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生兒生女一個樣
第235章 生兒生女一個樣
小女兒莉莉安娜再回到書房，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了。
在中午時分回到總督府的聖女埃里克以及大長公主娜塔莉亞，已經坐上馬車再次離開，繼續既定的安排。
奧斯汀的書桌上，比起女兒離開之前，多了封簡信。
內容不是什麼大事，甚至不值一提：城內某個貴族的宅邸遭遇大量海鳥襲擊，現場一片混亂。
而這樣的小事會出現在總督面前，只有一個原因：那裡是聖女和大長公主上午拜訪過的地方，襲擊就發生在他們離開之後。
想到埃里克的那位女性隨從是個德魯伊，而他本人剛才還當著他的面，在總督府里投餵那些「腹內空空」的海鳥，奧斯汀只覺得無語。
居然用這種方式挑釁他，到底只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小鬼而已……
至於埃里克能猜出上午拜訪的那個貴族，是受他指使態度才那麼惡劣，奧斯汀也不覺得奇怪，畢竟他們早上的談話不算愉快，他的意圖基本都暴露出來了。
雖然這個安排是更早的時候就定下了的，與他早上的情緒無關。
對於這種挑釁，奧斯汀連生氣的情緒都提不起來——畢竟被鳥屎襲擊的不是總督府——女兒回到書房後，他都懶得提起這件事，只是問了問她跟那兩人聊了些什麼。
「啊？就隨便聊了聊……他們也很忙。」莉莉安娜說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似乎想要追隨那三人而去。
奧斯汀暫時按捺住追問更多的念頭，畢竟跟女兒聊這方面的事情也聊不出來什麼，養育二十來年，他很清楚小女兒對不感興趣的事情的態度。
但她確實又掌握了另一方面的真相，甚至她自己尚未知曉。
「先不說他們。你把離開馬什郡之前的事情，再跟我仔細說說。」
馬什郡即是他那位親家羅德尼侯爵的領地，幾個月前小女兒口中的幸福之地，以及現在她口中待不下去的燥熱小城。
「……說什麼？」莉莉安娜不解。
奧斯汀看了眼自己記在紙上的文字，在小女兒離開的一個多小時裡，他重新整理思緒，抽絲剝繭，終於抓住那絲一閃而過的念頭，並反推出一個猜測。
他現在需要驗證這個猜測。
「你為什麼突然想去盧蒂亞？」奧斯汀看著小女兒。
「因為……我沒去過？」莉莉安娜也看著他，面露疑惑。
「我說的是更直接的契機。是誰對你說過什麼，讓你產生了這個念頭，之類的。」
奧斯汀提醒自己不能引導得太刻意，那樣可能會得出偏頗的結果，他需要的是一個完整的過程。
莉莉安娜回憶了一下，話未出口，眼淚先流下來了。
「……你又怎麼了？」
「嗚嗚……」
奧斯汀無奈，看向外面，「讓夫人過來。」
「是。」
很快，總督夫人也來到書房，一眼就看到了抽泣的小女兒。
「我都說了，不要給莉莉壓力！」
「我沒給她壓力！」
「她都哭成這樣了！」
奧斯汀瞬間得出了將夫人叫過來是個錯誤決定的判斷，他現在要面對的是兩個女人了。
他又很難不想起，以往同時面對老少總共七個女人的時候，下意識就將心裡話脫口而出：
「我為什麼連個兒子都沒有……」
他足足有六個女兒！
但凡有個兒子，他何必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些煩惱。
而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消退，奧斯汀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好啊，原來你不是在針對莉莉，是衝著我來的——」
