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118. 費鷹
早晨6點半，鬧鐘響了。
姜闌按掉鬧鐘，幾秒後睜開眼。身邊缺少平常清晨慣有的溫暖熱源，她偏過頭，床上沒有費鷹。
7點多的時候，門響了。
姜闌從洗手間出來，看見費鷹穿著短T，肩膀上搭著一件衛衣。
她說：「你去跑步了嗎？」
費鷹說：「嗯。」
然後他直接去沖澡。
姜闌看看他的背影。她不確定他這一晚上到底睡覺了沒有。
吃早餐時，費鷹話不多。
隔了一整夜，姜闌不知道他是否做出了任何想法上的轉變。以她對他的了解，這幾乎不可能，但她仍然希望表達清楚自己的主張。
姜闌放下餐具，開口說：「我非常理解你的堅持。但是費鷹，你的這種堅持，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費鷹沒說話。
姜闌說：「你可能低估了這個代價。你的性格和你的堅持，我懂，你的兄弟們懂，跟著你打拼多年的團隊懂，和你有共同理想的品牌人懂，從BOLDNESS創立之初就追隨品牌到今天的那些忠實粉絲們懂，但也只有這些人懂。你認為大眾會懂嗎？所有那些不了解你這個人 、不了解BOLDNESS這個品牌、不了解街頭文化的人，會懂你在堅持些什麼嗎？不會。大眾只會看見他們所看見的，只會按照自己的意識去推斷那些他們看不見的。輿論的深淵是怎麼形成的？工作和生活中的任何一個信息不對等，都會給至少一方當事人帶來損失。如果把這樣的信息不對等所造成的影響擴大幾萬到幾十萬倍，放進現在的網絡輿論場中持續發酵，你想像一下，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費鷹沒說話。
姜闌又說：「污衊和造謠當然有成本和風險，但大規模的從眾污衊和造謠會讓個體的成本和風險降到很低。你有沒有想過，BOLDNESS和你將會面對什麼樣的輿論攻擊？在這麼敏感的話題上，那些輿論攻擊很可能會給你和品牌帶來滅頂之災。我給你的建議，是為了保護BOLDNESS，更是為了保護你。沒有任何一個熱愛BOLDNESS品牌和熱愛你的人，會希望你們受到傷害。你能理解我的出發點嗎？」
費鷹沒說話。
姜闌最後說：「BOLDNESS現在沒有品牌公關方面的專業人才，我需要從我的角度，讓你明白和理解這一切。你要堅持，就必然會付出代價，也會有無法預測的後果。如果你已經想清楚了，也堅信你能夠為了你的堅持付出相應的代價，那麼作為你的女朋友，我會尊重你的決定。」
費鷹看向姜闌。
姜闌看著他。
費鷹說：「姜闌。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姜闌沒回答這個問題。
費鷹說：「我們還沒在一起的時候，你曾經問過我，我有沒有缺點，你記得嗎。」
姜闌說：「記得。」
費鷹說：「我渾身都是缺點，每個我身邊的人都在不同程度地忍受我的各種缺點。我最大的缺點就是只做自己認定的事情。」
如果要為此付出代價，那麼他就付出代價。
姜闌看向費鷹。
費鷹看著她。
姜闌說：「我無法說服你，對嗎？」
姜闌又說：「那麼我尊重你的決定。」
早上10點，Usss的主理人Tursh發了條新微博：
「有感於昨晚的大事件，給不了解街頭圈的朋友們分享一個圈內熱知識：國內的街牌生意規模都很小，街頭品牌內部事宜基本都是品牌主理人一個人做決定。你們以為很多讓人看不懂的操作是品牌行為，但其實是主理人的個人主張。」
這條微博出來，圈裡直接沸騰了。
雖然Tursh沒指名沒道姓，但誰能不把這條微博和BOLDNESS聯繫起來？
Usss和BOLDNESS的舊怨沒消，又結新仇。
郭望騰第一個炸了。
2分鐘之後。
