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62. 理想化（×）
等姜闌到家洗完澡，奔明就把方案做好發來了。這次速度之快，讓姜闌有些懷疑奔明的小朋友們是不是也一直在主動關注著BOLDNESS相關的輿情發展和走向。
「高級」是姜闌下的需求。要一家水軍公司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但奔明畢竟不是一般的水軍公司，姜闌很需要感謝楊素當初的推薦。
最優秀的輿情控制，從來都不是鋪天蓋地的席捲與覆蓋，而是無聲的浸潤與引導。絢爛的煙花未必綻開在天空，它也可以在心中。這是姜闌所謂的高級，也是奔明交出的方案。
姜闌看過方案，直接確認實施。這會是一場長達八周的輿情管控，奔明將用數千個素人號做差異化內容的主動傳播和輿論影響，不碰任何小V和營銷號，也不做任何榜單和刷貼。這和他們平常為流量明星和品牌GG主做的常規化輿情管理的手段很不一樣，然而這樣的做法才契合這次事件的調性，更不會讓姜闌的幫助顯得突兀難堪。
高級而低調，姜闌希望奔明能夠100%地落實她的需求。
這件事，姜闌沒有告訴費鷹。她不希望她的行為和決定帶給他任何困擾。這是她個人的選擇，也是她出於自我滿足而做出的情感表達。
姜闌並不認為費鷹需要知道這些。
臨睡前，姜闌看了看手機。平常費鷹都會主動問問她什麼時候睡，但今天沒有。姜闌沒有多想，主動給他發去微信：
【明天一早有會，我先睡了。這周還是很忙，我們周末見好嗎？】
費鷹沒多久就回復了：
【好。】
【晚安，闌闌。】
姜闌：
【晚安。圖片】
關燈後，姜闌躺在鬆軟的被子裡，小硬被她放在了枕頭邊。她擡手捏捏小硬的耳朵，回憶著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那些和費鷹相處中的點滴細節，讓姜闌在黑暗中閉上眼微笑。
費鷹為她重新定義的這段不複雜的關係，給予了她極大的空間與自由，溫暖與體貼。這樣的戀愛關係，讓姜闌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與幸福。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喜歡他。沒有規則，沒有框架，沒有束縛，也沒有令她不適的要求。她甚至一點都不需要為了這段關係而調整和改變自己。
姜闌再一次地想，這個男人真的完美得太不真實了。
半夜在浦東，費鷹和楊南找了家海鮮館子吃夜宵。
這地方離比賽場地不遠，開車就10分鐘的路。楊南昨天到上海，見比賽主辦方的朋友，商量這次國際賽事的裁判邀請人選。費鷹頭一天在家陪姜闌，沒能去看成場地，也沒能正式把她介紹給楊南認識。今天費鷹事兒也多，一直忙到晚上快九點，之後就被楊南叫過來，要求他幫忙給這次比賽的各項章程參謀著出出主意。楊南和Breaking的事兒，費鷹不可能不管。更何況他還是這次賽事的贊助方，說什麼也得給這事兒貢獻一份心力。
等正事兒都聊完，楊南說餓了，他上海朋友給指了個餐廳方向。找地兒吃飯的路上，楊南已經發覺費鷹的情緒不太對，他今天根本就沒怎麼笑過。
雖然費鷹本來就不是個沒事兒愛笑的人，但這段時間他經常會笑。原因麼，楊南不傻，不需要問。今天費鷹不笑了，楊南琢磨著，這背後的原因應該相互關聯。
點菜的時候，費鷹拿著手機回微信。楊南問：「在給女朋友發？」
費鷹很快回完，把手機扣桌面上。他說：「嗯。」
這次楊南來上海，費鷹沒提要給他介紹姜闌認識，楊南主動問：「我後天走，明天有空大家一起吃個飯？」
費鷹惜字如金：「她忙。」
楊南打量費鷹的臉色，有些話本不打算問，但現在也得問出口：「怎麼回事兒？想聊聊嗎？」
費鷹不知道該怎麼聊。
