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未可知
第256章 未可知
嘩嘩——
從前一天傍晚開始籠罩主島的暴風雨，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仍未離去。
埃里克在雨聲中驚醒過來，聽到外面依然大雨傾盆，立即翻身下床，湊到窗邊看了看。
天昏地暗，如果不是切實地睡了一晚上，他或許會以為自己只是在前一天的傍晚打了個盹——天色幾乎沒什麼區別。
大雨如注，織成細密白幕，隔著雨水流動的玻璃窗更是看不清什麼，埃里克眯著眼睛望了一會兒朦朧的港口，收回視線。
昏暗的房間裡，唯一的明亮是床上的裸背。
他又爬回床上，卡夏翻過身，睜眼看了看窗外，又閉上了，然後抱住他。
「天亮了。」埃里克說道，撫摸著她的後背。
卡夏又往他懷裡擠了擠，含糊地應了一聲。
埃里克也沒說什麼，兩人又躺了好一會兒，外面的天色也只比剛才稍微明亮一些。
埃里克醒了就很難入睡，即便這樣的大雨，起床也做不了什麼。
他稍微翻了個身，想著事情，某一刻發現枕邊的卡夏正望著自己。
「天亮了。」她說。
「嗯。」埃里克從她腰間移到胸口。
她笑著扭了一下，接著半爬起身，看著窗外，烏黑長髮垂下來，半掩胸前。
「好大的雨啊。」
「我想起我們剛遇見的時候了。」埃里克說道。
卡夏微笑，「我也想起來了。」
「你還想回到那片森林裡嗎？」埃里克問。
她笑容一滯，轉著眼睛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我也懷念那個時候。」埃里克說道，目光轉向天花板，「至少不用考慮他媽的魚人被暴風雨吹走了怎麼辦。」
嘩嘩——
大雨灌進耳朵，視線則被卡夏的上半身覆蓋，她爬到他身上，雙手捧著他的臉。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如果魚人們住的木屋被風暴吹走了，這也是自然之神的饋贈。」
「魚人大概不會這麼覺得……」
埃里克看著她，「海上的風暴也歸自然之神管嗎？」
「我覺得是。」卡夏說道。
埃里克深深吸氣。
大雨讓時間錯位，但埃里克真正起床時，也不算太遲。
卡夏已經回了自己的房間，他稍微打開窗，狂風裹雨襲入，他連忙關上，但略顯寒冷的氣息還是很快衝進房間，捲走早起之人的一點放縱氣息。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娜塔莉亞敲響他的房門。
「魚人們的宿舍沒被刮跑吧？」埃里克問。
娜塔莉亞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知道，我正準備喊殿下一起過去看看。」
埃里克扭頭看了眼窗外的大雨。
「殿下還有衣服可換嗎。」
「……這你不用擔心。」
這麼大的雨，什麼雨具都擋不住了，風之屏障之類的魔法倒是管用，奈何兩人天生不為真理之神所喜，搓不出來，只能冒雨前往。
訓練營地以及魚人們的宿舍並不遠，不過離開旅館不到十秒鐘，兩人就已經徹底濕透。
這倒是好事，兩人後面也不用顧忌了，在大雨里走得很快——一半是風在背後推的。
不過看著娜塔莉亞被風吹得越走越快，埃里克還是一把拉住了她。
娜塔莉亞回過頭，打濕後亂飄的頭髮直接糊了一臉。
「……哪來的女鬼。」
「什麼——」她聽不清。
「小心點——」埃里克大聲。
來到訓練營地外圍，好消息是幾棟木屋在暴風雨中依然堅挺，巍然不動，足見工匠在建起這些木屋時就已經考慮到了海島上的天氣，壞消息是魚人們莫名地全在木屋外面站著，任風雨吹打。
「怎麼回事？」娜塔莉亞開口，身邊的人沒有反應，她扭過頭，意識到他根本沒聽見，於是湊近些：「怎麼回事——」
埃里克看了看她，又看向那些魚人：「大概是魚人某種在暴風雨中特有的儀式？」
兩人走過去，詢問其中一個魚人。
它望著天空，「呼喚，回應。」
「啊？」娜塔莉亞皺眉，還想細問，被埃里克拉住了。
「找那些通用語說得流暢的。對了，特羅洛普派來的那些魚人。」
