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餵鳥
第234章 餵鳥
坐上馬車，埃里克透過車窗看了眼總督府，將車簾放下來。
「奧斯汀突然來這麼一出，難道是看我們這幾天這麼順利，著急了？」
娜塔莉亞看了看卡夏，又看向他，「我想現在可以推翻之前的猜測了，奧斯汀有意無意的阻撓並非惜財，而是為了提升自己下場時的話語權。」
埃里克點頭，「不過奧特維勒總督艾弗雷特被趕跑這件事，確實可能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陰影，讓他本能地對我們有些抗拒。」
娜塔莉亞吸了口氣，「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對於沒有拯救帝國這個立場的人來說，是無法真正理解埃德加公爵奪取總督權力的用意的，哪怕事實已經擺在面前。」
「還好帝國先一步完蛋了，這才是帝國下放權力後的第二代總督呢，如果延續下去，誰知道他們的後代……」埃里克忽然反應過來，「抱歉，我失言了。」
帝國先一步完蛋，至少對大長公主來說，完全稱不上「還好」。
娜塔莉亞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接著發出嘆息。
「錯誤不是一日鑄就的，而是不斷地累積，才最終形成現在這樣的局面，魔族入侵也好，帝國實質性地四分五裂也好，都是如此。」
「破而後立。」埃里克看著她，「我不是能說現在這樣的局面是種好事，但未來新生的帝國必然脫胎於此，許多固有窠臼都已被打破，殿下日後建立起新的秩序時，可以毫無負擔地捨棄過往歷史的冗雜部分。」
娜塔莉亞看了看他，接著露出一絲笑容，「不是我，是女皇陛下。」
埃里克挑了下眉，但也沒說什麼。
「是。」
馬車朝著目的地前進著，車廂里的兩人很快又聊回總督奧斯汀身上。
娜塔莉亞說道：「奧斯汀是我們離開盧蒂亞後，遇到的第一位總督級別的人物。
「雖然我與孟非斯早已有過談判，但彼時形勢與他自身的處境，跟現在不能相提並論，而殿下的叔叔、實際掌握奧特維勒總督權力的埃德加公爵，更是始終心向帝國，不需要談判。
「所以嚴格來說，我們應對這種級別的人物，其實是沒有太多可以借鑑的經驗的。」
埃里克點頭，「同樣地，奧斯汀更沒有在這種事上談條件的經驗。」
娜塔莉亞露出讚許的目光，為彼此心意相通而微笑，「沒錯，也因為埃德加公爵的特殊之處，他實際可以參考的對象就是孟非斯。」
「我們應該慶幸他跟孟非斯沒有太深的私交。」埃里克說道。
「是啊，不然我都不好談條件……」娜塔莉亞將變得鋒利的目光轉向別處，「他要是知道孟非斯打算從帝國獨立出去，恐怕很難不生出同樣的野心。」
埃里克點頭，又望向她所注視的車窗之外，馬車正從熱鬧繁華的落日城中穿過，「尤其這裡本就地處偏遠，發達的海上航運讓雷恩塔尼本就不怎麼依賴帝國的資源。」
他停頓了一下，「雷恩塔尼沒有像阿爾沙王國那樣獨立出去，大概只是沒有總督帶頭的先例，但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很難說它自己不願意成為這樣的先例。」
娜塔莉亞目光轉了回來，深吸一口氣，「總而言之，我們跟奧斯汀談判的底線已經定下了，除了當下的全力援助，雷恩塔尼在戰後必須維持作為帝國的一部分，並恢復向帝國中央上交稅收和提供軍事援助的責任。」
「那我們要跟奧斯汀談的，其實是恢復的比例。」埃里克補充。
娜塔莉亞點頭，「作為交換，帝國會允許奧斯汀家族世代統治這個行省。當然，每一任總督的更迭即便遵循血脈傳承，仍然需要皇帝的任命。」