總督夫人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奧斯汀接著便瞥見門外的管家默默帶上了書房的門。
一陣雞飛狗跳後，書房裡又多了個哭哭啼啼的老女人。
奧斯汀頭都大了，「莉莉安娜，扶你母親回去休息……然後你再過來。」
女兒扶著妻子離開書房，奧斯汀仰靠在椅子上，終於認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錯誤。
——他不該讓每個女兒都嫁入豪門，至少得留一個在身邊，再為她招一個能幫得上他、更重要的是值得信賴的女婿。
眼下小女兒又回到家中，或許就是這樣的機會……
那真相如何，還重要嗎？
奧斯汀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文字記錄上。
依然重要。
繼承人死在和他女兒一起旅行的路上，他至少得給羅德尼一個說得過去的交待。
奧斯汀沉思著，直到莉莉安娜再次回到書房。
和母親抱頭痛哭之後，可能是發泄完了，也可能是哭不動了，她的情緒穩定了不少。
「是安東尼說的。」莉莉安娜說道，忍住鼻子裡傳來的酸澀，「對，是安東尼問我，要不要趁戰爭還未爆發，去盧蒂亞看看？」
「那小子腦袋給門擠了嗎，什麼時候去盧蒂亞不好，偏偏挑這個時候？」奧斯汀皺眉。
「你不許這麼說他，他是家族的繼承人，壓力很大的！」莉莉安娜立即反駁。
奧斯汀無視女兒的情緒，「於是他就想趁著新婚，去盧蒂亞旅行，放鬆幾天？」
「他只是這樣提了一下，是我半個月後又想起來，讓他帶我去盧蒂亞的。」莉莉安娜說道。
「無緣無故就想起來了？」奧斯汀盯著女兒。
「差不多吧……噢，是安塞爾收到一封來自盧蒂亞的信，跟我聊了聊盧蒂亞的事情，我才想起來的。」
奧斯汀目光瞥向一旁的記錄。
安塞爾，羅德尼侯爵的次子，跟長子安東尼只差一歲，各方面的能力並不比兄長弱，甚至比他更果決……這是羅德尼侯爵親口的評價。
而次子的心情，奧斯汀比任何人都能體會。
「安東尼說過，安塞爾是我嫁到那邊的前幾個月才從盧蒂亞回來的，在那邊有很多朋友。」莉莉安娜又補充了一句。
奧斯汀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難放下某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了。
「那你的死鬼丈夫，是不是有可能一開始就是聽了他的話，才想去盧蒂亞看看的？」
莉莉安娜對父親的稱呼感到不滿和悲傷，但終究沒說什麼，「有可能吧，他們兄弟關係很好，安塞爾從盧蒂亞回來之後，整天都跟他待在一起。」
奧斯汀冷笑，「看來兒子生多了也有壞處啊。」
「爸爸？」
奧斯汀想了一下，「那在你們準備去盧蒂亞的時候，安塞爾是什麼反應？」
莉莉安娜回想著：「嗯……他說給朋友們寫了很多信，說我們一到盧蒂亞，就會有很多人接待我們，什麼都不用帶，駕輛馬車過去就行了。」
奧斯汀坐直身體，直視女兒的雙眼：「他是不是還說，也不需要帶什麼家族護衛，耽誤行程，讓你們夫妻倆就這樣出發？」
莉莉安娜抬起視線，頓了頓，緩緩點了下頭。
砰！
奧斯汀猛拍了下桌子，嚇了她一跳。
「這小子真是生錯了地方！」
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就是安塞爾設計害死了自己的兄長，現在只差前去歐瑞城調查的人帶回安東尼死於非命的證據了。
在這一瞬間，奧斯汀心底的欣賞甚至蓋過了批判，更加覺得自己沒有一個像他那樣的兒子頗為遺憾。
他又看向茫然的女兒，「如果他不是你丈夫的弟弟，而是你的親弟弟就好了。」
莉莉安娜皺著眉頭，「爸爸你在說什麼啊……」
奧斯汀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女兒的小腹，又想了想自己的年紀，終於有了決定。
