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過度許諾
第233章 過度許諾
見過老聖女的家族侄孫，聊了大半小時，又暗搓搓地鼓動了一些駐紮於此的教會騎士，埃里克才離開雷恩塔尼主教座堂，返回附近的總督府。
同樣也因為離得很近，娜塔莉亞和莉莉安娜早在他深入教堂時就已經先一步回來了。
埃里克回到房間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封給他的信，寄信人是伊莉絲。
她告訴他，在他收到這封信時，包括她在內的艾琳、莫莉三人都已經踏上返回盧蒂亞的旅程了。
「都說了不用這麼著急回去了，那邊才停戰幾天……」
埃里克繼續往下看，眉毛忽地跳了一下，接著完全皺起。
「艾琳·基明諾……」
埃里克回來時就跟娜塔莉亞打了招呼，兩人房間之間的小門是開著的，此時她正好過來，聽他咬牙切齒地念著妹妹的全名，不由得有些驚異。
「怎麼了，殿下？」
面對詢問，埃里克沉默了一下，娜塔莉亞接著便更加驚異地發現他臉上浮現出幾分羞恥之色。
「艾琳掘開了我們父母的墳墓。」
事情太過荒誕，娜塔莉亞第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腦袋都沒跟上嘴巴，「是嗎，那應該挺費勁的吧。」
「……」
埃里克從信件上抬起視線。
又過了兩秒，娜塔莉亞終於真正理解他說了什麼，以及自己又說了什麼。
「……抱歉，殿下說艾琳小姐挖開了你們父母的墳墓？」
埃里克點了下頭。
「為什麼？」娜塔莉亞難以理解。
「伊莉絲說，她在找我母親留下的某樣遺物。」埃里克掃讀著信上的文字，「那是月精靈的東西，她的月精靈老師希望她能還回去。」
見娜塔莉亞更加疑惑，埃里克想起來她還不知道他母親的身份。
「我和艾琳是人類與月精靈的混血。」
娜塔莉亞睜大眼，「也就是說，殿下的母親……」
「對，她是月精靈。月精靈與人類結合是禁忌，所以我父母才死得這麼早，同樣因為這個原因，我妹妹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快成為八階的大法師了。」埃里克解釋道。
娜塔莉亞難以掩飾自己的驚訝，過了會兒問道：「那殿下怎麼對魔法一竅不通？」
「……我對父親的人類血脈繼承得更多。」埃里克在白眼翻到一半的時候想起了對面的人是誰，緊急制動。
或許因為太過突然，娜塔莉亞對自己的好奇目光不加遮掩，「殿下的俊美面容也是來自母親的精靈血脈嗎？不過看不出其他精靈的特徵呢，比如耳朵。」
埃里克無奈，抬眼直視著她，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娜塔莉亞盯著他的眼睛，過了會兒才問道：「瞳色？」
「嗯。跟月精靈一樣的瞳色。」
「我之前還真沒注意過這一點……」
埃里克沒說什麼，將信看完，又皺起眉。
「還真給她找到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艾琳要找的那樣東西就在母親墓穴里，否則誰知道她還要挖誰的墳——伊莉絲同樣將她挖墳之前在城主府莊園裡的翻箱倒櫃告訴了他。
問題是，他之前從不知道母親墓穴里還有一件屬於月精靈的重要物品，叔叔也從未提過，可能他也不知道。
埃里克很快想起，叔叔曾提過他是在兄長重傷、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精靈嫂子死去之後才回到歐瑞城的，彼時他母親可能已經下葬，連帶著那樣東西一起。
「艾琳小姐要找的是什麼東西？」娜塔莉亞問道。
「我也不懂，我都沒聽說過，伊莉絲說是一枚看著像是琥珀的圓球，跟蘋果差不多大。」埃里克隨手將伊莉絲的信遞給她。
而娜塔莉亞接過信，臉色很快發生變化，意義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埃里克猛地想起，伊莉絲在信的開頭說了些私密情話。
他連忙又將信拿回來，稍微折迭了一下，直接給她看關鍵的語句。
「……」
娜塔莉亞深吸一口氣，才讓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所指的內容上。