埃里克往後一靠，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樣一來，雖然名為總督，但實際上就是一個領地比過往所有貴族都大得多的超級貴族了，帝國的行省就是他們的封地。」
娜塔莉亞抿唇，「這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如果真的能按照我的預期貫徹到每個行省，新生的帝國中央就有了制約地方的能力，也不用擔心血脈傳承的累積會滋生出反叛了。」
雖然她也明白，這只是最理想的狀態。
她看向埃里克，後者下意識躲開的目光也在告訴她，他不太相信那樣的未來。
「無論如何，我會盡我的能力，做到最好。」
埃里克又望回來，向她低頭，「無論如何，基明諾家始終是殿下與帝國皇室最堅定的追隨者。」
娜塔莉亞露出微笑，「如果一切順利，我想把基明諾家的領地遷移到盧蒂亞周圍，由你們家族來拱衛帝都。」
埃里克抬眼看她，「搬遷領地這種事我倒是不介意……不過，盧蒂亞周圍，還有殿下沒許諾出去的地方嗎？」
「……」
娜塔莉亞臉頰有些燙，依然維持著平靜，「有的。」
她還是瞪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和叔叔都不著急，也不是為此而來的。」
「嗯……」
雖然暢想戰後的重建與劃分讓人心馳神往，但路還是得一步一步走，當雙腳重新落在地面上，娜塔莉亞迅速回歸現實。
仰望著海港的藍天白雲，她深吸一口氣。
「我們進去吧，殿下。」
「好。」埃里克跟上，肩上落下一隻烏鴉。
「你還是變貓頭鷹吧。烏鴉不吉利，貴族們很講究這個的。」
「嘎——」
肩上的烏鴉叫了一聲，飛回馬車上，過了會兒又變成一隻貓頭鷹飛了出來。
等待著的娜塔莉亞，不動聲色地翻了下眼睛。
拜訪的名單已經進行到中間部分了，受訪貴族支援前線的意願，也不如前幾天拜訪之人那般強烈，他們要面對更加現實的情況。
而對話剛進行幾分鐘，兩人便清楚，今天上午的情況恐怕不會好到哪裡去。
不過娜塔莉亞和埃里克這一路過來遭受的冷遇也不少了，心態或者說臉皮，都受到了相當強有力的打磨。
不說唾面自乾——帝國大長公主和聖女的身份實在高貴，沒人敢這麼幹，更何況大部分貴族的脾氣也有底限——至少面對冷言冷語，依然能夠維持臉上的笑容。
——受不了的自己會飛出去。
到中午時，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從剛拜訪完的貴族府邸出來，等在外面的貓頭鷹立即飛了過來，落在埃里克肩上。
「卡夏小姐早上應該變成烏鴉跟我們進去的。」娜塔莉亞說道，臉色不太好看。
貓頭鷹睜著大眼，腦袋轉了九十度。
埃里克勉強笑了一下，抬頭看了眼天空，忽然想到了什麼。
「你能讓港口那些海鳥都來這裡拉上幾泡嗎？白牆拉黑屎，黑瓦拉白屎，能拉多少拉多少。」
饒是被身後那座房子裡的貴族氣得不輕，娜塔莉亞依然被他的粗俗震驚了一下，但很快選擇當作沒聽見——贊同不符合她的身份，反對不符合她此時的心情。
她先一步上了馬車，然後立即湊到車窗邊，繼續聽著埃里克對卡夏的交待。
「……你這樣轉腦袋是什麼意思？可以是吧。那就多叫點海鳥過來，事成之後可以來總督府領薯條，不是，來領吃的，吃完繼續去拉……」
然後她聽見貓頭鷹叫了一聲，隨即傳來的便是它撲騰翅膀飛遠的動靜。
接著，埃里克回到馬車上。
「我真是看錯人了，居然把他排在名單中間的位置。」
娜塔莉亞坐正身體，似乎完全沒發現他的小動作，說道：「或許酒精的影響比我們以為的都要大。」