@WT＿G 轉發Tursh的微博：「傻逼吧？一個根本連街頭圈的邊兒都沾不上的傻逼在這兒一口一個街頭圈？就問你是不是傻逼？這是對BOLDNESS愛到深處了嗎？天天盯著不放過？」
郭望騰的粉絲在他的評論區也炸了。
只不過炸的對象是郭望騰。
「騰爺您可閉上這張嘴吧！還嫌不夠亂嗎？BOLDNESS的事兒別人躲還來不及，您還要給人當先鋒軍？雖然我是老粉但我也要把傻逼這倆字兒還給您！」
「完蛋。我看下一波要被逼低頭表態道歉一條龍的就是FMAK。粉絲有什麼錯？要被這樣虐？」
「艹，你自己昨天晚上都被那些傻逼們點名了你還不消停啊？知道你和YN是好兄弟但你也分分輕重好嗎？現在什麼最要緊不懂？你把嘴閉上最要緊！」
「非要挑這種時候給BOLDNESS站台背書是什麼騷操作？別招路人恨成嗎？靠……靠靠靠！」
……
郭望騰根本不理會他的粉絲評論，又咣咣咣地把3/4那天晚上BOLDNESS活動現場的十來條視頻重新轉發出來。
那是Quashy辱華輿論爆發的第一夜。
視頻里的rapper全明星cypher，對Quashy的diss back，現場的氛圍，鏡頭所捕捉到的音樂與人聲，再一次喚起人們對那一個夜晚的記憶。
除了轉發那十來條視頻，郭望騰又發布了新的一段此前沒被曝光的現場視頻。
@WT＿G：「這條！進度條拉到第48秒！沒入鏡的那個男人聲音就是YN的！傻逼們去聽！」
點開視頻，進度條拉到第48秒。手機輕微晃動，掃過DJ booth，鏡頭拉近，聚焦在舞台上的一群rapper。
畫面外傳進一個男人的聲音：「梁梁，我們應該做一批strike T。」
一個女人的聲音：「印什麼？」
男人：「和今晚來的rapper買版權，用他們今晚diss back Quashy的原創詞。」
女人：「做出來賣？」
男人：「不賣，直接送。」
女人：「要做多少？」
男人：「你覺得應該做多少？」
女人：「五千件夠了嘛？」
男人：「那就先做五萬件。」
女人：「喔。」
男人：「今晚活動的視頻，回去把現場cypher的那段音頻單獨剝離出來，批量刻盤，到時候和T一起送出去。」
女人：「我覺得這樣太燒錢了喔。」
男人：「做這件事兒，還考慮什麼成本。」
1秒後，男人的聲音轉了個方向：「老郭你在拍什麼？別拍了。」
郭望騰：「為什麼不讓拍？老子正怒著呢！」
男人：「我比你更憤怒。」
這條不到2分鐘的視頻在此卡斷。
下面的評論區又炸了。
「怎麼能證明這個男人就是YN啊？騰爺你別為了給你兄弟站台就胡編亂造！」
@WT＿G：傻逼有多遠滾多遠！不相信的去@BOLDNESSCHINA 找當初BOLDNESS x LUME的teaser視頻聽最後那段！
「就算是YN的聲音，又怎麼證明你們當時是在說Quashy辱華的事情？」
@WT＿G：有腦子嗎？我就問你還有腦子嗎？有腦子的人聽完還能問出這種傻逼問題？
「這條視頻就能證明YN的態度了？他要真有這個態度，為什麼不直接讓BOLDNESS發聲？」
@WT＿G：操！！！
郭望騰的個人微博影響力畢竟有限，看到這條視頻和他的話的人也有限。
Tursh的那條微博很快就帶了一波新風向：輿論從對BOLDNESS的質疑，轉向了對BOLDNESS主理人YN的質疑。
很快地，微博、豆瓣、知乎上就有新的討論冒出來，內容和主題大多類似：求扒，有誰知道BOLDNESS品牌主理人YN的底細？
費鷹看了一眼BOLDNESS內部群。
他切去未接電話列表，破天荒地給郭望騰主動回電。
郭望騰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
費鷹直接說：「把你微博視頻刪了。」
郭望騰非常不滿：「憑什麼啊？」
費鷹說：「讓你刪就刪，哪兒那麼多廢話。」
郭望騰說：「費鷹，平常我老聽你的，但是今天這事兒我絕不會聽你的。憑什麼你讓我刪我就刪啊？我就不刪！」