從哪兒聊？聊什麼？這張餐桌對面坐著的是楊南，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但就算是對著楊南，費鷹也張不開嘴。
他要怎麼說？
說他之前追人的時候給出了一個極其理想化的承諾？說他過於自信，以為感情關係這事兒說不複雜就能完全不複雜？說他低估了自己的欲望和需求，也高估了自己的心態？說他現在其實根本就搞不定自己的負面人性？
費鷹當初喜歡姜闌，是從見姜闌的第一面、聽到她說第一句話開始的。在郭望騰辦的那個展會上，姜闌站在那裡，漂亮又特別。費鷹走過她身邊，聽到了她對朋友說的那句令他印象深刻的話。
這叫巧合，或許也是註定。
喜歡很容易。想要靠近姜闌的本能讓費鷹極其輕易地做出了承諾。他太自信了，這32年來，他一直靠直覺驅動行動。他靠直覺走了這麼多年，走到今天這一步。在他過去人生的每一個階段，他都是靠直覺踏出第一步，然後踏平後面所有的障礙，踏出一條只屬於他的路。
費鷹以為感情也會是一樣。
但喜歡只是個開始，他沒想過他會被一個女人深深吸引到這個地步。
喜歡不是愛，愛很不同。在愛意滋生的那瞬間，人的感情會變得前所未有的生動而蓬勃，人生因此而全然不同，愛讓人想付出，想保護，想竭盡全力讓對方幸福。但與此同時，人性中的自私、嫉妒、憤怒、占有欲、控制欲，也都會爭先恐後地冒出頭。這是不可抑制的基因本能。
費鷹愛姜闌嗎？
在他和孫術吵完架的那個晚上，在他看到馬路對面的姜闌卻壓制不住脾氣的那一刻，這個問題就已經有了清晰的答案。
可是這個答案，卻解決不了費鷹的問題。
飯吃到尾聲，楊南終於從費鷹嘴裡聽到了言簡意賅的幾句解釋。他這才知道費鷹當初是靠什麼把姜闌追到手的。
楊南直接無語。
他倆認識太多年了，從小一起長到大，費鷹是什麼樣的性格，有什麼樣的毛病，沒人比楊南更清楚。
現在的費鷹在別人眼裡就倆字：牛逼。
但只有楊南知道，費鷹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他的極度理想化。理想化成就了今天的費鷹，但理想化也給費鷹的人生帶來很多問題。
像孫術這次和費鷹的分歧和爭吵，就是這個原因導致的。在精神世界裡，費鷹活得太純粹，也太挑剔，他對理想的極致追求有時候會讓他忽略很多現實性的問題。
Breaking，街頭文化，做品牌，搞投資，這些是費鷹的根和事業。他的理想化會有很多其他人幫他平衡，比如說孫術，比如說陸晟，比如說這些年來和費鷹一起打拼過的所有人。
但理想化如果放進親密關係里，那是災難。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親密關係更需要面對現實的嗎？楊南認為沒有。這個世界上最不能夠被理想化的，就是愛情和親密關係。
愛情有多美，就能有多醜。親密有多甜，就能有多苦。
兩個各有形狀、成熟獨立的成年人在一起，不磨得皮開肉綻疼痛難忍，怎麼能靠得更近？楊南的人生經驗就是這樣的，所以他也就這麼告訴了費鷹。
楊南最後說：「倆人在一起，是要過日子的，你這樣憋著不行，有什麼需求早晚都得提出來。」
費鷹聽了，一字不發。
他要怎麼說？要怎麼提？
難道要他對姜闌說，他當初答應她的事情，如今他做不到？他給她的承諾，就是個他過於自信的笑話？他不但沒能力給她創造不複雜的關係，還得讓她配合調整改變，只因為他愛她？
這麼不爺們兒的話，費鷹說不出口。
這麼沒擔當的事兒，費鷹做不出來。
周二上午開會，陳亭很早就到會議室準備。劉辛辰沒多久也來了。她問陳亭：「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陳亭說：「那你幫我再多列印幾份deck吧。我昨晚算錯今天的總人數了。」
劉辛辰說：「好。」
去列印室的路上，劉辛辰想，如果溫藝之前沒有提過辭職，如果溫藝和姜闌的關係還是和曾經一樣，那麼她現在是不是可以獲得更多的工作機會呢。劉辛辰很羨慕陳亭，陳亭的上級張格飛願意給下屬credit，陳亭之前還和姜闌直接共事過，姜闌很賞識陳亭的工作能力。