埃里克嘆了口氣，接著拉開前面的小窗，「回總督府。」
「是。」車夫應了一聲，馬車行動起來。
而娜塔莉亞走了會兒神，忽然說道：「殿下還記得我們剛到落日城那天的晚宴上，有個出言不遜的貴族子弟嗎？」
「誰？……哦，那個說我們到處求援影響了前線和談的蠢貨是吧。」埃里克很快回憶起來。
娜塔莉亞點頭，「當時殿下說，這可能是某些人的安排。我在想，這樣的安排或許不止一手呢？」
埃里克立即意識到她真正想表達的：「殿下是說，像今天這樣，先在宴會上假意靠近，等我們真上門了，反而擺出一張臭臉，也是某些人刻意的安排？」
「只是一個猜測。」娜塔莉亞看著他說道。
「殿下就差直接把奧斯汀的名字說出來了。」埃里克身體往後一癱，望著車廂頂部。
她嘴角和眼角都彎了彎，但笑意很快退去。
「奧斯汀有這樣的動機。我們遇到的阻力越大，他跟我們談判時就越有利——哪怕阻力只是一時的表象。」
埃里克腦袋轉向她那邊，與她對望幾秒。
「那我們反而更不能著急了。我們不急，他會比我們更著急。」
「沒錯。」娜塔莉亞點頭。
埃里克深吸一口氣，又坐直身體。
「不過一直被他在暗中使絆子，也真夠噁心的……按照這個思路，根據那天的晚宴收集到的各貴族傾向，都變得不靠譜了。」
娜塔莉亞對此也只能搖頭。
「乾脆讓海鳥在總督府也多澆點鳥屎好了。」埃里克嘆息。
「……什麼？」娜塔莉亞似乎沒聽清。
埃里克似乎沒開過口，「什麼？」
兩人互相看了一會兒，娜塔莉亞先挪開視線，同時露出笑容。
「我們還要住在那裡呢。」她小聲道。
埃里克咳嗽一聲，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再提。
馬車回到總督府，兩人各自回房間休息，調整狀態，並為下午的拜訪積蓄精力。
樓下，總督的辦公室兼書房，奧斯汀自然早就得到了兩人回來的消息。
隨之到來的，還有跟他們走相同的路線送來的一封信。
打開信件看了幾眼，奧斯汀也沒什麼表情，隨手扔到一旁，又抬眼看向牆上掛著的皇帝的任命書。
不知道過了多久，心不在焉的小女兒從門外走過。
「莉莉安娜。」奧斯汀叫住她。
「……爸爸。」莉莉安娜已經走過去了，聽到呼喚，又折返回來，站在門口看著他。
「進來。」
「噢。」
莉莉安娜進入書房，奧斯汀隨手將書桌上的那封信收起來。
「你在幹什麼？」他問女兒。
「沒幹什麼。在房間裡待得無聊，想找點事情做。」莉莉安娜回答。
奧斯汀瞥了眼女兒的肚子，一兩個月尚未顯懷，卻已經成為一家人都頭疼的根源。
「那你打算幹什麼？」
莉莉安娜看了父親一眼，又垂下視線，「還沒想好。」
「還是在為孩子的事情頭疼？」奧斯汀問。
莉莉安娜又看了看父親，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奧斯汀皺眉，「你就那麼不喜歡那個地方？兩個月前你給我寫信的時候，不是說生活在那裡覺得很幸福嗎？」
「那是因為兩個月前，我的丈夫還沒有死。」莉莉安娜說道。
一提到女兒的死鬼丈夫，奧斯汀眉頭皺得更深了，「也算是我看走了眼……沒想到那個小子看著健壯，居然是個短命鬼，一場病就熬死了。」
「你……你別這麼說他。」莉莉安娜有些不滿。
「我說錯了嗎？奧斯汀家族與羅德尼家族未來百年的深厚情誼，全是以你還有那個小子為根基的，他居然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奧斯汀越想越覺得惱火，「最要命的，還是你居然一直瞞著他的死訊，你不知道這種事拖得越久，越說不清楚嗎？」
莉莉安娜縮著腦袋無言以對。
「尤其你還不願意回到那邊，這就更可疑了，別人知道了還以為是我們奧斯汀家要害他呢！」
