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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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視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溫靜語的尷尬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卡在座椅和圓桌之間動彈不得,根本來不及起身。

  所幸其他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這邊,周容曄和他身旁那位也很快被迎入席中,溫靜語一口氣還沒松完,擡眼就發現那兩人坐在了自己的正對面。

  這是個避無可避的角度。

  上次相見還是在茶樓,周容曄出面替她解了圍,溫靜語覺得自己於情於理都該和他打聲招呼。

  剛進門那會兒是個好機會,可惜眼睜睜錯過了。

  現下眾人的焦點全放在他身上,左右都是忙著跟他搭話的人,溫靜語根本插不上嘴。

  再看看其他人的態度,這幫公子哥兒平日裡個個都是眼高於頂的,何曾對誰這樣重視過,想必周容曄的身份和地位並不簡單。

  也罷,太過生硬的問候反而顯得刻意,說不定還會徒增誤會,她還是老老實實當個透明人比較好。

  溫靜語低頭擺弄手機,剛打開微信就發現周皓茵給她留了消息。

  一句話還沒看明白,那個去給她找椅子的服務生正好回來了。

  溫靜語將懷裡的琴盒遞給她,又順勢讓人家幫忙把自己身下的木椅往後挪一挪,她一直被卡住的姿勢才終於得以解脫。

  只是這動靜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關注。

  「請問這位是?」

  坐在對面的蔣培南突然開了口,他手心向上,朝著溫靜語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這位啊,那就要讓我們梁總來介紹了。」馮越笑著,明顯話裡有話。

  「是嗎?」

  蔣培南也彎起嘴角,眼風刻意掠過身旁的周容曄。

  那人沉穩得像一座山,表情也找不出絲毫破綻,蔣培南由衷佩服他的定力。

  與此同時,被點到名的梁肖寒正打算說話,溫靜語就率先站起了身。

  她覺得自我介紹這種事情沒必要借他人之口。

  「您好,我是溫靜語,溫度的溫,安靜的靜,言語的語。」

  蔣培南自認為閱人無數,光看溫靜語的外表,他以為這位怎麼著也是個清高的冷美人,沒想到這麼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反而顯得他有些侷促。

  擔心唐突佳人,他也想立刻起身。

  只是蔣培南連腰都沒來得及抻直,下一秒身旁的人就有了動作。

  眾人屏氣凝神,眼瞧著周容曄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調整自己的視線與對面的女人持平,語氣自然道:「你好溫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緊接著周容曄又端起面前的青花茶盞,朝她微微頷首:「以茶代酒。」

  溫靜語根本沒料到他會主動打招呼,內心的真實反應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樣,有些難以置信。

  在她愣神之際,周容曄依然耐心等待著她的回應,哪怕此刻有這麼多雙眼睛盯著。

  「你好,周先生。」

  不容多想,溫靜語也立刻端起自己的茶盞。

  兩人就這麼隔著圓桌,朝著對方遙舉了一下杯子,然後飲盡。

  「上回太匆忙,沒來得及自我介紹。」

  周容曄的普通話說得很好,發音字正腔圓,溫靜語再次開始疑惑他香港人的身份。

  「我叫周容曄,周到的周,容易的容,耀曄的曄。」

  「日字旁的曄?」

  「對。」

  「光明燦爛,是個很好的字。」

  周容曄也不吝嗇自己的笑意,揚唇道:「多謝。」

  兩人之間的你來我往早已讓圍觀群眾瞠目結舌,有人拍了拍馮越的手臂,低聲詢問:「我靠,梁少這位女伴什麼來頭啊?」

  馮越也是一頭霧水:「我不知道啊。」

  他把目光轉移到梁肖寒身上,那位的表情更加精彩。

  等到兩人再次落座的時候,服務生也進了包廂開始布菜。

  溫靜語將灰色餐布攤開,放在腿上鋪好,沒去在意梁肖寒時不時投射過來的眼神。

  直到那人自己忍不住開口。


  「你什麼時候跟他這麼熟了?還私底下見過面?」

  梁肖寒坐在她右側,問這話時他的上半身也不自覺地往她的方向傾斜。

  溫靜語卷了卷真絲襯衫的袖口,平靜答道:「就相親那天。」

  「……」

  梁肖寒差點碰翻手邊的水杯。

  「……你和他相的親?」

  「想什麼呢。」溫靜語斜他一眼,「借你吉言,那天真的遇到奇葩了,恰好碰見周先生,是他替我解的圍。」

  「什麼奇葩?」梁肖寒皺眉。

  「就一個思想意識還沒跟上現代社會的奇葩。」溫靜語不甚在意道。

  梁肖寒仰頭悶了一大口水,語氣也有些不耐:「以後能不能別去參加這種無聊相親了?沒一個正常人。」

  溫靜語垂眸沉思,並沒有接話。

  「回答我。」

  梁肖寒用肩膀輕輕撞了撞她,這動作細微且迅速,也只有關係親近的人才可以做得自然。

  「你用什麼身份要求我?」

  溫靜語突然的發問讓梁肖寒一時語塞,他偏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清透瞳仁里居然沒有任何玩笑痕跡。

