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63. 砸
菸頭上的紅點很快熄滅。
陳其睿瞥了一眼菸灰缸，擱下手裡的菜單。中午的太陽曬下來，戶外的位子有一點熱。他擡動手腕，多解開了一顆襯衫紐扣。
季夏盯著對面男人身上的襯衫紐扣，晃了一下神。她想到他37歲那一年。
那一年季夏第一次見到陳其睿。當年陳其睿的老東家首次把大秀搬來中國辦，從法國總部到中國區都致力於尋找一家最合適的活動公司來承接這個項目。季夏的團隊被要求拿下這個客戶。在準備會議材料的過程中，她當時的老闆給她掃盲，Neal Chen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其睿是個什麼樣的人？37歲的陳其睿那時候剛被他的老東家委任為中國區零售生意VP，兼管著零售渠道拓展和商品兩大塊業務，離他坐上品牌中國區一把手的目標，只差吃進Mam部門這一步。當時中國區Mam的部門老大是個法國人，這場大秀本歸他直接負責，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項目內部啟動後不到半個月，此人突然被調回了總部。於是這場大秀就順理成章地落到了陳其睿手中。
季夏的老闆對她說，怎麼可能就有這麼巧的事情？還有，你別天真地以為Neal Chen不懂Brand Marketing，不懂PR &munications，不懂Events，他什麼都懂，他當年在回國進入奢侈品零售行業之前一直在美國的top諮詢公司工作，給不知道多少個外國高端品牌做過進入中國市場的戰略諮詢。
季夏問，這人有什麼忌諱嗎。
她老闆說，哦，和他開會吃飯喝咖啡，都不能抽菸，他不會給任何人面子，如果在他跟前抽菸，他會直接走人。
要在專業性和職業度上贏得陳其睿的信任和青睞，不是容易的任務。那次的會議開了三個小時，季夏和她的團隊接受了來自陳其睿的多方面挑戰。其中最挑戰的，是季夏忍了整整三個小時的菸癮。
會議結束後，季夏第一時間下樓，去指定吸菸區解決個人需求。解決完，她急匆匆地捏著手機走回寫字樓大堂，結果在電梯區撞到了人。她的頭髮還被勾在了那人的襯衫紐扣上。
季夏連說了好幾個sorry，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陳其睿面無表情地擡起右手，把她的頭髮從他的衣服上摘下來。季夏很快回神，她絕不能因為這個失誤丟了這次合作機會，她也絕不能給陳其睿留下一個她做事莽撞冒失的壞印象。季夏表示希望能請陳其睿吃頓午飯來道歉。
當時陳其睿低頭看了她幾秒後，應允了她的邀請。
季夏問，Neal，你想吃什麼？西餐可以嗎？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像他這樣的身材體型和他過去的職業背景，應該會首選少油低碳的西式飲食。
陳其睿一邊邁步往前，一邊回答她說：我工作日中飯只吃日料。
12年後，陳其睿坐在西餐廳里，叫來服務員，點了份主食色拉做午飯。
季夏還聽到他對服務員講：「兩杯溫水。」
服務員走後，季夏盯著對面的男人，她一時覺得更加可笑了。
她現在的菸癮早已沒有年輕時那麼強烈，大多數時候，她已經可以不必通過抽菸來提神和解壓。因為身體原因，她現在對於菸酒的攝入控制很嚴格，這幾年她只有在面對非常重要的客戶時才會稍稍應酬一下。除此之外，她只會很偶爾地放縱一下自己。
因此當季夏回顧自己剛才的行為時，她覺得實在是可笑，也實在是沒意思。
她在想什麼？難道吸上一支煙，陳其睿就會因此厭惡地從她身邊離開？她還不了解這個男人嗎？他問一句「一個人」還能有什麼意思？如果她不希望他坐下，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下意識地回答那個「嗯」。
季夏覺得這頓飯真是個失誤。
兩人點的東西很快上桌。
這間餐廳的菜品很不錯，哪怕是工作日的午市商務套餐，也絲毫沒有降低出餐的水準和品質。
季夏對美食很鍾情。她一邊吃，一邊拿著手機回微信。有個她之前約會過兩三次的男孩子在問她這周什麼時候有空，想約她去看話劇。說是男孩子，其實對方已經30歲出頭了，對方始終不認為自己是個男孩子。但這樣的男人在季夏眼中，明明就還是個孩子。
回復完這個，還有另一個。另一個更年輕，才26歲。季夏自己26歲的時候都沒找過這麼年輕的男孩子，人生真是充滿了不可預測性。
離婚後，季夏的生活很自由，也很多彩。但她只能用樂趣來形容這一切，這些算不上感情，也稱不上關係。對男人動感情，和男人談戀愛，太累，也太麻煩。45歲的季夏什麼都不缺，她難得有這樣什麼都不缺的美好時光，她不希望這樣的生活毀於男人和感情。