「那……」莉莉安娜抬眼看向父親，「羅德尼侯爵和侯爵夫人，現在知道安東尼的死訊了嗎？」
「還不知道。」
奧斯汀抬手扶額，「你說了半天，我也沒明白那個小子到底是怎麼病死的，我已經派人去歐瑞城調查那小子的屍體了。我心底至少得有個大概，才能跟羅德尼聯繫。」
「你要挖開安東尼的墳墓！」莉莉安娜提起聲音。
「怎麼，你不滿意？那我直接把你交給羅德尼，讓他來調查他最寵愛的大兒子的死因！」
莉莉安娜立即沒聲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抽泣著開口：「安、安東尼就是很普通地生了病，然後死掉了。」
「普不普通，不是你說了算的。」
女兒一哭，奧斯汀心也軟了下來，語氣重新變得平和，「就算普通，被你這樣一隱瞞，也變得不普通了……唉，頭疼啊。」
莉莉安娜依然低垂著腦袋，抽抽搭搭。
奧斯汀心底的慈愛，很快便被女兒的眼淚一滴滴侵蝕殆盡，又覺得礙眼了。
「走吧走吧，去你母親那裡待著，別往外面亂跑了。」
而莉莉安娜剛走到門口，就被父親叫住。
「等一下。」
她回過頭。
奧斯汀卻沒看她，盯著書桌，似乎抓住了腦海里的一縷思緒，卻又看不清楚，只好仔細回憶前後相關的部分，使之重新變得清晰。
「爸爸……」
「你先別說話。」奧斯汀抬起一隻手。
小女兒聽話地閉嘴，卻又有新的打擾來干擾他的思緒。
「總督……」
「又怎麼了！」奧斯汀感覺自己只差一點就能抓住那縷思緒了，煩躁地抬頭，來人卻是管家，「說。」
「……是。」管家被嚇了一跳，但還是很快說道：「聖女殿下剛才突然問廚房要了不少碎麵包。」
「……」
奧斯汀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思緒不要被這條消息帶偏，可很快便失敗了。
他沉沉地吐了口氣，拿起筆，卻連自己想記什麼都不知道，只好寫下短短的一句【安東尼死因有疑】這樣的廢話。
「他要這個幹什麼？」
「餵鳥。」
「……」
奧斯汀兩邊眉毛一升一降，用眼神示意管家繼續解釋。
「就是……餵鳥。」
管家也沒的可說，目光掃過書房裡的窗戶，連忙走過去，朝底下看了看，又對主人說道：「這邊可以看到聖女殿下。」
莉莉安娜先一步來到窗邊，朝底下看了看，然後看向父親：「是真的。」
奧斯汀也只能走到窗邊，看著底下的庭院裡，埃里克一把一把地揮灑著碎麵包，而匯聚到他身邊的海鳥越來越多。
……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奧斯汀絕不相信他只是在餵鳥這麼簡單，陷入沉思，以至於女兒說的「我下去看看」都沒在意，直到她也出現在底下的庭院裡。
他看著兩人交談幾句，然後埃里克扭頭朝他這邊的窗口看了一眼。
遠遠對望，埃里克揮了下手。
「……」
奧斯汀搭在窗邊的手動了動，終究沒抬起來。
埃里克也沒管他，繼續餵鳥。
「殿下怎麼餵起鳥來了？」莉莉安娜問。
「一時興起。」埃里克回答，心底卻咯噔一聲。
他上午拜訪的那家貴族被天降鳥屎襲擊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到總督府，他在這裡餵鳥，不會被奧斯汀當成某種挑釁吧？
……大意了。
他可以發誓，他絕對沒有這樣的本意。
「其實我是想去海邊餵鳥的，只不過下午還有事情，沒空跑那麼遠，所以才在這裡餵鳥的，沒想到吸引了這麼多海鳥過來……」
埃里克看著莉莉安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莉莉安娜看了看他，又看向他手裡的碎麵包。
