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97. 執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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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闌伸手拉住童吟,阻止她的離去:「費鷹已經過來了,你和他打個招呼再進去吧。」

  這在姜闌看來最多只需要花費30秒,但她的提議依舊遭到了童吟的乾脆拒絕:「不要。」

  童吟試圖甩開姜闌的手。

  姜闌覺得很奇怪。

  王涉停住腳步,對費鷹說:「你先去,我有事兒。」

  他沒給費鷹反應的時間,直接轉身。

  費鷹叫了他一聲:「老王?」

  王涉沒搭理。他大步走出音樂廳正門。

  童吟氣死了。明明她才是那個想要掉頭就走的人,結果王涉在看見她後居然先走了?他憑什麼呢!

  她真的氣死了:「闌闌你為什麼要拉住我?我現在要氣死了!」

  姜闌鬆開手:「好了好了,你回後台吧。等演出結束後我再介紹你和費鷹認識,好嗎?」

  她無法理解童吟前後矛盾的態度和此刻突如其來的情緒是怎麼一回事,她只能將這歸結為童吟在大型演出前的神經興奮綜合徵。

  童吟回到演出後台,越想越氣。

  她找到手機,翻出微信的黑名單。王涉的名字顯示在第一位。她盯著男人的頭像看了半天。

  王涉走出音樂廳,過馬路,右轉,進便利店,買了一盒喉糖。他離開便利店,在街邊站著,把喉糖的包裝拆了。

  天上在飄雪,落在地上濕漉漉的。王涉吃了兩顆喉糖,繼續在外面站了半小時。天很快黑了。王涉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然後兩手插進外套兜里,踩著濕濘的地面走回馬路對面的建築內。

  跨年音樂會已開始。晚到的觀眾無法入內。

  王涉沒進去。

  正廳外有一條長長的走廊,他在走廊邊上找了個地方坐下。手機里有新微信。ZT帶女朋友到店裡玩,沒找到他,問他今晚跑哪兒野去了,一年也沒幾個像跨年夜這樣做生意的好日子,他怎麼破天荒地沒在店裡盯場?

  王涉拍了張交響音樂廳的建築照片,發給ZT。

  ZT回他:

  【哈。】

  王涉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很可笑。

  他沒回ZT。

  王涉打開手機相冊,裡面有一些近期保存的視頻。這些視頻的長度和清晰度各異,視頻中的主角都是童吟。最早的一條是6年前,國內某個指揮比賽,童吟在比賽中獲獎的片段。26歲的童吟和現在差不多,一張很小的臉,一雙很黑的眼,一頭很長的發。她在舞台上就像另一個人,只有眼中熾熱的光芒沒有變過。

  除了這條視頻,還有4年前童吟受邀去法國某交響樂團做助理指揮的演出視頻,以及她回國後在上海、北京和廣州等地執棒樂季音樂會的現場視頻。

  古典樂迷數量不大,但粘性極高,童吟從業這麼多年,網上當然有喜歡她的人。正是網上的這些零散資料,讓王涉陸陸續續地拼湊出了童吟在她的專業領域內是個什麼樣的人。

  能這樣投身古典樂的女人,家境不會差,當年ZT就是個例子。童吟應該也一樣。她的正常人生軌跡無論如何也不該和王涉這種人有所交集。這樣的交集對於童吟這種人而言,堪稱一種墮落。

  味蕾的滿足和性慾的釋放,這兩樣快感很低級。低級的愉悅無法持久,需求消逝的時候甚至不必理由。

  王涉低頭查看微信。

  他仍然被童吟拉黑著。

  中場休息結束,姜闌回到觀眾席。她想到什麼,問費鷹:「王涉呢?你開場前不是和他在一起?」

  費鷹說:「不知道。」

  姜闌說:「他也是來看這場音樂會的嗎?」

  費鷹說:「搞不懂他。」他沒和姜闌解釋,王涉最近對他的意見有多大,今晚見到他之後的態度有多麼敷衍。

  姜闌想了想,又想了想,沒繼續問。

  90分鐘後,整場跨年交響音樂會順利結束。

  正廳內觀眾的掌聲經久不息。童吟在台上致意。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高價票區,很快收回。