兩人在魚人之間找了找，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兩種魚人的區別——海盜頭子不會讓一些呆呆愣愣、話都說不明白的魚人登上自己的船。
「在我們魚人的認知中，海上的暴風雨就和海浪的波紋一樣，也是海洋女神降下的某種徵兆。」
魚人的嘴巴似乎永遠不能完全合上，此時微微張著，更像是在接雨，埃里克很想問它們是不是通過雨水的味道來判斷女神的心情。
「我們從中獲得感知。」
埃里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問道：「那你得到什麼感知了嗎，那些魚人不會解讀出此行兇險，不宜離島吧？」
魚人大笑，「難道不是嗎？人類，你本來就是讓它們去送死的。」
「我會讓它們明白為什麼而死。」埃里克湊過去大喊，「也會給錢！」
魚人用凸出的眼珠望著他，「別緊張，人類，能從海浪或風雨中解讀出女神徵兆的魚人，也不會出現在你這個地方了。對絕大部分魚人而言，這就是一種無意義的模仿而已。就和你們人類喜歡在教堂里拜神一樣，難道你們的神明會回應嗎？」
埃里克眼睛翻了翻，又掃望一圈，大聲道：「那你們淋著吧！」
拉著娜塔莉亞，兩人躲進旁邊的魚人宿舍里。
「看來沒什麼問題。」埃里克順著手臂一捋，嘩啦啦擠出一地的水。
娜塔莉亞則將長發全都捋到腦後，擠掉雨水，隨意地盤起。
「我都不知道魚人在下雨的時候還會這樣。」
「我也……」埃里克想說自己也是頭一回見識，忽然想起遊戲裡的下雨天氣，魚人似乎也會直挺挺地呆站望天，只不過它們平時就愣頭愣腦的，很難注意到其中的區別。
「它們愛淋雨就讓它們淋著吧。」
娜塔莉亞點點頭，又開始擠起衣服上吸滿的雨水，身體不自覺地有些哆嗦。儘管接近南方，十月的雨也已經有些冷了。
「再過兩天，西風城派來的船一到，這批魚人就要前往大陸了。如果有什麼無法預見的問題，我只希望能儘快暴露出來。」埃里克說道。
娜塔莉亞應了一聲，又探頭望了望外面，「那些給魚人訓練的人類呢？」
「大概在其他房間躲雨。」埃里克回答，目光落在她背後濕透緊貼的衣服上。
「我們回去吧。」
娜塔莉亞意外了一下，但仔細一想，確實沒有去見那些人的必要。
他們也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
冒著大雨，兩人又回到旅館，各自換了身衣服。
「這場暴風雨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娜塔莉亞進來的時候，埃里克正擦著頭髮，「說不定有魚人能從暴風雨中感知到什麼，殿下可以再去問問。」
娜塔莉亞瞪了他一眼，濕漉漉的頭髮垂在一邊，略顯凌亂。
「因為這場暴風雨，翼人也無法傳遞消息了。昨天的消息就沒送來。」
「嗯……」埃里克看了看窗外，「我感覺暴風雨比剛才小了一些，在中午之前應該就會停下了。」
「是嗎？」娜塔莉亞承認自己沒看出區別。
「直覺。」埃里克對她笑了笑。
「殿下頭髮還是濕的，不擦擦嗎。」
「沒有干毛巾了。」
埃里克將自己的毛巾給她，「我也就這麼一塊了。」
「……」
娜塔莉亞接過他手裡半干半濕的毛巾，裹著頭髮，隨便擦了擦，又轉身離開他的房間，「那等雨停了我再過來。」
埃里克應了一聲。
回到自己房間，娜塔莉亞取下毛巾，上面還沾著幾根他的金髮。
她回頭看了眼關上的門，掩面聞了聞。
他和她的味道，已經混到一起了。
……只是味道。
「……」
搖了下頭，她走到自己房間的窗邊，望著外面似乎小了一點的風雨，繼續用毛巾擦起頭髮。
在中午之前，暴風雨就停下來了。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又去訓練場地那邊看了看，魚人們已經恢復正常，正在接受基礎訓練，或者說洗腦。
「你們上岸是為了什麼——」
「殺魔族！」
「你們能得到什麼——」
「金幣！」
「你們聽誰的——」
「帝國！」
「擅自脫離隊伍的下場——」
「死！」
這些魚人僱傭兵預備役不僅要篩選體質，同樣要篩選信息接受能力，如果連這些最基本的信息都理解不了，上岸之後只會成為隱患。