看完後，她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既然艾琳小姐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想必也會將父母的墓穴恢復如初。」
「信里沒提，但我想應該會恢復，不然我只能寫信給叔叔，讓他打斷她的腿了。」
娜塔莉亞勉強笑了一下，將信還給他。
「既然如此，殿下也不必太生氣了。」
「我氣的是我還在家裡的時候，她壓根沒跟我仔細說過這件事。」
埃里克將信收起來，想了一下，又嘀咕一句，「她對她那位老師是不是太過信任了。」
「殿下覺得月精靈不值得投入太多信任嗎？」娜塔莉亞問。
埃里克搖頭，「與月精靈無關，我更在意的是妹妹的態度。」
娜塔莉亞看著他，「我猜是因為艾琳小姐比殿下更像個月精靈？」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我可是一直都把自己當成純粹的人類的……不行，我得給艾琳寫封信。」
娜塔莉亞看著他取來紙筆，幾乎提筆就寫，忍住了沒湊過去張望，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日暮風景，而腦海里很快又浮現出剛才一瞥而過的信件開頭。
【……埃里克，我比昨天更想你了。想吻你，想擁抱你，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你……】
一口氣寫了幾乎整整一頁，埃里克停下來，掃了眼上面言辭激烈的內容，忽然又覺得各方面都說得有些過了。
「……誰讓我就你一個妹妹。」
嘆了口氣，將信紙揉成一團，趁著構思新開頭的空當，他掃了眼窗邊站著的娜塔莉亞。
她靠在那裡，低著腦袋，咬著拇指的指甲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看了她一會兒，他收回目光，重新寫信。
換了種還算溫和的口氣，他讓艾琳解釋月精靈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然後強調這件事應該先跟他商量，表示自己有些生氣，但沒有很生氣。
「不對……」
埃里克把剛寫下的一句划去，改成自己的生氣程度與她的坦白和反思程度掛鉤。
寫完信，窗口那邊傳來一聲克制的驚叫，卻是一隻鳥飛進了房間，然後在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面前變身成人。
「卡夏小姐……」娜塔莉亞從漫無邊際的沉思中抽離出來。
埃里克一邊折迭信件，一邊說道：「你在外面待了挺久，有什麼收穫嗎？」
卡夏點頭，「看了很多地方。」
「那好，之後出門帶著你，應該就不會迷路了。」將信裝進信封，埃里克也站起身。
卡夏露出笑容。
讓門外的侍女將信寄出去，埃里克走到窗邊，看向西邊垂落的太陽。
「在這裡看到的落日雖然比海邊差一些，但也相當不錯了。」
娜塔莉亞看看夕陽，又看向映在他臉上的餘暉，應了一聲。
「是啊。」
晚宴時，埃里克並未見到總督府的主人，也不知道他是真有事要忙，還是為了儘量減少與他們的接觸，談錢傷感情。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主動停止在這件事上多想，早上的試探，就是為了讓他們能將有限的精力集中於眼前，那個總督老頭到底怎麼想，是他們之後要考慮的事情。
第二天，兩人按照既定的順序，繼續去拜訪城內的貴族。
這次卡夏也跟著他們一起，當然，依然是以動物的形態露面。
他們的判斷基本沒什麼意外，排在拜訪順序前列的那些貴族或富商，即便擺脫了宴會上的一時衝動與不清醒，也依然具有相當高的積極性。
哪怕有後悔誇下海口的，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也能配合著讓他重新開出一個自己願意接受的支援數目。
第三天，第四天，情況基本都是如此。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儘可能多地拜訪過去，敦促他們在積極性尚高之時，將物資或援兵儘快發往盧蒂亞。
「因為兩位殿下的行動，這幾天，落日城的市場可比往常更熱鬧了。」
早出晚歸，兩人能見到總督奧斯汀的機會變得更少，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
