願景所打動，決定辭職出來和費鷹合夥，做一支專注投本土品牌的消費品基金，不也正是因為這個男人的理想化？
姜闌到餐廳時，溫藝已經等著她了。
這是溫藝離職後兩人首次碰面。
姜闌聽完溫藝的請求，拒絕得很乾脆：「這不可能。」
溫藝說：「闌姐，你是專業的，我不用多解釋。你很清楚，讓當事人直接發聲是最有效的方式。只要費鷹開口，我絕對能把這事兒辦漂亮了。你不信我的能力？」
姜闌說：「Ceci，你的能力，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和你的能力沒有關係，請你不要誤會我。」
溫藝說：「那是為什麼？」
姜闌說：「有些事情，我絕不可能讓他去做。那會是巨大的傷害。」
溫藝說：「比現在的傷害還要大嗎？現在網上都鬧成什麼了闌姐你不可能看不見吧？」
姜闌說：「我說不可能，那就是真的不可能。你需要另做方案。」
溫藝說：「闌姐，你給點兒建議？」
姜闌說：「你回去找陸晟，讓他牽線，給你介紹兩個人。一個是石碩海，我國民營企業家的龍頭人物。另一個是許先淮，大名鼎鼎的CHG資本的董事合伙人。你和他們聊一聊費鷹。」
溫藝看著姜闌，半天后，笑了：「闌姐。」
姜闌說：「你很聰明，不用我多說。Ceci，拜託了。」
溫藝說：「客氣了闌姐。」
姜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飯，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溫藝打量姜闌的面色，她看不出姜闌有什麼異樣。她關心：「出了這麼大的事兒，闌姐，你還好嗎？」
姜闌手指輕輕搭在水杯上。
她還好嗎？
她一點都不好。
網絡上的洶湧惡意，令她睹之心驚。
之前她曾對費鷹說，他可能低估了這個代價。但事實是，她才是低估的那個人。她無法想像他是怎麼扛著這一切的。她心疼嗎？她是怎麼盡力克制情緒的？她後悔說要尊重他的決定了嗎？她根本不能多想，她怕她會失控。
姜闌看向溫藝：「我還好。」
溫藝說：「這事兒鬧到現在應該也到底了，還能怎麼繼續鬧？」
姜闌沉默不語。
溫藝對著她的沉默不語，想到了什麼，一愣。幾秒後，溫藝說：「闌姐，不可能吧？」
姜闌說：「我和費鷹的關係，知道的人很多。在這個輿論大環境下，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溫藝放下餐具，半天無言。
晚上9點半，費鷹回到姜闌這兒。
網上洶洶鬧鬧，現實兵荒馬亂，他連續在公司睡了幾個晚上，今天才有空出來看看她。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客廳燈沒開。
沒說幾句話，費鷹就靠在沙發背上，直接睡著了。
昏蒙的光線里，姜闌擡手摸了摸他微皺的眉頭。她心問，夠了嗎？這樣深重而慘烈的代價，還不足夠嗎？還要繼續堅持嗎？真的值得嗎？
更為重要的是，有幾個人能真的理解他？
姜闌洗完澡出來，向客廳沙發看了一眼，費鷹還在沉沉睡著。
她拿了件外套，輕輕搭在他身上。
晚上11點，姜闌在睡前最後一次打開微博。
她的手指劃了幾下，然後頓住。
一條營銷號在夜間流量尖峰時段發的新物料出現在微博信息流中。
「又有新瓜！誰能想到VIA中國區的品牌傳播及電商總監就是BOLDNESS主理人費鷹的女朋友？！點擊圖片看詳情。」
圖片一共三張。
第一張是Quashy辱華視頻做成的動圖。
第二張是姜闌LinkedIn的個人信息頁面，包括姓名、真人照片、工作履歷、教育經歷。
