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106. 南牆
大秀結束後，陳其睿坐在車裡等姜闌。
姜闌處理完秀後現場工作，把車留給劉辛辰，從war room里走出去。秀場外，她看見陳其睿的車沒走，車門開著。
姜闌上車，關門。她說：「老闆。」
陳其睿讓司機開回SLASH大樓。他直截了當地問姜闌：「你要辭職，下家是哪裡。」
姜闌身上綁著競業協議，她必須如實披露：「零諾時尚。」
零諾最近的動作很多，相關的媒體傳播聲量也很大，姜闌相信陳其睿不會漏過任何業內新聞，他應該知道這是一家什麼樣的企業。
陳其睿看了一眼姜闌：「國內民企？」
姜闌不想judge他的語氣，她點頭：「嗯，民企。」
陳其睿說：「他們給你什麼title？什麼package？」
姜闌繼續如實地回答了陳其睿。
她不需要公司給她出counter offer。她也不認為VIA的薪酬預算能給得出比零諾更優厚的待遇。
事實證明姜闌多慮了。
陳其睿根本沒有要給她counter offer。他說：「姜闌。一家民企，給你這樣的title，給你這樣的package，你就動心了？民企的內部文化用我講嗎？你去這樣的公司，精力是要用來搞政治還是做事情？你以為民企的決策路徑和授權模式，就更合你的心意？你腦子到底清不清楚？還是你太天真？」
姜闌說：「要面臨的挑戰我做過假設，我也深度思考過。老闆，你應該能理解，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工作機會。民企確實有民企的問題，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夠擁有更高的本地自主權。我的這個訴求，在外資luxury品牌永遠不可能被實現。如果今天來找我的機會是其它類似VIA的品牌，那麼我根本不會考慮。」
陳其睿說：「你覺得，在VIA工作限制了你的才華和能力。」
姜闌不回答。
在這種情境下，她的不回答即是默認。
陳其睿說：「SLASH這樣的跨國大集團，VIA這樣的國際奢侈品牌，你認為是它們限制了你的能力，但如果沒有它們，你姜闌的能力能被誰看見？你以為你所有的工作成就都來自於你的個人能力，但事實上它們起碼有一半都依託於VIA本身的品牌光環。」
他又說：「零諾時尚收購的海外品牌，有哪個是如日中天的？他們要自己孵化推出的本土品牌，有哪個不是從零開始的？你去零諾時尚，以為靠個人能力就能取得比現在更大的成就？」
陳其睿的話冷酷嗎？理性嗎？一針見血嗎？
或許是的。
但是這些話撼動不了姜闌的決心：「老闆。義大利人這次拍的CNY片子，你看了嗎？你知道我作為VIA中國區的Mam head，連給中國拍一條CNY的片子的權利都沒有嗎？你知道去年徐鞍安9月在紐約的那條片子吃了我們多少預算嗎？你知道這條片子被global說廢就廢嗎？今年要上電商，為了更好地優化預算，整合brand buy和performance buy，我決定用PIN做VIA中國區新的media buy agency，你知道Erika是怎麼寫郵件challenge我的嗎？哪怕我已經拿到了你的approval，但是有用嗎？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我不多講。我每天都在質疑自己，我的才華、精力和生命到底都用在了什麼地方。你講的都對，我不反駁。但是零諾的機會，我一定要去試一試，哪怕會失敗，不然我會不甘心。」
陳其睿說：「你會失敗的。」
這句斷言讓姜闌動了動目光：「如果失敗，我就回頭，我還年輕。」
陳其睿像是聽了個笑話，他說：「你的高自尊心，能允許你失敗了回頭？你能忍受被所有人看笑話？你能拉得下臉皮重新回到這個圈子找工作？姜闌，你在講笑話。」
姜闌說：「我沒有在講笑話。」
陳其睿說：「你想走，但現在是合適的時機嗎？」