「過幾天，我會請人來檢查你肚子裡的孩子，看看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莉莉安娜一愣，接著睜大眼，「父親，這是違背教義的……無論是耶拉教會，還是海洋教派，都不允許提前檢驗孩子性別這樣的事情。」
奧斯汀不以為意，「所以我要請的，也是一位不屬於他們其中的某個小教派的人，他們有種秘術，可以提前確認腹中孩子的性別。你不要聲張，也不要害怕，無論你肚子裡的是兒子還是女兒，你都不用離開這裡了。」
莉莉安娜愣住了。
「爸爸？」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奧斯汀也不介意說給女兒聽。
「如果你肚子裡的是個女兒，我會在落日城為你重新找一個靠譜的丈夫；如果是兒子，我會親自培養他，未來作為奧斯汀家族的繼承人，永遠掌管這片土地。」
莉莉安娜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真的嗎……那羅德尼家族那邊怎麼辦？」
「我會給羅德尼一個說法的，這你不用擔心。」奧斯汀說道。
幸福來得太突然，莉莉安娜又跟父親確認了好幾遍，才慢慢相信他不是在哄自己。
「接下來，你就在家裡老實待著吧。」
奧斯汀看著小女兒，「當然，有空的時候，也可以跟那兩位殿下多聊聊。」
「聊什麼？」莉莉安娜問。
奧斯汀吐出一口氣，「隨便聊什麼，他們比你聰明……不，聰明得多，他們會明白要聊什麼的。」
莉莉安娜帶著茫然離開，奧斯汀起身來到窗邊，盯著湛藍的天空出神地望了一會兒。
目光再落下時，他看見庭院裡依然落著不少海鳥，似乎在等待誰的投餵。
「……」
奧斯汀很快想起發生在另一個地方的鬧劇，無語了一下，卻也受到提醒，很快回到書桌前，一口氣寫了十幾張便條，取消自己之前的部署。
對抗已經沒有多少意義，反而會影響那兩位殿下對自己的觀感，情緒惡化，指不定還會幹出比海鳥投屎更粗俗的事情來。
雙方終究還是要回到談判桌上決定未來的走向。
讓人將這些便條分別送往不同的貴族府邸，奧斯汀又想起一件事。
「聖女和大長公主殿下，今天下午是去了哪家？」
「去了帕拉迪伯爵的府上，總督。」
不在他做過安排的範圍內，奧斯汀心想，至於帕拉迪的態度，他也從沒在意過，更無從預測他們這次拜訪的結果。
而此時比他更在意帕拉迪伯爵態度的人，自然只有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了。
「兩位殿下，前線雖然一直無法達成和談，但實際上已經停戰，你們這些天的收穫我可都是聽說了的，盧蒂亞那邊真的還需要這麼多援助嗎？」
埃里克與娜塔莉亞對視一眼，「看得出來，帕拉迪伯爵，您關注前線局勢，也關心我們的動向，但有很多事情是無法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比如魔族接下來的打算。」
帕拉迪伯爵看著對面的兩人，皺起眉頭，「兩位殿下的意思是，魔族可能捲土重來？」
「不是可能，伯爵，這是必然的。」埃里克回答。
意同而形異的問題，他已經回答過許多次了，此時的回答也是張口就來，都不需要思考。
「魔族傾巢而出，都沒能突破盧蒂亞，繼續南下，等人類援軍到位，魔族真的還有機會嗎？」帕拉迪伯爵又問。
「然而問題是，魔族並沒有到傾巢出動的程度。」
「什、什麼？可我聽說盧蒂亞城外的魔族大軍足有……」
埃里克點頭，「是很多，但這仍然不是魔族兵力的全部。在帝國北境，在更北邊的魔域，依然有大量魔族尚未南下。」
帕拉迪伯爵面色凝重，過了一會兒問道：「這些情況，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伯爵知道我過去一年待在哪裡嗎？」娜塔莉亞開口。
