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海上風暴
第241章 海上風暴
嘩！
巨浪排空，重重拍打船身，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維默女王號在海上巨浪中上下顛簸，搖晃不休，內部更是天翻地覆。
艙室內幾乎沒有完全穩固的地方可以抓著，埃里克只能站在門口，雙手扶著船艙的牆壁，娜塔莉亞則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而另一邊肩膀上，則是變成貓頭鷹的卡夏。
埃里克一眼望過去，被顛得昏頭昏腦的其他乘客，在滾出房間後，看著不動如山的兩人一鳥，也有樣學樣，在門口抱住了牆壁。
「蠢貨，抱住牆壁，別抓著門啊！」
「你把地方都占了……」
船外風暴洶湧，船艙里更是一點也安靜不下來，咒罵聲，祈禱聲，哭號聲，此起彼伏。
「嗚嗚……我還是第一次出海……我不想死在大海上……女神啊，海洋女神，請您讓我活著回到陸地上吧……」
「不想死就抓緊，別他媽烏鴉嘴！」
「海洋女神在上，請您平息憤怒……海洋女神在上，請您平息憤怒……」
娜塔莉亞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全是向海洋女神祈禱的，似乎到了大海上，至高的耶拉就被人忘記了。」
埃里克看了看她，「看來風暴對殿下反而沒那麼大的影響，你居然還有心思考慮這個。」
娜塔莉亞別開視線，望向那扇小小的玻璃窗，但依然緊緊抱著他的胳膊，「正是因為內心恐懼已經快要滿溢出來了，我才不得不想些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放心吧，對維默女王號而言，這只是小風小浪，顛簸是難免的，但絕不會傾覆。」
娜塔莉亞又望回來，「殿下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自我安慰呢。我其實嚇得要死。」
「……」
她腦袋一轉，不看他了。
船身又一次大幅度地搖晃，在船艙內引起一陣整齊的驚叫。
娜塔莉亞一開始還能忍住，但眼看著在不斷地搖晃中，船身傾斜的幅度越來越大，她也忍不住尖叫起來。
另一邊的卡夏則用爪子緊緊抓住了埃里克的肩膀，翅膀不斷撲騰，左肩刺痛，還不斷被翅膀扇著巴掌，右耳在持續的驚叫聲中幾乎失聰，哪怕船不翻，埃里克也快在這雙重折磨中崩潰了。
而傾斜到一定程度，船身又搖擺回另一邊，猛地一晃，帶來又一陣齊整的驚叫。
如此搖晃了幾下，幅度反而越來越小，乘客們提起的心才又慢慢落回去。
埃里克感覺右邊肩膀忽然一沉，卻是娜塔莉亞將腦袋搭了上來，她呼吸急促，更像是在抽泣，兩邊肩膀顫動不已。
在自然偉力前，再堅韌的勇氣也難免會有所動搖。
埃里克輕聲安慰，「沒事了，我們還活著。」
娜塔莉亞沒抬頭，腦袋在他肩上埋得更深了。
風浪不息，依然拍打著這座渺小的海上孤舟。
埃里克扶著牆壁，不由自主地想到甲板上的情景，也不知道那些水手要如何在這種惡劣的情況下收起船帆。
天昏地暗，大風大雨大浪。
窗外宛如世界末日，巨船在起伏的海面上搖擺，一邊生，一邊死，而船上的大部分乘客生不如死。
等船身停止搖晃，已是大半個下午之後了。
透過玻璃窗，埃里克看見外面的海浪變小了許多，確定風暴已經過去，才鬆開手。
風暴帶來的黑暗似乎不會退去了，但更實際的情況是經過這狂風暴雨巨浪滔天的一下午，時間已經不早了。
陽光的缺位，也讓人很難迅速走出剛才的陰影，劫後餘生，許多人乾脆趴在地上不動了。
埃里克抬起一隻手，對著船艙過道的頂部，施展了一枚蓄了力的超級照明術。
耀眼光明照灑而下，好些乘客茫然凝望片刻，都對著埃里克跪了下來，一邊痛哭一邊膜拜。
「聖女殿下——」
他們未必是真的因此產生了什麼崇拜心理，單純是被這一下午的狂風暴雨給嚇破膽了。
維默女王號是所有人跨越海洋的生存保障，但另一方面，也是一座無處可逃的海上監獄，這些普通人就是在這種內外交加的絕望中被折磨到了現在。
埃里克對他們也只有同情。