上次和IDIA的會議，姜闌讓陳亭一起來參加時，劉辛辰曾經有過小小的負面情緒，她感到了來自於peer的壓力和威脅。但那樣的情緒在昨天的餐廳偶遇後很快消失無蹤，陳亭的真誠與善意讓劉辛辰感到了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卑暗。她告訴自己，嫉妒是沒用的，嫉妒只會讓事情往她所希望的反方向進行。任何人都不可能靠嫉妒獲得成功，這是她從小就接受過的教育，但她怎麼就輕易忘了呢。
劉辛辰很快取好列印的文件，拿回去給陳亭。陳亭很感謝她的幫忙，說：「中午我請你喝奶茶吧。」
劉辛辰說：「好呀。」
其實她知道，陳亭這麼聰明，怎麼會算錯來開會一共有多少人呢。
今天來開會的一共有四家agency。除了IDIA和NNOD之外，還有VIA目前在用的media buy agency和social retainer。
等人都到齊，陳亭去請姜闌，劉辛辰去通知Vivian。
姜闌到會議室後沒多久，陳其睿走進來。他看了看會議室里的人，示意大家坐。但在他入座之前，沒人真的坐下。
姜闌坐在陳其睿右手邊。有陳其睿在的場合，輪不到姜闌先開口說話。
陳其睿更沒什麼多餘的話，他給出指示：「姜闌，你來講一講現在的最新情況。」
今天這場kick off meeting，姜闌並沒有想要給自己找麻煩。她在發出會議邀請時，把各家agency的老闆都放在了optional，她同樣也請Vivian把陳其睿calendar上的這90分鐘設置成tentative。她的意思很清晰：老闆們要不要來，看老闆們自己有沒有空。
但陳其睿還是出席了。
同樣撥冗前來的，還有季夏。就連袁潮，也再次從北京飛過來，為的就是見一見上次沒能見到的陳其睿。
有陳其睿在的會議，效率一向高。
這個會向所有人同步了關於這場大秀的最新情況：規模，預算，目標，選址情況，擬邀嘉賓名單，初步秀場主創意，GG投放曝光量要求，媒體傳播要求，社交媒體直播要求，每家agency的職責與工作內容，項目主要時間節點，以及各個團隊需要配合的注意事項。
等聽完姜闌講這些，陳其睿沒做任何補充，他先行離開。
姜闌和她的團隊繼續就一些細節問題進行答疑。全部結束後，剛好一個半小時。姜闌後面有別的會，也得先離開，她走前特地和季夏、袁潮兩個人打了個招呼。這場大秀要做得成功，IDIA和NNOD之間的配合必須緊密無隙。
季夏和袁潮互相認識，在行業里是老熟人了，這些年來兩人合作過的大大小小的項目能有幾十個。
袁潮邀請季夏下樓喝杯咖啡。兩人分別和團隊打了招呼，一起坐電梯下去。
十月末的天氣很好。兩人到寫字樓對面酒店一樓的西餐廳，季夏挑了個戶外的位子。袁潮點單，季夏要了杯冰美式。袁潮笑：「這麼多年都不改一改啊？」
季夏說：「懶得。」
他們很多年前就認識。國內一流的公關公司、模特經紀公司、造型工作室都在北京。季夏曾經有幾年為了工作，每周都要往北京跑，一年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北京。當年袁潮老是抓著她問，幹嘛有點時間就要趕著回上海啊？北京不好啊？這麼跑來跑去不嫌累啊？季夏從來沒正面回答過他這個問題。
天空晴朗，輕風徐徐。兩人迎風坐著，就VIA這場大秀聊了聊。
袁潮感慨：「Neal Chen能讓美國人把日本和韓國拉進來一起玩兒，這個魄力，這個手段。」
季夏沒附和，沒反對。
袁潮看著她：「Alicia，我聽說你有新情況：VIA這場秀是你在IDIA的謝幕秀。這個消息屬實嗎？」
季夏說：「從哪兒聽來的。」
袁潮喝了口咖啡：「咱倆認識多少年了？給我交個底兒吧？你是什麼情況？不想再給歐洲人打工了？想出去自立門戶？」
季夏說：「像你這樣，不自由嗎，不好嗎。」