第三張是VIA和BOLDNESS兩個品牌logo被PS在一起的畫面，畫面背景是n顆裂開的愛心。
評論區很快蓋起高樓。
噴子們的「邏輯線」梳理得很清晰：
VIA一直不肯向中國消費者道歉的原因還有誰不明白嗎？就是因為中國區有一個歪屁股的品牌傳播負責人。看看這個叫姜闌的女人的教育經歷和工作履歷，就差直接在腦門標上「崇洋媚外」四個大字了。Quashy辱華事件爆發至今，她做了些什麼？她什麼都沒做！
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BOLDNESS的態度和費鷹的態度為什麼會是今天這樣？和他的這個女朋友能沒關係嗎？！
姜闌向下劃屏，快速瀏覽評論。
在看見某條評論時，她的目光多停了半秒。然後她飛快地把手機按滅，放到床頭柜上。
關燈，躺在床上，姜闌的眼前反反覆覆都是那些骯髒的字眼。
巨大的惡意，猛烈的侵犯，淋漓盡致地體現在那些融雜著性和暴力的文字當中。
姜闌知道，這件事早晚都會發生。
但她再一次低估了這一切的烈度。
凌晨3點，姜闌仍然醒著。
她掀開被子，下床，拿上床頭已經喝空了的水杯走出臥室。她沒穿拖鞋，她擔心吵到熟睡中的費鷹。
客廳很安靜。
姜闌頓住了腳步。
費鷹醒了。
他站在窗邊，拿著手機。
手機屏幕是亮的，照著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房間很暗，他投在手機上的目光很冷，也很硬。
「費父：我兒子答應給我的房子呢？」
「律師：費先生並未承諾給您任何房產。」
「費父：我兒子一年賺多少錢？」
「律師：如果您沒有其它問題，我建議您簽署這份協議。」
「費父：（哭聲）我簽，我簽啊，我敢不簽嗎？我要是不簽，他肯定又要打我啊！他從16歲就開始打我，你們看看我腦門兒上的這個疤，就是當年他打的啊！我要不是病到了現在這個份兒上，我敢來找他嗎？我不要命了嗎？我簽還不行嗎？」
媒體的長文開篇先回顧了近日BOLDNESS深陷負面輿論風波，然後點出品牌主理人YN的另一重身份及其本名，再全面介紹壹應資本及它自成立以來所投的14個項目，並根據所有公開信息大致估算了一個費鷹身家的數字區間。
講完背景信息，文章內容毫不留情地指向費鷹拒不贍養生父這一失德行為。媒體聲稱，這條音頻是費父主動提供的，媒體方為了證實費父所說的事件真實性，也通過視頻和電話等方式向費家的親朋好友進行了採訪，確認了費鷹的確在16歲時毆打生父致其頭部重傷，並且自成年以來從未對費父履行過贍養義務。目前費父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在京的居住條件也很差。
在長文結尾，小編留下一個開放式問題給這篇文章的讀者：
費鷹作為一位身家頗豐的成功投資人和實業家，為什麼會如此冷血地對待他的親生父親，這和他所秉持的街頭精神和品牌理念是否衝突？
這條音頻和這篇長文在發布後的24個小時內獲得了巨高的瀏覽量和討論熱度，並且被更多的自媒體和營銷號轉發搬運，該內容在二級傳播之後以爆發式的增速在全網擴散。
費鷹。
短短一天之內，這個名字就被網絡輿論刷新了搜索關聯詞，並且被無數網友按照網上的信息拼湊出了一個較之前更為清晰的人物畫像：
暴力狂、不孝、道德感低下、冷血、虛偽、散發著資本家的惡臭、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毫無立場的一個投機者。
這種人，以及這種人所創立的品牌，還值得被相信並選擇嗎？
在這個新聞出來後，原本還在輿論漩渦中堅定不移地支持品牌的很多BOLDNESS粉絲選擇原地脫粉。