「大概……明白？」
(本章完)
坐上馬車，埃里克透過車窗看了眼總督府，將車簾放下來。
「奧斯汀突然來這麼一出，難道是看我們這幾天這麼順利，著急了？」
娜塔莉亞看了看卡夏，又看向他，「我想現在可以推翻之前的猜測了，奧斯汀有意無意的阻撓並非惜財，而是為了提升自己下場時的話語權。」
埃里克點頭，「不過奧特維勒總督艾弗雷特被趕跑這件事，確實可能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陰影，讓他本能地對我們有些抗拒。」
娜塔莉亞吸了口氣，「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對於沒有拯救帝國這個立場的人來說，是無法真正理解埃德加公爵奪取總督權力的用意的，哪怕事實已經擺在面前。」
「還好帝國先一步完蛋了，這才是帝國下放權力後的第二代總督呢，如果延續下去，誰知道他們的後代……」埃里克忽然反應過來，「抱歉，我失言了。」
帝國先一步完蛋，至少對大長公主來說，完全稱不上「還好」。
娜塔莉亞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接著發出嘆息。
「錯誤不是一日鑄就的，而是不斷地累積，才最終形成現在這樣的局面，魔族入侵也好，帝國實質性地四分五裂也好，都是如此。」
「破而後立。」埃里克看著她，「我不是能說現在這樣的局面是種好事，但未來新生的帝國必然脫胎於此，許多固有窠臼都已被打破，殿下日後建立起新的秩序時，可以毫無負擔地捨棄過往歷史的冗雜部分。」
娜塔莉亞看了看他，接著露出一絲笑容，「不是我，是女皇陛下。」
埃里克挑了下眉，但也沒說什麼。
「是。」
馬車朝著目的地前進著，車廂里的兩人很快又聊回總督奧斯汀身上。
娜塔莉亞說道：「奧斯汀是我們離開盧蒂亞後，遇到的第一位總督級別的人物。
「雖然我與孟非斯早已有過談判，但彼時形勢與他自身的處境，跟現在不能相提並論，而殿下的叔叔、實際掌握奧特維勒總督權力的埃德加公爵，更是始終心向帝國，不需要談判。
「所以嚴格來說，我們應對這種級別的人物，其實是沒有太多可以借鑑的經驗的。」
埃里克點頭，「同樣地，奧斯汀更沒有在這種事上談條件的經驗。」
娜塔莉亞露出讚許的目光，為彼此心意相通而微笑，「沒錯，也因為埃德加公爵的特殊之處，他實際可以參考的對象就是孟非斯。」
「我們應該慶幸他跟孟非斯沒有太深的私交。」埃里克說道。
「是啊，不然我都不好談條件……」娜塔莉亞將變得鋒利的目光轉向別處，「他要是知道孟非斯打算從帝國獨立出去，恐怕很難不生出同樣的野心。」
埃里克點頭，又望向她所注視的車窗之外，馬車正從熱鬧繁華的落日城中穿過，「尤其這裡本就地處偏遠，發達的海上航運讓雷恩塔尼本就不怎麼依賴帝國的資源。」
他停頓了一下，「雷恩塔尼沒有像阿爾沙王國那樣獨立出去，大概只是沒有總督帶頭的先例，但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很難說它自己不願意成為這樣的先例。」
娜塔莉亞目光轉了回來，深吸一口氣，「總而言之，我們跟奧斯汀談判的底線已經定下了，除了當下的全力援助，雷恩塔尼在戰後必須維持作為帝國的一部分，並恢復向帝國中央上交稅收和提供軍事援助的責任。」
「那我們要跟奧斯汀談的，其實是恢復的比例。」埃里克補充。
娜塔莉亞點頭，「作為交換，帝國會允許奧斯汀家族世代統治這個行省。當然，每一任總督的更迭即便遵循血脈傳承，仍然需要皇帝的任命。」