就算是他，在幾道看起來比船還高的巨浪拍來時，也曾想過搭上這艘船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肩上忽然一松，他從走廊望向艙內，娜塔莉亞抬起頭與他對望，然後默不作聲地鬆開他的胳膊，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
「我們擺脫風暴了嗎？」埃里克問。
她回過頭，麻木的臉上多了一絲如釋重負。
「應該……擺脫了。」
卡夏忽然沿著過道飛了出去，埃里克猜測她是去艙外了，他也想去外面看看，不過也不急於這一時。
將翻倒的柜子扶起來，床倒是固定在了地板上，他走到狹小的玻璃窗前，湊近看了看外面。
波浪翻湧的程度，已經不是這種透明度沒那麼高的玻璃窗可以看清的了，這代表大海已經歸於相對的寧靜，或者說他們離開了不太寧靜的海域。
「好消息是我們在登船的第一天，就擁有了應對海上航行最危險的情況的經驗。」埃里克對靠在另一邊的娜塔莉亞說道。
她閉上眼，經歷了大半天的暈船折磨，又遭受持續一下午的驚嚇，麻木過後，她終於有些堅持不住了，臉上顯露出十足的疲憊。
「我其實沒這麼著急……」
「可惜這由不得我們選擇。」
娜塔莉亞雙手捂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似乎是臉都丟完了，不過埃里克無法確定。
「殿下可以上床休息片刻。」埃里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差不多應該快到晚餐的時間了。希望沒受到什麼影響。」
娜塔莉亞躺到床上，用目光示意桌上不知道掉落到地上幾次、但用紙包得很好的麵包。
「殿下如果已經餓了的話……」
「沒那麼餓。」又安撫了兩句，埃里克暫時離開船艙，準備去外面看看。
還沒出去，巴納巴斯來到客艙這邊，正好遇到他，見面就問：「殿下，您沒事吧？」
「我沒事。」埃里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半個下午沒見，他臉上多了許多道磕磕碰碰的傷口。
「您沒事就好。那帝國的公主殿下……」
「她也沒事。另外，她是大長公主。」
巴納巴斯很快點了下頭，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船長讓我來檢查一下客艙這邊的情況，尤其是兩位殿下的情況……」
「你去檢查吧，至少我們沒事。大長公主殿下正在休息，不要打擾她。」
「好。」
埃里克在他進去前又問了一句，「現在可以去甲板上吧？」
巴納巴斯猶豫了一下，「我建議您在船艙門口看看就可以了，現在甲板上面比較亂。」
「行。」
經過餐廳時，埃里克看了看裡面，幾個像是廚師的船員正相當淡定地收拾著，並表示兩位殿下的晚餐不會延遲。
離開船艙，來到外面甲板上，或許是因為風暴的沖刷，上面反而沒有他以為的那樣亂。
幾根巨大桅杆上的船帆都已收起，緊緊綁在桅杆上，也不知道在那樣的風暴中，水手們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完成這項艱難的工作的。
埃里克很快就知曉了。
看著正在為其中一名水手施展治癒神術的卡夏，他加快腳步過去，然後才注意到另一根桅杆下，躺著兩個一動不動的水手。
碎裂的肋骨從他們胸口穿刺而出，兩人臉上身上都是血漬，已經沒有半點生命跡象，顯然是從濕滑的桅杆上掉下來摔死了。
而旁邊的幾名傷者，情況比他們好一些，但也有一人整根腿骨都已經摔斷，暴露在皮肉之外，人也失去了意識。
卡夏和那位德魯伊領航員，分別為一名水手治療著，埃里克蹲到那名摔斷腿的水手面前，儘量先為他止血。
「船上沒有專精治癒的神職者嗎？」他一邊治療，一邊詢問周圍的水手。
「沒有，殿下。」回答他的是大副，「從桅杆上掉下來，只有輕傷和死亡兩種結果。重傷無法治癒，更沒有人照顧，死亡只是遲一些時間到來的必然。」
埃里克看了看仍在滲血的傷口，以及暴露在外的森白腿骨，「你的意思是他已經沒救了？」
大副點頭，「如果您也無法徹底治癒他的話。」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停止施展神術。
他不善治療，無法治癒這麼大的傷口，即便勉強止住血，也只是延長這個水手的痛苦。