「它們真的理解自己喊出的話的意義嗎？」站在訓練場地外，娜塔莉亞低語著。
「篩選了這麼多天，理解不了的基本都剔除出去了。」埃里克說道，看著裡面，「雖然每次看到那些魚人的腦袋，我還是會產生跟殿下一樣的疑慮。」
娜塔莉亞笑了一下。
兩天後，從西風城派出的運輸船，抵達了主島的北港。
在島上居民的圍觀中，訓練營地里的幾百名魚人，依次登船。
埃里克站在港口，看著魚人們湧上看起來沒多大的運輸船，腦海里很難不冒出「運奴船」三個字。
「還好就幾天海程，沒有非洲到美洲那麼遠……」
「殿下說的是什麼地方？」娜塔莉亞疑惑。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這裡到大陸還比較近。」埃里克說道，「我們要去船上看看嗎？」
娜塔莉亞點頭，兩人登船，稍微看了看魚人們接下來幾天的生活環境，一時間都有些無言。
「感覺這些魚人還不如跳海跟著船游過去。」埃里克低聲道。
「……」
娜塔莉亞沉默了一下，也點點頭，「丹弗斯在想什麼，居然派這種船過來。」
「當然是為了省錢。」
埃里克吸了口氣，「不過他得保證魚人們不會在船上憋死。我會讓人在那邊的港口數著的，又不是黑……又不是奴隸，存活率至少得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吧。」
娜塔莉亞看了看他，緩緩點頭。
兩人下船，看著魚人們繼續登船，又過了好半天，補充了淡水和食物之類的物資，運輸船從主島北港出發，帶著第一批魚人僱傭兵重返大陸。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一直就在港口看著，直到完全看不見那艘運輸船了，才收回視線。
而兩人回過頭時，港口附近的募兵點已經排起了長隊。
「流程體系基本確定下來了，我們也可以離開了。」埃里克對娜塔莉亞說道，整個人長出一口氣。
娜塔莉亞也露出一點放鬆的笑容。
「今天就走？」
「明天吧。維默女王號早就跑了，返回大陸的航程可能沒過來時的那種條件了。」
埃里克轉身指了指港口目前停著的幾艘船之一，「我打聽過了，那艘船明天出發，我們可以跟著一起。」
「是回西風城的？還是直接去科加諾的？」娜塔莉亞問。
「回西風城。」埃里克說，「不管這艘船接下來要去哪，總是要在西風城停留幾天的。」
娜塔莉亞明白其中的原因，也就沒多問。
招募魚人僱傭兵的流程已經得到驗證，錢和人都是庫斯總督丹弗斯出的，後續也由他來保障這邊的持續運作，這裡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不過在離開之前，兩人還是對各個流程負責的人都額外做了些交待。
畢竟開頭最難，形成慣性之後，就不需要花費太多力氣，群島之國的魚人也會源源不斷地湧向這裡，再轉化為奔向盧蒂亞戰場的有效戰力。
即便現在需要支援的已經不只是盧蒂亞了。
——在他們停留群島之國的大半個月，一支從北境襲來的魔族大部隊，與攻入特布尼提的魔族先遣部隊合流，真正地對聖都萊綏爾造成了威脅。
「殿下在想什麼？」見他出神，娜塔莉亞問了一句。
「我在想前幾天收到的消息，該怎麼應對特布尼提現在的困境。」埃里克說，「教廷肯定向盧蒂亞求援了，我們還不知道軍委會會怎麼反應。」
「北方馬上就要入冬了，我有種預感，魔族很快就會趁著冬季嚴寒，再度發動攻勢。」娜塔莉亞說道，「畢竟它們本來就是從這片大陸最嚴寒的地方殺過來的，這點寒冷對它們來說完全不算什麼，但對我們就不一樣了。」
埃里克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真是這樣的話，那我也看不清這場戰爭的走向了。」
在他已知的那個時間線，魔族與人類的停戰狀態持續了至少四年。而在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發生了多少會對戰爭走向造成影響的事情呢？
「……」
埃里克想了一下，深吸了口氣。
那可太多了，一抓一大把。