袁潮哈哈笑了，說：「自由個屁。」
是人都有理想，袁潮的理想是賺錢，這行業他太熟了，光鮮的表皮下面是一堆沒人看得明白的東西。季夏的理想是什麼，袁潮不確定。
到飯點兒的時候，袁潮看了眼時間，他得去機場，吃不成飯。他和季夏告別：「回頭咱們北京見啊。」
季夏說：「嗯。北京見。」
袁潮走前又說：「你的胃現在好點兒沒？還是不能餓吧？就在這兒直接吃飯吧，我走了。」
季夏沖他擺擺手：「趕緊走吧你。」
干他們這一行的，做乙方的，誰沒點胃的毛病。季夏年輕的時候做大項目，經常要熬大夜，作息紊亂，能準點吃上飯的日子屈指可數。39歲那年，季夏的胃生過一次大毛病，從那之後她才學會了什麼是人生中最重要的。
季夏看眼時間，確實該吃飯了。她這幾年的作息已經調整得很正常，她再也不會在該吃飯的時候餓著自己。
叫來服務員，季夏簡單點了份色拉配湯。在等餐的時候，她靠在座椅的軟墊上，隨意打量近處酒店和寫字樓群之間往來的行人。
然後季夏看見了陳其睿。
不過幾米的距離，陳其睿的目光毫不意外地掃到了她。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季夏沒什麼反應，她看著陳其睿走過來。
陳其睿應該是出來吃中飯的。他走到季夏桌前，左右看了看，開口：「一個人？」
季夏說：「嗯。」
陳其睿直接坐下。他解開外套紐扣，拿起菜單。
季夏從手袋裡摸出香菸。
通常情況下，她會詢問一下對方是否介意。但今天季夏直接跳過這個步驟，她從煙盒裡彈出一根，捏在指間，輕車熟路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吐出的煙圈像輕霧，季夏的目光穿過霧色，看向陳其睿。
陳其睿的目光從菜單上擡起，對上她的。
季夏又吸了一口。
陳其睿沒皺眉，沒說話，也沒起身離去。他面無表情，將目光重新落回菜單上。
1分鐘後。
季夏實在覺得有點可笑。又覺得有點沒意思。
她把手裡的煙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里。
「高級」是姜闌下的需求。要一家水軍公司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但奔明畢竟不是一般的水軍公司，姜闌很需要感謝楊素當初的推薦。
最優秀的輿情控制，從來都不是鋪天蓋地的席捲與覆蓋，而是無聲的浸潤與引導。絢爛的煙花未必綻開在天空，它也可以在心中。這是姜闌所謂的高級，也是奔明交出的方案。
姜闌看過方案，直接確認實施。這會是一場長達八周的輿情管控，奔明將用數千個素人號做差異化內容的主動傳播和輿論影響，不碰任何小V和營銷號，也不做任何榜單和刷貼。這和他們平常為流量明星和品牌GG主做的常規化輿情管理的手段很不一樣，然而這樣的做法才契合這次事件的調性，更不會讓姜闌的幫助顯得突兀難堪。
高級而低調，姜闌希望奔明能夠100%地落實她的需求。
這件事，姜闌沒有告訴費鷹。她不希望她的行為和決定帶給他任何困擾。這是她個人的選擇，也是她出於自我滿足而做出的情感表達。
姜闌並不認為費鷹需要知道這些。
臨睡前，姜闌看了看手機。平常費鷹都會主動問問她什麼時候睡，但今天沒有。姜闌沒有多想，主動給他發去微信：
【明天一早有會，我先睡了。這周還是很忙，我們周末見好嗎？】
費鷹沒多久就回復了：
【好。】
【晚安，闌闌。】
姜闌：
【晚安。圖片】
關燈後，姜闌躺在鬆軟的被子裡，小硬被她放在了枕頭邊。她擡手捏捏小硬的耳朵，回憶著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那些和費鷹相處中的點滴細節，讓姜闌在黑暗中閉上眼微笑。