姜闌說：「有合適的時機嗎？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時機？做完3月的上海大秀，還有下一場大秀，不是嗎？品牌電商自有渠道上線，再做第三方平台的旗艦店，業績從0做到1000萬，然後再做到1個億，等做到1個億之後，還要繼續做到10個億，以後還會有層出不窮的其它新平台，不是嗎？做好了電商，還會有其它事情等著我，不是嗎？只要我一直在做，究竟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時機』？」
陳其睿沉默。
姜闌說：「老闆，按合同協議，我的notice period是3個月。今天是2月7號，那麼我的last day是5月6號。我在系統里還有18天未休年假，如果你不希望我休息，那麼我可以一直工作到5月6號。我會帶團隊完成3月的上海大秀，會確保品牌線上旗艦店在各平台的如期上線，並且在走之前把團隊現有的talent缺口都補齊。」
陳其睿問：「你想清楚了。」
姜闌答：「老闆，我想清楚了。」
車到SLASH大樓。陳其睿下車後，直接進樓。姜闌去樓下的Pret A Manger買吃的，走了兩步，她站在街邊，掏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
姜闌說：「費鷹。」
隔著一萬公里，男人的聲音貼在她耳邊：「闌闌。」
姜闌轉過身，背風講電話：「你睡了嗎？」
費鷹說：「還沒。你今天上午都順利嗎？」
姜闌說：「我辭職了。」
那頭靜了兩秒。然後費鷹說：「好。」
姜闌說：「費鷹，我決定去一家民企。這個決定在別人眼裡看起來非常愚蠢，我可能會失敗，還可能會被別人看笑話。」
費鷹說：「只要你想好了，就不用管別人想什麼。」
姜闌說：「嗯。我知道。我就是想和你說一說。」
費鷹說：「新公司在哪兒？」
姜闌說了某個區和某條路，然後說：「還在蓋樓，不知道什麼時候蓋好。臨時辦公的地點在BOLDNESS上海概念店那邊。」
費鷹說：「我知道了。」
姜闌捏著手機。
費鷹問：「闌闌。你吃飯了嗎？」
姜闌還沒吃，但她說：「吃了。」
費鷹又問：「昨天晚上睡好了嗎？」
姜闌前一夜只睡了4個小時，但她說：「挺好的。」
費鷹說：「你忙你的吧，等回來見面說。」
掛了電話，姜闌抓緊大衣領口，輕吸鼻尖。風很大，她快步走進店裡。
陳其睿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刻進了姜闌腦中。她執意要走的這條不一樣的路，在他看來是通往必敗結果的路。她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決心，在他看來更是一個笑話。他甚至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講。
陳其睿根本不試圖阻擋姜闌去撞南牆。
他坐等著看她去撞這堵牆。
然後頭破血流地回來求他。
開完秀後的各國recap meeting，剛好傍晚六點。
余黎明給姜闌發來微信，問她現在是否方便通電話。姜闌找了間空會議室，接余黎明的電話。
余黎明的電話是必然要打來的。
陳其睿已經確定了姜闌要走的決心，但陳其睿絕不會親手做任何ugly的事情，他交給余黎明來跟進姜闌的競業協議。
余黎明在電話那頭很睏倦：「姜闌，你真是不讓人好好過年。」
姜闌說：「很抱歉。」
余黎明說：「你是怎麼回事？去紐約和Neal吵架了嗎？說辭職就辭職？」
姜闌不想解釋：「我已經做了決定。」
余黎明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鐵了心地要走，還是去一家民企？姜闌的這個決定，讓他的工作很棘手。他說：「Neal的風格你清楚，不用我多講吧？就算你走得很配合，公司也不可能waive你的競業協議。」
姜闌說：「我下家公司會替我賠付違約金。」
