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航程漫漫
第242章 航程漫漫
吃過兩塊麵包組成的簡單晚餐後，娜塔莉亞還是到甲板上看了看。
此時已經入夜，天完全暗下來了，而一輪明月逐漸升起，天空星斗璀璨，幾乎看不到一點下午那場風暴的影子。
她想起埃里克的那句海上天氣變化無常，輕輕吐了口氣。
風暴來得快，去時消散得也快，都屬於變化無常的一部分。
借著月光，她看見甲板上依然有不少船員在走動。
「他們還在忙什麼？」
「檢修，清潔，整理。」埃里克朝半空打出一枚耀眼的照明光球，為彼此提供視野，「水手們每天都在幹的事情。」
「晚上也是如此？」
「不清楚，可能是因為下午的風暴。」
娜塔莉亞沒有多問，繼續往前走了走。而藉助照明光球更加耀眼的光亮，她看見桅杆上也站著幾個水手。
「燈也沒有嗎。」她低聲道。
「連個正經的隨船牧師都沒有，這方面當然也能省則省了。」埃里克說道，又看了眼月亮，「或許這種程度的光亮對他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唔。」
「怎麼了？」娜塔莉亞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
「我在想照明術會不會影響他們的視野。」埃里克說道，「忽然變得明亮，需要時間適應，等照明術消散了，又需要重新適應沒那麼明亮的環境。」
「如果這個照明術是為我施放的，殿下可以取消了。」娜塔莉亞很快說道。
埃里克打了個響指，高高在上的照明光球隨之消散，他又抬起手指，亮起一個隨身照明術。
「這種功率的就不會影響別人了。」
「功率？」
「唔……亮度。」
兩人在甲板上轉了一圈，收穫水手們或諂媚或冷漠的注視。
船長雖然用一種不厭其煩的態度為娜塔莉亞說明了一下下午的情況，但期間頻頻望向她身旁的埃里克，最後用請她不必擔心來結尾。
「船長應該比誰都希望我們能儘快適應海上生活，無論是哪個方面。」埃里克說道。
娜塔莉亞也認可他的說法。
天黑後甲板上不太安全，兩人沒有久待，很快回到船艙里，各自休息了。
在海上度過的第一個夜晚，除了床板硬了點，晃了些，埃里克沒有太多特別的感受。
只是身體的搖晃也持續到睡夢中，他夢見自己又回到聖都萊綏爾，一群修女抬著他去見教宗，一路走一路晃，他總覺得自己隨時會被晃下來，修女們也不理他。
而在教宗塔見到的那位克雷芒十一世，更是搖頭晃腦地質問他為什麼不聽教廷命令。
等埃里克驚醒時，那位教宗已經變成頭包白布巾、一身咖喱味的形象了。
「什麼怪夢……說出去都算是褻瀆教宗了。」
而縈繞夢中的海浪聲，在醒來後也變得清晰了許多。
埃里克仰頭看了看那面小玻璃窗，從光亮來看，應該是剛日出的時間。
他自認為醒得已經算早了，但去敲隔壁娜塔莉亞的門時，才發現她已經先一步起床，不在客艙里了。
從船艙出來，來到甲板上，朝陽剛掙脫海平線不久，明亮而尚顯柔和的光線從東方向四面八方擴散，天空一片湛藍。
埃里克望了一會兒，注意到了船舷附近的娜塔莉亞。
一大早就在暈船了嗎……
他走過去，發現她只是站在這邊而已，臉色看起來也很正常，沒什麼不舒服的表現。
在船上待了一天一夜，她似乎終於適應這種兩眼所見與身體感受並不匹配的差異感了。
「早上好，殿下。」
娜塔莉亞肩膀一抖，轉過頭來，「早上好……殿下怎麼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我覺得是海浪聲太大，蓋過去了。」
早晨的海風還有些涼，埃里克微微眯眼，「殿下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大概是昨天白天受了太多折磨，回到客艙後，我很快就睡著了。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呢。」
「這我就放心多了。」埃里克說道。
她看了看他，又望向日出的方向，「如果一直都是昨天那副樣子，別說殿下會小瞧我，我自己也會厭棄自己的。」
埃里克露出吃驚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了解到我在殿下心目中是這種嚴厲的形象。」
她笑了一聲，回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捋了捋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這樣想可以讓我儘快擺脫那種丟臉的狀態……從結果來看，似乎真的起效了。」