費鷹動了動嘴唇。
郭望騰破天荒地把電話主動掛斷了。
費鷹把手機扔桌上。
大周六的，BOLDNESS上海分部有一半的人都在辦公室。深圳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
不到10分鐘，他又在內部群里看到了別的東西。
3/4晚上他要梁梁做的那批strike T，在設計剛剛定稿、還沒打樣、大貨量產時間也沒確定的情況下，居然被電商運營部門直接拿著線稿上架了。一共8款，定價均為0.01元，預售包郵，承諾15天內發貨。
費鷹叫梁梁來找他。
梁梁很快來了。
費鷹說：「怎麼回事兒？」
梁梁說：「我讓電商的同事安排上架的。」
費鷹說：「這種半成品也能掛上去？下架。」
梁梁說：「憑什麼啊？」
費鷹說：「哪兒那麼多憑什麼。」
梁梁說：「費鷹，雖然你是我們的老大，但是BOLDNESS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這次不會聽你的了。」
費鷹說：「你和郭望騰商量好的是嗎？」
一前一後，配合默契。
梁梁立刻否認：「沒有喔。怎麼可能？他那麼傻，我怎麼會和他商量這些事情嘛！我這兩天光是生氣都來不及！」
中午12點左右，那位以毒舌刻薄風格著名的時裝評論博主Beto發表了一篇長微博。
「這幾天我收到了超級多的私信，大家都勸我不要摻和最近時尚圈的破事兒，以免惹禍上身。但是我考慮再三，為了對得起我能夠進行獨立思考的與眾不同的大腦，我決定還是要在今晚睡覺前簡單說幾句。
去年9月，在VIA紐約的SS19大秀後，我曾經發過一篇長微博。當時我說，奢侈品牌年輕化和街頭化是目前的行業大趨勢，VIA現在也要搞年輕化，不搞不行，不搞要完。我今天正式收回我的這句評價，因為VIA已經完了，它被自己的傲慢、無知和愚蠢送上了絕路。我很好奇，VIA位於紐約和米蘭的雙總部此刻是否有人真的意識到了這一點？我更好奇，去年初野心勃勃地以高溢價收購了VIA的SLASH集團，此刻作何感想？
同樣是去年9月，同樣是那條長微博，當時在講到街頭文化和街頭品牌時，我還感慨了一句：咱們大中國什麼時候能出一個James Jebbia或者藤原浩啊？
（其實我對這兩位並沒多大興趣，這倆名字就是個代稱，意思到了，大家懂就行。）
今天我得出了答案：咱們大中國是永遠都出不了一個James Jebbia或者藤原浩了。
要問我為什麼？
那我倒想要問問在網上狙BOLDNESS和它的主理人YN的瘋子們：
BOLDNESS到底做錯了什麼？
YN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們讓我回答？
那我必須要說了：YN的確有錯。
YN的錯，就錯在他太不完美了，他居然也是一個正常人類，他和每個人一樣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性格。
YN的錯，就錯在他沒按照你們所期待的方式去應對輿論，就錯在他居然無視你們的吶喊和要求，就錯在他沒讓你們感受到他對你們的在乎。
除此之外，YN還有什麼錯？BOLDNESS又有什麼錯？
但是你們呢？
你們看見@BOLDNESSCHINA 這個帳號里的「CHINA」了嗎？除了BOLDNESS，還有哪個品牌的官微像這樣時刻標著祖國，一標十年？你們要逼一個毫無過錯、和國外街頭品牌做聯名時從來只肯用中文做圖案、在3年前靠一件「麒麟」graffic T名震日潮圈、在今年3月用里程碑式的街頭藝術家聯名企劃向北美市場強勢輸出中國街頭文化、創立13年一直致力於推廣中國本土青年文化的品牌發一個它絕不支持辱華行為的公告？你們要逼一個低調沉默、從來不願意面向媒體和公眾、有自己的性格和堅持的主理人站出來說話？如果不發、如果不說，那麼它和他就有錯？