費鷹為她重新定義的這段不複雜的關係，給予了她極大的空間與自由，溫暖與體貼。這樣的戀愛關係，讓姜闌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與幸福。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喜歡他。沒有規則，沒有框架，沒有束縛，也沒有令她不適的要求。她甚至一點都不需要為了這段關係而調整和改變自己。
姜闌再一次地想，這個男人真的完美得太不真實了。
半夜在浦東，費鷹和楊南找了家海鮮館子吃夜宵。
這地方離比賽場地不遠，開車就10分鐘的路。楊南昨天到上海，見比賽主辦方的朋友，商量這次國際賽事的裁判邀請人選。費鷹頭一天在家陪姜闌，沒能去看成場地，也沒能正式把她介紹給楊南認識。今天費鷹事兒也多，一直忙到晚上快九點，之後就被楊南叫過來，要求他幫忙給這次比賽的各項章程參謀著出出主意。楊南和Breaking的事兒，費鷹不可能不管。更何況他還是這次賽事的贊助方，說什麼也得給這事兒貢獻一份心力。
等正事兒都聊完，楊南說餓了，他上海朋友給指了個餐廳方向。找地兒吃飯的路上，楊南已經發覺費鷹的情緒不太對，他今天根本就沒怎麼笑過。
雖然費鷹本來就不是個沒事兒愛笑的人，但這段時間他經常會笑。原因麼，楊南不傻，不需要問。今天費鷹不笑了，楊南琢磨著，這背後的原因應該相互關聯。
點菜的時候，費鷹拿著手機回微信。楊南問：「在給女朋友發？」
費鷹很快回完，把手機扣桌面上。他說：「嗯。」
這次楊南來上海，費鷹沒提要給他介紹姜闌認識，楊南主動問：「我後天走，明天有空大家一起吃個飯？」
費鷹惜字如金：「她忙。」
楊南打量費鷹的臉色，有些話本不打算問，但現在也得問出口：「怎麼回事兒？想聊聊嗎？」
費鷹不知道該怎麼聊。
從哪兒聊？聊什麼？這張餐桌對面坐著的是楊南，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但就算是對著楊南，費鷹也張不開嘴。
他要怎麼說？
說他之前追人的時候給出了一個極其理想化的承諾？說他過於自信，以為感情關係這事兒說不複雜就能完全不複雜？說他低估了自己的欲望和需求，也高估了自己的心態？說他現在其實根本就搞不定自己的負面人性？
費鷹當初喜歡姜闌，是從見姜闌的第一面、聽到她說第一句話開始的。在郭望騰辦的那個展會上，姜闌站在那裡，漂亮又特別。費鷹走過她身邊，聽到了她對朋友說的那句令他印象深刻的話。
這叫巧合，或許也是註定。
喜歡很容易。想要靠近姜闌的本能讓費鷹極其輕易地做出了承諾。他太自信了，這32年來，他一直靠直覺驅動行動。他靠直覺走了這麼多年，走到今天這一步。在他過去人生的每一個階段，他都是靠直覺踏出第一步，然後踏平後面所有的障礙，踏出一條只屬於他的路。
費鷹以為感情也會是一樣。
但喜歡只是個開始，他沒想過他會被一個女人深深吸引到這個地步。
喜歡不是愛，愛很不同。在愛意滋生的那瞬間，人的感情會變得前所未有的生動而蓬勃，人生因此而全然不同，愛讓人想付出，想保護，想竭盡全力讓對方幸福。但與此同時，人性中的自私、嫉妒、憤怒、占有欲、控制欲，也都會爭先恐後地冒出頭。這是不可抑制的基因本能。
費鷹愛姜闌嗎？
在他和孫術吵完架的那個晚上，在他看到馬路對面的姜闌卻壓制不住脾氣的那一刻，這個問題就已經有了清晰的答案。
可是這個答案，卻解決不了費鷹的問題。
飯吃到尾聲，楊南終於從費鷹嘴裡聽到了言簡意賅的幾句解釋。他這才知道費鷹當初是靠什麼把姜闌追到手的。
楊南直接無語。
他倆認識太多年了，從小一起長到大，費鷹是什麼樣的性格，有什麼樣的毛病，沒人比楊南更清楚。
現在的費鷹在別人眼裡就倆字：牛逼。
但只有楊南知道，費鷹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他的極度理想化。理想化成就了今天的費鷹，但理想化也給費鷹的人生帶來很多問題。