「我只知道，我們還不能停下。」娜塔莉亞看著他說道。
埃里克看了看她，「當然。」
第二天，三人在沒幾個人送行的情況下，坐上了返回西風城的帆船。
「殿下是不是覺得冷清了？」埃里克問。
「是殿下自己這麼覺得的吧。」
娜塔莉亞看著漸漸遠離的碼頭，「這樣就挺好。我們再回到西風城，丹弗斯應該不會再搞什麼迎接或者送別儀式了……希望他不會。」
「嗯。住個一晚上，就可以出發去白馬城了。」
這艘船比維默女王號小了一圈不止，客艙的環境自然也沒那麼好，不過也沒差到哪裡去，至少保證了一人一間，只不過開門就是床，沒有更多空間了。
也因此，在沒有風暴的情況下，三人基本都在甲板上待著。
「我們離開之前是不是忘記跟那位海盜頭子打招呼了？」
「殿下現在才想起來，已經太遲了吧？」
「說不定在這片海域還能看到他手下的船呢。」
「……我不希望看見他們。」
在海上航行四天後，船隻抵達女神灣，經過一番等待，埃里克三人先坐小船，回到陸地上。
再度踏上陸地，埃里克回頭伸手：「這應該是我們這趟南下之行最後一次坐船了。」
「是嗎？」娜塔莉亞握住他的手，一腳跨上岸，「至少現在我還產生不了一點懷念的感覺。」
「誰不是呢。」
西風港與西風城繁華依舊，三人來到總督府，先去見了丹弗斯。
「兩位殿下辛苦了。你們送來的那些魚人，現在就在城外新建的營地里，明天一早就會出發，行軍盧蒂亞。」
「看來我們出發去白馬城之前，還能給它們再送趟行。」埃里克說道。
「啊。」丹弗斯雙手交握，「那殿下得起早點了。」
「天亮前就出發？」埃里克挑眉。
「盧蒂亞那邊挺著急的，殿下的叔叔這幾天給我寫了好幾封信。」丹弗斯說道，「畢竟這些魚人送到那邊，還要進行訓練呢。」
埃里克想了一下，「還是因為萊綏爾的事情吧？」
「看來殿下已經知道了。」丹弗斯點頭，「但委員長有另一種看法。」
埃里克先是一怔，然後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軍事委員會的委員長孟非斯。
「嚴冬將至，魔族的真正目標，是帝國的糧食主產區古拉迪亞——說句聖女殿下不愛聽的，正是教廷的軟弱助長了魔族的野心。」
(本章完)
嘩嘩——
從前一天傍晚開始籠罩主島的暴風雨，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仍未離去。
埃里克在雨聲中驚醒過來，聽到外面依然大雨傾盆，立即翻身下床，湊到窗邊看了看。
天昏地暗，如果不是切實地睡了一晚上，他或許會以為自己只是在前一天的傍晚打了個盹——天色幾乎沒什麼區別。
大雨如注，織成細密白幕，隔著雨水流動的玻璃窗更是看不清什麼，埃里克眯著眼睛望了一會兒朦朧的港口，收回視線。
昏暗的房間裡，唯一的明亮是床上的裸背。
他又爬回床上，卡夏翻過身，睜眼看了看窗外，又閉上了，然後抱住他。
「天亮了。」埃里克說道，撫摸著她的後背。
卡夏又往他懷裡擠了擠，含糊地應了一聲。
埃里克也沒說什麼，兩人又躺了好一會兒，外面的天色也只比剛才稍微明亮一些。
埃里克醒了就很難入睡，即便這樣的大雨，起床也做不了什麼。
他稍微翻了個身，想著事情，某一刻發現枕邊的卡夏正望著自己。
「天亮了。」她說。
「嗯。」埃里克從她腰間移到胸口。
她笑著扭了一下，接著半爬起身，看著窗外，烏黑長髮垂下來，半掩胸前。
「好大的雨啊。」
「我想起我們剛遇見的時候了。」埃里克說道。
卡夏微笑，「我也想起來了。」
「你還想回到那片森林裡嗎？」埃里克問。
她笑容一滯，轉著眼睛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我也懷念那個時候。」埃里克說道，目光轉向天花板，「至少不用考慮他媽的魚人被暴風雨吹走了怎麼辦。」
嘩嘩——
大雨灌進耳朵，視線則被卡夏的上半身覆蓋，她爬到他身上，雙手捧著他的臉。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如果魚人們住的木屋被風暴吹走了，這也是自然之神的饋贈。」
「魚人大概不會這麼覺得……」
埃里克看著她，「海上的風暴也歸自然之神管嗎？」