帕拉迪看了看她，「我知道，殿下駐守在邊境的黑冰長城。」
「我先後向魔域派出了十幾支偵察的隊伍，雖然死傷慘重，但他們帶回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娜塔莉亞接著說道。
帕拉迪立即相信了她的說法，臉色變得更加慘澹。
「怎會如此……我以為出現在盧蒂亞的魔族兵力就是全部了……」
「這個問題就說來話長了。」
埃里克接過話頭，「往遠了說，是帝國皇室一力肩挑起防範魔族的重擔，相當負責，但又不太合理，埋下了隱患。」
娜塔莉亞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往近了說，帝國各地別說支援邊境了，對皇室也缺乏忠誠，先帝有心而無力，對邊境守軍的投入越來越少，而魔族就像春天的野草，一兩天不割，就會長滿整個庭院……」
埃里克察覺到了娜塔莉亞的目光，暫時沒有管她，直勾勾地看著對面的貴族。
「而現在的情況是，帝國已經幾十年沒有真正深入魔域割草了。伯爵覺得在黑冰長城的另一邊，潛藏著多少魔族？」
帕拉迪伯爵沉默地搖頭，臉色蒼白。
「咱們德蘭帝國五百多年的國祚，也才出了一隻手都……」
瞥見娜塔莉亞的目光變得鋒利了些，埃里克面不改色地改口，「也才出了兩隻手數得過來的雄主明君。而對魔族而言，能統一整個魔族的魔王，到現在也才第二個。這代表著什麼？」
「什麼？」帕拉迪伯爵下意識地反問。
「代表機會千載難逢，魔族不把自己拼到亡族滅種，絕不會停下！」
帕拉迪伯爵像是剛被人扼住喉嚨、窒息了好幾分鐘，猛地吸了一大口氣。
「那我這一點微薄之力，真的能發揮什麼作用嗎？」
感覺有些恐嚇過頭了，埃里克輕咳一聲，立馬說道：
「當然有用。聚木成林，聚沙成塔，魔族都明白合力一搏才能拼出反攻整片大陸的未來，我們人類難道還做不到嗎？我和娜塔莉亞殿下現在所做的，就是將人類的力量凝聚到一處，您的力量再微小，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帕拉迪伯爵熱血上涌，重重點頭。
「好！那我願意拿出……呃……」
要拿出的都是真金白銀的家財，帕拉迪伯爵在腦海里過了一圈，又冷靜了不少。
而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暗自鬆了口氣。
只要他點頭，後面的事情就好談得多了。
談判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來回拉扯過後，最終的結果雙方都覺得仍然還有可以爭取的空間，但都沒力氣繼續下去了。
「兩位殿下，我真的只能拿出這麼多了。」
「我相信您，伯爵，您慷慨的品德就如海港的藍天一樣高潔。」
婉拒了帕拉迪伯爵留他們參加晚宴的邀請，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回到馬車上，卡夏變身的貓頭鷹也從車窗飛進來，恢復人形，來回看了看精疲力竭的兩人，也和他們一樣，半天都沒說話。
馬車朝著總督府趕去，埃里克癱了好一會兒，又爬起來，看了看外面。
「總體來說，今天還是有收穫的。」
娜塔莉亞躺在另一邊的軟墊上，一隻胳膊搭著眼睛，半天沒說話。
就在埃里克以為她累到已經睡著的時候，她應了一聲。
「哪怕只要到一個金幣，也是有收穫的，這是之前殿下安慰我說的話，我還記得呢。」
埃里克回頭看了看她，只是笑了一下。
而回到總督府，莉莉安娜很快來找他們。
兩人因為疲倦，興致都不高，陪她閒聊了幾句。
而直到聊無可聊，莉莉安娜依然沒有離開的打算，兩人很快便試探出這是她父親的意思。
「看來，奧斯汀總督這是打算跟我們好好聊聊了。」
「應該是這個意思。」
看著有些茫然的莉莉安娜，埃里克又想到另一件事。