余黎明說：「姜闌，你這是何必？一定要和Neal撕破臉皮嗎？他在業內人脈有多廣，你不明白？」
姜闌說：「我都明白。」
余黎明說：「賠不賠付違約金是重點嗎？這件事情，Neal開不開心才是重點好吧？你就算要走，你也要確保他開心。不然你就是走了，你也開心不了。」
他又說：「老闆是真的不開心。你要走這件事情，他要求HR對內封鎖消息，也不允許我開始看你的replacement，你想這是什麼意思？」
或許在余黎明看來，姜闌辭職一事，在VIA內部尚是一場長達三個月的拉鋸戰，不到最後一刻，誰都分不出結果。
但姜闌很清楚，她既然已經下了決心，那麼就沒有任何人和事，能夠阻止她的離開。
2月9號晚上，姜闌落地浦東。這趟出差占了6天春節假期，她選擇在初七初八補休兩天。
費鷹還在北京。他這趟回去過年，順便看看BOLDNESS北京新店的情況，開業之前的各種運營準備，在孫術走後都得他親自盯。
夜裡，費鷹在新店圍擋外面接姜闌的電話。她要他12號回上海，她有事要當面和他說。
女朋友很少像這樣對他提硬性要求，費鷹想一想，最近這段時間確實忙得太過了，雖然他沒覺得自己冷落姜闌，但她的感受可能不同，那他就必須做出調整。
12號，費鷹回上海。他先去壹應資本，陸晟要他參加幾個會。開完會，陸晟遞給費鷹一張請柬。
費鷹接過一看，稍稍一愣，然後笑了：「你這動作夠快的啊。」
請柬是婚禮請柬。
婚禮是陸晟和齊柚的。
過了個年回了趟家，陸晟就能把這事兒給定了，這速度讓費鷹刮目相看。
陸晟說：「就這還快嗎？你可不知道有多費勁兒！」
費鷹拍拍他的肩膀：「恭喜啊。」
陸晟笑：「婚禮當天你和姜闌一起來啊。」
費鷹點頭。
晚上，費鷹按姜闌的要求直接到她家。
她年前給他申請到了長期停車位，他把車停進地庫，坐電梯上樓。進電梯，他按下17樓，然後琢磨了一番她要找他幹什麼，他想不出答案。
出電梯，左轉再左轉。
費鷹按下密碼，開門進去。
他先擡頭看一圈，姜闌並不在客廳。他彎腰換鞋，出聲叫她：「闌闌。」
姜闌答應了一聲。
聽聲音方向，應該是廚房。
廚房？
費鷹搖搖頭，先去洗手間把手洗了，然後去換了衣服。他一邊往廚房走，一邊確認：「你是在廚房嗎？」
姜闌又答應了一聲。
費鷹走到廚房門口，伸手推開門。
姜闌在裡面忙碌。她回頭，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生日快樂。」
費鷹看見她前面的桌板上擺著幾十隻餃子，她的丸子頭後面還沾著白色的麵粉。他今天生日嗎？他自己都記不清。自從李夢芸去世後，他就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了。
姜闌有點不好意思：「我想不出你缺什麼，於是決定包餃子給你吃，作為生日禮物。」
費鷹沉默無言。
他的確不缺什麼。他只缺一樣東西。
姜闌打量著他的神色，說：「我請蔣萌遠程教我包的，應該不會難吃。你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費鷹上前，一把將姜闌摟緊。
姜闌圍裙上的麵粉蹭到了他身上。她張著兩條胳膊，有點著急：「鍋里還在燒水。」
費鷹把她牢牢按在懷中。
他聞著她身上的味道，半天才鬆開她。
姜闌把第一盤煮好的餃子端上桌。她瞟一眼站在桌邊的男人，心裏面其實並沒有多少底氣。
她擺弄著手裡的筷子：「你要嘗嘗嗎？」
費鷹並沒有坐下。
他看著她：「闌闌。」
姜闌把圍裙從身上摘下來，她看向他。
費鷹說：「我們結婚吧，好嗎？」
他又說：「闌闌，我愛你。」
姜闌看著費鷹。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費鷹看著姜闌。
她此時的沉默，不是害羞，不是遲疑，更不是沒反應過來。
她的沉默是什麼意思，很明確。
桌上的餃子冒著熱騰騰的氣。
桌邊，費鷹兩手插進褲兜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搞砸了，是嗎？」