「早上好，奧斯汀總督。」
埃里克坐到餐桌旁，「雖然一直住在您府上，但能見到您的機會可不多。」
娜塔莉亞坐在他旁邊，「我們對市場的影響，大概還沒有一艘貨船延誤抵達的影響大吧。」
奧斯汀搖頭，「殿下太小看自己的影響力了，不少東西的價格都在上漲啊，這可是每個人都能看見的。」
兩人對望一眼，埃里克開口，「說明我們果然沒有白來這一趟，落日城地處邊陲，心向帝國與掛念大陸安危的貴族富商卻一點也不少，我和娜塔莉亞殿下都很欣慰。」
奧斯汀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將早餐送入口中。
埃里克與娜塔莉亞也繼續吃著早餐，至於旁邊的卡夏，則是頭都沒抬一下。
而一直到他們吃完早餐，更早到來也更早結束的奧斯汀也沒離開，似乎還有話要說。
「很少有人會選擇在落日城採購糧食，一路運往盧蒂亞，這樣成本太高了，被兩位殿下說服的那些貴族基本也都選擇從古拉迪亞採購糧食，再運往盧蒂亞，但落日城的糧食價格依然上漲了一點，殿下知道原因嗎？」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互相看了看，「或許是我們的到來也帶來了一些恐慌，讓城民們主動開始囤積糧食，防患未然？」
「恐慌比你們更早到來，兩位殿下。從天上來。我們這裡的消息雖然沒那麼及時，但也沒那麼遲滯。」
奧斯汀也不賣關子了，「就是被你們說服的那些貴族富商們，在城裡大肆採購，拉高了各種東西的價格——那些東西不是送去盧蒂亞無償支援的，而是他們為了挽回損失，運去那邊賣的。哪怕是成本更高的糧食，運到盧蒂亞一帶，還是能賺到一點辛苦錢。」
娜塔莉亞沉默了一會兒，「這無可厚非，因為他們對前線的支援也是真實的。總督是想責怪我們影響了落日城的市場？」
「並非如此，殿下。我原本是想提醒你們，沒有真正的好人，也沒有人能對自己的損失毫不憐惜，希望殿下能對落日城的貴族們多些體諒。」奧斯汀看著兩人，「不過這似乎不需要我的提醒。」
「體諒，當然體諒。」
埃里克看著他，「不如說，大部分援助前線的貴族，本來就不是無償的，娜塔莉亞殿下用未來許下了回報。人類必然會取得最終的勝利，如果連這一點都無法確信，我們現在的奔波還有什麼意義？」
總督微微抬手，表示自己相信他們對未來的願景。
「可我想問的就是這一點：殿下許下的回報，有多少是真正屬於皇室的？」
娜塔莉亞臉色一變。
「我讓人稍微調查了一下，如果殿下的許諾都要兌現，恐怕與魔族的戰爭結束後，就要立即開啟另一場與傳統公侯們的戰爭了——不把他們的土地先搶回來的話，殿下拿什麼分給別人？」
奧斯汀雙手交叉，撐在餐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兩人。
娜塔莉亞慢慢吸了口氣，回答道：「我只清楚，如果不先把魔族驅逐出去，無論是皇室的還是貴族的，都將變成魔王的。劃分戰利品，難道會比驅逐魔族更加困難嗎？」
「可我不希望屬於我的雷恩塔尼，也成為被殿下隨意劃分的一部分。」奧斯汀再開口時相當直白。
「雷恩塔尼屬於帝國，不屬於你，奧斯汀總督。你們父子二人不過是這裡的管理者。」
娜塔莉亞提起聲音，毫不迴避地直視著他的目光。
「你是我的兄長、先帝奇克·烏圖任命的雷恩塔尼總督，你難道已經忘了嗎？我想那份任命書應該還在你的總督府里掛著呢。」
奧斯汀臉色掛了下來。
娜塔莉亞繼續說道：「如果奧斯汀總督還希望繼續為帝國治理這片土地，那就不該對北方的戰事無動於衷。當然，如果您的貢獻足夠突出，這份治理權或許能夠名正言順地隨著您的血脈繼承下去。」
奧斯汀看了她一陣，「殿下也是這樣對孟非斯和埃德加許諾的？」
「——奧斯汀總督可以揣測孟非斯的意圖，但別扯上我叔叔。」
埃里克開口了，「雖然人無法想像自己不曾了解的東西，不過我們基明諾家族隨著血脈流傳而下的責任心，或許比你以為的更加堅韌。」
奧斯汀沒理會他的嘲諷，冷笑一聲，「你叔叔搶下奧特維勒，難道只是為了所謂的責任心？艾弗雷特可是他的朋友，可他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把他趕去了南方。」
「那是因為艾弗雷特總督坐視魔族南下，卻毫無表示。如果別有所圖，我叔叔為什麼要去守衛盧蒂亞？」
「還不是怕魔族打下他剛得到的地盤。」
