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98.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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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涉一進辦公室,就收到費鷹的微信。

  費鷹:

  【有空聊兩句嗎。】

  王涉把手機往桌上一摔。

  跨年夜,有女朋友的男人還找兄弟聊個屁。他煩得太陽xue像要炸開一樣,連場子也沒去巡,直接躺倒在沙發上。

  左耳垂很燙。

  王涉不清楚是不是因為不久前剛被童吟摸過的緣故。

  那股熱意從耳垂處蔓延開,逐漸擴散到全身。10分鐘後,他的額頭、臉頰、胸膛、呼出的氣,都變得和耳垂一樣燙。

  有人敲辦公室的門。

  王涉不響。

  門沒鎖,來人直接推門進來:「王涉?」

  是ZT。

  王涉聞聲皺起眉頭。他右臂搭在額頭上,沒睜眼。這會兒他正燒得渾身難受,要說店裡他最不想見的人,那就是ZT。

  一年多前,要不是ZT帶著白川去拍他們的巡演,那他絕對不可能看到那條紀錄片。要不是他看了白川那條紀錄片,他王涉絕對活不成現在這樣。他能讓一個女人對他為所欲為到這個地步?他能在和女人吵架被拉黑後還繼續買票買花想去道歉?

  王涉想讓ZT直接滾。

  但是他燒得說不出話來。

  ZT叫了他兩聲沒反應,走近彎下腰,用手背碰觸他的額頭。隨後她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時拿了一隻電子溫度計,對著王涉的腦門「滴」地一照:39度6。

  ZT說:「你這得去醫院。」

  王涉卯足力氣:「滾。」

  ZT把溫度計扔在沙發邊,給他倒了杯溫水,離開了辦公室。

  離開前,ZT把辦公室的大燈關了。

  王涉搞不懂女人,女人都太他媽奇怪了,這燈有什麼好關的?

  沒過多久,王涉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躺在家裡臥室的床上,童吟枕在他的左臂上。他一動都不能動,因為不論怎麼動,他都會壓到她那一頭麻煩得要人命的長髮。

  他記起來了這是哪個晚上。

  那個晚上,童吟曾經按著他的胸膛問:你為什麼會做女性公益?

  他沒回答。

  此刻在夢中,童吟又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

  他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這個問題。這是個連他自己都從沒搞透徹過的問題。

  一年多前,746HW廠牌去西部巡演。在轉場去下一個城市的路上,王涉的手機掉在高速服務區旁的水溝里了。在長達5個小時沒有手機能用的路途中,他百無聊賴地問坐在旁邊的白川有沒有什麼片子能看。白川遞平板給他,說她剛完成了一部紀錄片。

  點開這條紀錄片2分鐘,王涉就關掉了。這種片子是他會感興趣的嗎?農村女性生存紀實,和他有什麼關係?

  20分鐘後,王涉重新點開紀錄片。他想自己實在是太他媽無聊了,居然無聊到了只能拿這個解悶。片子全長117分鐘,分為9個單元,每個單元講述一位普通農村女性。這些女性的經歷迥然不同,年齡最小16歲,最長74歲。

  白川的拍攝手法樸實無華,鏡頭語言簡單純粹,不煽情,只敘事。

  剖腹產下第四胎後摘除子宮的38歲曉紅(片中化名),用皸裂的手指摸了摸鏡頭,問畫外的白川,拍這個片子有沒有錢賺。白川說有一點,但不多。曉紅躺在病床上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那可以給家裡的三個閨女買幾個娃娃帶回去。

  74歲的鄭惠(片中化名)頭髮花白,抹著眼淚說自己被幾個年輕男人「欺負」了。白川問她村里幹部知道嗎。鄭惠說沒人相信她,大家都說她年紀大了腦袋糊塗。午後烈日下,白川跟著鄭惠去地里,鏡頭裡鄭惠佝僂著腰背干農活,鏡頭外白川問這樣一天能掙多少錢,鄭惠愣愣地對著鏡頭,她回答不出來。