姜闌還是看著他，不說話。
費鷹覺得他沒必要再問，但他不撞南牆不死心。他說：「闌闌，是我搞砸了嗎？我是不是應該像其他人一樣，把鑽戒和房產證擺在你面前，單膝跪地，然後再問你這個問題，那樣你就會答應了？」
姜闌撇開目光。
她終於出聲：「費鷹。你別逼我。」
費鷹說：「我沒有想要逼你。」
姜闌說：「我找不到婚姻的意義。」
費鷹點點頭，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再開口：「姜闌。你愛我嗎？你說得出這三個字嗎？」
姜闌不開口。
她的目光從一旁重新回到他的臉上。
男人的臉色看上去很平靜，他說：「所以這和儀式感沒關係，對嗎？就算我換一種求婚方式，你也不會答應，對嗎？如果這次過年你沒有去紐約出差，你會想要帶我回家見你父母嗎？你在做辭職的決定之前，有沒有想過和我說說你的機會和選擇？你有沒有設想過哪怕一次，和我在一起生活的場景？你的人生規劃和構想里，有我的存在嗎？」
姜闌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必要回答，費鷹知道她對每一個問題的答案。
餃子的熱氣沒了。
姜闌動了動嘴唇：「費鷹。我不要和你分手。你也不要和我分手。我們不要分手。」
費鷹終於坐下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隻餃子放在姜闌碗裡，又夾了一隻餃子放在自己碗裡。
他說：「我從來沒有想要和你分手。」
晚上睡覺時，姜闌去拉費鷹的手。
男人的呼吸聲很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過了會兒，她翻過身，緊緊地抱住他。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為什麼明明想要緊緊地挨著他，卻要把他推向遠處。
姜闌處理完秀後現場工作，把車留給劉辛辰，從war room里走出去。秀場外，她看見陳其睿的車沒走，車門開著。
姜闌上車，關門。她說：「老闆。」
陳其睿讓司機開回SLASH大樓。他直截了當地問姜闌：「你要辭職，下家是哪裡。」
姜闌身上綁著競業協議，她必須如實披露：「零諾時尚。」
零諾最近的動作很多，相關的媒體傳播聲量也很大，姜闌相信陳其睿不會漏過任何業內新聞，他應該知道這是一家什麼樣的企業。
陳其睿看了一眼姜闌：「國內民企？」
姜闌不想judge他的語氣，她點頭：「嗯，民企。」
陳其睿說：「他們給你什麼title？什麼package？」
姜闌繼續如實地回答了陳其睿。
她不需要公司給她出counter offer。她也不認為VIA的薪酬預算能給得出比零諾更優厚的待遇。
事實證明姜闌多慮了。
陳其睿根本沒有要給她counter offer。他說：「姜闌。一家民企，給你這樣的title，給你這樣的package，你就動心了？民企的內部文化用我講嗎？你去這樣的公司，精力是要用來搞政治還是做事情？你以為民企的決策路徑和授權模式，就更合你的心意？你腦子到底清不清楚？還是你太天真？」
姜闌說：「要面臨的挑戰我做過假設，我也深度思考過。老闆，你應該能理解，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工作機會。民企確實有民企的問題，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夠擁有更高的本地自主權。我的這個訴求，在外資luxury品牌永遠不可能被實現。如果今天來找我的機會是其它類似VIA的品牌，那麼我根本不會考慮。」
陳其睿說：「你覺得，在VIA工作限制了你的才華和能力。」
姜闌不回答。
在這種情境下，她的不回答即是默認。