一群人，號稱著是BOLDNESS的消費者，要求BOLDNESS作出表態。我很好奇，你們消費BOLDNESS這樣的街頭品牌，是看中了它什麼？服裝的設計、剪裁、印花、工藝？我真是能笑死。街頭品牌是靠這些？如果你的消費不是在支持它所代表的精神，那麼你在消費什麼？既然你是BOLDNESS的消費者，你不了解它的品牌內核？你不了解什麼是真正的街頭精神？
另外一群人，大聲嚷嚷著『雖然我不懂街頭文化也不懂街頭品牌，但我認為BOLDNESS和YN這樣就是不對』。你們成功地用自己的偏狹和過剩的自我意識扼殺了每一個有著獨一無二性格的街頭品牌。用你們的方式，可以獲得無數個成功的商業『潮牌』，但永遠不可能造出任何一個真正的街頭品牌。
陷入可怕的網絡輿論場，面對無底線的惡意，不做任何輿情控制，不向任何輿論低頭，還有比這樣做更街頭的嗎？
在撰寫這篇長微博的時候，我看到了3/4那晚BOLDNESS在上海的活動視頻，也看到了BOLDNESS在天貓旗艦店剛剛上架的抵制辱華言論的全系列strike T。
該如何評價一個品牌、一個人，應該看它和他在做什麼，而不是看它和他在說什麼。這個理論同樣適用於你們每一個人。
我很好奇，此時此刻，在網上瘋狂辱罵BOLDNESS的噴子裡面，有多少人會同時衝去搶那些0.01元的T？
我相信，這些人的行為會比TA們的言語更加具有現實諷刺意義。
p.s.，我寫這麼多，可能還不如噴子們罵一句具有更大的傳播力。我的活粉到底有多少？」
Beto的微博一發出來，評論區立刻有人幫忙貼上去年9月那條微博的對照截圖。
Beto有粉絲苦口婆心：「你這篇微博一定又會被人掐頭去尾惡意斷章取義扣帽子搞文字獄，你不僅幫不了BOLDNESS，還會為它招來更多的黑子哎！你以為那些無腦的噴子會看你寫的東西嗎？」
Beto：「我不開口，是要把這個世界讓給渣滓們嗎？你們不開口，是要把這個世界讓給渣滓們嗎？」
下午4點，知乎上關於求扒YN身份底細的問題下面出來一個新回答。這個回答很快被截圖轉發到微博和豆瓣。
該回答是匿名回答，匿名者的身份是某個BOLDNESS工作員工的弟弟。
回答說：「匿名答一波。我哥周六還在加班，說是沒辦法參加今晚的家庭聚餐，萬惡的資本家。其實BOLDNESS內部也不都完全認同YN的做事風格，比如我哥。這些不多說了，先直接回答題主的問題：YN本名費鷹，北京人，他除了是BOLDNESS的品牌主理人，還同時是壹應資本（YN Capital）的創始合伙人。不知道壹應資本是什麼的，請自行搜索，評論不回了。」
下午5點，從知乎到微博到豆瓣，到處都是深扒費鷹和壹應資本的內容。
一邊是BOLDNESS的主理人，一邊是壹應資本的創始合伙人？還能更扯嗎？又做實業又做投資，怎麼可能同時兼顧得了？這個世界上有哪個人在感受過金融槓桿來錢有多快之後還能繼續深耕實業？從零開始做品牌是多麼不容易堅持的一條路？搞投資的人能做出什麼純粹的品牌？
一個投機的商人，打著要做中國自己街頭品牌的旗號，有著現在這樣的表現，真是毫不奇怪，邏輯全通了。
在全新的一輪謾罵攻擊當中，郭望騰和Beto的微博被徐徐淹沒。
姜闌坐在家裡。她一直抱著電腦，握著手機。
費鷹。
這兩個字鋪天蓋地地出現在所有地方，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密集地看過他的名字。
在過去，費鷹為了他的堅持，所付出的代價是金錢。
在現在，費鷹為了他的堅持，所付出的代價是他自己。
姜闌不知道費鷹還要再繼續付出什麼，付出多少，才能讓這場輿論風波走向一個終結。
晚上7點，一家媒體大號用官微發布了一條音頻和三千字長文。