  小萍(片中化名)15歲,她在給剛剛大便完的一個年輕男人擦屁股。白川問小萍,這是她的什麼人。小萍很沉默。白川等了很久,她才回答,這是「哥哥」,將來是「丈夫」。小萍是這一家的「養女」,從4歲就開始學習應該怎麼照顧她的殘疾「哥哥」。

  21歲的翠翠(片中化名)去大城市打工,認識了一個男生,和他發生了性關係。翠翠說她這輩子都是他的人了,她愛他。白川問,他已經和你分手了,你還這樣認為嗎?翠翠咬著嘴唇問,能不能別拍了。過了幾秒,翠翠又把鏡頭找回來,她問白川,自己這樣算髒了嗎?以後如果回村還能嫁人嗎?鏡頭下移,她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刀片划過的傷痕。


  ……

  王涉沒看完。

  他根本看不下去這種東西。他不浪費生命在與他無關的事情上。

  第二天演出完,回酒店路上,不浪費生命的王涉拿著新手機,讓白川把這部片子airdrop給他。到酒店,王涉再一次打開這部片子。117分鐘後,他關掉播放器。那些鏡頭,那樣地貼近那些女姓,捕捉著她們沒有機會表達出的所有痛苦。

  第三天吃早飯時,王涉問白川,她拍這種東西是要幹什麼。

  白川說,不幹什麼,有人活著,就有人記錄。

  王涉說,這都不是新鮮事兒。

  白川說,不是新鮮事兒,就更需要一遍一遍地有人拍。

  她又說,你以為全中國的女人都能像我和ZT這樣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嗎?你以為片子裡的女人是少數?那個翠翠說的話你聽了嗎?女人看待性能像你們男人一樣簡單嗎?這個社會一直在教女人什麼東西?你以為和你睡過的女人都只把性當作性嗎?她們裡面有沒有可能有另一個「翠翠」?

  王涉想讓白川閉上嘴。

  她假設性的話語和她的紀錄片一樣,令他窒息。

  ……

  巡演結束後一個月,王涉去了一趟醫院。醫生為他做了系統全面的檢查,然後表示他的生理健康沒有任何問題,並且建議他轉診去心理科。王涉只看了一次心理醫生,那次過程讓他產生了強烈的抗拒心理,此後再沒去過。

  給那個女性慈善機構捐出第一筆錢時,王涉沒考慮過自己的動機。他拒絕剖析自己的心態,他寧可永遠不去想為什麼。

  像他這種人,配談女性困境嗎?配做女性慈善嗎?

  ……

  遇到童吟,允許她將他工具化,供她滿足生理欲望,讓她發泄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滿足,王涉同樣拒絕剖析自己是什麼心態,他抗拒理解深層的自己。

  高燒的夢中,王涉把懷中的童吟抱緊。他說:「你知不知道,我對你從來不是公益。」

  這話在王涉自己聽來太可笑。

  但在夢中,任何可笑的話語都可以被體諒。任何可笑的話語都不會被童吟聽見。

  然後他產生了幻覺。

  四周一片黑暗,他感到童吟的指尖輕輕地揉了揉他的左耳垂。

  新年元旦,王涉在中午時分醒來。

  他的燒退了不少,手機一角壓在枕頭下面,他拿起來解鎖。裡面有ZT的微信,說讓他今天好好休息,別來店裡了。

  王涉問:

  【昨晚你送我回來的?】

  ZT:

  【當然。還能有誰?】

  姜闌一早就在床上和童吟打電話。

  費鷹幾次路過臥室門口,忍住沒問她到底有什麼事兒。昨晚半夜,梁梁給姜闌打了個電話,然後姜闌從他懷裡離開,跑到衣帽間裡給童吟打電話。費鷹不知道她有什麼事兒是不能當著他的面說的,但他女朋友既然有秘密,那麼他願意尊重她的一切秘密。

  打完電話,姜闌起床洗漱,然後和費鷹一道出門吃早餐。

  難得的元旦假日,天氣放晴,兩人的心情都很不錯。姜闌找了家帶戶外位的餐廳,和費鷹坐下。

  吃著早晨,姜闌和費鷹溝通了一下彼此1月份出差的行程。費鷹很快就要去昆明,這一趟又是至少一周。姜闌則要陪老闆去一趟杭州,具體行程還待定。說完1月說2月,因為時裝周的工作,姜闌除夕當天飛紐約,初五才能回上海。她問費鷹過年怎麼安排,費鷹說回楊南家。