埃里克往後一靠，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樣一來，雖然名為總督，但實際上就是一個領地比過往所有貴族都大得多的超級貴族了，帝國的行省就是他們的封地。」
娜塔莉亞抿唇，「這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如果真的能按照我的預期貫徹到每個行省，新生的帝國中央就有了制約地方的能力，也不用擔心血脈傳承的累積會滋生出反叛了。」
雖然她也明白，這只是最理想的狀態。
她看向埃里克，後者下意識躲開的目光也在告訴她，他不太相信那樣的未來。
「無論如何，我會盡我的能力，做到最好。」
埃里克又望回來，向她低頭，「無論如何，基明諾家始終是殿下與帝國皇室最堅定的追隨者。」
娜塔莉亞露出微笑，「如果一切順利，我想把基明諾家的領地遷移到盧蒂亞周圍，由你們家族來拱衛帝都。」
埃里克抬眼看她，「搬遷領地這種事我倒是不介意……不過，盧蒂亞周圍，還有殿下沒許諾出去的地方嗎？」
「……」
娜塔莉亞臉頰有些燙，依然維持著平靜，「有的。」
她還是瞪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我和叔叔都不著急，也不是為此而來的。」
「嗯……」
雖然暢想戰後的重建與劃分讓人心馳神往，但路還是得一步一步走，當雙腳重新落在地面上，娜塔莉亞迅速回歸現實。
仰望著海港的藍天白雲，她深吸一口氣。
「我們進去吧，殿下。」
「好。」埃里克跟上，肩上落下一隻烏鴉。
「你還是變貓頭鷹吧。烏鴉不吉利，貴族們很講究這個的。」
「嘎——」
肩上的烏鴉叫了一聲，飛回馬車上，過了會兒又變成一隻貓頭鷹飛了出來。
等待著的娜塔莉亞，不動聲色地翻了下眼睛。
拜訪的名單已經進行到中間部分了，受訪貴族支援前線的意願，也不如前幾天拜訪之人那般強烈，他們要面對更加現實的情況。
而對話剛進行幾分鐘，兩人便清楚，今天上午的情況恐怕不會好到哪裡去。
不過娜塔莉亞和埃里克這一路過來遭受的冷遇也不少了，心態或者說臉皮，都受到了相當強有力的打磨。
不說唾面自乾——帝國大長公主和聖女的身份實在高貴，沒人敢這麼幹，更何況大部分貴族的脾氣也有底限——至少面對冷言冷語，依然能夠維持臉上的笑容。
——受不了的自己會飛出去。
到中午時，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從剛拜訪完的貴族府邸出來，等在外面的貓頭鷹立即飛了過來，落在埃里克肩上。
「卡夏小姐早上應該變成烏鴉跟我們進去的。」娜塔莉亞說道，臉色不太好看。
貓頭鷹睜著大眼，腦袋轉了九十度。
埃里克勉強笑了一下，抬頭看了眼天空，忽然想到了什麼。
「你能讓港口那些海鳥都來這裡拉上幾泡嗎？白牆拉黑屎，黑瓦拉白屎，能拉多少拉多少。」
饒是被身後那座房子裡的貴族氣得不輕，娜塔莉亞依然被他的粗俗震驚了一下，但很快選擇當作沒聽見——贊同不符合她的身份，反對不符合她此時的心情。
她先一步上了馬車，然後立即湊到車窗邊，繼續聽著埃里克對卡夏的交待。
「……你這樣轉腦袋是什麼意思？可以是吧。那就多叫點海鳥過來，事成之後可以來總督府領薯條，不是，來領吃的，吃完繼續去拉……」
然後她聽見貓頭鷹叫了一聲，隨即傳來的便是它撲騰翅膀飛遠的動靜。
接著，埃里克回到馬車上。
「我真是看錯人了，居然把他排在名單中間的位置。」
娜塔莉亞坐正身體，似乎完全沒發現他的小動作，說道：「或許酒精的影響比我們以為的都要大。」
埃里克嘆了口氣，接著拉開前面的小窗，「回總督府。」
「是。」車夫應了一聲，馬車行動起來。