陳其睿說：「SLASH這樣的跨國大集團，VIA這樣的國際奢侈品牌，你認為是它們限制了你的能力，但如果沒有它們，你姜闌的能力能被誰看見？你以為你所有的工作成就都來自於你的個人能力，但事實上它們起碼有一半都依託於VIA本身的品牌光環。」
他又說：「零諾時尚收購的海外品牌，有哪個是如日中天的？他們要自己孵化推出的本土品牌，有哪個不是從零開始的？你去零諾時尚，以為靠個人能力就能取得比現在更大的成就？」
陳其睿的話冷酷嗎？理性嗎？一針見血嗎？
或許是的。
但是這些話撼動不了姜闌的決心：「老闆。義大利人這次拍的CNY片子，你看了嗎？你知道我作為VIA中國區的Mam head，連給中國拍一條CNY的片子的權利都沒有嗎？你知道去年徐鞍安9月在紐約的那條片子吃了我們多少預算嗎？你知道這條片子被global說廢就廢嗎？今年要上電商，為了更好地優化預算，整合brand buy和performance buy，我決定用PIN做VIA中國區新的media buy agency，你知道Erika是怎麼寫郵件challenge我的嗎？哪怕我已經拿到了你的approval，但是有用嗎？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我不多講。我每天都在質疑自己，我的才華、精力和生命到底都用在了什麼地方。你講的都對，我不反駁。但是零諾的機會，我一定要去試一試，哪怕會失敗，不然我會不甘心。」
陳其睿說：「你會失敗的。」
這句斷言讓姜闌動了動目光：「如果失敗，我就回頭，我還年輕。」
陳其睿像是聽了個笑話，他說：「你的高自尊心，能允許你失敗了回頭？你能忍受被所有人看笑話？你能拉得下臉皮重新回到這個圈子找工作？姜闌，你在講笑話。」
姜闌說：「我沒有在講笑話。」
陳其睿說：「你想走，但現在是合適的時機嗎？」
姜闌說：「有合適的時機嗎？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時機？做完3月的上海大秀，還有下一場大秀，不是嗎？品牌電商自有渠道上線，再做第三方平台的旗艦店，業績從0做到1000萬，然後再做到1個億，等做到1個億之後，還要繼續做到10個億，以後還會有層出不窮的其它新平台，不是嗎？做好了電商，還會有其它事情等著我，不是嗎？只要我一直在做，究竟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時機』？」
陳其睿沉默。
姜闌說：「老闆，按合同協議，我的notice period是3個月。今天是2月7號，那麼我的last day是5月6號。我在系統里還有18天未休年假，如果你不希望我休息，那麼我可以一直工作到5月6號。我會帶團隊完成3月的上海大秀，會確保品牌線上旗艦店在各平台的如期上線，並且在走之前把團隊現有的talent缺口都補齊。」
陳其睿問：「你想清楚了。」
姜闌答：「老闆，我想清楚了。」
車到SLASH大樓。陳其睿下車後，直接進樓。姜闌去樓下的Pret A Manger買吃的，走了兩步，她站在街邊，掏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
姜闌說：「費鷹。」
隔著一萬公里，男人的聲音貼在她耳邊：「闌闌。」
姜闌轉過身，背風講電話：「你睡了嗎？」
費鷹說：「還沒。你今天上午都順利嗎？」
姜闌說：「我辭職了。」
那頭靜了兩秒。然後費鷹說：「好。」
姜闌說：「費鷹，我決定去一家民企。這個決定在別人眼裡看起來非常愚蠢，我可能會失敗，還可能會被別人看笑話。」
費鷹說：「只要你想好了，就不用管別人想什麼。」
姜闌說：「嗯。我知道。我就是想和你說一說。」
費鷹說：「新公司在哪兒？」
姜闌說了某個區和某條路，然後說：「還在蓋樓，不知道什麼時候蓋好。臨時辦公的地點在BOLDNESS上海概念店那邊。」
費鷹說：「我知道了。」
姜闌捏著手機。
費鷹問：「闌闌。你吃飯了嗎？」
姜闌還沒吃，但她說：「吃了。」