他轉而去治療其他幾個受了輕傷的水手。
風暴遠離，天空逐漸恢復晴朗，但也越來越暗。
隨後出現的船長，臉上也有幾道磕碰的傷口。
他帶領一眾船員，為兩名已經死去以及始終沒有醒來的那位重傷船員祈禱了片刻，隨後便讓人將三人都拋向大海，回歸海洋女神的懷抱。
水手們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舉行完海葬，便又立即投入到對船隻的清理與檢修中。
「撫恤金會送到他們每個人的家人手裡。」似乎是擔心埃里克無法接受如此倉促又冷血的海葬，船長特地來跟他解釋了一句。
埃里克只覺得船長多此一舉，他在船上什麼也不是，管不著他們的做法，同時也能理解海上難以保存遺體，儘快海葬是維持士氣、防疫等最好的選擇。
「願他們安息。」他雙手交握，祈禱了一句。
「願他們安息。」船長雙手自上而下、擺動如波浪，向另一位神明祈禱著。
「生命安息，自然歸寧。」卡夏雙手指尖相對，手心朝下，然後迭合在一起，以自然教派的方式為拋入海中的水手祈禱。
風暴剛過去，船長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跟埃里克打了聲招呼便走開了。
「那位也是自然教派的德魯伊。」埃里克用目光指向站在船頭的領航員。
卡夏點點頭，「變身海鳥之後，能通過海風與元素的流動，更加敏銳地感知到視野之外的天氣變化。」
「元素……水元素嗎。」埃里克看向已經變得暗沉的海面，「大海上應該到處都是水元素吧，真能感覺得出來變化嗎。」
他知道德魯伊可以分為物理系和法系兩種，像卡夏這樣主要戰鬥力來源於變身後的動物特性，就屬於物理系，而能感知元素的領航員，就屬於德魯伊中的法師。
「元素流動的軌跡會有區別。」卡夏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雖然我看不見。」
埃里克想笑，但是沒笑出來，「我也看不見。」
他又想起風暴來臨前船長的命令，以及他沒聽到但能猜到一些的領航員的建議，嘆了口氣。
一次失誤的判斷，葬送了三條生命，但從風暴的規模來看，這都可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他想起在落日港碼頭上聽到的一句話。
「水手是消耗品。」
卡夏看了看他，又看向船頭的領航員，發現後者也在看著她。
目光相對，領航員德魯伊揮了揮手，然後原地張開雙臂，化身巨大海鳥，又飛到了半空，背對即將沉落的夕陽，與身下海船同行。
埃里克和卡夏回到船艙里，巴納巴斯已經檢查完了，這邊沒什麼問題，也就倒了些柜子，乘客受到些驚嚇和碰撞而已。
「貨艙那邊……麻煩比較大。我來之前他們正在抓緊時間收拾，也不知道收拾得怎麼樣了。」
埃里克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船板，用腳點了點，「最下面呢？」
「您說底倉？是了，風暴來臨時又進了不少海水，不過您可以放心，那裡是重中之重，輪換的水手也過去幫忙抽水了。」
埃里克點點頭，最後問了一句：「今天這樣的風暴，在海上算是常見嗎？或者說在你們的航程中常見嗎？」
巴納巴斯想了一下，然後點頭，「算常見吧，每次航行都會遇上一兩回。」
埃里克抿了下唇，沒問從維默港到落日港算一次航行，還是他們現在從落日港到女神灣就算是一次。
「好吧，你去忙吧。」
「殿下，餐廳已經準備好您的晚餐。您可以……」
「我知道了。」
巴納巴斯離開，埃里克和卡夏來到娜塔莉亞的客艙門外。
「殿下，您還醒著嗎。」
「醒著。進來吧。」
埃里克推門進去，娜塔莉亞靠在床頭，看著兩人，「甲板上情況如何？」
「死了三個水手，已經海葬了。船隻上下沒出什麼問題，正常航行。」埃里克說道。
娜塔莉亞沉默了一下，問道：「這樣的風暴常見嗎？」
然後她就看到埃里克臉上浮現出一種想笑又不想笑的表情。
「不好說。」
「……不好說？」
「海上天氣變化無常，殿下忘記這場風暴來臨之前，天空中都看不到什麼雲嗎。」
娜塔莉亞目光微垂，緩緩點了下頭，「似乎是這樣。」
「您不用太擔心，風暴吹不倒這艘巨輪，這已經得到驗證了。」埃里克又說道。
娜塔莉亞勉強笑了一下，「我從現在開始深信這一點。」