深愛這種東西，一輩子有過一次就夠了。這種東西太耗費生命。季夏再也負擔不起那樣的消耗，再也燃燒不了那樣的激情。更何況，她的人生中有遠比男人更重要的事情。
季夏在給男孩子們發微信的時候，聽到對面的陳其睿叫她：「Alicia.」
她放下手機，給客戶方的大老闆基本的尊重：「嗯。」
陳其睿說：「我聽人講，你有離開IDIA的打算。VIA上海大秀是你在IDIA的最後一場秀。」
季夏看著他。
袁潮半個鐘頭前剛說過的話，現在又被陳其睿揭起。
季夏沒像問袁潮那樣問陳其睿是從哪裡聽來的。陳其睿想要知道什麼事情，沒有他接觸不到的渠道。
陳其睿繼續說：「如果真要離開IDIA，你之後的打算是什麼？」
季夏說：「我的事情，需要向你匯報嗎？」
陳其睿說：「你的事情，不必向我匯報。但你作為IDIA中國區的GM，現在手上握著VIA的項目，你如果要離職，後面的去向是哪裡，我作為客戶方，有基本的知情權。」
季夏看了他幾秒，說：「我不會跳槽去任何一家VIA的直接競品做in-house event management。這個答案，可以叫你放心了？」
陳其睿不答，又問：「你要自立門戶？創業？」
季夏說：「Neal，你問得太多了。」
陳其睿不再開口。
季夏把桌上的手機收進手袋，站起來：「我吃好了。你是客戶，這單我來買。再見。」
陳其睿看著季夏轉身走開。
他是客戶嗎？她對待他的方式，像是對待客戶嗎？不問對方是否介意就抽菸，不等對方吃完飯就先走，他有任何客戶該有的待遇嗎？
陳其睿把餐具扔在桌上。
季夏的背影很纖細，她的胃不好，吸收是個問題，再怎麼吃也不胖。45歲的季夏背影看起來和33歲時幾乎沒什麼差別。
陳其睿想到季夏剛才的語氣，那語氣背後是她的答案。
45歲的季夏頭腦發熱起來，和33歲的季夏也沒有什麼差別。季夏出生在盛夏，她的性格就像如火的夏天，熱烈而奔放。在某些時刻，她衝動起來就像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做事情和做決定十分隨心，完全不過腦子。這一點，陳其睿曾經體驗過好幾次。
Vivian打來電話，提醒陳其睿下午的會議行程。
掛掉電話，陳其睿擡手系襯衫的扣子，站起來，把外套的紐扣也繫上。他在走回寫字樓的路上，很細微地皺了皺眉頭。
45歲了要辭職創業？扔掉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不怕辛苦不怕失敗？她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
陳其睿走進寫字樓的電梯。照著電梯轎廂的鏡面，他想起了當年。
當年，33歲的季夏沒一點33歲該有的樣子。
如今，45歲的季夏也沒一點45歲該有的樣子。
陳其睿轉過身。
又不禁自嘲：他49歲了，他有49歲的男人該有的樣子嗎？
碰上季夏，他陳其睿又什麼時候真的冷靜和理智過。
姜闌在下午去陳其睿辦公室匯報近期工作。陳其睿開口就問她電商這邊的招聘進度，姜闌如實匯報，沒有大的進展。
陳其睿說：「一直沒人，事情就一直不做？」
姜闌沒回答。她沒有電商從業經驗，現在專業人才不到崗，這一塊工作要怎麼開展？但這種話，能說給陳其睿聽嗎，他會不清楚這個嗎。
陳其睿說：「明年線上生意目標的數字你清楚，2月時裝周之前，電商建站必須完成。招不到人，你就得自己做。先啟動電商TP的pitching，這很難嗎？」
姜闌的新title和薪資將從11月起正式生效。她不能尸位素餐，陳其睿也不會允許他的手下空有野心卻無能。他向來只要結果。
姜闌就必須交給陳其睿這個結果。
下午為招人的事情，姜闌和余黎明差點吵起來。
余黎明有他的難處，像姜闌這樣一個沒有電商專業背景的年輕女性上級，很天然地就讓很多資深男性候選人不願意考慮這個機會。HR的TA今年有自己的KPI要達成，集團總部HR要求全球核心業務部門保證員工的多元化構成，性別占比要均衡，余黎明不希望姜闌的團隊連一位男性員工都沒有。這個情況姜闌很清楚，但她不care這種政治正確的任務，她很強勢地要求余黎明給出解決方案。姜闌只問余黎明要結果。
余黎明很少見地發火，他質問姜闌，別的部門要交的結果在她眼裡是不是空氣。
姜闌撂下一句話給余黎明。如果余黎明不儘快給她招到人，那她這活兒沒法干，她也只能走，她走了之後余黎明的招聘壓力只會更大。
余黎明氣得直翻白眼。
和余黎明的爭執沒有結論，對話過程也很糟糕，姜闌對自己有點失望。但陳其睿要的結果讓她沒多餘時間對自己失望。
姜闌給楊素打了個求助電話。美妝行業的電商搞得如火如荼，領先奢侈品零售行業起碼八萬米。她向楊素請教TP pitching的brief重點是什麼。隔行如隔山，雖然都是做市場的，雖然都是做女人生意的，但是楊素也不敢亂給姜闌支招。
姜闌心煩意亂，她只能硬著頭皮上。
晚飯前，姜闌去樓下商場的進口超市買了兩瓶酒，提上來。在pantry找杯子的時候，姜闌手裡的酒瓶被Vivian看見了。Vivian主動來關心她：「你還好嗎？」