標題很簡單：BOLDNESS主理人、壹應資本創始合伙人費鷹拒不贍養病重生父。
姜闌按掉鬧鐘，幾秒後睜開眼。身邊缺少平常清晨慣有的溫暖熱源，她偏過頭，床上沒有費鷹。
7點多的時候，門響了。
姜闌從洗手間出來，看見費鷹穿著短T，肩膀上搭著一件衛衣。
她說：「你去跑步了嗎？」
費鷹說：「嗯。」
然後他直接去沖澡。
姜闌看看他的背影。她不確定他這一晚上到底睡覺了沒有。
吃早餐時，費鷹話不多。
隔了一整夜，姜闌不知道他是否做出了任何想法上的轉變。以她對他的了解，這幾乎不可能，但她仍然希望表達清楚自己的主張。
姜闌放下餐具，開口說：「我非常理解你的堅持。但是費鷹，你的這種堅持，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費鷹沒說話。
姜闌說：「你可能低估了這個代價。你的性格和你的堅持，我懂，你的兄弟們懂，跟著你打拼多年的團隊懂，和你有共同理想的品牌人懂，從BOLDNESS創立之初就追隨品牌到今天的那些忠實粉絲們懂，但也只有這些人懂。你認為大眾會懂嗎？所有那些不了解你這個人 、不了解BOLDNESS這個品牌、不了解街頭文化的人，會懂你在堅持些什麼嗎？不會。大眾只會看見他們所看見的，只會按照自己的意識去推斷那些他們看不見的。輿論的深淵是怎麼形成的？工作和生活中的任何一個信息不對等，都會給至少一方當事人帶來損失。如果把這樣的信息不對等所造成的影響擴大幾萬到幾十萬倍，放進現在的網絡輿論場中持續發酵，你想像一下，會是什麼樣的後果？」
費鷹沒說話。
姜闌又說：「污衊和造謠當然有成本和風險，但大規模的從眾污衊和造謠會讓個體的成本和風險降到很低。你有沒有想過，BOLDNESS和你將會面對什麼樣的輿論攻擊？在這麼敏感的話題上，那些輿論攻擊很可能會給你和品牌帶來滅頂之災。我給你的建議，是為了保護BOLDNESS，更是為了保護你。沒有任何一個熱愛BOLDNESS品牌和熱愛你的人，會希望你們受到傷害。你能理解我的出發點嗎？」
費鷹沒說話。
姜闌最後說：「BOLDNESS現在沒有品牌公關方面的專業人才，我需要從我的角度，讓你明白和理解這一切。你要堅持，就必然會付出代價，也會有無法預測的後果。如果你已經想清楚了，也堅信你能夠為了你的堅持付出相應的代價，那麼作為你的女朋友，我會尊重你的決定。」
費鷹看向姜闌。
姜闌看著他。
費鷹說：「姜闌。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姜闌沒回答這個問題。
費鷹說：「我們還沒在一起的時候，你曾經問過我，我有沒有缺點，你記得嗎。」
姜闌說：「記得。」
費鷹說：「我渾身都是缺點，每個我身邊的人都在不同程度地忍受我的各種缺點。我最大的缺點就是只做自己認定的事情。」
如果要為此付出代價，那麼他就付出代價。
姜闌看向費鷹。
費鷹看著她。
姜闌說：「我無法說服你，對嗎？」
姜闌又說：「那麼我尊重你的決定。」
早上10點，Usss的主理人Tursh發了條新微博：
「有感於昨晚的大事件，給不了解街頭圈的朋友們分享一個圈內熱知識：國內的街牌生意規模都很小，街頭品牌內部事宜基本都是品牌主理人一個人做決定。你們以為很多讓人看不懂的操作是品牌行為，但其實是主理人的個人主張。」
這條微博出來，圈裡直接沸騰了。
雖然Tursh沒指名沒道姓，但誰能不把這條微博和BOLDNESS聯繫起來？
Usss和BOLDNESS的舊怨沒消，又結新仇。
郭望騰第一個炸了。
2分鐘之後。
@WT＿G 轉發Tursh的微博：「傻逼吧？一個根本連街頭圈的邊兒都沾不上的傻逼在這兒一口一個街頭圈？就問你是不是傻逼？這是對BOLDNESS愛到深處了嗎？天天盯著不放過？」
郭望騰的粉絲在他的評論區也炸了。