像孫術這次和費鷹的分歧和爭吵，就是這個原因導致的。在精神世界裡，費鷹活得太純粹，也太挑剔，他對理想的極致追求有時候會讓他忽略很多現實性的問題。
Breaking，街頭文化，做品牌，搞投資，這些是費鷹的根和事業。他的理想化會有很多其他人幫他平衡，比如說孫術，比如說陸晟，比如說這些年來和費鷹一起打拼過的所有人。
但理想化如果放進親密關係里，那是災難。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親密關係更需要面對現實的嗎？楊南認為沒有。這個世界上最不能夠被理想化的，就是愛情和親密關係。
愛情有多美，就能有多醜。親密有多甜，就能有多苦。
兩個各有形狀、成熟獨立的成年人在一起，不磨得皮開肉綻疼痛難忍，怎麼能靠得更近？楊南的人生經驗就是這樣的，所以他也就這麼告訴了費鷹。
楊南最後說：「倆人在一起，是要過日子的，你這樣憋著不行，有什麼需求早晚都得提出來。」
費鷹聽了，一字不發。
他要怎麼說？要怎麼提？
難道要他對姜闌說，他當初答應她的事情，如今他做不到？他給她的承諾，就是個他過於自信的笑話？他不但沒能力給她創造不複雜的關係，還得讓她配合調整改變，只因為他愛她？
這麼不爺們兒的話，費鷹說不出口。
這麼沒擔當的事兒，費鷹做不出來。
周二上午開會，陳亭很早就到會議室準備。劉辛辰沒多久也來了。她問陳亭：「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陳亭說：「那你幫我再多列印幾份deck吧。我昨晚算錯今天的總人數了。」
劉辛辰說：「好。」
去列印室的路上，劉辛辰想，如果溫藝之前沒有提過辭職，如果溫藝和姜闌的關係還是和曾經一樣，那麼她現在是不是可以獲得更多的工作機會呢。劉辛辰很羨慕陳亭，陳亭的上級張格飛願意給下屬credit，陳亭之前還和姜闌直接共事過，姜闌很賞識陳亭的工作能力。
上次和IDIA的會議，姜闌讓陳亭一起來參加時，劉辛辰曾經有過小小的負面情緒，她感到了來自於peer的壓力和威脅。但那樣的情緒在昨天的餐廳偶遇後很快消失無蹤，陳亭的真誠與善意讓劉辛辰感到了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卑暗。她告訴自己，嫉妒是沒用的，嫉妒只會讓事情往她所希望的反方向進行。任何人都不可能靠嫉妒獲得成功，這是她從小就接受過的教育，但她怎麼就輕易忘了呢。
劉辛辰很快取好列印的文件，拿回去給陳亭。陳亭很感謝她的幫忙，說：「中午我請你喝奶茶吧。」
劉辛辰說：「好呀。」
其實她知道，陳亭這麼聰明，怎麼會算錯來開會一共有多少人呢。
今天來開會的一共有四家agency。除了IDIA和NNOD之外，還有VIA目前在用的media buy agency和social retainer。
等人都到齊，陳亭去請姜闌，劉辛辰去通知Vivian。
姜闌到會議室後沒多久，陳其睿走進來。他看了看會議室里的人，示意大家坐。但在他入座之前，沒人真的坐下。
姜闌坐在陳其睿右手邊。有陳其睿在的場合，輪不到姜闌先開口說話。
陳其睿更沒什麼多餘的話，他給出指示：「姜闌，你來講一講現在的最新情況。」
今天這場kick off meeting，姜闌並沒有想要給自己找麻煩。她在發出會議邀請時，把各家agency的老闆都放在了optional，她同樣也請Vivian把陳其睿calendar上的這90分鐘設置成tentative。她的意思很清晰：老闆們要不要來，看老闆們自己有沒有空。
但陳其睿還是出席了。
同樣撥冗前來的，還有季夏。就連袁潮，也再次從北京飛過來，為的就是見一見上次沒能見到的陳其睿。
有陳其睿在的會議，效率一向高。
這個會向所有人同步了關於這場大秀的最新情況：規模，預算，目標，選址情況，擬邀嘉賓名單，初步秀場主創意，GG投放曝光量要求，媒體傳播要求，社交媒體直播要求，每家agency的職責與工作內容，項目主要時間節點，以及各個團隊需要配合的注意事項。