而娜塔莉亞走了會兒神，忽然說道：「殿下還記得我們剛到落日城那天的晚宴上，有個出言不遜的貴族子弟嗎？」
「誰？……哦，那個說我們到處求援影響了前線和談的蠢貨是吧。」埃里克很快回憶起來。
娜塔莉亞點頭，「當時殿下說，這可能是某些人的安排。我在想，這樣的安排或許不止一手呢？」
埃里克立即意識到她真正想表達的：「殿下是說，像今天這樣，先在宴會上假意靠近，等我們真上門了，反而擺出一張臭臉，也是某些人刻意的安排？」
「只是一個猜測。」娜塔莉亞看著他說道。
「殿下就差直接把奧斯汀的名字說出來了。」埃里克身體往後一癱，望著車廂頂部。
她嘴角和眼角都彎了彎，但笑意很快退去。
「奧斯汀有這樣的動機。我們遇到的阻力越大，他跟我們談判時就越有利——哪怕阻力只是一時的表象。」
埃里克腦袋轉向她那邊，與她對望幾秒。
「那我們反而更不能著急了。我們不急，他會比我們更著急。」
「沒錯。」娜塔莉亞點頭。
埃里克深吸一口氣，又坐直身體。
「不過一直被他在暗中使絆子，也真夠噁心的……按照這個思路，根據那天的晚宴收集到的各貴族傾向，都變得不靠譜了。」
娜塔莉亞對此也只能搖頭。
「乾脆讓海鳥在總督府也多澆點鳥屎好了。」埃里克嘆息。
「……什麼？」娜塔莉亞似乎沒聽清。
埃里克似乎沒開過口，「什麼？」
兩人互相看了一會兒，娜塔莉亞先挪開視線，同時露出笑容。
「我們還要住在那裡呢。」她小聲道。
埃里克咳嗽一聲，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再提。
馬車回到總督府，兩人各自回房間休息，調整狀態，並為下午的拜訪積蓄精力。
樓下，總督的辦公室兼書房，奧斯汀自然早就得到了兩人回來的消息。
隨之到來的，還有跟他們走相同的路線送來的一封信。
打開信件看了幾眼，奧斯汀也沒什麼表情，隨手扔到一旁，又抬眼看向牆上掛著的皇帝的任命書。
不知道過了多久，心不在焉的小女兒從門外走過。
「莉莉安娜。」奧斯汀叫住她。
「……爸爸。」莉莉安娜已經走過去了，聽到呼喚，又折返回來，站在門口看著他。
「進來。」
「噢。」
莉莉安娜進入書房，奧斯汀隨手將書桌上的那封信收起來。
「你在幹什麼？」他問女兒。
「沒幹什麼。在房間裡待得無聊，想找點事情做。」莉莉安娜回答。
奧斯汀瞥了眼女兒的肚子，一兩個月尚未顯懷，卻已經成為一家人都頭疼的根源。
「那你打算幹什麼？」
莉莉安娜看了父親一眼，又垂下視線，「還沒想好。」
「還是在為孩子的事情頭疼？」奧斯汀問。
莉莉安娜又看了看父親，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奧斯汀皺眉，「你就那麼不喜歡那個地方？兩個月前你給我寫信的時候，不是說生活在那裡覺得很幸福嗎？」
「那是因為兩個月前，我的丈夫還沒有死。」莉莉安娜說道。
一提到女兒的死鬼丈夫，奧斯汀眉頭皺得更深了，「也算是我看走了眼……沒想到那個小子看著健壯，居然是個短命鬼，一場病就熬死了。」
「你……你別這麼說他。」莉莉安娜有些不滿。
「我說錯了嗎？奧斯汀家族與羅德尼家族未來百年的深厚情誼，全是以你還有那個小子為根基的，他居然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奧斯汀越想越覺得惱火，「最要命的，還是你居然一直瞞著他的死訊，你不知道這種事拖得越久，越說不清楚嗎？」
莉莉安娜縮著腦袋無言以對。
「尤其你還不願意回到那邊，這就更可疑了，別人知道了還以為是我們奧斯汀家要害他呢！」
「那……」莉莉安娜抬眼看向父親，「羅德尼侯爵和侯爵夫人，現在知道安東尼的死訊了嗎？」