「奧斯汀小姐，麻煩你幫我們在維默女王號上訂幾張船票，我們或許趕得上了。」
小女兒莉莉安娜再回到書房，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了。
在中午時分回到總督府的聖女埃里克以及大長公主娜塔莉亞，已經坐上馬車再次離開，繼續既定的安排。
奧斯汀的書桌上，比起女兒離開之前，多了封簡信。
內容不是什麼大事，甚至不值一提：城內某個貴族的宅邸遭遇大量海鳥襲擊，現場一片混亂。
而這樣的小事會出現在總督面前，只有一個原因：那裡是聖女和大長公主上午拜訪過的地方，襲擊就發生在他們離開之後。
想到埃里克的那位女性隨從是個德魯伊，而他本人剛才還當著他的面，在總督府里投餵那些「腹內空空」的海鳥，奧斯汀只覺得無語。
居然用這種方式挑釁他，到底只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小鬼而已……
至於埃里克能猜出上午拜訪的那個貴族，是受他指使態度才那麼惡劣，奧斯汀也不覺得奇怪，畢竟他們早上的談話不算愉快，他的意圖基本都暴露出來了。
雖然這個安排是更早的時候就定下了的，與他早上的情緒無關。
對於這種挑釁，奧斯汀連生氣的情緒都提不起來——畢竟被鳥屎襲擊的不是總督府——女兒回到書房後，他都懶得提起這件事，只是問了問她跟那兩人聊了些什麼。
「啊？就隨便聊了聊……他們也很忙。」莉莉安娜說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似乎想要追隨那三人而去。
奧斯汀暫時按捺住追問更多的念頭，畢竟跟女兒聊這方面的事情也聊不出來什麼，養育二十來年，他很清楚小女兒對不感興趣的事情的態度。
但她確實又掌握了另一方面的真相，甚至她自己尚未知曉。
「先不說他們。你把離開馬什郡之前的事情，再跟我仔細說說。」
馬什郡即是他那位親家羅德尼侯爵的領地，幾個月前小女兒口中的幸福之地，以及現在她口中待不下去的燥熱小城。
「……說什麼？」莉莉安娜不解。
奧斯汀看了眼自己記在紙上的文字，在小女兒離開的一個多小時裡，他重新整理思緒，抽絲剝繭，終於抓住那絲一閃而過的念頭，並反推出一個猜測。
他現在需要驗證這個猜測。
「你為什麼突然想去盧蒂亞？」奧斯汀看著小女兒。
「因為……我沒去過？」莉莉安娜也看著他，面露疑惑。
「我說的是更直接的契機。是誰對你說過什麼，讓你產生了這個念頭，之類的。」
奧斯汀提醒自己不能引導得太刻意，那樣可能會得出偏頗的結果，他需要的是一個完整的過程。
莉莉安娜回憶了一下，話未出口，眼淚先流下來了。
「……你又怎麼了？」
「嗚嗚……」
奧斯汀無奈，看向外面，「讓夫人過來。」
「是。」
很快，總督夫人也來到書房，一眼就看到了抽泣的小女兒。
「我都說了，不要給莉莉壓力！」
「我沒給她壓力！」
「她都哭成這樣了！」
奧斯汀瞬間得出了將夫人叫過來是個錯誤決定的判斷，他現在要面對的是兩個女人了。
他又很難不想起，以往同時面對老少總共七個女人的時候，下意識就將心裡話脫口而出：
「我為什麼連個兒子都沒有……」
他足足有六個女兒！
但凡有個兒子，他何必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些煩惱。
而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消退，奧斯汀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好啊，原來你不是在針對莉莉，是衝著我來的——」
總督夫人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奧斯汀接著便瞥見門外的管家默默帶上了書房的門。