「殿下現在感覺如何？」
她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他詢問的重心，「還好？」
然後她才猛然察覺，在風暴里提心弔膽了一下午，左搖右擺，天旋地轉，如此劇烈的動靜，她甚至都沒有乾嘔一下。
……她克服暈船了？
「沒有那種感覺嗎。」
「沒有了……」
「太好了。」埃里克朝外面示意了一下，「到晚餐時間了。」
娜塔莉亞張了張嘴，下意識看了眼桌上用紙包著的麵包。
「您已經吃過了？」埃里克注意到她的視線。
「不是。」
娜塔莉亞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抹猶豫，某種難以訴諸於口的遺憾像麵包上的細微鹽晶，在心底迅速化開。
「我是在想，我吃得下其他東西嗎。」
埃里克笑了笑，「可以看看再說。吃不下別的，也可以吃點新鮮出爐的麵包。」
娜塔莉亞沉默地點頭，起床，跟著他和卡夏離開船艙，來到餐廳里。
「只有我們嗎？」
「殿下似乎忘了我們是優先就餐的。」
娜塔莉亞一怔，抿了抿唇，「我忘了。」
埃里克看了她兩眼，也猜想不到她的失落，只當她是被暈船和驚嚇折磨得不輕，所以才沒什麼精神。
三人坐到餐桌前，食物已經擺放開來。
埃里克看了眼食物，又看向娜塔莉亞，而她掃了一眼其中的主要部分，便迅速別開視線。
「感覺有些太油膩了，我吃不下。」
埃里克對此表示表示遺憾，然後為她要來幾塊麵包。
「這個能吃得下吧？」
看著埃里克遞過來的整塊麵包，又看了看他，娜塔莉亞剛想說點什麼，發現他旁邊的卡夏也在注視著自己。
雖然她臉上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但娜塔莉亞瞬時就有種被戳穿了的感覺，很快拿起麵包。
「吃得下。」
「殿下能吃就多吃點吧，雖然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提起，但這應該算是殿下今天的第一頓。」
娜塔莉亞抬眼瞪他，然後咬下一大口麵包。
「唔！」
噎到了。
「倒也不用這麼著急……喝口水吧。」
嘩！
巨浪排空，重重拍打船身，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維默女王號在海上巨浪中上下顛簸，搖晃不休，內部更是天翻地覆。
艙室內幾乎沒有完全穩固的地方可以抓著，埃里克只能站在門口，雙手扶著船艙的牆壁，娜塔莉亞則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而另一邊肩膀上，則是變成貓頭鷹的卡夏。
埃里克一眼望過去，被顛得昏頭昏腦的其他乘客，在滾出房間後，看著不動如山的兩人一鳥，也有樣學樣，在門口抱住了牆壁。
「蠢貨，抱住牆壁，別抓著門啊！」
「你把地方都占了……」
船外風暴洶湧，船艙里更是一點也安靜不下來，咒罵聲，祈禱聲，哭號聲，此起彼伏。
「嗚嗚……我還是第一次出海……我不想死在大海上……女神啊，海洋女神，請您讓我活著回到陸地上吧……」
「不想死就抓緊，別他媽烏鴉嘴！」
「海洋女神在上，請您平息憤怒……海洋女神在上，請您平息憤怒……」
娜塔莉亞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全是向海洋女神祈禱的，似乎到了大海上，至高的耶拉就被人忘記了。」
埃里克看了看她，「看來風暴對殿下反而沒那麼大的影響，你居然還有心思考慮這個。」
娜塔莉亞別開視線，望向那扇小小的玻璃窗，但依然緊緊抱著他的胳膊，「正是因為內心恐懼已經快要滿溢出來了，我才不得不想些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放心吧，對維默女王號而言，這只是小風小浪，顛簸是難免的，但絕不會傾覆。」
娜塔莉亞又望回來，「殿下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自我安慰呢。我其實嚇得要死。」
「……」
她腦袋一轉，不看他了。
船身又一次大幅度地搖晃，在船艙內引起一陣整齊的驚叫。
娜塔莉亞一開始還能忍住，但眼看著在不斷地搖晃中，船身傾斜的幅度越來越大，她也忍不住尖叫起來。