  姜闌為閨蜜感到非常驕傲,她開心的笑容落在費鷹的眼中,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

  他輕輕地捏了捏她拍紅了的手。

  演出結束,三人在貴賓休息室碰面。姜闌正式把費鷹介紹給童吟。童吟此時的情緒很正常,她恢復了在外人面前一貫的矜持,和費鷹互相打了招呼。


  三人離開音樂廳,就近找了一家小酒館。

  跨年的氣氛隨處可見,服務員頭上戴著毛茸茸的紅色髮飾,酒單也做了新年版。在人人都歡聲笑語的環境中,童吟的興致並不高昂。

  費鷹開車不喝酒,姜闌替他點了無酒精的飲料。她問童吟:「你想喝什麼?」

  童吟翻著菜單。

  上面沒有滷肉飯。也沒有她在746HW常喝的酒。她回答:「隨便好了。」

  姜闌幫她點了單。

  這應當是一場舒適的見面,姜闌不想讓費鷹或童吟任何一個人感到彆扭,她主動承擔起了尋找共同話題的責任。

  時尚和音樂永遠互相滲透影響,這一點在街頭服飾和hiphop music領域尤為明顯。姜闌問起童吟上半年在紐約林肯中心舉辦的那場交響樂團和當紅rapper的合作演出,童吟接過這個話題,說完之後很自然地延展到整個街頭文化圈層,問起費鷹怎麼看中國街頭圈的現狀。

  三個人一邊喝一邊聊,中途費鷹有重要工作電話進來,在問過姜闌之後,他離開去接電話,一走就是半天。

  童吟跟姜闌感嘆:「他跨年夜也這麼忙?」

  姜闌說:「嗯。平常更忙。一頓飯能接好幾個電話。隔三差五就要出差。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童吟說:「那和你挺配的哦。」

  姜闌一下笑出聲了。她說:「你是誰的閨蜜?」

  童吟放下杯子,抱住姜闌的腰:「你的,你的。」

  姜闌摟住童吟,摸摸她靠在自己肩頭的腦袋,輕聲問:「吟吟,你還好嗎?最近有什麼事情嗎?」

  童吟不響。

  姜闌說:「可以和我講講。」

  半天,童吟才開口:「我要被一個男人氣死了。是真的要氣死了。」

  姜闌問:「怎麼回事?」

  童吟不知道該從哪裡講起。

  自上次她讓王涉抱著睡一覺至今過去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中,她和王涉又見了八次面。他給她做飯,他讓她高潮,他盡心盡力地履行著對她的承諾。但童吟還是把王涉拉黑了。

  拉黑的原因很簡單,不複雜。四天前在她家,她遞給他一張今晚跨年交響音樂會的票,請他來看她的演出。

  當時的情景和對話讓童吟記憶猶新,耿耿於懷。

  那晚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童吟窩在懶人沙發里,吃著王涉做的甜點。她擡起眼皮,看見男人挽起袖子,拿著一塊軟布擦她的三角鋼琴的琴蓋。剛才,她在那上面獲得了無比的愉悅。

  童吟放下甜點,從茶几隔層里抽出一張音樂會票,走過去遞給王涉:「你30號晚上有沒有空?這場音樂會我執棒,我想請你來看現場。」

  王涉轉過身。他沒接這張票。

  童吟的手在半空中舉了好幾秒。

  王涉冷著一張臉,終於開口:「你到底還想怎麼樣。」

  童吟放下胳膊。她說:「什麼?」

  王涉不響。

  童吟的眼睛黑黑亮亮:「你以為我要怎麼樣?」

  王涉還是不響。

  童吟盯著他:「你是不是以為,我吃了你的飯坐了你的臉,我就會愛上你?我就要你和我談朋友?飯是飯,性是性,什麼智商的人會把這兩樣東西和愛掛鉤?你會嗎?你給女人做飯,讓女人坐你的臉,然後你就會愛上她嗎?你都不會的事情,為什麼認為我會?」