情緒激烈的，甚至在微博上po出了剪毀或燒毀之前所購買產品的圖片或視頻。
當BOLDNESS開始失去它的忠實擁躉，當費鷹的「真實人格」和他的「所作所為」在網絡輿論場中被高頻提及，這場網絡暴力的狂歡終於揭開了高潮的大幕。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在微博上試圖為BOLDNESS和費鷹說話或對媒體報導存疑的人，都會立刻被列入「BOLDNESS腦殘支持者」的名單，被網友們一併抵制和辱罵。
一個曾經被奉為「中國街頭品牌之光」的品牌被大眾唾棄。
一個曾經被認為做人低調、做事有膽、代表著很多人的理想與堅持的男人被大眾辱罵。
這是它和他的咎由自取。
既然是咎由自取，那麼就活該被壓入輿論的萬丈深淵，並在這深淵中飽受折辱，卸皮拆骨，打碎精神。
親手行踐正義、讓惡人吃盡苦頭、向大眾低頭下跪、承認錯誤、改過自新，這是自古以來最令民眾喜聞樂見的結局。
BOLDNESS。
費鷹。
它和他會給網友們一個喜聞樂見的結局嗎？
第二天一早，費鷹接到深圳總部那邊人事負責人的匯報電話。人事收到了十幾名員工的辭職申請，各部門的都有。
人事說：「費鷹。在BOLDNESS工作的人，都是認同品牌精神的，所以就算之前的輿論攻擊再猛烈，大家也幾乎沒有動搖過。但是前天晚上的媒體報導一出來，品牌的僱主形象大受影響，員工產生想要走的情緒是必然的結果。針對目前的情況，為了穩定人心，你是不是能夠至少對內部全體員工做一個解釋和聲明？」
費鷹說：「我無法解釋。」
人事嘆了一口氣：「那對於要走的員工，你是什麼態度？」
費鷹說：「BOLDNESS和公司是因為我受到了影響。不管誰要走，不管有多少人要走，我都接受。所有想走的人，人事不必勸和挽留，免除所有人的離職期，也不必限制大家離職後的去向，需要推薦信的你們直接簽，給每個要走的人按n＋5發放補償金。」
人事說：「主動離職，也給補償金？」
費鷹說：「嗯。」
人事遲疑：「這種做法如果讓公司里的員工都知道了，很可能有大批的人都要走。到時候怎麼辦？」
費鷹說：「一樣辦。」
臨近午飯時間，梁梁來找費鷹。那批strike T的預售量已經達到了驚人的48632件，這讓開發量產那邊的壓力劇增。
梁梁很憤怒：「既然都在罵我們，為什麼還來領免費的T？這些人怎麼就那麼沒底線啊！」
費鷹說：「有多少人要，就做多少件。」
梁梁氣得不行，她簡直想要上去打費鷹一下。她說：「你為什麼不解釋？你家裡的事情我們平常都不敢問，就楊南一個人清楚，但是他和郭望騰王涉丁鵬的微博現在都被網友們舉報到禁言了，連句話都說不了，要怎麼辦嘛？你到底有什麼苦衷不能告訴我們，不能告訴大家？費鷹你真是要氣死我急死我嘛！」
費鷹面無表情：「梁梁。你別逼我。」
梁梁氣得眼睛都紅了，直接扭頭走了。
陸晟遞給溫藝一瓶氣泡水。
他說：「網上的這些破爛事兒現在已經波及到壹應資本這邊了，我們得開始著手處理。你今天儘快拿一個可行的方案出來，看看怎麼控制一下現在的輿論走向。」
之前BOLDNESS深陷輿論漩渦，費鷹說一不二，陸晟沒辦法插手。現在費鷹的身份被網友大起底，爆出了壹應資本，將戰火直接從品牌圈一把燒到了資本圈，這反而讓陸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叫溫藝插手。
溫藝說：「要和費總那邊先通個氣嗎？」
陸晟說：「你叫他費鷹就行，他不要聽別人叫他費總或者費老闆。」
溫藝說：「好吧。」