「你覺得魔族打下盧蒂亞，是會先南下攻打豐饒的古拉迪亞，還是繞過群山，來打奧特維勒？」埃里克反問。
奧斯汀盯了他一陣，只是冷笑，又看向娜塔莉亞，「殿下，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關於埃德加公爵的部分，埃里克殿下已經回答了。」
娜塔莉亞與埃里克對望一眼，接著說道：「至於孟非斯總督，也正如埃里克殿下所說，盧蒂亞失陷，他所治理的古拉迪亞將直面魔族的威脅，因而奮起抗爭。」
「真要是這樣，早在魔族突破您所防禦的黑冰長城的時候，孟非斯就該帶著自己的大軍在盧蒂亞城外排兵布陣了。」
奧斯汀擺擺手，「直白一點吧，我的大長公主殿下，您對孟非斯許諾了什麼？」
娜塔莉亞像是不願開口、但又有所求，短暫沉默後，還是嘆了口氣，回答道：「和我剛才對總督的許諾別無二致。」
奧斯汀看著她，「名正言順的、隨血脈傳承的永久治理權？」
「沒錯。」
「如果只是這樣，孟非斯之前就差不多都已經得到了。」奧斯汀還是有些懷疑。
「問題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埃里克開口，「他得到的一切，很快便會隨著魔族的南下而失去，而加入娜塔莉亞殿下組建起的抵抗陣線，才是保全這一切的最好選擇。」
奧斯汀沉默，娜塔莉亞忽然又開口道：「當然，他依然需要像一個真正的帝國總督那樣，承擔起對帝國的責任與義務，無論是稅收還是軍事方面，沒有這一切，帝國何以為帝國？魔族一次進攻就能打到盧蒂亞，難道不是你們這些背棄皇室的人的責任嗎？」
埃里克和奧斯汀同時看了她一眼，後者暫停思索，說道：「背棄從何說起？我可是先帝親自任命的雷恩塔尼總督，任命狀還在總督府的牆上掛著呢。」
娜塔莉亞冷笑，隨即說道：「過去的事情可以暫時放下，但未來新生的帝國，必須擁有能真正抵禦外敵的力量，而這只需要你們將從平民手中盤剝而來的其中一小部分，如過去那樣上交給帝國。」
奧斯汀思索片刻，「這也是孟非斯答應的條件？」
「只要明白這場災難的根源，誰都不會為了眼前的一點利益，放棄長遠的穩定與和平。」娜塔莉亞回答。
奧斯汀沉思不語，而牆上的掛鐘響了起來。
「兩位殿下今天應該也有不少人要見？你們該出門了。」
(本章完)
見過老聖女的家族侄孫，聊了大半小時，又暗搓搓地鼓動了一些駐紮於此的教會騎士，埃里克才離開雷恩塔尼主教座堂，返回附近的總督府。
同樣也因為離得很近，娜塔莉亞和莉莉安娜早在他深入教堂時就已經先一步回來了。
埃里克回到房間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封給他的信，寄信人是伊莉絲。
她告訴他，在他收到這封信時，包括她在內的艾琳、莫莉三人都已經踏上返回盧蒂亞的旅程了。
「都說了不用這麼著急回去了，那邊才停戰幾天……」
埃里克繼續往下看，眉毛忽地跳了一下，接著完全皺起。
「艾琳·基明諾……」
埃里克回來時就跟娜塔莉亞打了招呼，兩人房間之間的小門是開著的，此時她正好過來，聽他咬牙切齒地念著妹妹的全名，不由得有些驚異。
「怎麼了，殿下？」
面對詢問，埃里克沉默了一下，娜塔莉亞接著便更加驚異地發現他臉上浮現出幾分羞恥之色。
「艾琳掘開了我們父母的墳墓。」
事情太過荒誕，娜塔莉亞第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腦袋都沒跟上嘴巴，「是嗎，那應該挺費勁的吧。」
「……」
埃里克從信件上抬起視線。
又過了兩秒，娜塔莉亞終於真正理解他說了什麼，以及自己又說了什麼。
「……抱歉，殿下說艾琳小姐挖開了你們父母的墳墓？」
埃里克點了下頭。
「為什麼？」娜塔莉亞難以理解。
「伊莉絲說，她在找我母親留下的某樣遺物。」埃里克掃讀著信上的文字，「那是月精靈的東西，她的月精靈老師希望她能還回去。」
見娜塔莉亞更加疑惑，埃里克想起來她還不知道他母親的身份。
「我和艾琳是人類與月精靈的混血。」
娜塔莉亞睜大眼，「也就是說，殿下的母親……」
「對，她是月精靈。月精靈與人類結合是禁忌，所以我父母才死得這麼早，同樣因為這個原因，我妹妹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快成為八階的大法師了。」埃里克解釋道。
娜塔莉亞難以掩飾自己的驚訝，過了會兒問道：「那殿下怎麼對魔法一竅不通？」