埃里克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便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站在船舷附近，看著太陽逐漸升高。
甲板上的水手們也忙碌起來，檢查船帆纜繩，清潔甲板，幹著各種日常雜務。
視線跟隨著一個水手攀爬到桅杆的最高處，埃里克仰頭望了一會兒，肚子忽然響了一聲。
「殿下吃過早餐了嗎。」他問。
「還沒有。」
「去看看船上會提供什麼早餐吧。」
「好啊。」
埃里克回客艙叫來卡夏，即便是相對簡單的早餐，提供給他們的食物也比普通乘客豐盛不少。
吃過早餐，三人各自分散。
娜塔莉亞準備再看看昨天因為暈船而沒有仔細觀察的各個區域，埃里克在船尾甲板上望著水手們的工作，卡夏則變成烏鴉，跟半空中那隻德魯伊飛到一起交流去了。
海上航行的前幾天，全是在對陌生環境的新奇中度過的。
不過在不深度參與水手們工作的前提下，這種走馬觀花的新奇感，也就只能維持幾天而已。
當行程過半，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逐漸意識到，海上航行真正要對抗的是無所事事的乏味——僅對他們而言，水手們可沒空覺得無聊。
周圍除了海水還是海水，頭頂除了藍天就是陰天，不見島嶼，不見大陸，失去新鮮感的濾鏡，連陽光都變得毒辣了。
也因如此，除了早晚的時候，兩人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客艙里。
「我們已經出發了半個月了吧。」
「你沒睡醒的話可以再去睡一會兒。」
埃里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輕咳一聲，向娜塔莉亞道歉。
她瞪了他一眼，也不是真的在意。
於無所事事的乏味中朝夕相處的結果，就是彼此都在迅速忽略對方身上最外面那層光鮮的身份。
埃里克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很快就能像對待莫莉那樣，在娜塔莉亞擠到自己的時候一胳膊撞過去了。
「準確地說，今天是我們離開落日港的第五天。」埃里克頓了頓，補上尊稱，「殿下。」
「才剛到一半嗎……」娜塔莉亞眼神有些發直。
從落日港到庫斯的西風城港口需要十天左右，這是船長告訴他們的明確數字，但埃里克記得他昨天還說了，因為繞開航線上的一大片風暴地帶，他們又耽誤了些時間。
「離開大陸這麼多天了，一點消息也得不到。」娜塔莉亞嘆了口氣。
他們在陸地上的時候，不是在大城市裡，就是沿著英雄大道在趕路，翼人們多花點時間，總能找到他們的蹤跡，但在海上那就完全無處可尋了。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事。」埃里克以為她擔心前線的情況，安慰了一句。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望著船艙里的玻璃窗出了會兒神，又看向埃里克還有他面前攤著的書。
他已經一個多小時都沒有翻頁了。
「要換一本嗎。」
「……不用。」
埃里克乾脆把書合了起來，「我都看過了，殿下帶的這些書也都是一樣的乏味。天知道我之前為什麼會覺得在海上是苦讀這種書的好時候。」
娜塔莉亞深有同感，又瞥了眼他面前的那本《深入庫斯史》，那就是她為了體現自己的閱讀深度——實際沒那麼深——而特意帶上的。
「殿下要看嗎？」埃里克問。
娜塔莉亞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面前同樣只翻了幾頁的書。
「好吧。」埃里克將書放回柜子里，卻沒坐回來，而是說道：「我回房間休息一會兒。」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
等埃里克帶上門離開，她也躺到了床上——無事可做時的一本正經，純粹是折磨自己，要不是影響形象，她早躺下了。
死要面子……
娜塔莉亞看著頭頂沒多高的天花板，嘆了口氣。
海浪聲一陣接著一陣，永不停歇。
她躺在床上，一邊耳朵聽著外面的海浪，另一邊的耳朵則有意無意地聽著走廊里的動靜。
那些普通乘客不敢打擾他們，不過這麼多天過去，彼此間倒是混得挺熟了，交談的時候偶爾也會忘記控制聲音。