  王涉不和憤怒中的童吟吵架。他也絕對不可能理論得過童吟。

  他把手裡的布一丟,放下袖子,說:「行。」

  說完這個字,王涉直接離開了童吟的家。

  童吟被那巨大的關門聲刺激得直接拿起手機拉黑了王涉的微信。

  童吟把臉埋在姜闌的肩膀上。

  姜闌聽她講完,問出一句話:「是王涉嗎?」

  童吟立刻把腦袋擡起來,她很驚訝地看著姜闌。

  姜闌又問:「你喜歡他嗎?」

  童吟再次靠到她身上:「我不覺得我是真的喜歡他。我只是非常享受那種感覺。闌闌,他雖然看起來很兇很冷,但是我在他面前一點偽裝的負擔都沒有,想怎麼提要求和發脾氣都可以。這樣講,我好像很過分,也很作。可是這種感覺讓我很迷戀。這是喜歡嗎?應該不是的。我只是在占他的便宜。我是不是很壞?」


  姜闌沒回答,她說:「那你邀請他來看你執棒的音樂會,是因為什麼?」

  童吟半天不響。

  最後,她低聲答:「我也想不明白。」

  喝完酒聊完天,童吟婉拒了費鷹姜闌要送她回家的好意。她自己打車回去。坐在車上,她看看時間,這是她恢復單身之後的第一個跨年夜。

  一場成功的演出,一次閨蜜的聚會,這個夜晚理應足夠完美。

  雪花落上車窗,很快融化。童吟用手指在起霧的窗上隨意描繪,過了會兒,她意識到自己描繪的是哪三個數字,立刻收回手。

  到小區樓下時,差不多11點50。

  童吟下車。

  她擡頭,看見側邊停車道上有一輛眼熟的車。再往旁邊望去,又有一個眼熟的男人身影。

  童吟站著沒動,她看著男人向她走過來。

  半夜氣溫已低於0度,地面上凝著細冰。

  王涉的金屬耳釘耳環上掛著薄霜,他的大衣沒紐扣,露出裡面硬挺的黑色機車夾克。

  童吟擡眼盯住他。

  她辨別不出到底是天氣冷,還是王涉的目光冷。

  王涉的聲音沒什麼情緒:「你把我拉黑了。」

  童吟不響。

  她給他音樂會票他不要,但他今晚又自己買票來看她的現場。他在現場見到她直接掉頭就走,但是半夜又等在她家樓下。他那麼不情願在這個跨年夜同她一起過,那現在為什麼又要出現在這裡。因為才發現她拉黑了他,所以來興師問罪嗎。這個男人是不是有毛病?

  這滿腹的問句和牢騷,童吟一句都沒發出來。天氣太冷,她情願這些話被凍在心裡,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再跟這個男人吵架。

  王涉的眼神在零度的夜裡看起來毫無溫度。這種毫無溫度的眼神竟然也令童吟感到異常性感。

  童吟難以抗拒這種誘惑,她忍不住擡起胳膊,觸摸他的耳垂。她的指尖從他發燙的皮膚滑到冰涼的金屬。

  男人的頭低了低。童吟看著他微微向前傾身,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產生了他要親吻她的錯覺。

  但這終究只是她的錯覺。

  童吟說:「你還有別的話要講嗎?」

  王涉不響。

  童吟意識到他剛才講話時聲音有點啞。他病了嗎?可能是吧,這個男人本來就有毛病。

  她說:「如果沒有,那就再見。」

  王涉還是不響。

  他看著她垂下目光,轉身,走進樓道。

  王涉一路開回746HW。

  跨年夜的道路車多人多,小情侶一對一對地從人行道上走過。等紅綠燈時,王涉漫無目的地逡掃這些人。

  行人的一張張臉疊在一起,他眼中只剩童吟的面孔。

  女人的眼睛很黑很亮。在今夜之前,他從沒見她穿過褲裝,扎過馬尾,畫過那樣的眼線。

  下半場音樂會他進去看了現場。她執棒時的耀眼光芒,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又止不住想要退卻。

  王涉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把喉糖的蓋子打開,往嘴裡倒了兩顆。

  他從中午起床就覺得嗓子疼,不光嗓子疼,頭也疼,渾身都疼。

  停好車,王涉解開安全帶。他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過了12點。他點開童吟的微信對話框,把當面沒說出口的四個字打出來,點擊發送。

  仍然是系統提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這個小小的紅底白字感嘆號讓他的頭更疼。

  下車,王涉打開後備箱。

  他把後備箱裡的一大捧鮮花取出來,單手拎著,筆直走到746HW後門的大垃圾桶前,揚臂將花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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