「我覺得是。」卡夏說道。
埃里克深深吸氣。
大雨讓時間錯位，但埃里克真正起床時，也不算太遲。
卡夏已經回了自己的房間，他稍微打開窗，狂風裹雨襲入，他連忙關上，但略顯寒冷的氣息還是很快衝進房間，捲走早起之人的一點放縱氣息。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娜塔莉亞敲響他的房門。
「魚人們的宿舍沒被刮跑吧？」埃里克問。
娜塔莉亞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知道，我正準備喊殿下一起過去看看。」
埃里克扭頭看了眼窗外的大雨。
「殿下還有衣服可換嗎。」
「……這你不用擔心。」
這麼大的雨，什麼雨具都擋不住了，風之屏障之類的魔法倒是管用，奈何兩人天生不為真理之神所喜，搓不出來，只能冒雨前往。
訓練營地以及魚人們的宿舍並不遠，不過離開旅館不到十秒鐘，兩人就已經徹底濕透。
這倒是好事，兩人後面也不用顧忌了，在大雨里走得很快——一半是風在背後推的。
不過看著娜塔莉亞被風吹得越走越快，埃里克還是一把拉住了她。
娜塔莉亞回過頭，打濕後亂飄的頭髮直接糊了一臉。
「……哪來的女鬼。」
「什麼——」她聽不清。
「小心點——」埃里克大聲。
來到訓練營地外圍，好消息是幾棟木屋在暴風雨中依然堅挺，巍然不動，足見工匠在建起這些木屋時就已經考慮到了海島上的天氣，壞消息是魚人們莫名地全在木屋外面站著，任風雨吹打。
「怎麼回事？」娜塔莉亞開口，身邊的人沒有反應，她扭過頭，意識到他根本沒聽見，於是湊近些：「怎麼回事——」
埃里克看了看她，又看向那些魚人：「大概是魚人某種在暴風雨中特有的儀式？」
兩人走過去，詢問其中一個魚人。
它望著天空，「呼喚，回應。」
「啊？」娜塔莉亞皺眉，還想細問，被埃里克拉住了。
「找那些通用語說得流暢的。對了，特羅洛普派來的那些魚人。」
兩人在魚人之間找了找，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兩種魚人的區別——海盜頭子不會讓一些呆呆愣愣、話都說不明白的魚人登上自己的船。
「在我們魚人的認知中，海上的暴風雨就和海浪的波紋一樣，也是海洋女神降下的某種徵兆。」
魚人的嘴巴似乎永遠不能完全合上，此時微微張著，更像是在接雨，埃里克很想問它們是不是通過雨水的味道來判斷女神的心情。
「我們從中獲得感知。」
埃里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問道：「那你得到什麼感知了嗎，那些魚人不會解讀出此行兇險，不宜離島吧？」
魚人大笑，「難道不是嗎？人類，你本來就是讓它們去送死的。」
「我會讓它們明白為什麼而死。」埃里克湊過去大喊，「也會給錢！」
魚人用凸出的眼珠望著他，「別緊張，人類，能從海浪或風雨中解讀出女神徵兆的魚人，也不會出現在你這個地方了。對絕大部分魚人而言，這就是一種無意義的模仿而已。就和你們人類喜歡在教堂里拜神一樣，難道你們的神明會回應嗎？」
埃里克眼睛翻了翻，又掃望一圈，大聲道：「那你們淋著吧！」
拉著娜塔莉亞，兩人躲進旁邊的魚人宿舍里。
「看來沒什麼問題。」埃里克順著手臂一捋，嘩啦啦擠出一地的水。
娜塔莉亞則將長發全都捋到腦後，擠掉雨水，隨意地盤起。
「我都不知道魚人在下雨的時候還會這樣。」
「我也……」埃里克想說自己也是頭一回見識，忽然想起遊戲裡的下雨天氣，魚人似乎也會直挺挺地呆站望天，只不過它們平時就愣頭愣腦的，很難注意到其中的區別。
「它們愛淋雨就讓它們淋著吧。」
娜塔莉亞點點頭，又開始擠起衣服上吸滿的雨水，身體不自覺地有些哆嗦。儘管接近南方，十月的雨也已經有些冷了。
「再過兩天，西風城派來的船一到，這批魚人就要前往大陸了。如果有什麼無法預見的問題，我只希望能儘快暴露出來。」埃里克說道。
娜塔莉亞應了一聲，又探頭望了望外面，「那些給魚人訓練的人類呢？」
「大概在其他房間躲雨。」埃里克回答，目光落在她背後濕透緊貼的衣服上。
「我們回去吧。」