  說完這句話,費鷹看著姜闌:「闌闌。」

  關於過年的話題,他似乎還有話想要說,但他最終只是笑了下,給她遞上一張餐巾紙。

  姜闌沒察覺到費鷹的神態,她有點心不在焉,她在想別的事情。

  過完年沒兩天就是費鷹的生日。

  這是兩人在一起後的第一個生日,意義非凡。她這幾天一直在琢磨要怎麼給他過這個生日,以及該給他送個什麼禮物才好。

  元旦假期過完,周三一早復工。姜闌到公司沒多久,Vivian就拿著一張碩大的生日賀卡來找她了。

  Vivian說:「老闆周五生日。」


  姜闌居然把陳其睿今年的生日忘了。

  她立刻請教:「哦。大家都有些什麼表示?」

  姜闌口中的「大家」,不外乎是何亞天,朱小紋,孔行超這幾位。尤其是朱小紋,每年花頭最多,誰備禮都備不過她的心思。

  Vivian把手裡的卡片拍在姜闌桌上:「老闆今年什麼禮物都不收。」她準備了賀卡,要求陳其睿的first line統統用文字表達心意,她會把大家的心意轉達給老闆。

  姜闌盯著Vivian留在她桌上的任務賀卡。

  她很無奈。要讓她寫滿這一張賀卡、用文字向陳其睿表達生日祝福,還不如讓她直接買個禮物更為方便。她是真的不懂,她老闆到底是想要為大家減負,還是在變相增壓。

  周五一天,陳其睿過得和平常的每一天都一樣。

  早上Vivian拿了一疊賀卡進來放在他桌上。直到下班,陳其睿也沒看這疊賀卡中的任何一張。

  在生日當天,陳其睿一直開會到晚上八點半。這個周五他沒有任何飯局,Vivian通知司機直接送他回府即可。

  他走後,Vivian直接把那些賀卡收進文件櫃。陳其睿的用意很明確,他根本不在乎下屬對他的祝福,他只需要大家把必要的心思放在工作中。

  走出寫字樓,陳其睿看見了季夏的車。

  那輛車亮著雙閃,很快地,駕駛門打開,季夏從裡面下來。她裹緊大衣,沖他揚了揚下巴,算是打招呼。

  陳其睿邁步走過去。

  他站定在她面前:「Alicia.」

  季夏說:「Neal.」

  陳其睿說:「你找我?」

  季夏說:「嗯。」

  陳其睿擡臂看手錶:「你等了多久?」

  季夏說:「不久,5分鐘。我讓Vivian同步給我你今天的日程。」

  陳其睿沒質疑她為什麼用他的EA用得這麼順手。他說:「找我什麼事?」

  季夏看了他幾秒。

  她轉身,拉開車后座的門,探身從裡面提出一捆禮盒,然後對他說:「生日快樂。也謝謝你和VIA相信並選擇Xvent的服務。」

  季夏正式離開IDIA中國已有半個月,Xvent是她創立的新公司。經過初期新項目團隊交接磨合的雞飛狗跳,現在VIA大秀的各項工作都已步上正軌。雖然比預期進度略慢了些,但季夏的信心一分沒減。

  陳其睿低頭看向她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打定製襯衫。

  他說:「你應該清楚,我從不收價值超過200美金以上的禮物。」

  季夏當然清楚。

  但她說:「你現在和我講professionalism?」

  陳其睿對上她的目光。

  幾秒鐘後,他伸出手,接過了這一打襯衫。他說:「謝謝。」

  季夏說:「那就先這樣。」

  陳其睿點頭:「那就先這樣。」

  季夏轉身上車。很快發動車子,開走。

  陳其睿從禮盒的絲帶上取下一張小卡片。他打開卡片。內頁沒有寫任何字,只有季夏畫的一隻點著蠟燭的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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