「……我對父親的人類血脈繼承得更多。」埃里克在白眼翻到一半的時候想起了對面的人是誰，緊急制動。
或許因為太過突然，娜塔莉亞對自己的好奇目光不加遮掩，「殿下的俊美面容也是來自母親的精靈血脈嗎？不過看不出其他精靈的特徵呢，比如耳朵。」
埃里克無奈，抬眼直視著她，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娜塔莉亞盯著他的眼睛，過了會兒才問道：「瞳色？」
「嗯。跟月精靈一樣的瞳色。」
「我之前還真沒注意過這一點……」
埃里克沒說什麼，將信看完，又皺起眉。
「還真給她找到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艾琳要找的那樣東西就在母親墓穴里，否則誰知道她還要挖誰的墳——伊莉絲同樣將她挖墳之前在城主府莊園裡的翻箱倒櫃告訴了他。
問題是，他之前從不知道母親墓穴里還有一件屬於月精靈的重要物品，叔叔也從未提過，可能他也不知道。
埃里克很快想起，叔叔曾提過他是在兄長重傷、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精靈嫂子死去之後才回到歐瑞城的，彼時他母親可能已經下葬，連帶著那樣東西一起。
「艾琳小姐要找的是什麼東西？」娜塔莉亞問道。
「我也不懂，我都沒聽說過，伊莉絲說是一枚看著像是琥珀的圓球，跟蘋果差不多大。」埃里克隨手將伊莉絲的信遞給她。
而娜塔莉亞接過信，臉色很快發生變化，意義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埃里克猛地想起，伊莉絲在信的開頭說了些私密情話。
他連忙又將信拿回來，稍微折迭了一下，直接給她看關鍵的語句。
「……」
娜塔莉亞深吸一口氣，才讓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所指的內容上。
看完後，她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既然艾琳小姐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想必也會將父母的墓穴恢復如初。」
「信里沒提，但我想應該會恢復，不然我只能寫信給叔叔，讓他打斷她的腿了。」
娜塔莉亞勉強笑了一下，將信還給他。
「既然如此，殿下也不必太生氣了。」
「我氣的是我還在家裡的時候，她壓根沒跟我仔細說過這件事。」
埃里克將信收起來，想了一下，又嘀咕一句，「她對她那位老師是不是太過信任了。」
「殿下覺得月精靈不值得投入太多信任嗎？」娜塔莉亞問。
埃里克搖頭，「與月精靈無關，我更在意的是妹妹的態度。」
娜塔莉亞看著他，「我猜是因為艾琳小姐比殿下更像個月精靈？」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我可是一直都把自己當成純粹的人類的……不行，我得給艾琳寫封信。」
娜塔莉亞看著他取來紙筆，幾乎提筆就寫，忍住了沒湊過去張望，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日暮風景，而腦海里很快又浮現出剛才一瞥而過的信件開頭。
【……埃里克，我比昨天更想你了。想吻你，想擁抱你，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你……】
一口氣寫了幾乎整整一頁，埃里克停下來，掃了眼上面言辭激烈的內容，忽然又覺得各方面都說得有些過了。
「……誰讓我就你一個妹妹。」
嘆了口氣，將信紙揉成一團，趁著構思新開頭的空當，他掃了眼窗邊站著的娜塔莉亞。
她靠在那裡，低著腦袋，咬著拇指的指甲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看了她一會兒，他收回目光，重新寫信。
換了種還算溫和的口氣，他讓艾琳解釋月精靈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然後強調這件事應該先跟他商量，表示自己有些生氣，但沒有很生氣。
「不對……」
埃里克把剛寫下的一句划去，改成自己的生氣程度與她的坦白和反思程度掛鉤。