一陣雞飛狗跳後，書房裡又多了個哭哭啼啼的老女人。
奧斯汀頭都大了，「莉莉安娜，扶你母親回去休息……然後你再過來。」
女兒扶著妻子離開書房，奧斯汀仰靠在椅子上，終於認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錯誤。
——他不該讓每個女兒都嫁入豪門，至少得留一個在身邊，再為她招一個能幫得上他、更重要的是值得信賴的女婿。
眼下小女兒又回到家中，或許就是這樣的機會……
那真相如何，還重要嗎？
奧斯汀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文字記錄上。
依然重要。
繼承人死在和他女兒一起旅行的路上，他至少得給羅德尼一個說得過去的交待。
奧斯汀沉思著，直到莉莉安娜再次回到書房。
和母親抱頭痛哭之後，可能是發泄完了，也可能是哭不動了，她的情緒穩定了不少。
「是安東尼說的。」莉莉安娜說道，忍住鼻子裡傳來的酸澀，「對，是安東尼問我，要不要趁戰爭還未爆發，去盧蒂亞看看？」
「那小子腦袋給門擠了嗎，什麼時候去盧蒂亞不好，偏偏挑這個時候？」奧斯汀皺眉。
「你不許這麼說他，他是家族的繼承人，壓力很大的！」莉莉安娜立即反駁。
奧斯汀無視女兒的情緒，「於是他就想趁著新婚，去盧蒂亞旅行，放鬆幾天？」
「他只是這樣提了一下，是我半個月後又想起來，讓他帶我去盧蒂亞的。」莉莉安娜說道。
「無緣無故就想起來了？」奧斯汀盯著女兒。
「差不多吧……噢，是安塞爾收到一封來自盧蒂亞的信，跟我聊了聊盧蒂亞的事情，我才想起來的。」
奧斯汀目光瞥向一旁的記錄。
安塞爾，羅德尼侯爵的次子，跟長子安東尼只差一歲，各方面的能力並不比兄長弱，甚至比他更果決……這是羅德尼侯爵親口的評價。
而次子的心情，奧斯汀比任何人都能體會。
「安東尼說過，安塞爾是我嫁到那邊的前幾個月才從盧蒂亞回來的，在那邊有很多朋友。」莉莉安娜又補充了一句。
奧斯汀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難放下某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了。
「那你的死鬼丈夫，是不是有可能一開始就是聽了他的話，才想去盧蒂亞看看的？」
莉莉安娜對父親的稱呼感到不滿和悲傷，但終究沒說什麼，「有可能吧，他們兄弟關係很好，安塞爾從盧蒂亞回來之後，整天都跟他待在一起。」
奧斯汀冷笑，「看來兒子生多了也有壞處啊。」
「爸爸？」
奧斯汀想了一下，「那在你們準備去盧蒂亞的時候，安塞爾是什麼反應？」
莉莉安娜回想著：「嗯……他說給朋友們寫了很多信，說我們一到盧蒂亞，就會有很多人接待我們，什麼都不用帶，駕輛馬車過去就行了。」
奧斯汀坐直身體，直視女兒的雙眼：「他是不是還說，也不需要帶什麼家族護衛，耽誤行程，讓你們夫妻倆就這樣出發？」
莉莉安娜抬起視線，頓了頓，緩緩點了下頭。
砰！
奧斯汀猛拍了下桌子，嚇了她一跳。
「這小子真是生錯了地方！」
他幾乎已經可以肯定，就是安塞爾設計害死了自己的兄長，現在只差前去歐瑞城調查的人帶回安東尼死於非命的證據了。
在這一瞬間，奧斯汀心底的欣賞甚至蓋過了批判，更加覺得自己沒有一個像他那樣的兒子頗為遺憾。
他又看向茫然的女兒，「如果他不是你丈夫的弟弟，而是你的親弟弟就好了。」
莉莉安娜皺著眉頭，「爸爸你在說什麼啊……」
奧斯汀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女兒的小腹，又想了想自己的年紀，終於有了決定。
「過幾天，我會請人來檢查你肚子裡的孩子，看看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莉莉安娜一愣，接著睜大眼，「父親，這是違背教義的……無論是耶拉教會，還是海洋教派，都不允許提前檢驗孩子性別這樣的事情。」