陸晟這才回答：「通什麼氣？有什麼氣可通的？這兒不是BOLDNESS，這兒是壹應資本。他在BOLDNESS能搞一言堂，他在這兒能嗎？我是他的基金合伙人，我有一半的話語權和決策權，我又不是他老婆 ，我要幹這事兒，還需要先徵得他的同意嗎？」
溫藝知道陸晟此刻正憋著一肚子的氣沒地方撒，她很職業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陸晟點開電腦上的一個音頻文件，播放給溫藝聽。播完後，他說：「這是當初費問河簽贍養協議的原始錄音。我們當時都大意了，沒想到費問河會同步私下錄音。媒體爆出來的那段是惡意剪輯的，斷章取義，極其惡劣！」
溫藝說：「您的意思是？」
陸晟說：「把這個完整版本給媒體。讓大眾知道什麼是真相。」
溫藝說：「現在的輿論環境對我們太不利了。您可以想一想，費鷹在大眾眼中的身家有多少？就算把這段完整錄音給出去，大家一聽一個月才給一萬塊錢，也不給房子，照樣會繼續罵。這件事情的重點，還是需要先搞清楚費鷹為什麼會這樣對待生父，以及當初毆打事件的起因。在了解事實之後，我們可以從中尋找一兩個能夠喚起網友正面情緒的點，在公關層面做深廣度兼具的話題傳播，這樣才能有效遏制住現在的負面聲浪。」
陸晟不說話。
溫藝說：「當然最好的方式還是由當事人本人出來直接回應。您要不去和費鷹做個溝通，請他配合一下？」
陸晟說：「我是他的基金合伙人，我又不是他老婆，他那個脾氣，我勸得動嗎？」
溫藝再度很職業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等溫藝離開，陸晟把手機掏出來，打開通訊錄找到費鷹。
他猶豫了幾秒，又把手機按滅了。
坐在壹應資本的辦公室里，陸晟看向落地窗外的商務樓群。他想起當年為了投BOLDNESS跑了八趟深圳的難忘經歷。他又想起當年吃完晚飯站在街邊，費鷹對他說的話。
這個男人最大的缺點就是過於理想化。他的理想化讓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但是陸晟又自嘲。
自己當年之所以被費鷹的願景所打動，決定辭職出來和費鷹合夥，做一支專注投本土品牌的消費品基金，不也正是因為這個男人的理想化？
姜闌到餐廳時，溫藝已經等著她了。
這是溫藝離職後兩人首次碰面。
姜闌聽完溫藝的請求，拒絕得很乾脆：「這不可能。」
溫藝說：「闌姐，你是專業的，我不用多解釋。你很清楚，讓當事人直接發聲是最有效的方式。只要費鷹開口，我絕對能把這事兒辦漂亮了。你不信我的能力？」
姜闌說：「Ceci，你的能力，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和你的能力沒有關係，請你不要誤會我。」
溫藝說：「那是為什麼？」
姜闌說：「有些事情，我絕不可能讓他去做。那會是巨大的傷害。」
溫藝說：「比現在的傷害還要大嗎？現在網上都鬧成什麼了闌姐你不可能看不見吧？」
姜闌說：「我說不可能，那就是真的不可能。你需要另做方案。」
溫藝說：「闌姐，你給點兒建議？」
姜闌說：「你回去找陸晟，讓他牽線，給你介紹兩個人。一個是石碩海，我國民營企業家的龍頭人物。另一個是許先淮，大名鼎鼎的CHG資本的董事合伙人。你和他們聊一聊費鷹。」
溫藝看著姜闌，半天后，笑了：「闌姐。」
姜闌說：「你很聰明，不用我多說。Ceci，拜託了。」
溫藝說：「客氣了闌姐。」
姜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飯，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溫藝打量姜闌的面色，她看不出姜闌有什麼異樣。她關心：「出了這麼大的事兒，闌姐，你還好嗎？」