「真不知道等我們到了女神灣，我那十幾箱香料又會是什麼價格……」
「香料保值得很，你那些東西價格變化不會太大的。我帶的那些東西就不好說咯。」
「那是以前了，現在的局勢才是真不好說。唉，雖然海運便宜，但速度慢啊，還消息不通，要是還在陸上，我每天早上醒來就能知道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地方的市場價格。」
「別多想了。我從帶我發家的那位老闆那裡學到的最有用的一條，就是……」
娜塔莉亞下意識豎起耳朵，可外面的人似乎刻意壓低了聲音，她也無緣得知那條有用的經驗到底是什麼。
她反而因此聽到了隔壁艙室的門打開又關上的動靜。
那邊是埃里克的房間。
他出去了？
娜塔莉亞轉了轉腦袋，將耳朵對著那邊。
還是別人進去了？
比如卡夏。
「怎麼樣，天氣會有變化嗎？」
睜眼看見進來的是卡夏，埃里克又閉上了。
「航線前方有片海域正有風暴在肆虐，我們會繞行。」卡夏說道，坐到他的床邊。
「又要繞行嗎，難怪說起這趟航程的時間，船長總說沒有準數，只有個大概。」埃里克嘆了口氣，然後感覺身體被往裡擠了擠。
卡夏在他身邊躺了下來，面對著他。
「你無聊嗎，我可以變成馴鹿載著你去甲板上玩。」
「……算了吧。」埃里克也側起身體，手搭上她的腰，「我可不希望被那些水手用奇怪的眼神盯著。」
「我不在意。」卡夏說道。
「我在意啊，妹妹。」
「我比你大……」
「……」
埃里克吸了口氣，摟緊她的腰，又閉上眼，「躺會兒吧。」
卡夏也就不再說話。
她躺在他身邊，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湊上去親吻了幾下。
淺淺一碰，就又轉移到別的地方，埃里克更有種在野外睡著了，被路過的小動物舔舐，確認他死了沒有的感覺。
於是他睜開眼，面前的小動物則像是終於確認他還活著，露出了笑容。
埃里克湊過去，與她深入地親吻了一會兒。
極度的乏味中，某些欲望忽地被點燃。
他坐起身，看了眼房門。
「卡夏，把門關上。」
她看了看門，又看看他，「關上了？」
「我說裡面那道門栓。」
卡夏下床，將門後那道門栓推到另一邊，然後回到床邊，在他的示意下坐到他面前。
埃里克從背後摟住她，手伸進衣服里。
「埃里克……嗯……」
驚訝，沉默，然後順從，卡夏仰躺在他懷中，閉上雙眼，任由他將自己逐漸剝開到原始自然的狀態。
她只是沒有經驗，但不代表她不明白這是她在森林裡見得多了的自然繁衍的前奏。
人也只是動物的一種，她想，只不過住在城市裡。
「……」
抽離的兩根手指，像是剛從海水裡撈出來的。
埃里克目光又轉移到卡夏臉上，才發現她雙眼濕潤，霧氣蒙蒙，嘴角也帶著不自覺流出的涎液。
讓她轉過身，兩人又深吻了一會兒，然後在彼此的注視下，準備進行不同信仰間的首次連接。
篤篤篤——
房門忽然被敲響，同時傳來的還有娜塔莉亞的聲音：「殿下，你還醒著嗎？要不要去甲板上走走？」
「……」
埃里克看向門口，又看向卡夏。
這實在不是能夠停下的時候。
他豎起手指。
卡夏會意，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然後低頭看著他雙手扶起自己的腰，用突出之處填補進她的缺陷里。
「唔！」
埃里克吻去她眼角因疼痛而溢出的眼淚。
卡夏鬆開捂住嘴巴的手，轉而摟住他的脖子。
這種程度的痛楚，完全在她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我繼續了。」埃里克在她耳邊低聲道。
「嗯……」卡夏應了一聲，靠在他身上，看著那道關上的門。
篤篤篤——
「殿下？」
敲門與呼喚都沒得到回應，娜塔莉亞想了想，推了下門，卻紋絲未動。
「……」
裡面那道門栓拴上了。
裡面那道門栓居然拴上了？
雖然船上人員複雜，不過敢進她客艙的只有埃里克和卡夏，她也就晚上睡覺的時候，才會拴上那道門栓。
而在她印象里，埃里克從沒徹底關上過他房間的門，她總是一推就開。
房間裡沒有回應，也沒有動靜。
娜塔莉亞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茫然猜疑間，餘光瞥見旁邊有視線望來，扭頭望去，那些商人又都紛紛避開她的視線。
她回到自己的船艙里，盯著分隔兩個房間的牆壁看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貼過去聽，而是又坐回床邊。
走廊里其他乘客的交談聲又傳了進來。
她重新翻開桌上的書。