奧斯汀不以為意，「所以我要請的，也是一位不屬於他們其中的某個小教派的人，他們有種秘術，可以提前確認腹中孩子的性別。你不要聲張，也不要害怕，無論你肚子裡的是兒子還是女兒，你都不用離開這裡了。」
莉莉安娜愣住了。
「爸爸？」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奧斯汀也不介意說給女兒聽。
「如果你肚子裡的是個女兒，我會在落日城為你重新找一個靠譜的丈夫；如果是兒子，我會親自培養他，未來作為奧斯汀家族的繼承人，永遠掌管這片土地。」
莉莉安娜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真的嗎……那羅德尼家族那邊怎麼辦？」
「我會給羅德尼一個說法的，這你不用擔心。」奧斯汀說道。
幸福來得太突然，莉莉安娜又跟父親確認了好幾遍，才慢慢相信他不是在哄自己。
「接下來，你就在家裡老實待著吧。」
奧斯汀看著小女兒，「當然，有空的時候，也可以跟那兩位殿下多聊聊。」
「聊什麼？」莉莉安娜問。
奧斯汀吐出一口氣，「隨便聊什麼，他們比你聰明……不，聰明得多，他們會明白要聊什麼的。」
莉莉安娜帶著茫然離開，奧斯汀起身來到窗邊，盯著湛藍的天空出神地望了一會兒。
目光再落下時，他看見庭院裡依然落著不少海鳥，似乎在等待誰的投餵。
「……」
奧斯汀很快想起發生在另一個地方的鬧劇，無語了一下，卻也受到提醒，很快回到書桌前，一口氣寫了十幾張便條，取消自己之前的部署。
對抗已經沒有多少意義，反而會影響那兩位殿下對自己的觀感，情緒惡化，指不定還會幹出比海鳥投屎更粗俗的事情來。
雙方終究還是要回到談判桌上決定未來的走向。
讓人將這些便條分別送往不同的貴族府邸，奧斯汀又想起一件事。
「聖女和大長公主殿下，今天下午是去了哪家？」
「去了帕拉迪伯爵的府上，總督。」
不在他做過安排的範圍內，奧斯汀心想，至於帕拉迪的態度，他也從沒在意過，更無從預測他們這次拜訪的結果。
而此時比他更在意帕拉迪伯爵態度的人，自然只有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了。
「兩位殿下，前線雖然一直無法達成和談，但實際上已經停戰，你們這些天的收穫我可都是聽說了的，盧蒂亞那邊真的還需要這麼多援助嗎？」
埃里克與娜塔莉亞對視一眼，「看得出來，帕拉迪伯爵，您關注前線局勢，也關心我們的動向，但有很多事情是無法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比如魔族接下來的打算。」
帕拉迪伯爵看著對面的兩人，皺起眉頭，「兩位殿下的意思是，魔族可能捲土重來？」
「不是可能，伯爵，這是必然的。」埃里克回答。
意同而形異的問題，他已經回答過許多次了，此時的回答也是張口就來，都不需要思考。
「魔族傾巢而出，都沒能突破盧蒂亞，繼續南下，等人類援軍到位，魔族真的還有機會嗎？」帕拉迪伯爵又問。
「然而問題是，魔族並沒有到傾巢出動的程度。」
「什、什麼？可我聽說盧蒂亞城外的魔族大軍足有……」
埃里克點頭，「是很多，但這仍然不是魔族兵力的全部。在帝國北境，在更北邊的魔域，依然有大量魔族尚未南下。」
帕拉迪伯爵面色凝重，過了一會兒問道：「這些情況，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伯爵知道我過去一年待在哪裡嗎？」娜塔莉亞開口。
帕拉迪看了看她，「我知道，殿下駐守在邊境的黑冰長城。」
「我先後向魔域派出了十幾支偵察的隊伍，雖然死傷慘重，但他們帶回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娜塔莉亞接著說道。