娜塔莉亞意外了一下，但仔細一想，確實沒有去見那些人的必要。
他們也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
冒著大雨，兩人又回到旅館，各自換了身衣服。
「這場暴風雨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娜塔莉亞進來的時候，埃里克正擦著頭髮，「說不定有魚人能從暴風雨中感知到什麼，殿下可以再去問問。」
娜塔莉亞瞪了他一眼，濕漉漉的頭髮垂在一邊，略顯凌亂。
「因為這場暴風雨，翼人也無法傳遞消息了。昨天的消息就沒送來。」
「嗯……」埃里克看了看窗外，「我感覺暴風雨比剛才小了一些，在中午之前應該就會停下了。」
「是嗎？」娜塔莉亞承認自己沒看出區別。
「直覺。」埃里克對她笑了笑。
「殿下頭髮還是濕的，不擦擦嗎。」
「沒有干毛巾了。」
埃里克將自己的毛巾給她，「我也就這麼一塊了。」
「……」
娜塔莉亞接過他手裡半干半濕的毛巾，裹著頭髮，隨便擦了擦，又轉身離開他的房間，「那等雨停了我再過來。」
埃里克應了一聲。
回到自己房間，娜塔莉亞取下毛巾，上面還沾著幾根他的金髮。
她回頭看了眼關上的門，掩面聞了聞。
他和她的味道，已經混到一起了。
……只是味道。
「……」
搖了下頭，她走到自己房間的窗邊，望著外面似乎小了一點的風雨，繼續用毛巾擦起頭髮。
在中午之前，暴風雨就停下來了。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又去訓練場地那邊看了看，魚人們已經恢復正常，正在接受基礎訓練，或者說洗腦。
「你們上岸是為了什麼——」
「殺魔族！」
「你們能得到什麼——」
「金幣！」
「你們聽誰的——」
「帝國！」
「擅自脫離隊伍的下場——」
「死！」
這些魚人僱傭兵預備役不僅要篩選體質，同樣要篩選信息接受能力，如果連這些最基本的信息都理解不了，上岸之後只會成為隱患。
「它們真的理解自己喊出的話的意義嗎？」站在訓練場地外，娜塔莉亞低語著。
「篩選了這麼多天，理解不了的基本都剔除出去了。」埃里克說道，看著裡面，「雖然每次看到那些魚人的腦袋，我還是會產生跟殿下一樣的疑慮。」
娜塔莉亞笑了一下。
兩天後，從西風城派出的運輸船，抵達了主島的北港。
在島上居民的圍觀中，訓練營地里的幾百名魚人，依次登船。
埃里克站在港口，看著魚人們湧上看起來沒多大的運輸船，腦海里很難不冒出「運奴船」三個字。
「還好就幾天海程，沒有非洲到美洲那麼遠……」
「殿下說的是什麼地方？」娜塔莉亞疑惑。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這裡到大陸還比較近。」埃里克說道，「我們要去船上看看嗎？」
娜塔莉亞點頭，兩人登船，稍微看了看魚人們接下來幾天的生活環境，一時間都有些無言。
「感覺這些魚人還不如跳海跟著船游過去。」埃里克低聲道。
「……」
娜塔莉亞沉默了一下，也點點頭，「丹弗斯在想什麼，居然派這種船過來。」
「當然是為了省錢。」
埃里克吸了口氣，「不過他得保證魚人們不會在船上憋死。我會讓人在那邊的港口數著的，又不是黑……又不是奴隸，存活率至少得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吧。」
娜塔莉亞看了看他，緩緩點頭。
兩人下船，看著魚人們繼續登船，又過了好半天，補充了淡水和食物之類的物資，運輸船從主島北港出發，帶著第一批魚人僱傭兵重返大陸。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一直就在港口看著，直到完全看不見那艘運輸船了，才收回視線。
而兩人回過頭時，港口附近的募兵點已經排起了長隊。
「流程體系基本確定下來了，我們也可以離開了。」埃里克對娜塔莉亞說道，整個人長出一口氣。
娜塔莉亞也露出一點放鬆的笑容。
「今天就走？」
「明天吧。維默女王號早就跑了，返回大陸的航程可能沒過來時的那種條件了。」