寫完信，窗口那邊傳來一聲克制的驚叫，卻是一隻鳥飛進了房間，然後在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面前變身成人。
「卡夏小姐……」娜塔莉亞從漫無邊際的沉思中抽離出來。
埃里克一邊折迭信件，一邊說道：「你在外面待了挺久，有什麼收穫嗎？」
卡夏點頭，「看了很多地方。」
「那好，之後出門帶著你，應該就不會迷路了。」將信裝進信封，埃里克也站起身。
卡夏露出笑容。
讓門外的侍女將信寄出去，埃里克走到窗邊，看向西邊垂落的太陽。
「在這裡看到的落日雖然比海邊差一些，但也相當不錯了。」
娜塔莉亞看看夕陽，又看向映在他臉上的餘暉，應了一聲。
「是啊。」
晚宴時，埃里克並未見到總督府的主人，也不知道他是真有事要忙，還是為了儘量減少與他們的接觸，談錢傷感情。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主動停止在這件事上多想，早上的試探，就是為了讓他們能將有限的精力集中於眼前，那個總督老頭到底怎麼想，是他們之後要考慮的事情。
第二天，兩人按照既定的順序，繼續去拜訪城內的貴族。
這次卡夏也跟著他們一起，當然，依然是以動物的形態露面。
他們的判斷基本沒什麼意外，排在拜訪順序前列的那些貴族或富商，即便擺脫了宴會上的一時衝動與不清醒，也依然具有相當高的積極性。
哪怕有後悔誇下海口的，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也能配合著讓他重新開出一個自己願意接受的支援數目。
第三天，第四天，情況基本都是如此。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儘可能多地拜訪過去，敦促他們在積極性尚高之時，將物資或援兵儘快發往盧蒂亞。
「因為兩位殿下的行動，這幾天，落日城的市場可比往常更熱鬧了。」
早出晚歸，兩人能見到總督奧斯汀的機會變得更少，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
「早上好，奧斯汀總督。」
埃里克坐到餐桌旁，「雖然一直住在您府上，但能見到您的機會可不多。」
娜塔莉亞坐在他旁邊，「我們對市場的影響，大概還沒有一艘貨船延誤抵達的影響大吧。」
奧斯汀搖頭，「殿下太小看自己的影響力了，不少東西的價格都在上漲啊，這可是每個人都能看見的。」
兩人對望一眼，埃里克開口，「說明我們果然沒有白來這一趟，落日城地處邊陲，心向帝國與掛念大陸安危的貴族富商卻一點也不少，我和娜塔莉亞殿下都很欣慰。」
奧斯汀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將早餐送入口中。
埃里克與娜塔莉亞也繼續吃著早餐，至於旁邊的卡夏，則是頭都沒抬一下。
而一直到他們吃完早餐，更早到來也更早結束的奧斯汀也沒離開，似乎還有話要說。
「很少有人會選擇在落日城採購糧食，一路運往盧蒂亞，這樣成本太高了，被兩位殿下說服的那些貴族基本也都選擇從古拉迪亞採購糧食，再運往盧蒂亞，但落日城的糧食價格依然上漲了一點，殿下知道原因嗎？」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互相看了看，「或許是我們的到來也帶來了一些恐慌，讓城民們主動開始囤積糧食，防患未然？」
「恐慌比你們更早到來，兩位殿下。從天上來。我們這裡的消息雖然沒那麼及時，但也沒那麼遲滯。」
奧斯汀也不賣關子了，「就是被你們說服的那些貴族富商們，在城裡大肆採購，拉高了各種東西的價格——那些東西不是送去盧蒂亞無償支援的，而是他們為了挽回損失，運去那邊賣的。哪怕是成本更高的糧食，運到盧蒂亞一帶，還是能賺到一點辛苦錢。」
娜塔莉亞沉默了一會兒，「這無可厚非，因為他們對前線的支援也是真實的。總督是想責怪我們影響了落日城的市場？」
「並非如此，殿下。我原本是想提醒你們，沒有真正的好人，也沒有人能對自己的損失毫不憐惜，希望殿下能對落日城的貴族們多些體諒。」奧斯汀看著兩人，「不過這似乎不需要我的提醒。」
「體諒，當然體諒。」
埃里克看著他，「不如說，大部分援助前線的貴族，本來就不是無償的，娜塔莉亞殿下用未來許下了回報。人類必然會取得最終的勝利，如果連這一點都無法確信，我們現在的奔波還有什麼意義？」
總督微微抬手，表示自己相信他們對未來的願景。