  如果不是場合原因,這天怕是已經聊死了。

  「請問這份蟹是直接上還是分盤上?」

  端著精緻托盤的服務生出現在他們身後,適時打破了這凝滯的僵局。

  溫靜語循聲回頭,陶製餐盤裡正臥著一隻金燦肥美的頭手黃油蟹,品相和個頭都是上乘。

  「這份直接放這兒吧,其他人的處理好再上。」梁肖寒屈指點了點溫靜語前方的桌面。

  待服務生將餐盤放下,擺好開蟹工具後,桌上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這幕。

  「喲,梁總怎麼還區別對待啊。」

  那頭馮越隨口接上了話:「你可別醋,也就溫公主有這種待遇。」

  最開始出聲打趣的人不太了解溫靜語和梁肖寒的關係,但他聽馮越這麼一說,就自作聰明下了結論:「還真是啊,梁總身邊來來往往,我只記住了溫小姐這麼一位,其他女人我可從來沒見他正兒八經地帶上席面來啊。」

  「咱們沒法兒比,就之前那位拍古裝劇成名的女明星,叫什麼來著我忘了,不過不重要啊,那樣的姿色換作一般的男人真頂不住,咱們梁總不還是說斷就斷了?」

  「這叫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

  在座的都是男人,講起話來葷素不忌,女人自然就成了他們最順嘴的談資。

  不起這個頭還好,那話匣子一打開就是沒完沒了,完全不在意桌上除了他們還有一位女性的存在。

  溫靜語幾乎是瞬間就失了胃口。

  那黃油蟹被梁肖寒拆成幾件擺在她的面前,泛著誘人光澤,卻勾不起她的半點食慾。

  她不明白,只有這樣的話題才能給男人帶來成就感嗎?

  女人是他們掙面子的利器?

  未免太過庸俗,太過愚蠢。

  此時此刻,在場的除了溫靜語,臉色談不上好的還有另外一位。

  蔣培南偷偷打量著周容曄的表情,這人從剛才起便一言不發,只專注自己眼前的食物,無論是餐具擺放還是用餐速度都極其講究。

  倒不是他貫徹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準則,而是壓根不想和這群人搭話。

  「好了,差不多得了。」

  梁肖寒終於出聲制止,他撿起服務生遞過來的濕巾,擦了擦剛收拾完螃蟹的手。

  坐在他身旁的溫靜語始終斂著眸子,銀質叉子被她握在手裡拿起又放下,梁肖寒知道這人的耐心在慢慢消耗殆盡。

  」少揭我老底。」他突然擡臂攬過她的肩,笑罵那個一直多嘴的人,「我就這麼一個要好的朋友,把她嚇跑了你賠?」

  此話一出,席間笑聲更是連成了片。

  不過梁肖寒總算是開了口,溫靜語的身份也有了解釋,那些無端猜想驅散之後,大家的話題也漸漸轉移了方向。

  「不要理他們,都是些玩笑話。」梁肖寒收回手,低聲安撫。

  溫靜語拾起餐巾擦了擦嘴,臉上沒什麼表情:「我去趟洗手間。」

  包廂里就有內置洗手間,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踏出了房門。

  長廊盡頭有一扇月洞門,連接著酒店後花園,仿的是蘇式園林的意境,裡頭還有一汪清淺的人工湖泊,養了幾十尾色彩艷麗的錦鯉,是個打發時間的好去處。

  溫靜語置身其中卻無心欣賞,她出來只是為了透口氣,順便想個提前離開的理由。

  早知是這樣的聚會,打死她都不會來。

  並不是自視清高,她和梁肖寒雖然認識了十多年,但兩人各自的交友圈完全不同,也沒法融入到一起。

  她明白有些話就是場面上的虛以委蛇,真要往心裡去倒顯得她太過較真。

  可她最近的心態確實出了點問題,情緒起伏也越來越大了。

  因為手機落在了包廂,溫靜語無事可做,她蹲在湖邊,打算把這一湖的魚數完就去告辭走人。

  剛數到十八的時候,月洞門外傳來了一陣清晰對話。

  「梁肖寒,你真的和她在一起了?」

  這聲帶著怒氣的質問不是來自別人,正是施雨蒙。

  「跟你有關係?」男人的聲音帶著輕蔑和不耐,「少他媽煩我,沒事趕緊滾。」

  施雨蒙哼笑:「你還真是個爛人。」

  梁肖寒並不生氣,半邊身子倚著牆,擺弄著手裡的打火機,時不時掀開金屬蓋子擦擦火,好像無論施雨蒙說什麼都激不到他。

  「還是比不上你,眼見在我這兒沒戲了,轉身就傍上了老頭子,怎麼,迫不及待想當我小媽?」

  施雨蒙被他這話刺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穩下心緒後立刻回擊:「我是不怎麼樣,那你呢?連自己喜歡誰都不肯承認,你又算什麼男人?」

  月洞門和人工湖離得不遠,溫靜語緩緩起身,隱到一棵造景的羅漢松後面。

  「你別這樣看我,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施雨蒙的口氣咄咄逼人。

  「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納悶了,什麼狗屁朋友,你以為我看不出來?為了她你什麼人不敢得罪啊,當初我弟弟出事的時候我是怎麼求你的?你心軟過嗎?我不讓你跟她聯繫,你就直接跟我提分手?」

  她的臉上突然掛起譏諷笑意,不知是針對面前的男人還是自嘲。

  「梁總,你的一腔深情可千萬別白費了,溫靜語她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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