埃里克轉身指了指港口目前停著的幾艘船之一，「我打聽過了，那艘船明天出發，我們可以跟著一起。」
「是回西風城的？還是直接去科加諾的？」娜塔莉亞問。
「回西風城。」埃里克說，「不管這艘船接下來要去哪，總是要在西風城停留幾天的。」
娜塔莉亞明白其中的原因，也就沒多問。
招募魚人僱傭兵的流程已經得到驗證，錢和人都是庫斯總督丹弗斯出的，後續也由他來保障這邊的持續運作，這裡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不過在離開之前，兩人還是對各個流程負責的人都額外做了些交待。
畢竟開頭最難，形成慣性之後，就不需要花費太多力氣，群島之國的魚人也會源源不斷地湧向這裡，再轉化為奔向盧蒂亞戰場的有效戰力。
即便現在需要支援的已經不只是盧蒂亞了。
——在他們停留群島之國的大半個月，一支從北境襲來的魔族大部隊，與攻入特布尼提的魔族先遣部隊合流，真正地對聖都萊綏爾造成了威脅。
「殿下在想什麼？」見他出神，娜塔莉亞問了一句。
「我在想前幾天收到的消息，該怎麼應對特布尼提現在的困境。」埃里克說，「教廷肯定向盧蒂亞求援了，我們還不知道軍委會會怎麼反應。」
「北方馬上就要入冬了，我有種預感，魔族很快就會趁著冬季嚴寒，再度發動攻勢。」娜塔莉亞說道，「畢竟它們本來就是從這片大陸最嚴寒的地方殺過來的，這點寒冷對它們來說完全不算什麼，但對我們就不一樣了。」
埃里克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真是這樣的話，那我也看不清這場戰爭的走向了。」
在他已知的那個時間線，魔族與人類的停戰狀態持續了至少四年。而在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發生了多少會對戰爭走向造成影響的事情呢？
「……」
埃里克想了一下，深吸了口氣。
那可太多了，一抓一大把。
「我只知道，我們還不能停下。」娜塔莉亞看著他說道。
埃里克看了看她，「當然。」
第二天，三人在沒幾個人送行的情況下，坐上了返回西風城的帆船。
「殿下是不是覺得冷清了？」埃里克問。
「是殿下自己這麼覺得的吧。」
娜塔莉亞看著漸漸遠離的碼頭，「這樣就挺好。我們再回到西風城，丹弗斯應該不會再搞什麼迎接或者送別儀式了……希望他不會。」
「嗯。住個一晚上，就可以出發去白馬城了。」
這艘船比維默女王號小了一圈不止，客艙的環境自然也沒那麼好，不過也沒差到哪裡去，至少保證了一人一間，只不過開門就是床，沒有更多空間了。
也因此，在沒有風暴的情況下，三人基本都在甲板上待著。
「我們離開之前是不是忘記跟那位海盜頭子打招呼了？」
「殿下現在才想起來，已經太遲了吧？」
「說不定在這片海域還能看到他手下的船呢。」
「……我不希望看見他們。」
在海上航行四天後，船隻抵達女神灣，經過一番等待，埃里克三人先坐小船，回到陸地上。
再度踏上陸地，埃里克回頭伸手：「這應該是我們這趟南下之行最後一次坐船了。」
「是嗎？」娜塔莉亞握住他的手，一腳跨上岸，「至少現在我還產生不了一點懷念的感覺。」
「誰不是呢。」
西風港與西風城繁華依舊，三人來到總督府，先去見了丹弗斯。
「兩位殿下辛苦了。你們送來的那些魚人，現在就在城外新建的營地里，明天一早就會出發，行軍盧蒂亞。」
「看來我們出發去白馬城之前，還能給它們再送趟行。」埃里克說道。
「啊。」丹弗斯雙手交握，「那殿下得起早點了。」
「天亮前就出發？」埃里克挑眉。
「盧蒂亞那邊挺著急的，殿下的叔叔這幾天給我寫了好幾封信。」丹弗斯說道，「畢竟這些魚人送到那邊，還要進行訓練呢。」
埃里克想了一下，「還是因為萊綏爾的事情吧？」
「看來殿下已經知道了。」丹弗斯點頭，「但委員長有另一種看法。」
埃里克先是一怔，然後才意識到他說的是軍事委員會的委員長孟非斯。
「嚴冬將至，魔族的真正目標，是帝國的糧食主產區古拉迪亞——說句聖女殿下不愛聽的，正是教廷的軟弱助長了魔族的野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