姜闌說：「還行。」
Vivian想到什麼，提醒她：「公司今年的體檢10月底截止，你別忘了抽時間去做啊。」
姜闌這才想起來這碼事。
她回到座位，一邊喝酒，一邊約了周六一早去體檢的醫院。
姜闌忙，費鷹也很忙。
經過深思熟慮，他決定把梁梁和她的創意設計團隊搬到上海來。為了配合設計，BOLDNESS要在上海新成立一個開發部門，並且在江浙滬一帶重新搭建供應鏈和工廠關係。原來在深圳總部的開發部門不動，珠三角那邊的供應鏈和生產物流等工廠關係也仍然繼續維護。
周堯從深圳飛來上海，和高淙一起為BOLDNESS在上海即將成立的分部選址。周堯來後，告訴費鷹他在深圳掛牌的那兩套房子都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下家。
費鷹說行，儘快賣掉。
說到房子，他就想起和姜闌在深圳待的那幾天。那幾天太美了，也太甜了。那些薄荷味直到現在都還在費鷹的大腦底層存留著。
費鷹忍不住想，他在上海是不是也該換一套更大點兒的房子，像深圳南山的那套一樣。或許換套大點兒的房子，姜闌會覺得空間更大、更自由、更放鬆，她就會更願意到他這兒來。
這麼想著，費鷹就叫高淙在上海找合適他需求的房源。
然後費鷹給姜闌打了個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響了很多聲，姜闌接了：「嗯？」
費鷹聽見她的聲音，那裡面有點明顯的煩躁。他說：「我今晚要飛成都，看新店的施工進場情況。你有空嗎？我們見一面。」
雖然說好了周末再見，但是費鷹被楊南那天的建議說得有些動搖，他想試一試。
姜闌在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她拒絕了：「費鷹。我這兩天真的很忙。我們不是說好了周末見嗎？」
費鷹沒多說，他說：「行。那就這樣。」
掛了電話之後，費鷹捏著手機的手指有點僵。
不管姜闌現在是在公司還是在家，她和他的地理距離不會超過兩公里。他忙成這樣，但是他在百忙之中仍然能抽出時間。她就那麼忙？連見一面的時間都抽不出來給他？她是不是壓根兒就不想見他？
這些問題。
費鷹一個都不能多想。
他直接下樓，開車去機場。
周六一早，姜闌空腹抵達醫院。
這家高端私立醫院的體檢中心是姜闌過去三年一直選擇的，她很熟悉地坐電梯上樓到前台，登記後等護士帶她進去。
姜闌這幾天壓力很大，工作很累，睡得不好，她只希望今天能夠快速完成這趟常規年度體檢，然後回家吃飯補覺。費鷹將於今天下午返滬，兩人一周沒見了，姜闌想讓自己用儘量輕鬆的情緒和他約會。
體檢流程一切順利，直到影像環節。
在B超檢查室，醫生給姜闌照完甲狀腺彩超，然後示意她可以解開上衣。姜闌解開上衣，醫生先為她檢查右乳，然後是左乳。左乳的時間有點久，姜闌問：「有什麼問題嗎？」
醫生說：「你稍等一下。」
隨後她調閱了姜闌在這裡過往三年的乳腺彩超檢查結果，她皺眉：「你最近一年有在其它醫院或體檢中心做過乳腺檢查嗎？」
姜闌說：「沒有。」
醫生說：「你左邊的乳房有一個新髮結節，和你以前的良性囊腫都不同，我按經驗會給它打到4a分類，有惡性可能，你需要儘快轉診去乳腺外科做進一步檢查。」
姜闌沒說話。
醫生又說：「你不要緊張，影像分級只是提供一個可能性參考，4a類的惡性概率較低，有很大可能是良性的。」
正式體檢報告沒出來，但是體檢中心的前台護士已經被告知了姜闌的情況。她很快地幫姜闌安排乳腺外科的專家門診，並同姜闌確認日期時間，目前只有下周的工作日下午可約。
姜闌掏出工作手機，看了看下周的工作安排。她下周仍然很忙，只有周三中午有一個小時的空檔。於是她和護士確認約在該時間段。
護士幫她完成預約。
姜闌謝過護士，走出體檢中心，乘電梯下樓，坐車回家。
到家後，姜闌吃了點東西，然後她去洗澡。洗完澡後，她對著鏡子塗抹身體乳，在塗到左邊乳房的時候，姜闌的動作停了停。
鏡子裡的女人很美麗，她的身體是寶藏。
姜闌設想了一下她失去一隻乳房的模樣。
她愣了愣。這一刻，她的心口很遲鈍地收緊了一下。她難以描述此刻的情緒。她頭一回發現，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令她無法接受的事情，哪怕它發生的概率很低。
午後開始下雨，溫度轉涼。
姜闌沒有睡成覺。她坐在窗邊，花了幾個小時在網上查詢和乳腺癌相關的所有知識和病例。
到後來，姜闌合上電腦。她望向窗外，雨水把玻璃淋得很狼狽。
她有點想找人傾訴。但是她不知道能傾訴什麼。這只是一個尚未被確診的極低可能性，她有什麼必要讓愛她的人為她一起擔心？姜闌不想矯情，她選擇了沉默。她沒有找王蒙莉，沒有找童吟，也沒有找費鷹。她就這麼一直看著窗外。
不知看了多久，她的手機響了。