「可我想問的就是這一點：殿下許下的回報，有多少是真正屬於皇室的？」
娜塔莉亞臉色一變。
「我讓人稍微調查了一下，如果殿下的許諾都要兌現，恐怕與魔族的戰爭結束後，就要立即開啟另一場與傳統公侯們的戰爭了——不把他們的土地先搶回來的話，殿下拿什麼分給別人？」
奧斯汀雙手交叉，撐在餐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兩人。
娜塔莉亞慢慢吸了口氣，回答道：「我只清楚，如果不先把魔族驅逐出去，無論是皇室的還是貴族的，都將變成魔王的。劃分戰利品，難道會比驅逐魔族更加困難嗎？」
「可我不希望屬於我的雷恩塔尼，也成為被殿下隨意劃分的一部分。」奧斯汀再開口時相當直白。
「雷恩塔尼屬於帝國，不屬於你，奧斯汀總督。你們父子二人不過是這裡的管理者。」
娜塔莉亞提起聲音，毫不迴避地直視著他的目光。
「你是我的兄長、先帝奇克·烏圖任命的雷恩塔尼總督，你難道已經忘了嗎？我想那份任命書應該還在你的總督府里掛著呢。」
奧斯汀臉色掛了下來。
娜塔莉亞繼續說道：「如果奧斯汀總督還希望繼續為帝國治理這片土地，那就不該對北方的戰事無動於衷。當然，如果您的貢獻足夠突出，這份治理權或許能夠名正言順地隨著您的血脈繼承下去。」
奧斯汀看了她一陣，「殿下也是這樣對孟非斯和埃德加許諾的？」
「——奧斯汀總督可以揣測孟非斯的意圖，但別扯上我叔叔。」
埃里克開口了，「雖然人無法想像自己不曾了解的東西，不過我們基明諾家族隨著血脈流傳而下的責任心，或許比你以為的更加堅韌。」
奧斯汀沒理會他的嘲諷，冷笑一聲，「你叔叔搶下奧特維勒，難道只是為了所謂的責任心？艾弗雷特可是他的朋友，可他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把他趕去了南方。」
「那是因為艾弗雷特總督坐視魔族南下，卻毫無表示。如果別有所圖，我叔叔為什麼要去守衛盧蒂亞？」
「還不是怕魔族打下他剛得到的地盤。」
「你覺得魔族打下盧蒂亞，是會先南下攻打豐饒的古拉迪亞，還是繞過群山，來打奧特維勒？」埃里克反問。
奧斯汀盯了他一陣，只是冷笑，又看向娜塔莉亞，「殿下，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關於埃德加公爵的部分，埃里克殿下已經回答了。」
娜塔莉亞與埃里克對望一眼，接著說道：「至於孟非斯總督，也正如埃里克殿下所說，盧蒂亞失陷，他所治理的古拉迪亞將直面魔族的威脅，因而奮起抗爭。」
「真要是這樣，早在魔族突破您所防禦的黑冰長城的時候，孟非斯就該帶著自己的大軍在盧蒂亞城外排兵布陣了。」
奧斯汀擺擺手，「直白一點吧，我的大長公主殿下，您對孟非斯許諾了什麼？」
娜塔莉亞像是不願開口、但又有所求，短暫沉默後，還是嘆了口氣，回答道：「和我剛才對總督的許諾別無二致。」
奧斯汀看著她，「名正言順的、隨血脈傳承的永久治理權？」
「沒錯。」
「如果只是這樣，孟非斯之前就差不多都已經得到了。」奧斯汀還是有些懷疑。
「問題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埃里克開口，「他得到的一切，很快便會隨著魔族的南下而失去，而加入娜塔莉亞殿下組建起的抵抗陣線，才是保全這一切的最好選擇。」
奧斯汀沉默，娜塔莉亞忽然又開口道：「當然，他依然需要像一個真正的帝國總督那樣，承擔起對帝國的責任與義務，無論是稅收還是軍事方面，沒有這一切，帝國何以為帝國？魔族一次進攻就能打到盧蒂亞，難道不是你們這些背棄皇室的人的責任嗎？」
埃里克和奧斯汀同時看了她一眼，後者暫停思索，說道：「背棄從何說起？我可是先帝親自任命的雷恩塔尼總督，任命狀還在總督府的牆上掛著呢。」
娜塔莉亞冷笑，隨即說道：「過去的事情可以暫時放下，但未來新生的帝國，必須擁有能真正抵禦外敵的力量，而這只需要你們將從平民手中盤剝而來的其中一小部分，如過去那樣上交給帝國。」
奧斯汀思索片刻，「這也是孟非斯答應的條件？」
「只要明白這場災難的根源，誰都不會為了眼前的一點利益，放棄長遠的穩定與和平。」娜塔莉亞回答。
奧斯汀沉思不語，而牆上的掛鐘響了起來。
「兩位殿下今天應該也有不少人要見？你們該出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