這只是海上航行的一個普通的下午，和這幾天來一樣的乏味，無所事事……焦躁亦然。
「……」
娜塔莉亞吐出一口氣，雙手攤開，搭在桌上。
卡夏雙手撐在桌上。
比乏味的海上航行更加無味的書實在是讀不進去，娜塔莉亞又躺回床上。
卡夏在床邊張腿躺下。
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娜塔莉亞開始思索自己這股焦躁的來源到底是哪方面的信息不通——隔壁房間只是暫時沒有回應，而她與大陸尤其是盧蒂亞前線，已經失聯五天了。
娜塔莉亞又坐起身，望向玻璃窗外的茫茫海面。
卡夏坐在身下之人的腰上，忽地繃直了身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娜塔莉亞回過神，發現海面閃爍著金色——快到落日時分了，又一個下午在無所事事中走向了尾聲。
她隱約聽見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又過了一小會兒，她的房門被敲響。
「殿下，太陽快落下了。要去甲板上看看嗎？」
「……好。」娜塔莉亞開口，發現自己太久沒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埃里克推開門，在門口看著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飽滿。
「殿下？」
娜塔莉亞起身，「殿下休息得怎麼樣。」
「很好。」埃里克與她短暫對視了一眼。
娜塔莉亞走出艙室，經過隔壁房間時，朝里看了一眼，卡夏趴在他床上，背對門口，正翻著一本書。
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又有哪裡，和往常不太一樣。
她暫時分辨不出來。
「卡夏上午基本都在甲板上待著，說不想出去。」埃里克說道，將門帶上。
娜塔莉亞沒說什麼。
兩人走出艙室，來到甲板上。
夕陽掛得不算太低，還沒到落下的時候，看起來卻比陸地上即將落下時更加絢爛。
娜塔莉亞明白這是因為自己現在離海面更近。
她想說夕陽燦爛，晚霞美妙，卻脫口而出道：「殿下休息的時候，卡夏也在你的房間裡？」
埃里克看了看她。
「是。」
「……在幹什麼。」
「上床。」
(本章完)
吃過兩塊麵包組成的簡單晚餐後，娜塔莉亞還是到甲板上看了看。
此時已經入夜，天完全暗下來了，而一輪明月逐漸升起，天空星斗璀璨，幾乎看不到一點下午那場風暴的影子。
她想起埃里克的那句海上天氣變化無常，輕輕吐了口氣。
風暴來得快，去時消散得也快，都屬於變化無常的一部分。
借著月光，她看見甲板上依然有不少船員在走動。
「他們還在忙什麼？」
「檢修，清潔，整理。」埃里克朝半空打出一枚耀眼的照明光球，為彼此提供視野，「水手們每天都在幹的事情。」
「晚上也是如此？」
「不清楚，可能是因為下午的風暴。」
娜塔莉亞沒有多問，繼續往前走了走。而藉助照明光球更加耀眼的光亮，她看見桅杆上也站著幾個水手。
「燈也沒有嗎。」她低聲道。
「連個正經的隨船牧師都沒有，這方面當然也能省則省了。」埃里克說道，又看了眼月亮，「或許這種程度的光亮對他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唔。」
「怎麼了？」娜塔莉亞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
「我在想照明術會不會影響他們的視野。」埃里克說道，「忽然變得明亮，需要時間適應，等照明術消散了，又需要重新適應沒那麼明亮的環境。」
「如果這個照明術是為我施放的，殿下可以取消了。」娜塔莉亞很快說道。
埃里克打了個響指，高高在上的照明光球隨之消散，他又抬起手指，亮起一個隨身照明術。
「這種功率的就不會影響別人了。」
「功率？」
「唔……亮度。」
兩人在甲板上轉了一圈，收穫水手們或諂媚或冷漠的注視。
船長雖然用一種不厭其煩的態度為娜塔莉亞說明了一下下午的情況，但期間頻頻望向她身旁的埃里克，最後用請她不必擔心來結尾。
「船長應該比誰都希望我們能儘快適應海上生活，無論是哪個方面。」埃里克說道。
娜塔莉亞也認可他的說法。
天黑後甲板上不太安全，兩人沒有久待，很快回到船艙里，各自休息了。
在海上度過的第一個夜晚，除了床板硬了點，晃了些，埃里克沒有太多特別的感受。
只是身體的搖晃也持續到睡夢中，他夢見自己又回到聖都萊綏爾，一群修女抬著他去見教宗，一路走一路晃，他總覺得自己隨時會被晃下來，修女們也不理他。