是費鷹。
費鷹在電話那頭說：「我回上海了。你在家嗎？」
姜闌沒說話。
費鷹問：「闌闌？」
姜闌說：「嗯。我在家。」
費鷹說：「那我現在去接你好嗎。」
姜闌有些猶豫。她不確定今天的情緒是否適合見費鷹，於是她說：「費鷹。我們能改天再見嗎？」
費鷹在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姜闌並沒有等到他的理解和同意，他罕見地提出要求：「我已經在你樓下了。我想見見你。下樓吧。」
在等姜闌下樓的時候，費鷹想得很清楚。
事實上，在他去成都出差的這幾天裡，他已經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回。
如果「有膽」和「真實」是費鷹人格和精神的一部分，那麼他在面對姜闌時，也應該有膽，也應該真實。
他應該直面現實，也應該讓她了解現實。
哪怕這個現實是指他無法維持當初給她的承諾。哪怕這個現實是讓她知道他心底有多麼強烈的渴望和需求。
樓下雨霧裡，一輛純黑車身反暗銀色字貼的BMW打著雙閃。
姜闌看見站在車外的男人。
費鷹在姜闌上車後，繞回去坐進駕駛位。車上的空調早已調高。他從副駕手套箱裡找出全新未拆封的紙巾，遞給姜闌。
姜闌接過，拆開，抽出兩張，擦了擦腿上的水。
費鷹順手把她用過的紙巾拿過來，團了團，塞在他這邊的車門槽里。
他問：「你餓了嗎？」
姜闌搖搖頭。
費鷹側過臉看她，她的表情有點冷淡，似乎對於見到他並沒有太大的喜悅。他想了想，問：「那去我那兒嗎？晚上住我那兒，我抱著你睡覺。」
姜闌說：「我可以改天再去嗎？」
費鷹無聲地看她。
姜闌轉頭對上他的目光。男人今天並沒有笑。
費鷹說：「姜闌。你怎麼了？」
姜闌沒說話。
費鷹又說：「有什麼事兒，不能和我說嗎？還是你壓根兒就不想見我？還是你覺得煩了？」
姜闌經這幾問，微微皺眉：「我有什麼事，都一定要和你說嗎？」
費鷹左手搭上方向盤，他似乎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開口：「你是我女朋友。我希望你有什麼事兒，都可以主動告訴我。」
姜闌問：「這是你新制定的規則嗎？」
費鷹說：「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會覺得你不在乎我。」
姜闌重複了一遍：「你覺得，我不在乎你。你覺得我不在乎你——是這樣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
但這樣的平靜卻令費鷹無話可說。
姜闌轉過頭，說：「費鷹。你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你忘了嗎？」
費鷹當然沒有忘。每一個字，他都記得很清楚。
姜闌繼續問：「你其實根本做不到，是嗎？」
費鷹說：「抱歉。我做不到。我需要更多。我希望你能理解。」
他把他的膽和真實，放進了這十八個字里。他這輩子，都沒有為自己說過的話道一聲歉。
姜闌一直知道這個男人夠硬。但她沒想過他連道歉都能說得這麼硬。他這一刻的硬，戳得她心底很難受。
她說：「如果我不能理解呢？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沒有能力處理複雜的關係。在這一點上，我從來沒有欺騙過你。」
但是他呢？這算什麼？
費鷹沉默了。他沒設想過她會這樣回應。
他說：「你想怎麼樣。」
然後他聽到姜闌說：「你做不到你承諾的，我不能理解你需要的。你覺得我們還有必要繼續在一起嗎？」
費鷹盯住姜闌。
男人的目光很兇，這樣的目光是姜闌從未見過的。
他說：「姜闌。有些話你不要輕易說，因為你一旦說出來，我就會當真。」
姜闌說：「我已經說出來了。」
然後她撇開目光，轉過身，伸手去開車門。
下一瞬，她的左手腕被男人一把攥住。他的力氣非常大，只鉗住她一隻手，就讓她沒辦法如願下車。
姜闌並沒有轉過身來。
費鷹聽見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你弄疼我了，請你鬆手。」
有膽如費鷹，心底也有恐懼的事。
費鷹的體內流著費問河的血，他這些年來最怕的就是自己會變成像費問河那樣利用性別優勢欺凌女人的畜生。
姜闌的一句話，讓費鷹如被刺到。他鬆開了她。
姜闌下車後，沒回頭地向前走。
就在這棟樓下，費鷹說過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很清楚。
那些話就像一場夢。她曾經以為費鷹是上天為她造的一場夢。她居然忘了，夢總會醒。
此時此刻，各種情緒一齊堵在姜闌的胸口，她分辨不了，她也幾乎忍受不了。
姜闌只知道，她再一次地搞砸了。
她這樣的性格和她對親密關係的無能，讓她根本不配擁有任何夢。