費鷹又問：「昨天晚上睡好了嗎？」
姜闌前一夜只睡了4個小時，但她說：「挺好的。」
費鷹說：「你忙你的吧，等回來見面說。」
掛了電話，姜闌抓緊大衣領口，輕吸鼻尖。風很大，她快步走進店裡。
陳其睿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刻進了姜闌腦中。她執意要走的這條不一樣的路，在他看來是通往必敗結果的路。她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決心，在他看來更是一個笑話。他甚至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講。
陳其睿根本不試圖阻擋姜闌去撞南牆。
他坐等著看她去撞這堵牆。
然後頭破血流地回來求他。
開完秀後的各國recap meeting，剛好傍晚六點。
余黎明給姜闌發來微信，問她現在是否方便通電話。姜闌找了間空會議室，接余黎明的電話。
余黎明的電話是必然要打來的。
陳其睿已經確定了姜闌要走的決心，但陳其睿絕不會親手做任何ugly的事情，他交給余黎明來跟進姜闌的競業協議。
余黎明在電話那頭很睏倦：「姜闌，你真是不讓人好好過年。」
姜闌說：「很抱歉。」
余黎明說：「你是怎麼回事？去紐約和Neal吵架了嗎？說辭職就辭職？」
姜闌不想解釋：「我已經做了決定。」
余黎明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鐵了心地要走，還是去一家民企？姜闌的這個決定，讓他的工作很棘手。他說：「Neal的風格你清楚，不用我多講吧？就算你走得很配合，公司也不可能waive你的競業協議。」
姜闌說：「我下家公司會替我賠付違約金。」
余黎明說：「姜闌，你這是何必？一定要和Neal撕破臉皮嗎？他在業內人脈有多廣，你不明白？」
姜闌說：「我都明白。」
余黎明說：「賠不賠付違約金是重點嗎？這件事情，Neal開不開心才是重點好吧？你就算要走，你也要確保他開心。不然你就是走了，你也開心不了。」
他又說：「老闆是真的不開心。你要走這件事情，他要求HR對內封鎖消息，也不允許我開始看你的replacement，你想這是什麼意思？」
或許在余黎明看來，姜闌辭職一事，在VIA內部尚是一場長達三個月的拉鋸戰，不到最後一刻，誰都分不出結果。
但姜闌很清楚，她既然已經下了決心，那麼就沒有任何人和事，能夠阻止她的離開。
2月9號晚上，姜闌落地浦東。這趟出差占了6天春節假期，她選擇在初七初八補休兩天。
費鷹還在北京。他這趟回去過年，順便看看BOLDNESS北京新店的情況，開業之前的各種運營準備，在孫術走後都得他親自盯。
夜裡，費鷹在新店圍擋外面接姜闌的電話。她要他12號回上海，她有事要當面和他說。
女朋友很少像這樣對他提硬性要求，費鷹想一想，最近這段時間確實忙得太過了，雖然他沒覺得自己冷落姜闌，但她的感受可能不同，那他就必須做出調整。
12號，費鷹回上海。他先去壹應資本，陸晟要他參加幾個會。開完會，陸晟遞給費鷹一張請柬。
費鷹接過一看，稍稍一愣，然後笑了：「你這動作夠快的啊。」
請柬是婚禮請柬。
婚禮是陸晟和齊柚的。
過了個年回了趟家，陸晟就能把這事兒給定了，這速度讓費鷹刮目相看。
陸晟說：「就這還快嗎？你可不知道有多費勁兒！」
費鷹拍拍他的肩膀：「恭喜啊。」
陸晟笑：「婚禮當天你和姜闌一起來啊。」
費鷹點頭。
晚上，費鷹按姜闌的要求直接到她家。
她年前給他申請到了長期停車位，他把車停進地庫，坐電梯上樓。進電梯，他按下17樓，然後琢磨了一番她要找他幹什麼，他想不出答案。
出電梯，左轉再左轉。
費鷹按下密碼，開門進去。
他先擡頭看一圈，姜闌並不在客廳。他彎腰換鞋，出聲叫她：「闌闌。」
姜闌答應了一聲。
聽聲音方向，應該是廚房。
廚房？
費鷹搖搖頭，先去洗手間把手洗了，然後去換了衣服。他一邊往廚房走，一邊確認：「你是在廚房嗎？」