姜闌手指輕輕搭在水杯上。
她還好嗎？
她一點都不好。
網絡上的洶湧惡意，令她睹之心驚。
之前她曾對費鷹說，他可能低估了這個代價。但事實是，她才是低估的那個人。她無法想像他是怎麼扛著這一切的。她心疼嗎？她是怎麼盡力克制情緒的？她後悔說要尊重他的決定了嗎？她根本不能多想，她怕她會失控。
姜闌看向溫藝：「我還好。」
溫藝說：「這事兒鬧到現在應該也到底了，還能怎麼繼續鬧？」
姜闌沉默不語。
溫藝對著她的沉默不語，想到了什麼，一愣。幾秒後，溫藝說：「闌姐，不可能吧？」
姜闌說：「我和費鷹的關係，知道的人很多。在這個輿論大環境下，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溫藝放下餐具，半天無言。
晚上9點半，費鷹回到姜闌這兒。
網上洶洶鬧鬧，現實兵荒馬亂，他連續在公司睡了幾個晚上，今天才有空出來看看她。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客廳燈沒開。
沒說幾句話，費鷹就靠在沙發背上，直接睡著了。
昏蒙的光線里，姜闌擡手摸了摸他微皺的眉頭。她心問，夠了嗎？這樣深重而慘烈的代價，還不足夠嗎？還要繼續堅持嗎？真的值得嗎？
更為重要的是，有幾個人能真的理解他？
姜闌洗完澡出來，向客廳沙發看了一眼，費鷹還在沉沉睡著。
她拿了件外套，輕輕搭在他身上。
晚上11點，姜闌在睡前最後一次打開微博。
她的手指劃了幾下，然後頓住。
一條營銷號在夜間流量尖峰時段發的新物料出現在微博信息流中。
「又有新瓜！誰能想到VIA中國區的品牌傳播及電商總監就是BOLDNESS主理人費鷹的女朋友？！點擊圖片看詳情。」
圖片一共三張。
第一張是Quashy辱華視頻做成的動圖。
第二張是姜闌LinkedIn的個人信息頁面，包括姓名、真人照片、工作履歷、教育經歷。
第三張是VIA和BOLDNESS兩個品牌logo被PS在一起的畫面，畫面背景是n顆裂開的愛心。
評論區很快蓋起高樓。
噴子們的「邏輯線」梳理得很清晰：
VIA一直不肯向中國消費者道歉的原因還有誰不明白嗎？就是因為中國區有一個歪屁股的品牌傳播負責人。看看這個叫姜闌的女人的教育經歷和工作履歷，就差直接在腦門標上「崇洋媚外」四個大字了。Quashy辱華事件爆發至今，她做了些什麼？她什麼都沒做！
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BOLDNESS的態度和費鷹的態度為什麼會是今天這樣？和他的這個女朋友能沒關係嗎？！
姜闌向下劃屏，快速瀏覽評論。
在看見某條評論時，她的目光多停了半秒。然後她飛快地把手機按滅，放到床頭柜上。
關燈，躺在床上，姜闌的眼前反反覆覆都是那些骯髒的字眼。
巨大的惡意，猛烈的侵犯，淋漓盡致地體現在那些融雜著性和暴力的文字當中。
姜闌知道，這件事早晚都會發生。
但她再一次低估了這一切的烈度。
凌晨3點，姜闌仍然醒著。
她掀開被子，下床，拿上床頭已經喝空了的水杯走出臥室。她沒穿拖鞋，她擔心吵到熟睡中的費鷹。
客廳很安靜。
姜闌頓住了腳步。
費鷹醒了。
他站在窗邊，拿著手機。
手機屏幕是亮的，照著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房間很暗，他投在手機上的目光很冷，也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