陳其睿瞥了一眼菸灰缸，擱下手裡的菜單。中午的太陽曬下來，戶外的位子有一點熱。他擡動手腕，多解開了一顆襯衫紐扣。
季夏盯著對面男人身上的襯衫紐扣，晃了一下神。她想到他37歲那一年。
那一年季夏第一次見到陳其睿。當年陳其睿的老東家首次把大秀搬來中國辦，從法國總部到中國區都致力於尋找一家最合適的活動公司來承接這個項目。季夏的團隊被要求拿下這個客戶。在準備會議材料的過程中，她當時的老闆給她掃盲，Neal Chen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其睿是個什麼樣的人？37歲的陳其睿那時候剛被他的老東家委任為中國區零售生意VP，兼管著零售渠道拓展和商品兩大塊業務，離他坐上品牌中國區一把手的目標，只差吃進Mam部門這一步。當時中國區Mam的部門老大是個法國人，這場大秀本歸他直接負責，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項目內部啟動後不到半個月，此人突然被調回了總部。於是這場大秀就順理成章地落到了陳其睿手中。
季夏的老闆對她說，怎麼可能就有這麼巧的事情？還有，你別天真地以為Neal Chen不懂Brand Marketing，不懂PR &munications，不懂Events，他什麼都懂，他當年在回國進入奢侈品零售行業之前一直在美國的top諮詢公司工作，給不知道多少個外國高端品牌做過進入中國市場的戰略諮詢。
季夏問，這人有什麼忌諱嗎。
她老闆說，哦，和他開會吃飯喝咖啡，都不能抽菸，他不會給任何人面子，如果在他跟前抽菸，他會直接走人。
要在專業性和職業度上贏得陳其睿的信任和青睞，不是容易的任務。那次的會議開了三個小時，季夏和她的團隊接受了來自陳其睿的多方面挑戰。其中最挑戰的，是季夏忍了整整三個小時的菸癮。
會議結束後，季夏第一時間下樓，去指定吸菸區解決個人需求。解決完，她急匆匆地捏著手機走回寫字樓大堂，結果在電梯區撞到了人。她的頭髮還被勾在了那人的襯衫紐扣上。
季夏連說了好幾個sorry，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陳其睿面無表情地擡起右手，把她的頭髮從他的衣服上摘下來。季夏很快回神，她絕不能因為這個失誤丟了這次合作機會，她也絕不能給陳其睿留下一個她做事莽撞冒失的壞印象。季夏表示希望能請陳其睿吃頓午飯來道歉。
當時陳其睿低頭看了她幾秒後，應允了她的邀請。
季夏問，Neal，你想吃什麼？西餐可以嗎？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像他這樣的身材體型和他過去的職業背景，應該會首選少油低碳的西式飲食。
陳其睿一邊邁步往前，一邊回答她說：我工作日中飯只吃日料。
12年後，陳其睿坐在西餐廳里，叫來服務員，點了份主食色拉做午飯。
季夏還聽到他對服務員講：「兩杯溫水。」
服務員走後，季夏盯著對面的男人，她一時覺得更加可笑了。
她現在的菸癮早已沒有年輕時那麼強烈，大多數時候，她已經可以不必通過抽菸來提神和解壓。因為身體原因，她現在對於菸酒的攝入控制很嚴格，這幾年她只有在面對非常重要的客戶時才會稍稍應酬一下。除此之外，她只會很偶爾地放縱一下自己。
因此當季夏回顧自己剛才的行為時，她覺得實在是可笑，也實在是沒意思。
她在想什麼？難道吸上一支煙，陳其睿就會因此厭惡地從她身邊離開？她還不了解這個男人嗎？他問一句「一個人」還能有什麼意思？如果她不希望他坐下，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下意識地回答那個「嗯」。
季夏覺得這頓飯真是個失誤。
兩人點的東西很快上桌。
這間餐廳的菜品很不錯，哪怕是工作日的午市商務套餐，也絲毫沒有降低出餐的水準和品質。
季夏對美食很鍾情。她一邊吃，一邊拿著手機回微信。有個她之前約會過兩三次的男孩子在問她這周什麼時候有空，想約她去看話劇。說是男孩子，其實對方已經30歲出頭了，對方始終不認為自己是個男孩子。但這樣的男人在季夏眼中，明明就還是個孩子。
回復完這個，還有另一個。另一個更年輕，才26歲。季夏自己26歲的時候都沒找過這麼年輕的男孩子，人生真是充滿了不可預測性。
離婚後，季夏的生活很自由，也很多彩。但她只能用樂趣來形容這一切，這些算不上感情，也稱不上關係。對男人動感情，和男人談戀愛，太累，也太麻煩。45歲的季夏什麼都不缺，她難得有這樣什麼都不缺的美好時光，她不希望這樣的生活毀於男人和感情。
深愛這種東西，一輩子有過一次就夠了。這種東西太耗費生命。季夏再也負擔不起那樣的消耗，再也燃燒不了那樣的激情。更何況，她的人生中有遠比男人更重要的事情。