而在教宗塔見到的那位克雷芒十一世，更是搖頭晃腦地質問他為什麼不聽教廷命令。
等埃里克驚醒時，那位教宗已經變成頭包白布巾、一身咖喱味的形象了。
「什麼怪夢……說出去都算是褻瀆教宗了。」
而縈繞夢中的海浪聲，在醒來後也變得清晰了許多。
埃里克仰頭看了看那面小玻璃窗，從光亮來看，應該是剛日出的時間。
他自認為醒得已經算早了，但去敲隔壁娜塔莉亞的門時，才發現她已經先一步起床，不在客艙里了。
從船艙出來，來到甲板上，朝陽剛掙脫海平線不久，明亮而尚顯柔和的光線從東方向四面八方擴散，天空一片湛藍。
埃里克望了一會兒，注意到了船舷附近的娜塔莉亞。
一大早就在暈船了嗎……
他走過去，發現她只是站在這邊而已，臉色看起來也很正常，沒什麼不舒服的表現。
在船上待了一天一夜，她似乎終於適應這種兩眼所見與身體感受並不匹配的差異感了。
「早上好，殿下。」
娜塔莉亞肩膀一抖，轉過頭來，「早上好……殿下怎麼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我覺得是海浪聲太大，蓋過去了。」
早晨的海風還有些涼，埃里克微微眯眼，「殿下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大概是昨天白天受了太多折磨，回到客艙後，我很快就睡著了。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呢。」
「這我就放心多了。」埃里克說道。
她看了看他，又望向日出的方向，「如果一直都是昨天那副樣子，別說殿下會小瞧我，我自己也會厭棄自己的。」
埃里克露出吃驚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了解到我在殿下心目中是這種嚴厲的形象。」
她笑了一聲，回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捋了捋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這樣想可以讓我儘快擺脫那種丟臉的狀態……從結果來看，似乎真的起效了。」
埃里克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便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站在船舷附近，看著太陽逐漸升高。
甲板上的水手們也忙碌起來，檢查船帆纜繩，清潔甲板，幹著各種日常雜務。
視線跟隨著一個水手攀爬到桅杆的最高處，埃里克仰頭望了一會兒，肚子忽然響了一聲。
「殿下吃過早餐了嗎。」他問。
「還沒有。」
「去看看船上會提供什麼早餐吧。」
「好啊。」
埃里克回客艙叫來卡夏，即便是相對簡單的早餐，提供給他們的食物也比普通乘客豐盛不少。
吃過早餐，三人各自分散。
娜塔莉亞準備再看看昨天因為暈船而沒有仔細觀察的各個區域，埃里克在船尾甲板上望著水手們的工作，卡夏則變成烏鴉，跟半空中那隻德魯伊飛到一起交流去了。
海上航行的前幾天，全是在對陌生環境的新奇中度過的。
不過在不深度參與水手們工作的前提下，這種走馬觀花的新奇感，也就只能維持幾天而已。
當行程過半，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逐漸意識到，海上航行真正要對抗的是無所事事的乏味——僅對他們而言，水手們可沒空覺得無聊。
周圍除了海水還是海水，頭頂除了藍天就是陰天，不見島嶼，不見大陸，失去新鮮感的濾鏡，連陽光都變得毒辣了。
也因如此，除了早晚的時候，兩人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客艙里。
「我們已經出發了半個月了吧。」
「你沒睡醒的話可以再去睡一會兒。」
埃里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輕咳一聲，向娜塔莉亞道歉。
她瞪了他一眼，也不是真的在意。
於無所事事的乏味中朝夕相處的結果，就是彼此都在迅速忽略對方身上最外面那層光鮮的身份。
埃里克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很快就能像對待莫莉那樣，在娜塔莉亞擠到自己的時候一胳膊撞過去了。
「準確地說，今天是我們離開落日港的第五天。」埃里克頓了頓，補上尊稱，「殿下。」