等聽完姜闌講這些，陳其睿沒做任何補充，他先行離開。
姜闌和她的團隊繼續就一些細節問題進行答疑。全部結束後，剛好一個半小時。姜闌後面有別的會，也得先離開，她走前特地和季夏、袁潮兩個人打了個招呼。這場大秀要做得成功，IDIA和NNOD之間的配合必須緊密無隙。
季夏和袁潮互相認識，在行業里是老熟人了，這些年來兩人合作過的大大小小的項目能有幾十個。
袁潮邀請季夏下樓喝杯咖啡。兩人分別和團隊打了招呼，一起坐電梯下去。
十月末的天氣很好。兩人到寫字樓對面酒店一樓的西餐廳，季夏挑了個戶外的位子。袁潮點單，季夏要了杯冰美式。袁潮笑：「這麼多年都不改一改啊？」
季夏說：「懶得。」
他們很多年前就認識。國內一流的公關公司、模特經紀公司、造型工作室都在北京。季夏曾經有幾年為了工作，每周都要往北京跑，一年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北京。當年袁潮老是抓著她問，幹嘛有點時間就要趕著回上海啊？北京不好啊？這麼跑來跑去不嫌累啊？季夏從來沒正面回答過他這個問題。
天空晴朗，輕風徐徐。兩人迎風坐著，就VIA這場大秀聊了聊。
袁潮感慨：「Neal Chen能讓美國人把日本和韓國拉進來一起玩兒，這個魄力，這個手段。」
季夏沒附和，沒反對。
袁潮看著她：「Alicia，我聽說你有新情況：VIA這場秀是你在IDIA的謝幕秀。這個消息屬實嗎？」
季夏說：「從哪兒聽來的。」
袁潮喝了口咖啡：「咱倆認識多少年了？給我交個底兒吧？你是什麼情況？不想再給歐洲人打工了？想出去自立門戶？」
季夏說：「像你這樣，不自由嗎，不好嗎。」
袁潮哈哈笑了，說：「自由個屁。」
是人都有理想，袁潮的理想是賺錢，這行業他太熟了，光鮮的表皮下面是一堆沒人看得明白的東西。季夏的理想是什麼，袁潮不確定。
到飯點兒的時候，袁潮看了眼時間，他得去機場，吃不成飯。他和季夏告別：「回頭咱們北京見啊。」
季夏說：「嗯。北京見。」
袁潮走前又說：「你的胃現在好點兒沒？還是不能餓吧？就在這兒直接吃飯吧，我走了。」
季夏沖他擺擺手：「趕緊走吧你。」
干他們這一行的，做乙方的，誰沒點胃的毛病。季夏年輕的時候做大項目，經常要熬大夜，作息紊亂，能準點吃上飯的日子屈指可數。39歲那年，季夏的胃生過一次大毛病，從那之後她才學會了什麼是人生中最重要的。
季夏看眼時間，確實該吃飯了。她這幾年的作息已經調整得很正常，她再也不會在該吃飯的時候餓著自己。
叫來服務員，季夏簡單點了份色拉配湯。在等餐的時候，她靠在座椅的軟墊上，隨意打量近處酒店和寫字樓群之間往來的行人。
然後季夏看見了陳其睿。
不過幾米的距離，陳其睿的目光毫不意外地掃到了她。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季夏沒什麼反應，她看著陳其睿走過來。
陳其睿應該是出來吃中飯的。他走到季夏桌前，左右看了看，開口：「一個人？」
季夏說：「嗯。」
陳其睿直接坐下。他解開外套紐扣，拿起菜單。
季夏從手袋裡摸出香菸。
通常情況下，她會詢問一下對方是否介意。但今天季夏直接跳過這個步驟，她從煙盒裡彈出一根，捏在指間，輕車熟路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吐出的煙圈像輕霧，季夏的目光穿過霧色，看向陳其睿。
陳其睿的目光從菜單上擡起，對上她的。
季夏又吸了一口。
陳其睿沒皺眉，沒說話，也沒起身離去。他面無表情，將目光重新落回菜單上。
1分鐘後。
季夏實在覺得有點可笑。又覺得有點沒意思。
她把手裡的煙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