季夏在給男孩子們發微信的時候，聽到對面的陳其睿叫她：「Alicia.」
她放下手機，給客戶方的大老闆基本的尊重：「嗯。」
陳其睿說：「我聽人講，你有離開IDIA的打算。VIA上海大秀是你在IDIA的最後一場秀。」
季夏看著他。
袁潮半個鐘頭前剛說過的話，現在又被陳其睿揭起。
季夏沒像問袁潮那樣問陳其睿是從哪裡聽來的。陳其睿想要知道什麼事情，沒有他接觸不到的渠道。
陳其睿繼續說：「如果真要離開IDIA，你之後的打算是什麼？」
季夏說：「我的事情，需要向你匯報嗎？」
陳其睿說：「你的事情，不必向我匯報。但你作為IDIA中國區的GM，現在手上握著VIA的項目，你如果要離職，後面的去向是哪裡，我作為客戶方，有基本的知情權。」
季夏看了他幾秒，說：「我不會跳槽去任何一家VIA的直接競品做in-house event management。這個答案，可以叫你放心了？」
陳其睿不答，又問：「你要自立門戶？創業？」
季夏說：「Neal，你問得太多了。」
陳其睿不再開口。
季夏把桌上的手機收進手袋，站起來：「我吃好了。你是客戶，這單我來買。再見。」
陳其睿看著季夏轉身走開。
他是客戶嗎？她對待他的方式，像是對待客戶嗎？不問對方是否介意就抽菸，不等對方吃完飯就先走，他有任何客戶該有的待遇嗎？
陳其睿把餐具扔在桌上。
季夏的背影很纖細，她的胃不好，吸收是個問題，再怎麼吃也不胖。45歲的季夏背影看起來和33歲時幾乎沒什麼差別。
陳其睿想到季夏剛才的語氣，那語氣背後是她的答案。
45歲的季夏頭腦發熱起來，和33歲的季夏也沒有什麼差別。季夏出生在盛夏，她的性格就像如火的夏天，熱烈而奔放。在某些時刻，她衝動起來就像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做事情和做決定十分隨心，完全不過腦子。這一點，陳其睿曾經體驗過好幾次。
Vivian打來電話，提醒陳其睿下午的會議行程。
掛掉電話，陳其睿擡手系襯衫的扣子，站起來，把外套的紐扣也繫上。他在走回寫字樓的路上，很細微地皺了皺眉頭。
45歲了要辭職創業？扔掉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不怕辛苦不怕失敗？她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
陳其睿走進寫字樓的電梯。照著電梯轎廂的鏡面，他想起了當年。
當年，33歲的季夏沒一點33歲該有的樣子。
如今，45歲的季夏也沒一點45歲該有的樣子。
陳其睿轉過身。
又不禁自嘲：他49歲了，他有49歲的男人該有的樣子嗎？
碰上季夏，他陳其睿又什麼時候真的冷靜和理智過。
姜闌在下午去陳其睿辦公室匯報近期工作。陳其睿開口就問她電商這邊的招聘進度，姜闌如實匯報，沒有大的進展。
陳其睿說：「一直沒人，事情就一直不做？」
姜闌沒回答。她沒有電商從業經驗，現在專業人才不到崗，這一塊工作要怎麼開展？但這種話，能說給陳其睿聽嗎，他會不清楚這個嗎。
陳其睿說：「明年線上生意目標的數字你清楚，2月時裝周之前，電商建站必須完成。招不到人，你就得自己做。先啟動電商TP的pitching，這很難嗎？」
姜闌的新title和薪資將從11月起正式生效。她不能尸位素餐，陳其睿也不會允許他的手下空有野心卻無能。他向來只要結果。
姜闌就必須交給陳其睿這個結果。
下午為招人的事情，姜闌和余黎明差點吵起來。
余黎明有他的難處，像姜闌這樣一個沒有電商專業背景的年輕女性上級，很天然地就讓很多資深男性候選人不願意考慮這個機會。HR的TA今年有自己的KPI要達成，集團總部HR要求全球核心業務部門保證員工的多元化構成，性別占比要均衡，余黎明不希望姜闌的團隊連一位男性員工都沒有。這個情況姜闌很清楚，但她不care這種政治正確的任務，她很強勢地要求余黎明給出解決方案。姜闌只問余黎明要結果。
余黎明很少見地發火，他質問姜闌，別的部門要交的結果在她眼裡是不是空氣。
姜闌撂下一句話給余黎明。如果余黎明不儘快給她招到人，那她這活兒沒法干，她也只能走，她走了之後余黎明的招聘壓力只會更大。
余黎明氣得直翻白眼。
和余黎明的爭執沒有結論，對話過程也很糟糕，姜闌對自己有點失望。但陳其睿要的結果讓她沒多餘時間對自己失望。
姜闌給楊素打了個求助電話。美妝行業的電商搞得如火如荼，領先奢侈品零售行業起碼八萬米。她向楊素請教TP pitching的brief重點是什麼。隔行如隔山，雖然都是做市場的，雖然都是做女人生意的，但是楊素也不敢亂給姜闌支招。
姜闌心煩意亂，她只能硬著頭皮上。
晚飯前，姜闌去樓下商場的進口超市買了兩瓶酒，提上來。在pantry找杯子的時候，姜闌手裡的酒瓶被Vivian看見了。Vivian主動來關心她：「你還好嗎？」
姜闌說：「還行。」