另一邊的卡夏則用爪子緊緊抓住了埃里克的肩膀，翅膀不斷撲騰，左肩刺痛，還不斷被翅膀扇著巴掌，右耳在持續的驚叫聲中幾乎失聰，哪怕船不翻，埃里克也快在這雙重折磨中崩潰了。
而傾斜到一定程度，船身又搖擺回另一邊，猛地一晃，帶來又一陣齊整的驚叫。
如此搖晃了幾下，幅度反而越來越小，乘客們提起的心才又慢慢落回去。
埃里克感覺右邊肩膀忽然一沉，卻是娜塔莉亞將腦袋搭了上來，她呼吸急促，更像是在抽泣，兩邊肩膀顫動不已。
在自然偉力前，再堅韌的勇氣也難免會有所動搖。
埃里克輕聲安慰，「沒事了，我們還活著。」
娜塔莉亞沒抬頭，腦袋在他肩上埋得更深了。
風浪不息，依然拍打著這座渺小的海上孤舟。
埃里克扶著牆壁，不由自主地想到甲板上的情景，也不知道那些水手要如何在這種惡劣的情況下收起船帆。
天昏地暗，大風大雨大浪。
窗外宛如世界末日，巨船在起伏的海面上搖擺，一邊生，一邊死，而船上的大部分乘客生不如死。
等船身停止搖晃，已是大半個下午之後了。
透過玻璃窗，埃里克看見外面的海浪變小了許多，確定風暴已經過去，才鬆開手。
風暴帶來的黑暗似乎不會退去了，但更實際的情況是經過這狂風暴雨巨浪滔天的一下午，時間已經不早了。
陽光的缺位，也讓人很難迅速走出剛才的陰影，劫後餘生，許多人乾脆趴在地上不動了。
埃里克抬起一隻手，對著船艙過道的頂部，施展了一枚蓄了力的超級照明術。
耀眼光明照灑而下，好些乘客茫然凝望片刻，都對著埃里克跪了下來，一邊痛哭一邊膜拜。
「聖女殿下——」
他們未必是真的因此產生了什麼崇拜心理，單純是被這一下午的狂風暴雨給嚇破膽了。
維默女王號是所有人跨越海洋的生存保障，但另一方面，也是一座無處可逃的海上監獄，這些普通人就是在這種內外交加的絕望中被折磨到了現在。
埃里克對他們也只有同情。
就算是他，在幾道看起來比船還高的巨浪拍來時，也曾想過搭上這艘船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肩上忽然一松，他從走廊望向艙內，娜塔莉亞抬起頭與他對望，然後默不作聲地鬆開他的胳膊，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
「我們擺脫風暴了嗎？」埃里克問。
她回過頭，麻木的臉上多了一絲如釋重負。
「應該……擺脫了。」
卡夏忽然沿著過道飛了出去，埃里克猜測她是去艙外了，他也想去外面看看，不過也不急於這一時。
將翻倒的柜子扶起來，床倒是固定在了地板上，他走到狹小的玻璃窗前，湊近看了看外面。
波浪翻湧的程度，已經不是這種透明度沒那麼高的玻璃窗可以看清的了，這代表大海已經歸於相對的寧靜，或者說他們離開了不太寧靜的海域。
「好消息是我們在登船的第一天，就擁有了應對海上航行最危險的情況的經驗。」埃里克對靠在另一邊的娜塔莉亞說道。
她閉上眼，經歷了大半天的暈船折磨，又遭受持續一下午的驚嚇，麻木過後，她終於有些堅持不住了，臉上顯露出十足的疲憊。
「我其實沒這麼著急……」
「可惜這由不得我們選擇。」
娜塔莉亞雙手捂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似乎是臉都丟完了，不過埃里克無法確定。
「殿下可以上床休息片刻。」埃里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差不多應該快到晚餐的時間了。希望沒受到什麼影響。」
娜塔莉亞躺到床上，用目光示意桌上不知道掉落到地上幾次、但用紙包得很好的麵包。
「殿下如果已經餓了的話……」
「沒那麼餓。」又安撫了兩句，埃里克暫時離開船艙，準備去外面看看。
還沒出去，巴納巴斯來到客艙這邊，正好遇到他，見面就問：「殿下，您沒事吧？」
「我沒事。」埃里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半個下午沒見，他臉上多了許多道磕磕碰碰的傷口。
「您沒事就好。那帝國的公主殿下……」
「她也沒事。另外，她是大長公主。」
巴納巴斯很快點了下頭，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船長讓我來檢查一下客艙這邊的情況，尤其是兩位殿下的情況……」