帕拉迪立即相信了她的說法，臉色變得更加慘澹。
「怎會如此……我以為出現在盧蒂亞的魔族兵力就是全部了……」
「這個問題就說來話長了。」
埃里克接過話頭，「往遠了說，是帝國皇室一力肩挑起防範魔族的重擔，相當負責，但又不太合理，埋下了隱患。」
娜塔莉亞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往近了說，帝國各地別說支援邊境了，對皇室也缺乏忠誠，先帝有心而無力，對邊境守軍的投入越來越少，而魔族就像春天的野草，一兩天不割，就會長滿整個庭院……」
埃里克察覺到了娜塔莉亞的目光，暫時沒有管她，直勾勾地看著對面的貴族。
「而現在的情況是，帝國已經幾十年沒有真正深入魔域割草了。伯爵覺得在黑冰長城的另一邊，潛藏著多少魔族？」
帕拉迪伯爵沉默地搖頭，臉色蒼白。
「咱們德蘭帝國五百多年的國祚，也才出了一隻手都……」
瞥見娜塔莉亞的目光變得鋒利了些，埃里克面不改色地改口，「也才出了兩隻手數得過來的雄主明君。而對魔族而言，能統一整個魔族的魔王，到現在也才第二個。這代表著什麼？」
「什麼？」帕拉迪伯爵下意識地反問。
「代表機會千載難逢，魔族不把自己拼到亡族滅種，絕不會停下！」
帕拉迪伯爵像是剛被人扼住喉嚨、窒息了好幾分鐘，猛地吸了一大口氣。
「那我這一點微薄之力，真的能發揮什麼作用嗎？」
感覺有些恐嚇過頭了，埃里克輕咳一聲，立馬說道：
「當然有用。聚木成林，聚沙成塔，魔族都明白合力一搏才能拼出反攻整片大陸的未來，我們人類難道還做不到嗎？我和娜塔莉亞殿下現在所做的，就是將人類的力量凝聚到一處，您的力量再微小，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帕拉迪伯爵熱血上涌，重重點頭。
「好！那我願意拿出……呃……」
要拿出的都是真金白銀的家財，帕拉迪伯爵在腦海里過了一圈，又冷靜了不少。
而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暗自鬆了口氣。
只要他點頭，後面的事情就好談得多了。
談判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來回拉扯過後，最終的結果雙方都覺得仍然還有可以爭取的空間，但都沒力氣繼續下去了。
「兩位殿下，我真的只能拿出這麼多了。」
「我相信您，伯爵，您慷慨的品德就如海港的藍天一樣高潔。」
婉拒了帕拉迪伯爵留他們參加晚宴的邀請，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回到馬車上，卡夏變身的貓頭鷹也從車窗飛進來，恢復人形，來回看了看精疲力竭的兩人，也和他們一樣，半天都沒說話。
馬車朝著總督府趕去，埃里克癱了好一會兒，又爬起來，看了看外面。
「總體來說，今天還是有收穫的。」
娜塔莉亞躺在另一邊的軟墊上，一隻胳膊搭著眼睛，半天沒說話。
就在埃里克以為她累到已經睡著的時候，她應了一聲。
「哪怕只要到一個金幣，也是有收穫的，這是之前殿下安慰我說的話，我還記得呢。」
埃里克回頭看了看她，只是笑了一下。
而回到總督府，莉莉安娜很快來找他們。
兩人因為疲倦，興致都不高，陪她閒聊了幾句。
而直到聊無可聊，莉莉安娜依然沒有離開的打算，兩人很快便試探出這是她父親的意思。
「看來，奧斯汀總督這是打算跟我們好好聊聊了。」
「應該是這個意思。」
看著有些茫然的莉莉安娜，埃里克又想到另一件事。
「奧斯汀小姐，麻煩你幫我們在維默女王號上訂幾張船票，我們或許趕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