Vivian想到什麼，提醒她：「公司今年的體檢10月底截止，你別忘了抽時間去做啊。」
姜闌這才想起來這碼事。
她回到座位，一邊喝酒，一邊約了周六一早去體檢的醫院。
姜闌忙，費鷹也很忙。
經過深思熟慮，他決定把梁梁和她的創意設計團隊搬到上海來。為了配合設計，BOLDNESS要在上海新成立一個開發部門，並且在江浙滬一帶重新搭建供應鏈和工廠關係。原來在深圳總部的開發部門不動，珠三角那邊的供應鏈和生產物流等工廠關係也仍然繼續維護。
周堯從深圳飛來上海，和高淙一起為BOLDNESS在上海即將成立的分部選址。周堯來後，告訴費鷹他在深圳掛牌的那兩套房子都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下家。
費鷹說行，儘快賣掉。
說到房子，他就想起和姜闌在深圳待的那幾天。那幾天太美了，也太甜了。那些薄荷味直到現在都還在費鷹的大腦底層存留著。
費鷹忍不住想，他在上海是不是也該換一套更大點兒的房子，像深圳南山的那套一樣。或許換套大點兒的房子，姜闌會覺得空間更大、更自由、更放鬆，她就會更願意到他這兒來。
這麼想著，費鷹就叫高淙在上海找合適他需求的房源。
然後費鷹給姜闌打了個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響了很多聲，姜闌接了：「嗯？」
費鷹聽見她的聲音，那裡面有點明顯的煩躁。他說：「我今晚要飛成都，看新店的施工進場情況。你有空嗎？我們見一面。」
雖然說好了周末再見，但是費鷹被楊南那天的建議說得有些動搖，他想試一試。
姜闌在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她拒絕了：「費鷹。我這兩天真的很忙。我們不是說好了周末見嗎？」
費鷹沒多說，他說：「行。那就這樣。」
掛了電話之後，費鷹捏著手機的手指有點僵。
不管姜闌現在是在公司還是在家，她和他的地理距離不會超過兩公里。他忙成這樣，但是他在百忙之中仍然能抽出時間。她就那麼忙？連見一面的時間都抽不出來給他？她是不是壓根兒就不想見他？
這些問題。
費鷹一個都不能多想。
他直接下樓，開車去機場。
周六一早，姜闌空腹抵達醫院。
這家高端私立醫院的體檢中心是姜闌過去三年一直選擇的，她很熟悉地坐電梯上樓到前台，登記後等護士帶她進去。
姜闌這幾天壓力很大，工作很累，睡得不好，她只希望今天能夠快速完成這趟常規年度體檢，然後回家吃飯補覺。費鷹將於今天下午返滬，兩人一周沒見了，姜闌想讓自己用儘量輕鬆的情緒和他約會。
體檢流程一切順利，直到影像環節。
在B超檢查室，醫生給姜闌照完甲狀腺彩超，然後示意她可以解開上衣。姜闌解開上衣，醫生先為她檢查右乳，然後是左乳。左乳的時間有點久，姜闌問：「有什麼問題嗎？」
醫生說：「你稍等一下。」
隨後她調閱了姜闌在這裡過往三年的乳腺彩超檢查結果，她皺眉：「你最近一年有在其它醫院或體檢中心做過乳腺檢查嗎？」
姜闌說：「沒有。」
醫生說：「你左邊的乳房有一個新髮結節，和你以前的良性囊腫都不同，我按經驗會給它打到4a分類，有惡性可能，你需要儘快轉診去乳腺外科做進一步檢查。」
姜闌沒說話。
醫生又說：「你不要緊張，影像分級只是提供一個可能性參考，4a類的惡性概率較低，有很大可能是良性的。」
正式體檢報告沒出來，但是體檢中心的前台護士已經被告知了姜闌的情況。她很快地幫姜闌安排乳腺外科的專家門診，並同姜闌確認日期時間，目前只有下周的工作日下午可約。
姜闌掏出工作手機，看了看下周的工作安排。她下周仍然很忙，只有周三中午有一個小時的空檔。於是她和護士確認約在該時間段。
護士幫她完成預約。
姜闌謝過護士，走出體檢中心，乘電梯下樓，坐車回家。
到家後，姜闌吃了點東西，然後她去洗澡。洗完澡後，她對著鏡子塗抹身體乳，在塗到左邊乳房的時候，姜闌的動作停了停。
鏡子裡的女人很美麗，她的身體是寶藏。
姜闌設想了一下她失去一隻乳房的模樣。
她愣了愣。這一刻，她的心口很遲鈍地收緊了一下。她難以描述此刻的情緒。她頭一回發現，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令她無法接受的事情，哪怕它發生的概率很低。
午後開始下雨，溫度轉涼。
姜闌沒有睡成覺。她坐在窗邊，花了幾個小時在網上查詢和乳腺癌相關的所有知識和病例。
到後來，姜闌合上電腦。她望向窗外，雨水把玻璃淋得很狼狽。
她有點想找人傾訴。但是她不知道能傾訴什麼。這只是一個尚未被確診的極低可能性，她有什麼必要讓愛她的人為她一起擔心？姜闌不想矯情，她選擇了沉默。她沒有找王蒙莉，沒有找童吟，也沒有找費鷹。她就這麼一直看著窗外。
不知看了多久，她的手機響了。
是費鷹。
費鷹在電話那頭說：「我回上海了。你在家嗎？」
姜闌沒說話。
費鷹問：「闌闌？」
姜闌說：「嗯。我在家。」