「你去檢查吧，至少我們沒事。大長公主殿下正在休息，不要打擾她。」
「好。」
埃里克在他進去前又問了一句，「現在可以去甲板上吧？」
巴納巴斯猶豫了一下，「我建議您在船艙門口看看就可以了，現在甲板上面比較亂。」
「行。」
經過餐廳時，埃里克看了看裡面，幾個像是廚師的船員正相當淡定地收拾著，並表示兩位殿下的晚餐不會延遲。
離開船艙，來到外面甲板上，或許是因為風暴的沖刷，上面反而沒有他以為的那樣亂。
幾根巨大桅杆上的船帆都已收起，緊緊綁在桅杆上，也不知道在那樣的風暴中，水手們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完成這項艱難的工作的。
埃里克很快就知曉了。
看著正在為其中一名水手施展治癒神術的卡夏，他加快腳步過去，然後才注意到另一根桅杆下，躺著兩個一動不動的水手。
碎裂的肋骨從他們胸口穿刺而出，兩人臉上身上都是血漬，已經沒有半點生命跡象，顯然是從濕滑的桅杆上掉下來摔死了。
而旁邊的幾名傷者，情況比他們好一些，但也有一人整根腿骨都已經摔斷，暴露在皮肉之外，人也失去了意識。
卡夏和那位德魯伊領航員，分別為一名水手治療著，埃里克蹲到那名摔斷腿的水手面前，儘量先為他止血。
「船上沒有專精治癒的神職者嗎？」他一邊治療，一邊詢問周圍的水手。
「沒有，殿下。」回答他的是大副，「從桅杆上掉下來，只有輕傷和死亡兩種結果。重傷無法治癒，更沒有人照顧，死亡只是遲一些時間到來的必然。」
埃里克看了看仍在滲血的傷口，以及暴露在外的森白腿骨，「你的意思是他已經沒救了？」
大副點頭，「如果您也無法徹底治癒他的話。」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停止施展神術。
他不善治療，無法治癒這麼大的傷口，即便勉強止住血，也只是延長這個水手的痛苦。
他轉而去治療其他幾個受了輕傷的水手。
風暴遠離，天空逐漸恢復晴朗，但也越來越暗。
隨後出現的船長，臉上也有幾道磕碰的傷口。
他帶領一眾船員，為兩名已經死去以及始終沒有醒來的那位重傷船員祈禱了片刻，隨後便讓人將三人都拋向大海，回歸海洋女神的懷抱。
水手們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舉行完海葬，便又立即投入到對船隻的清理與檢修中。
「撫恤金會送到他們每個人的家人手裡。」似乎是擔心埃里克無法接受如此倉促又冷血的海葬，船長特地來跟他解釋了一句。
埃里克只覺得船長多此一舉，他在船上什麼也不是，管不著他們的做法，同時也能理解海上難以保存遺體，儘快海葬是維持士氣、防疫等最好的選擇。
「願他們安息。」他雙手交握，祈禱了一句。
「願他們安息。」船長雙手自上而下、擺動如波浪，向另一位神明祈禱著。
「生命安息，自然歸寧。」卡夏雙手指尖相對，手心朝下，然後迭合在一起，以自然教派的方式為拋入海中的水手祈禱。
風暴剛過去，船長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跟埃里克打了聲招呼便走開了。
「那位也是自然教派的德魯伊。」埃里克用目光指向站在船頭的領航員。
卡夏點點頭，「變身海鳥之後，能通過海風與元素的流動，更加敏銳地感知到視野之外的天氣變化。」
「元素……水元素嗎。」埃里克看向已經變得暗沉的海面，「大海上應該到處都是水元素吧，真能感覺得出來變化嗎。」
他知道德魯伊可以分為物理系和法系兩種，像卡夏這樣主要戰鬥力來源於變身後的動物特性，就屬於物理系，而能感知元素的領航員，就屬於德魯伊中的法師。
「元素流動的軌跡會有區別。」卡夏說，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雖然我看不見。」
埃里克想笑，但是沒笑出來，「我也看不見。」
他又想起風暴來臨前船長的命令，以及他沒聽到但能猜到一些的領航員的建議，嘆了口氣。
一次失誤的判斷，葬送了三條生命，但從風暴的規模來看，這都可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他想起在落日港碼頭上聽到的一句話。