「還不知道。」
奧斯汀抬手扶額，「你說了半天，我也沒明白那個小子到底是怎麼病死的，我已經派人去歐瑞城調查那小子的屍體了。我心底至少得有個大概，才能跟羅德尼聯繫。」
「你要挖開安東尼的墳墓！」莉莉安娜提起聲音。
「怎麼，你不滿意？那我直接把你交給羅德尼，讓他來調查他最寵愛的大兒子的死因！」
莉莉安娜立即沒聲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抽泣著開口：「安、安東尼就是很普通地生了病，然後死掉了。」
「普不普通，不是你說了算的。」
女兒一哭，奧斯汀心也軟了下來，語氣重新變得平和，「就算普通，被你這樣一隱瞞，也變得不普通了……唉，頭疼啊。」
莉莉安娜依然低垂著腦袋，抽抽搭搭。
奧斯汀心底的慈愛，很快便被女兒的眼淚一滴滴侵蝕殆盡，又覺得礙眼了。
「走吧走吧，去你母親那裡待著，別往外面亂跑了。」
而莉莉安娜剛走到門口，就被父親叫住。
「等一下。」
她回過頭。
奧斯汀卻沒看她，盯著書桌，似乎抓住了腦海里的一縷思緒，卻又看不清楚，只好仔細回憶前後相關的部分，使之重新變得清晰。
「爸爸……」
「你先別說話。」奧斯汀抬起一隻手。
小女兒聽話地閉嘴，卻又有新的打擾來干擾他的思緒。
「總督……」
「又怎麼了！」奧斯汀感覺自己只差一點就能抓住那縷思緒了，煩躁地抬頭，來人卻是管家，「說。」
「……是。」管家被嚇了一跳，但還是很快說道：「聖女殿下剛才突然問廚房要了不少碎麵包。」
「……」
奧斯汀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思緒不要被這條消息帶偏，可很快便失敗了。
他沉沉地吐了口氣，拿起筆，卻連自己想記什麼都不知道，只好寫下短短的一句【安東尼死因有疑】這樣的廢話。
「他要這個幹什麼？」
「餵鳥。」
「……」
奧斯汀兩邊眉毛一升一降，用眼神示意管家繼續解釋。
「就是……餵鳥。」
管家也沒的可說，目光掃過書房裡的窗戶，連忙走過去，朝底下看了看，又對主人說道：「這邊可以看到聖女殿下。」
莉莉安娜先一步來到窗邊，朝底下看了看，然後看向父親：「是真的。」
奧斯汀也只能走到窗邊，看著底下的庭院裡，埃里克一把一把地揮灑著碎麵包，而匯聚到他身邊的海鳥越來越多。
……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奧斯汀絕不相信他只是在餵鳥這麼簡單，陷入沉思，以至於女兒說的「我下去看看」都沒在意，直到她也出現在底下的庭院裡。
他看著兩人交談幾句，然後埃里克扭頭朝他這邊的窗口看了一眼。
遠遠對望，埃里克揮了下手。
「……」
奧斯汀搭在窗邊的手動了動，終究沒抬起來。
埃里克也沒管他，繼續餵鳥。
「殿下怎麼餵起鳥來了？」莉莉安娜問。
「一時興起。」埃里克回答，心底卻咯噔一聲。
他上午拜訪的那家貴族被天降鳥屎襲擊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到總督府，他在這裡餵鳥，不會被奧斯汀當成某種挑釁吧？
……大意了。
他可以發誓，他絕對沒有這樣的本意。
「其實我是想去海邊餵鳥的，只不過下午還有事情，沒空跑那麼遠，所以才在這裡餵鳥的，沒想到吸引了這麼多海鳥過來……」
埃里克看著莉莉安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莉莉安娜看了看他，又看向他手裡的碎麵包。
「大概……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