費鷹說：「那我現在去接你好嗎。」
姜闌有些猶豫。她不確定今天的情緒是否適合見費鷹，於是她說：「費鷹。我們能改天再見嗎？」
費鷹在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姜闌並沒有等到他的理解和同意，他罕見地提出要求：「我已經在你樓下了。我想見見你。下樓吧。」
在等姜闌下樓的時候，費鷹想得很清楚。
事實上，在他去成都出差的這幾天裡，他已經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回。
如果「有膽」和「真實」是費鷹人格和精神的一部分，那麼他在面對姜闌時，也應該有膽，也應該真實。
他應該直面現實，也應該讓她了解現實。
哪怕這個現實是指他無法維持當初給她的承諾。哪怕這個現實是讓她知道他心底有多麼強烈的渴望和需求。
樓下雨霧裡，一輛純黑車身反暗銀色字貼的BMW打著雙閃。
姜闌看見站在車外的男人。
費鷹在姜闌上車後，繞回去坐進駕駛位。車上的空調早已調高。他從副駕手套箱裡找出全新未拆封的紙巾，遞給姜闌。
姜闌接過，拆開，抽出兩張，擦了擦腿上的水。
費鷹順手把她用過的紙巾拿過來，團了團，塞在他這邊的車門槽里。
他問：「你餓了嗎？」
姜闌搖搖頭。
費鷹側過臉看她，她的表情有點冷淡，似乎對於見到他並沒有太大的喜悅。他想了想，問：「那去我那兒嗎？晚上住我那兒，我抱著你睡覺。」
姜闌說：「我可以改天再去嗎？」
費鷹無聲地看她。
姜闌轉頭對上他的目光。男人今天並沒有笑。
費鷹說：「姜闌。你怎麼了？」
姜闌沒說話。
費鷹又說：「有什麼事兒，不能和我說嗎？還是你壓根兒就不想見我？還是你覺得煩了？」
姜闌經這幾問，微微皺眉：「我有什麼事，都一定要和你說嗎？」
費鷹左手搭上方向盤，他似乎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開口：「你是我女朋友。我希望你有什麼事兒，都可以主動告訴我。」
姜闌問：「這是你新制定的規則嗎？」
費鷹說：「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會覺得你不在乎我。」
姜闌重複了一遍：「你覺得，我不在乎你。你覺得我不在乎你——是這樣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
但這樣的平靜卻令費鷹無話可說。
姜闌轉過頭，說：「費鷹。你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你忘了嗎？」
費鷹當然沒有忘。每一個字，他都記得很清楚。
姜闌繼續問：「你其實根本做不到，是嗎？」
費鷹說：「抱歉。我做不到。我需要更多。我希望你能理解。」
他把他的膽和真實，放進了這十八個字里。他這輩子，都沒有為自己說過的話道一聲歉。
姜闌一直知道這個男人夠硬。但她沒想過他連道歉都能說得這麼硬。他這一刻的硬，戳得她心底很難受。
她說：「如果我不能理解呢？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沒有能力處理複雜的關係。在這一點上，我從來沒有欺騙過你。」
但是他呢？這算什麼？
費鷹沉默了。他沒設想過她會這樣回應。
他說：「你想怎麼樣。」
然後他聽到姜闌說：「你做不到你承諾的，我不能理解你需要的。你覺得我們還有必要繼續在一起嗎？」
費鷹盯住姜闌。
男人的目光很兇，這樣的目光是姜闌從未見過的。
他說：「姜闌。有些話你不要輕易說，因為你一旦說出來，我就會當真。」
姜闌說：「我已經說出來了。」
然後她撇開目光，轉過身，伸手去開車門。
下一瞬，她的左手腕被男人一把攥住。他的力氣非常大，只鉗住她一隻手，就讓她沒辦法如願下車。
姜闌並沒有轉過身來。
費鷹聽見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你弄疼我了，請你鬆手。」
有膽如費鷹，心底也有恐懼的事。
費鷹的體內流著費問河的血，他這些年來最怕的就是自己會變成像費問河那樣利用性別優勢欺凌女人的畜生。
姜闌的一句話，讓費鷹如被刺到。他鬆開了她。
姜闌下車後，沒回頭地向前走。
就在這棟樓下，費鷹說過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很清楚。
那些話就像一場夢。她曾經以為費鷹是上天為她造的一場夢。她居然忘了，夢總會醒。
此時此刻，各種情緒一齊堵在姜闌的胸口，她分辨不了，她也幾乎忍受不了。
姜闌只知道，她再一次地搞砸了。
她這樣的性格和她對親密關係的無能，讓她根本不配擁有任何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