「水手是消耗品。」
卡夏看了看他，又看向船頭的領航員，發現後者也在看著她。
目光相對，領航員德魯伊揮了揮手，然後原地張開雙臂，化身巨大海鳥，又飛到了半空，背對即將沉落的夕陽，與身下海船同行。
埃里克和卡夏回到船艙里，巴納巴斯已經檢查完了，這邊沒什麼問題，也就倒了些柜子，乘客受到些驚嚇和碰撞而已。
「貨艙那邊……麻煩比較大。我來之前他們正在抓緊時間收拾，也不知道收拾得怎麼樣了。」
埃里克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船板，用腳點了點，「最下面呢？」
「您說底倉？是了，風暴來臨時又進了不少海水，不過您可以放心，那裡是重中之重，輪換的水手也過去幫忙抽水了。」
埃里克點點頭，最後問了一句：「今天這樣的風暴，在海上算是常見嗎？或者說在你們的航程中常見嗎？」
巴納巴斯想了一下，然後點頭，「算常見吧，每次航行都會遇上一兩回。」
埃里克抿了下唇，沒問從維默港到落日港算一次航行，還是他們現在從落日港到女神灣就算是一次。
「好吧，你去忙吧。」
「殿下，餐廳已經準備好您的晚餐。您可以……」
「我知道了。」
巴納巴斯離開，埃里克和卡夏來到娜塔莉亞的客艙門外。
「殿下，您還醒著嗎。」
「醒著。進來吧。」
埃里克推門進去，娜塔莉亞靠在床頭，看著兩人，「甲板上情況如何？」
「死了三個水手，已經海葬了。船隻上下沒出什麼問題，正常航行。」埃里克說道。
娜塔莉亞沉默了一下，問道：「這樣的風暴常見嗎？」
然後她就看到埃里克臉上浮現出一種想笑又不想笑的表情。
「不好說。」
「……不好說？」
「海上天氣變化無常，殿下忘記這場風暴來臨之前，天空中都看不到什麼雲嗎。」
娜塔莉亞目光微垂，緩緩點了下頭，「似乎是這樣。」
「您不用太擔心，風暴吹不倒這艘巨輪，這已經得到驗證了。」埃里克又說道。
娜塔莉亞勉強笑了一下，「我從現在開始深信這一點。」
「殿下現在感覺如何？」
她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他詢問的重心，「還好？」
然後她才猛然察覺，在風暴里提心弔膽了一下午，左搖右擺，天旋地轉，如此劇烈的動靜，她甚至都沒有乾嘔一下。
……她克服暈船了？
「沒有那種感覺嗎。」
「沒有了……」
「太好了。」埃里克朝外面示意了一下，「到晚餐時間了。」
娜塔莉亞張了張嘴，下意識看了眼桌上用紙包著的麵包。
「您已經吃過了？」埃里克注意到她的視線。
「不是。」
娜塔莉亞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抹猶豫，某種難以訴諸於口的遺憾像麵包上的細微鹽晶，在心底迅速化開。
「我是在想，我吃得下其他東西嗎。」
埃里克笑了笑，「可以看看再說。吃不下別的，也可以吃點新鮮出爐的麵包。」
娜塔莉亞沉默地點頭，起床，跟著他和卡夏離開船艙，來到餐廳里。
「只有我們嗎？」
「殿下似乎忘了我們是優先就餐的。」
娜塔莉亞一怔，抿了抿唇，「我忘了。」
埃里克看了她兩眼，也猜想不到她的失落，只當她是被暈船和驚嚇折磨得不輕，所以才沒什麼精神。
三人坐到餐桌前，食物已經擺放開來。
埃里克看了眼食物，又看向娜塔莉亞，而她掃了一眼其中的主要部分，便迅速別開視線。
「感覺有些太油膩了，我吃不下。」
埃里克對此表示表示遺憾，然後為她要來幾塊麵包。
「這個能吃得下吧？」
看著埃里克遞過來的整塊麵包，又看了看他，娜塔莉亞剛想說點什麼，發現他旁邊的卡夏也在注視著自己。
雖然她臉上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但娜塔莉亞瞬時就有種被戳穿了的感覺，很快拿起麵包。
「吃得下。」
「殿下能吃就多吃點吧，雖然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提起，但這應該算是殿下今天的第一頓。」
娜塔莉亞抬眼瞪他，然後咬下一大口麵包。
「唔！」
噎到了。
「倒也不用這麼著急……喝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