「才剛到一半嗎……」娜塔莉亞眼神有些發直。
從落日港到庫斯的西風城港口需要十天左右，這是船長告訴他們的明確數字，但埃里克記得他昨天還說了，因為繞開航線上的一大片風暴地帶，他們又耽誤了些時間。
「離開大陸這麼多天了，一點消息也得不到。」娜塔莉亞嘆了口氣。
他們在陸地上的時候，不是在大城市裡，就是沿著英雄大道在趕路，翼人們多花點時間，總能找到他們的蹤跡，但在海上那就完全無處可尋了。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事。」埃里克以為她擔心前線的情況，安慰了一句。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望著船艙里的玻璃窗出了會兒神，又看向埃里克還有他面前攤著的書。
他已經一個多小時都沒有翻頁了。
「要換一本嗎。」
「……不用。」
埃里克乾脆把書合了起來，「我都看過了，殿下帶的這些書也都是一樣的乏味。天知道我之前為什麼會覺得在海上是苦讀這種書的好時候。」
娜塔莉亞深有同感，又瞥了眼他面前的那本《深入庫斯史》，那就是她為了體現自己的閱讀深度——實際沒那麼深——而特意帶上的。
「殿下要看嗎？」埃里克問。
娜塔莉亞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面前同樣只翻了幾頁的書。
「好吧。」埃里克將書放回柜子里，卻沒坐回來，而是說道：「我回房間休息一會兒。」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
等埃里克帶上門離開，她也躺到了床上——無事可做時的一本正經，純粹是折磨自己，要不是影響形象，她早躺下了。
死要面子……
娜塔莉亞看著頭頂沒多高的天花板，嘆了口氣。
海浪聲一陣接著一陣，永不停歇。
她躺在床上，一邊耳朵聽著外面的海浪，另一邊的耳朵則有意無意地聽著走廊里的動靜。
那些普通乘客不敢打擾他們，不過這麼多天過去，彼此間倒是混得挺熟了，交談的時候偶爾也會忘記控制聲音。
「真不知道等我們到了女神灣，我那十幾箱香料又會是什麼價格……」
「香料保值得很，你那些東西價格變化不會太大的。我帶的那些東西就不好說咯。」
「那是以前了，現在的局勢才是真不好說。唉，雖然海運便宜，但速度慢啊，還消息不通，要是還在陸上，我每天早上醒來就能知道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地方的市場價格。」
「別多想了。我從帶我發家的那位老闆那裡學到的最有用的一條，就是……」
娜塔莉亞下意識豎起耳朵，可外面的人似乎刻意壓低了聲音，她也無緣得知那條有用的經驗到底是什麼。
她反而因此聽到了隔壁艙室的門打開又關上的動靜。
那邊是埃里克的房間。
他出去了？
娜塔莉亞轉了轉腦袋，將耳朵對著那邊。
還是別人進去了？
比如卡夏。
「怎麼樣，天氣會有變化嗎？」
睜眼看見進來的是卡夏，埃里克又閉上了。
「航線前方有片海域正有風暴在肆虐，我們會繞行。」卡夏說道，坐到他的床邊。
「又要繞行嗎，難怪說起這趟航程的時間，船長總說沒有準數，只有個大概。」埃里克嘆了口氣，然後感覺身體被往裡擠了擠。
卡夏在他身邊躺了下來，面對著他。
「你無聊嗎，我可以變成馴鹿載著你去甲板上玩。」
「……算了吧。」埃里克也側起身體，手搭上她的腰，「我可不希望被那些水手用奇怪的眼神盯著。」
「我不在意。」卡夏說道。
「我在意啊，妹妹。」
「我比你大……」
「……」
埃里克吸了口氣，摟緊她的腰，又閉上眼，「躺會兒吧。」
卡夏也就不再說話。
她躺在他身邊，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湊上去親吻了幾下。
淺淺一碰，就又轉移到別的地方，埃里克更有種在野外睡著了，被路過的小動物舔舐，確認他死了沒有的感覺。
於是他睜開眼，面前的小動物則像是終於確認他還活著，露出了笑容。
埃里克湊過去，與她深入地親吻了一會兒。
極度的乏味中，某些欲望忽地被點燃。
他坐起身，看了眼房門。
「卡夏，把門關上。」
她看了看門，又看看他，「關上了？」
「我說裡面那道門栓。」
卡夏下床，將門後那道門栓推到另一邊，然後回到床邊，在他的示意下坐到他面前。
埃里克從背後摟住她，手伸進衣服里。
「埃里克……嗯……」
驚訝，沉默，然後順從，卡夏仰躺在他懷中，閉上雙眼，任由他將自己逐漸剝開到原始自然的狀態。
她只是沒有經驗，但不代表她不明白這是她在森林裡見得多了的自然繁衍的前奏。
