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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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雨蒙的話就像一把利刃,戳破了表面那層看似牢固的偽裝。

  梁肖寒收起漫不經心,表情變得晦暗陰沉。

  「你要是敢去找她胡說八道的話,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果然被我說中了。」施雨蒙冷笑,「你倆挺配啊,互相裝傻,樂在其中,就是可憐了梁總未來的女朋友,註定要被蒙在鼓裡耍得團團轉,也不知道你們之間誰更膈應。」

  溫靜語站在樹後,原本直挺的肩膀在此刻像卸了力氣似的微微耷拉著。

  明明是盛夏夜晚,她卻如置冰窖。

  那兩人接下來的對話她也聽不清了,施雨蒙剛才那番話已經足夠令她難堪。

  梁肖寒問她為什麼總是拉黑他的聯繫方式,這就是原因。

  連旁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何況是身在局中的她和他。

  梁肖寒要是只把她當作普通朋友,溫靜語的反應也不必這麼堅決。

  可她能明顯感受到他的區別對待,如果說小時候太懵懂,那現在大家都是成年人,感情的細微變化稍微用點心都能察覺得到。

  誰都不願意自己男朋友身邊還存在一位模稜兩可的女性「好朋友」,她並不想因為這種事情受人指摘。

  那兩道交談聲早已消失,溫靜語盯著不遠處的景觀燈發了會兒愣,直到受不了夜間蚊蟲的侵擾她才緩緩擡步離去。

  走到包廂門口後她並沒有進去,而是轉頭對守在門外的服務生說道:「麻煩您,能幫我把那個位置上的挎包和琴盒拿出來嗎?還有一個手機。」

  她指了指自己坐過的位置,這會兒梁肖寒也不在,正是開溜的好機會。

  取上私人物品後溫靜語沒有一秒猶豫,立刻離開了酒店。

  這間酒店位於濕地公園內,進出只有一條路,她沒有打車,而是沿著青石板鋪成的人行道散步。

  夜幕低垂,天邊月暉被薄霧遮住,還突然颳起了大風。

  起初溫靜語並沒有在意,直到額頭和手臂感受到雨水滴落的涼意時,她才不得不加快腳步。

  雨勢不留情面,越下越大,砸在瀝青路面上濺起密集水花。

  除了兩旁的行道樹,這條路上根本就沒有避雨的地方,溫靜語只能抱著琴盒提速狂奔,她記得路口轉角有一個公交車站,那是最近的落腳點。

  被打濕的衣物黏在身上不太舒服,溫靜語無所謂地扯了扯,她更在意自己的琴盒。

  車站頂棚是不鏽鋼板,珠簾似的雨幕砸在上頭噼里啪啦作響,閉起眼聽,特別像交響樂團謝幕時台下爆發的觀眾掌聲。

  明明是挺狼狽的處境,溫靜語笑自己居然還有心情發揮想像力。

  她掏出手機想打個車,估計是天氣突變的原因,軟體上排隊的人數居然有一百多位。

  就在她掙扎是繼續等待還是直接放棄的時候,滂沱大雨中,一輛岩灰色的賓利急停在公交站前,車牌號碼瞧著有些眼熟。

  緊接著后座車門被打開,一把黑色大傘率先探了出來,傘面撐開的剎那,猶如黑夜中綻放的墨色玫瑰。

  男人的皮鞋和西裝褲腳瞬間被雨水打濕,可他並不在意,步伐邁得堅定,目標明確清晰。

  溫靜語就這麼看著周容曄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慢慢擡起傘面,先露出的是鋒利喉結,然後是流暢的下頜線,緊抿的薄唇,順直的鼻樑,最後是一雙斂起鋒芒的深邃眼眸。

  「雨很大,我送你回去。」

  溫靜語有片刻失神。

  昏暗光線下人真的很容易恍惚,她覺得周容曄仿佛是從天而降的。

  不見停歇的雨勢以及皮膚上泛起的陣陣寒意,這一切都讓溫靜語沒有更多選擇,她道了聲謝後跟著男人坐進了賓利車後排。

  「披上吧。」

  周容曄撿起自己放在副駕上的西裝外套遞了過去,連帶著一包開封過的紙巾。

  溫靜語身上的真絲襯衫還滲著水,她看了看周容曄那件昂貴外套,怕是也沾不得水,這一猶豫就沒伸手去接。

  「會感冒。」

  見她沒動靜,周容曄乾脆直接上手替她披好。

  「謝謝。」

  溫靜語感慨,她好像總對他說這句話。


  前排司機的駕駛技術很穩,車子開出濕地公園後上了主路,他出聲詢問:「周先生,先去哪裡?」

  周容曄讓他先直行,然後側頭問溫靜語:「你家在哪裡?」

  斜風驟雨有規律地拍打在車窗上,模糊了道路兩旁光怪陸離的燈光,街景像一幅被水汽洇濕的油畫,瞧著有些不真實。

  「中山北路的嘉和名苑,順路嗎?」

  司機瞧了眼導航顯示屏,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容曄就接上了話:「順路。」

  「麻煩您了。」

  「不客氣。」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車載音響被適時打開,蕭邦的降B小調夜曲緩緩流淌而出。