只不過炸的對象是郭望騰。
「騰爺您可閉上這張嘴吧！還嫌不夠亂嗎？BOLDNESS的事兒別人躲還來不及，您還要給人當先鋒軍？雖然我是老粉但我也要把傻逼這倆字兒還給您！」
「完蛋。我看下一波要被逼低頭表態道歉一條龍的就是FMAK。粉絲有什麼錯？要被這樣虐？」
「艹，你自己昨天晚上都被那些傻逼們點名了你還不消停啊？知道你和YN是好兄弟但你也分分輕重好嗎？現在什麼最要緊不懂？你把嘴閉上最要緊！」
「非要挑這種時候給BOLDNESS站台背書是什麼騷操作？別招路人恨成嗎？靠……靠靠靠！」
……
郭望騰根本不理會他的粉絲評論，又咣咣咣地把3/4那天晚上BOLDNESS活動現場的十來條視頻重新轉發出來。
那是Quashy辱華輿論爆發的第一夜。
視頻里的rapper全明星cypher，對Quashy的diss back，現場的氛圍，鏡頭所捕捉到的音樂與人聲，再一次喚起人們對那一個夜晚的記憶。
除了轉發那十來條視頻，郭望騰又發布了新的一段此前沒被曝光的現場視頻。
@WT＿G：「這條！進度條拉到第48秒！沒入鏡的那個男人聲音就是YN的！傻逼們去聽！」
點開視頻，進度條拉到第48秒。手機輕微晃動，掃過DJ booth，鏡頭拉近，聚焦在舞台上的一群rapper。
畫面外傳進一個男人的聲音：「梁梁，我們應該做一批strike T。」
一個女人的聲音：「印什麼？」
男人：「和今晚來的rapper買版權，用他們今晚diss back Quashy的原創詞。」
女人：「做出來賣？」
男人：「不賣，直接送。」
女人：「要做多少？」
男人：「你覺得應該做多少？」
女人：「五千件夠了嘛？」
男人：「那就先做五萬件。」
女人：「喔。」
男人：「今晚活動的視頻，回去把現場cypher的那段音頻單獨剝離出來，批量刻盤，到時候和T一起送出去。」
女人：「我覺得這樣太燒錢了喔。」
男人：「做這件事兒，還考慮什麼成本。」
1秒後，男人的聲音轉了個方向：「老郭你在拍什麼？別拍了。」
郭望騰：「為什麼不讓拍？老子正怒著呢！」
男人：「我比你更憤怒。」
這條不到2分鐘的視頻在此卡斷。
下面的評論區又炸了。
「怎麼能證明這個男人就是YN啊？騰爺你別為了給你兄弟站台就胡編亂造！」
@WT＿G：傻逼有多遠滾多遠！不相信的去@BOLDNESSCHINA 找當初BOLDNESS x LUME的teaser視頻聽最後那段！
「就算是YN的聲音，又怎麼證明你們當時是在說Quashy辱華的事情？」
@WT＿G：有腦子嗎？我就問你還有腦子嗎？有腦子的人聽完還能問出這種傻逼問題？
「這條視頻就能證明YN的態度了？他要真有這個態度，為什麼不直接讓BOLDNESS發聲？」
@WT＿G：操！！！
郭望騰的個人微博影響力畢竟有限，看到這條視頻和他的話的人也有限。
Tursh的那條微博很快就帶了一波新風向：輿論從對BOLDNESS的質疑，轉向了對BOLDNESS主理人YN的質疑。
很快地，微博、豆瓣、知乎上就有新的討論冒出來，內容和主題大多類似：求扒，有誰知道BOLDNESS品牌主理人YN的底細？
費鷹看了一眼BOLDNESS內部群。
他切去未接電話列表，破天荒地給郭望騰主動回電。
郭望騰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
費鷹直接說：「把你微博視頻刪了。」
郭望騰非常不滿：「憑什麼啊？」
費鷹說：「讓你刪就刪，哪兒那麼多廢話。」
郭望騰說：「費鷹，平常我老聽你的，但是今天這事兒我絕不會聽你的。憑什麼你讓我刪我就刪啊？我就不刪！」
費鷹動了動嘴唇。
郭望騰破天荒地把電話主動掛斷了。
費鷹把手機扔桌上。