姜闌又答應了一聲。
費鷹走到廚房門口，伸手推開門。
姜闌在裡面忙碌。她回頭，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生日快樂。」
費鷹看見她前面的桌板上擺著幾十隻餃子，她的丸子頭後面還沾著白色的麵粉。他今天生日嗎？他自己都記不清。自從李夢芸去世後，他就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了。
姜闌有點不好意思：「我想不出你缺什麼，於是決定包餃子給你吃，作為生日禮物。」
費鷹沉默無言。
他的確不缺什麼。他只缺一樣東西。
姜闌打量著他的神色，說：「我請蔣萌遠程教我包的，應該不會難吃。你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費鷹上前，一把將姜闌摟緊。
姜闌圍裙上的麵粉蹭到了他身上。她張著兩條胳膊，有點著急：「鍋里還在燒水。」
費鷹把她牢牢按在懷中。
他聞著她身上的味道，半天才鬆開她。
姜闌把第一盤煮好的餃子端上桌。她瞟一眼站在桌邊的男人，心裏面其實並沒有多少底氣。
她擺弄著手裡的筷子：「你要嘗嘗嗎？」
費鷹並沒有坐下。
他看著她：「闌闌。」
姜闌把圍裙從身上摘下來，她看向他。
費鷹說：「我們結婚吧，好嗎？」
他又說：「闌闌，我愛你。」
姜闌看著費鷹。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費鷹看著姜闌。
她此時的沉默，不是害羞，不是遲疑，更不是沒反應過來。
她的沉默是什麼意思，很明確。
桌上的餃子冒著熱騰騰的氣。
桌邊，費鷹兩手插進褲兜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搞砸了，是嗎？」
姜闌還是看著他，不說話。
費鷹覺得他沒必要再問，但他不撞南牆不死心。他說：「闌闌，是我搞砸了嗎？我是不是應該像其他人一樣，把鑽戒和房產證擺在你面前，單膝跪地，然後再問你這個問題，那樣你就會答應了？」
姜闌撇開目光。
她終於出聲：「費鷹。你別逼我。」
費鷹說：「我沒有想要逼你。」
姜闌說：「我找不到婚姻的意義。」
費鷹點點頭，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再開口：「姜闌。你愛我嗎？你說得出這三個字嗎？」
姜闌不開口。
她的目光從一旁重新回到他的臉上。
男人的臉色看上去很平靜，他說：「所以這和儀式感沒關係，對嗎？就算我換一種求婚方式，你也不會答應，對嗎？如果這次過年你沒有去紐約出差，你會想要帶我回家見你父母嗎？你在做辭職的決定之前，有沒有想過和我說說你的機會和選擇？你有沒有設想過哪怕一次，和我在一起生活的場景？你的人生規劃和構想里，有我的存在嗎？」
姜闌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必要回答，費鷹知道她對每一個問題的答案。
餃子的熱氣沒了。
姜闌動了動嘴唇：「費鷹。我不要和你分手。你也不要和我分手。我們不要分手。」
費鷹終於坐下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隻餃子放在姜闌碗裡，又夾了一隻餃子放在自己碗裡。
他說：「我從來沒有想要和你分手。」
晚上睡覺時，姜闌去拉費鷹的手。
男人的呼吸聲很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過了會兒，她翻過身，緊緊地抱住他。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為什麼明明想要緊緊地挨著他，卻要把他推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