  溫靜語握著那包紙巾,頗有耐心地擦拭著琴盒的角角落落,剛才她已盡力維護,可盒子表面還是不可避免地淋到了雨。

  為了徹底放心,她又打開蓋子檢查了一遍琴身。

  周容曄將她溫柔細緻的動作收進眼底,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你拉的是中提琴。」

  短短一句話,讓溫靜語突然毫無緣由地心顫了一下。

  他說的居然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你怎麼知道?」她驚詫地擡頭望向他。

  因為她不說,別人總以為她拉的是小提琴。

  相似的外表,僅僅大了七分之一的尺寸,又有誰會在意。

  像這樣篤定的答案她還是第一次遇見。

  周容曄並沒有回應,只是很輕地揚了下唇角。

  蕭邦的夜曲已經播完切換,下一首前奏剛放出來的時候溫靜語就知道了,是亨德爾的帕薩卡利亞舞曲,還是她無比熟悉的小提琴中提琴二重奏版本。

  「你也喜歡古典樂嗎?」

  周容曄輕點了一下頭:「算是。」

  溫靜語以為這就是他了解弦樂的原因。

  另外她還有個好奇的事情。

  「你也回家嗎?飯局應該還沒結束吧。」

  「那你呢,為什麼提前離席?」

  溫靜語沒想到他會反問,似是而非地找了個藉口:「嗯……有點無聊。」

  周容曄挑了下眉:「挺巧,我也這麼覺得。」

  這話說完兩人都忍不住相視一笑,眼神短暫相觸後又很快分開。

  不知為何,溫靜語總覺得周容曄在某些方面好像和自己有著詭異的默契。

  回家的路程過半,梁肖寒的電話也終於呼了進來,語氣急切。

  「你人呢?服務生說你走了?」

  溫靜語看了眼時間,距離她離開酒店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她隨便找了個藉口。

  「崔老師找我,我怕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梁肖寒的擔憂漸漸散去,他還以為席面上那些玩笑話惹惱了她,畢竟「溫公主」的別稱不是白叫的,溫靜語有時候生起氣來誰的面子都不會給。

  「你好歹跟我說一聲,讓司機送你,這麼大的雨你是怎麼回去的?」

  溫靜語捏著手機,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周容曄,男人姿態放鬆,雙手交叉環胸,正闔眼靠在椅背上休息。

  她咽了咽口水,慢聲道:「打車。」

  打的還不是一般的車。

  「計程車還是網約車?車牌號告訴我。」

  「……」

  這個問題溫靜語還真回答不了,那一串連號數字聽起來就不對勁。

  「我到家就告訴你。」

  擔心梁肖寒繼續追問,溫靜語很快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嘉和名苑正門口,司機本想直接開進小區,但被溫靜語婉拒了。

  這麼招搖的一輛車,不管是被爸媽撞見還是被左鄰右舍看到,解釋起來都是件無比頭疼的事情。

  「已經夠麻煩你們了,現在雨也變小了,我可以自己走進去。」

  溫靜語將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還給周容曄,理了理挎包和琴盒就準備下車。

  司機已經替她打開了后座車門。


  「等等。」周容曄將擱在腳邊的黑色長柄傘遞給了她,「別淋雨。」

  溫靜語看了眼天色,接過來後問道:「那這傘到時候怎麼還給您?」

  路燈昏黃的光暈透進車廂,但依然不能讓人看清全貌,周容曄一半的臉隱匿在黑暗中,低沉嗓音讓溫靜語想起了音色最接近人聲的中提琴。

  還會再見的,他說。

  ……

  痛快的熱水澡洗盡了身上的潮意和疲憊,擔心明天真的會感冒,溫靜語回房前還泡了一杯熱乎乎的紅糖薑茶。

  剛在床上躺下,門板外就傳來一陣響動,連帶著狗子的悶哼聲。

  溫靜語跳下床赤著腳去開門,圈圈甩著它那條毛茸茸的尾巴闖了進來。

  「圈圈,這麼晚還不睡覺。」她摸了摸它的腦袋。

  圈圈向來粘她,溫靜語乾脆把它的狗窩墊子拖進了房間,讓它今晚就睡在自己房裡。

  安頓好圈圈,溫靜語又躺回床上開始刷手機,梁肖寒後來還打了幾個電話,她在微信上報了聲平安就沒打算回電過去,倒是周皓茵的消息她一直沒看完。

  溫靜語仔細瀏覽了一遍,周皓茵說自己報了個馬術課,可是時間跟提琴課有衝突,而且馬場距離遠,如果從市區來回的話兩邊的課都趕不上。

  所以她問溫靜語可不可以抽出時間去家裡給她上課,課時費可以翻倍。

  第二天溫靜語到機構之後研究了一下自己的課表,緊接著給周皓茵打了個電話。

  「茵茵,我看了下我的排課,如果按照原來的時間,我可能沒有辦法來家裡教你,因為其他學生的課還需要協調,要麼我幫你諮詢一下另外的老師,看看他們能不能配合你的時間。」

  電話那頭周皓茵瞬間泄了氣:「不行啊Miss溫,我就是衝著你來的,只想上你的課,是不是課時費的問題?我這邊可以再加,畢竟要求是我先提出來的,確實有些失禮。」

  「不是錢的問題。」溫靜語失笑,「機構其他老師也很優秀,你可以相信我的判斷。」

  周皓茵有些急了,一直說「No」,溫靜語沒想到小姑娘對自己這麼依賴,心裡還是挺感動的。

  她掃了眼辦公桌上的日曆,默默做了個決定,提議道:「或者你周五周六有時間嗎?那兩天是我的休息日,我可以來家裡教你,只是這樣的話你一個星期的課都要壓縮到這兩天了。」

  周皓茵當然不介意,她欣喜若狂:「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不怕我的魔鬼訓練?」

  「嚴師出高徒!」

  兩人嘻嘻哈哈地聊了一陣,事情就這麼快速地定了下來。

  周皓茵發來了一個地址,月央湖壹號,是路海市出了名的稀有別墅區,上半年掛牌出售的一棟花園洋房打破了國內別墅的成交價記錄。

  溫靜語盯著那個定位,眼神微動。

  世界上真有這麼巧的事,梁肖寒家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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