大周六的，BOLDNESS上海分部有一半的人都在辦公室。深圳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
不到10分鐘，他又在內部群里看到了別的東西。
3/4晚上他要梁梁做的那批strike T，在設計剛剛定稿、還沒打樣、大貨量產時間也沒確定的情況下，居然被電商運營部門直接拿著線稿上架了。一共8款，定價均為0.01元，預售包郵，承諾15天內發貨。
費鷹叫梁梁來找他。
梁梁很快來了。
費鷹說：「怎麼回事兒？」
梁梁說：「我讓電商的同事安排上架的。」
費鷹說：「這種半成品也能掛上去？下架。」
梁梁說：「憑什麼啊？」
費鷹說：「哪兒那麼多憑什麼。」
梁梁說：「費鷹，雖然你是我們的老大，但是BOLDNESS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這次不會聽你的了。」
費鷹說：「你和郭望騰商量好的是嗎？」
一前一後，配合默契。
梁梁立刻否認：「沒有喔。怎麼可能？他那麼傻，我怎麼會和他商量這些事情嘛！我這兩天光是生氣都來不及！」
中午12點左右，那位以毒舌刻薄風格著名的時裝評論博主Beto發表了一篇長微博。
「這幾天我收到了超級多的私信，大家都勸我不要摻和最近時尚圈的破事兒，以免惹禍上身。但是我考慮再三，為了對得起我能夠進行獨立思考的與眾不同的大腦，我決定還是要在今晚睡覺前簡單說幾句。
去年9月，在VIA紐約的SS19大秀後，我曾經發過一篇長微博。當時我說，奢侈品牌年輕化和街頭化是目前的行業大趨勢，VIA現在也要搞年輕化，不搞不行，不搞要完。我今天正式收回我的這句評價，因為VIA已經完了，它被自己的傲慢、無知和愚蠢送上了絕路。我很好奇，VIA位於紐約和米蘭的雙總部此刻是否有人真的意識到了這一點？我更好奇，去年初野心勃勃地以高溢價收購了VIA的SLASH集團，此刻作何感想？
同樣是去年9月，同樣是那條長微博，當時在講到街頭文化和街頭品牌時，我還感慨了一句：咱們大中國什麼時候能出一個James Jebbia或者藤原浩啊？
（其實我對這兩位並沒多大興趣，這倆名字就是個代稱，意思到了，大家懂就行。）
今天我得出了答案：咱們大中國是永遠都出不了一個James Jebbia或者藤原浩了。
要問我為什麼？
那我倒想要問問在網上狙BOLDNESS和它的主理人YN的瘋子們：
BOLDNESS到底做錯了什麼？
YN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們讓我回答？
那我必須要說了：YN的確有錯。
YN的錯，就錯在他太不完美了，他居然也是一個正常人類，他和每個人一樣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性格。
YN的錯，就錯在他沒按照你們所期待的方式去應對輿論，就錯在他居然無視你們的吶喊和要求，就錯在他沒讓你們感受到他對你們的在乎。
除此之外，YN還有什麼錯？BOLDNESS又有什麼錯？
但是你們呢？
你們看見@BOLDNESSCHINA 這個帳號里的「CHINA」了嗎？除了BOLDNESS，還有哪個品牌的官微像這樣時刻標著祖國，一標十年？你們要逼一個毫無過錯、和國外街頭品牌做聯名時從來只肯用中文做圖案、在3年前靠一件「麒麟」graffic T名震日潮圈、在今年3月用里程碑式的街頭藝術家聯名企劃向北美市場強勢輸出中國街頭文化、創立13年一直致力於推廣中國本土青年文化的品牌發一個它絕不支持辱華行為的公告？你們要逼一個低調沉默、從來不願意面向媒體和公眾、有自己的性格和堅持的主理人站出來說話？如果不發、如果不說，那麼它和他就有錯？