人也只是動物的一種，她想，只不過住在城市裡。
「……」
抽離的兩根手指，像是剛從海水裡撈出來的。
埃里克目光又轉移到卡夏臉上，才發現她雙眼濕潤，霧氣蒙蒙，嘴角也帶著不自覺流出的涎液。
讓她轉過身，兩人又深吻了一會兒，然後在彼此的注視下，準備進行不同信仰間的首次連接。
篤篤篤——
房門忽然被敲響，同時傳來的還有娜塔莉亞的聲音：「殿下，你還醒著嗎？要不要去甲板上走走？」
「……」
埃里克看向門口，又看向卡夏。
這實在不是能夠停下的時候。
他豎起手指。
卡夏會意，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然後低頭看著他雙手扶起自己的腰，用突出之處填補進她的缺陷里。
「唔！」
埃里克吻去她眼角因疼痛而溢出的眼淚。
卡夏鬆開捂住嘴巴的手，轉而摟住他的脖子。
這種程度的痛楚，完全在她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我繼續了。」埃里克在她耳邊低聲道。
「嗯……」卡夏應了一聲，靠在他身上，看著那道關上的門。
篤篤篤——
「殿下？」
敲門與呼喚都沒得到回應，娜塔莉亞想了想，推了下門，卻紋絲未動。
「……」
裡面那道門栓拴上了。
裡面那道門栓居然拴上了？
雖然船上人員複雜，不過敢進她客艙的只有埃里克和卡夏，她也就晚上睡覺的時候，才會拴上那道門栓。
而在她印象里，埃里克從沒徹底關上過他房間的門，她總是一推就開。
房間裡沒有回應，也沒有動靜。
娜塔莉亞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茫然猜疑間，餘光瞥見旁邊有視線望來，扭頭望去，那些商人又都紛紛避開她的視線。
她回到自己的船艙里，盯著分隔兩個房間的牆壁看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貼過去聽，而是又坐回床邊。
走廊里其他乘客的交談聲又傳了進來。
她重新翻開桌上的書。
這只是海上航行的一個普通的下午，和這幾天來一樣的乏味，無所事事……焦躁亦然。
「……」
娜塔莉亞吐出一口氣，雙手攤開，搭在桌上。
卡夏雙手撐在桌上。
比乏味的海上航行更加無味的書實在是讀不進去，娜塔莉亞又躺回床上。
卡夏在床邊張腿躺下。
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娜塔莉亞開始思索自己這股焦躁的來源到底是哪方面的信息不通——隔壁房間只是暫時沒有回應，而她與大陸尤其是盧蒂亞前線，已經失聯五天了。
娜塔莉亞又坐起身，望向玻璃窗外的茫茫海面。
卡夏坐在身下之人的腰上，忽地繃直了身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娜塔莉亞回過神，發現海面閃爍著金色——快到落日時分了，又一個下午在無所事事中走向了尾聲。
她隱約聽見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又過了一小會兒，她的房門被敲響。
「殿下，太陽快落下了。要去甲板上看看嗎？」
「……好。」娜塔莉亞開口，發現自己太久沒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埃里克推開門，在門口看著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飽滿。
「殿下？」
娜塔莉亞起身，「殿下休息得怎麼樣。」
「很好。」埃里克與她短暫對視了一眼。
娜塔莉亞走出艙室，經過隔壁房間時，朝里看了一眼，卡夏趴在他床上，背對門口，正翻著一本書。
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又有哪裡，和往常不太一樣。
她暫時分辨不出來。
「卡夏上午基本都在甲板上待著，說不想出去。」埃里克說道，將門帶上。
娜塔莉亞沒說什麼。
兩人走出艙室，來到甲板上。
夕陽掛得不算太低，還沒到落下的時候，看起來卻比陸地上即將落下時更加絢爛。
娜塔莉亞明白這是因為自己現在離海面更近。
她想說夕陽燦爛，晚霞美妙，卻脫口而出道：「殿下休息的時候，卡夏也在你的房間裡？」
埃里克看了看她。
「是。」
「……在幹什麼。」
「上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