一群人，號稱著是BOLDNESS的消費者，要求BOLDNESS作出表態。我很好奇，你們消費BOLDNESS這樣的街頭品牌，是看中了它什麼？服裝的設計、剪裁、印花、工藝？我真是能笑死。街頭品牌是靠這些？如果你的消費不是在支持它所代表的精神，那麼你在消費什麼？既然你是BOLDNESS的消費者，你不了解它的品牌內核？你不了解什麼是真正的街頭精神？
另外一群人，大聲嚷嚷著『雖然我不懂街頭文化也不懂街頭品牌，但我認為BOLDNESS和YN這樣就是不對』。你們成功地用自己的偏狹和過剩的自我意識扼殺了每一個有著獨一無二性格的街頭品牌。用你們的方式，可以獲得無數個成功的商業『潮牌』，但永遠不可能造出任何一個真正的街頭品牌。
陷入可怕的網絡輿論場，面對無底線的惡意，不做任何輿情控制，不向任何輿論低頭，還有比這樣做更街頭的嗎？
在撰寫這篇長微博的時候，我看到了3/4那晚BOLDNESS在上海的活動視頻，也看到了BOLDNESS在天貓旗艦店剛剛上架的抵制辱華言論的全系列strike T。
該如何評價一個品牌、一個人，應該看它和他在做什麼，而不是看它和他在說什麼。這個理論同樣適用於你們每一個人。
我很好奇，此時此刻，在網上瘋狂辱罵BOLDNESS的噴子裡面，有多少人會同時衝去搶那些0.01元的T？
我相信，這些人的行為會比TA們的言語更加具有現實諷刺意義。
p.s.，我寫這麼多，可能還不如噴子們罵一句具有更大的傳播力。我的活粉到底有多少？」
Beto的微博一發出來，評論區立刻有人幫忙貼上去年9月那條微博的對照截圖。
Beto有粉絲苦口婆心：「你這篇微博一定又會被人掐頭去尾惡意斷章取義扣帽子搞文字獄，你不僅幫不了BOLDNESS，還會為它招來更多的黑子哎！你以為那些無腦的噴子會看你寫的東西嗎？」
Beto：「我不開口，是要把這個世界讓給渣滓們嗎？你們不開口，是要把這個世界讓給渣滓們嗎？」
下午4點，知乎上關於求扒YN身份底細的問題下面出來一個新回答。這個回答很快被截圖轉發到微博和豆瓣。
該回答是匿名回答，匿名者的身份是某個BOLDNESS工作員工的弟弟。
回答說：「匿名答一波。我哥周六還在加班，說是沒辦法參加今晚的家庭聚餐，萬惡的資本家。其實BOLDNESS內部也不都完全認同YN的做事風格，比如我哥。這些不多說了，先直接回答題主的問題：YN本名費鷹，北京人，他除了是BOLDNESS的品牌主理人，還同時是壹應資本（YN Capital）的創始合伙人。不知道壹應資本是什麼的，請自行搜索，評論不回了。」
下午5點，從知乎到微博到豆瓣，到處都是深扒費鷹和壹應資本的內容。
一邊是BOLDNESS的主理人，一邊是壹應資本的創始合伙人？還能更扯嗎？又做實業又做投資，怎麼可能同時兼顧得了？這個世界上有哪個人在感受過金融槓桿來錢有多快之後還能繼續深耕實業？從零開始做品牌是多麼不容易堅持的一條路？搞投資的人能做出什麼純粹的品牌？
一個投機的商人，打著要做中國自己街頭品牌的旗號，有著現在這樣的表現，真是毫不奇怪，邏輯全通了。
在全新的一輪謾罵攻擊當中，郭望騰和Beto的微博被徐徐淹沒。
姜闌坐在家裡。她一直抱著電腦，握著手機。
費鷹。
這兩個字鋪天蓋地地出現在所有地方，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密集地看過他的名字。
在過去，費鷹為了他的堅持，所付出的代價是金錢。
在現在，費鷹為了他的堅持，所付出的代價是他自己。
姜闌不知道費鷹還要再繼續付出什麼，付出多少，才能讓這場輿論風波走向一個終結。
晚上7點，一家媒體大號用官微發布了一條音頻和三千字長文。
標題很簡單：BOLDNESS主理人、壹應資本創始合伙人費鷹拒不贍養病重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