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女皇
第213章 女皇
德蘭帝國第一位女皇即位次日下午，盧蒂亞東城門淪陷，魔族迅速湧入城中，與頑強抵抗的守軍展開廝殺。
當夜，南城門失守，帝國軍士與留守城內的盧蒂亞市民退守西城，繼續與魔族進行巷戰。
戰鬥從黑夜持續到白天，又從白天進行到夜晚，滿城的火光徹底點亮了這座大陸上最大最繁華的城市。
今天過後，這個稱謂前面，要加上「曾經」兩個字了……
埃里克心想著，砍出蓄勢的一劍，砍翻從轉角追過來的魔族戰士。
又有兩個魔族士兵聽到聲音衝過來，無論是握劍的手，還是另一隻手，兩隻手都抖個不停，他幾乎已經提不起力氣。
他沒有別的選擇，握住胸前的聖靈吊墜，腳下冒出金光。
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羽翼帶他飛升半空，熾烈耀眼的光芒從他身上湧出，灼燒著進犯的敵人。
視野一下子升高，埃里克望向遠處，火光遍布整個盧蒂亞，黑暗之中，依然有無數看不見的魔族正朝這邊湧來。
危機一時解除，而他成了黑暗之中最耀眼的存在，又帶來新的危機。
以及轉機。
「殿下在那邊！」
埃里克下落之時，聽到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落到地上，兩名短暫分散的教會騎士也衝到了他的身旁。
「殿下！」
「立即後撤。」身上數不清的細小傷口在剛才的聖光釋放中得到治癒，埃里克感覺自己又恢復了一些力氣，「至少有幾十個魔族看到了我，朝這邊衝過來了。」
兩名騎士帶著他往後撤退，埃里克很快又看見其他騎士，他們守著這條街道的入口，阻擋魔族進一步深入。
其中一名騎士還牽來一匹馬，將埃里克推上去。
他在馬上坐穩，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能隱隱約約看見大後方的西邊城牆。
他們快要完全退出堅守近兩個月的盧蒂亞了。
戰鬥到現在這個地步，犧牲已經沒有意義。
「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埃里克啞聲說道，「後面還有好幾道防線。」
「我明白，殿下，請您先去後方休息。」愛德華說道，帶著幾名騎士繼續填補前面的路口。
體力消耗已經接近極限，埃里克不再停留，策馬回到後方，來到城牆下的臨時營地里。
遍地是傷者，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躺了下來，再醒來時，已經是幾個小時後。
天也已經亮了。
孤身一人的帝國女皇，站在旁邊擔憂地看著他，直到他睜眼才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死了。」
「陛下……」埃里克爬起身，遍及全身的酸痛感讓他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別這樣叫我！」
米婭對他怒目而視，「你殺了爸爸，還把我推到這個位置，你知不知道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我只知道因為陛下的存在，東城門多堅守了將近兩天，盧蒂亞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淪陷。」
埃里克站起身來，「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您的存在確實地凝聚了城內所有守軍的信念，他們……我們為您而戰。」
米婭沉默，隨後問道：「為什麼不能等娜塔莉亞姑姑回來，讓她當女皇呢。」
「如果有的選，我當然會選擇娜塔莉亞殿下。」
埃里克望了望四周，營地里躺著的人比站著的多，「可她沒回來。情況緊急，我沒有別的選擇。現在，您已經是所有人公認的女皇陛下了。」
「都是因為你殺了爸爸！」
「對，是我，陛下以後要復仇可別記錯人了。我自己都沒想到那一箭能射得那麼准。」埃里克目光又回到她身上，也懶得辯解，「等趕走魔族，我甘願接受陛下的任何處罰。」
年輕的女皇盯著他無話可說。
「我記得陛下應該有個單獨的帳篷……」埃里克在營地里掃了幾眼，「您還是回帳篷里待著吧。」
「我不要待在那裡！沒人跟我說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眼下已經分不出多餘的人力向您匯報情況了。」埃里克想了想，「您也可以去大元帥那邊待著，只要您不干擾他。」
「我不能跟著你嗎？」米婭問。
埃里克笑了一下，「陛下要跟著我去送死嗎？」
「你不是聖女嗎，為什麼總是要親自去跟那些魔族戰鬥？」米婭皺眉看著他。
「因為我能。」
埃里克半蹲半跪下來，看著比他幾年前離家時的妹妹還要年幼些的女皇。
「幾百年前，陛下的先祖，那位英雄王，就是這般身先士卒，從不避戰，才拯救了危難之中的人類。如果您有戰鬥的能力，也應該如此。當然，您現在要做的是在後方保護好自己。」
米婭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我真的還能活下來嗎？」
埃里克低下頭，一邊膝蓋落在地上，「我可以保證，陛下不會死在我前面。」
「如果魔族把我也抓去了，你也會用箭射死我嗎？」女皇又問。
埃里克看著她，「我保證儘量一箭斃命，減少您的痛苦。」
「……」
「所以光靠我們保護您還不夠，陛下必須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埃里克站起身，「好了，陛下現在是想回自己的帳篷，還是去大元帥那裡？」
小女皇對自己只有這兩個選擇感到不滿，但也沒有辦法，還是選擇了後者。
將麻煩送到叔叔那裡，埃里克獨自登上城牆。
盧蒂亞城內黑煙四起，那是魔族正在肆虐的痕跡。
埃德加剛才告訴他，魔族暫緩了剿滅他們這些殘餘守軍的進度，甚至從昨天到現在，魔族的軍隊也沒有從另一邊圍堵他們的後路，埃里克估計它們正忙著劫掠這個大陸最富裕的城市。
他望向城中皇宮的方向，那邊並未冒起黑煙，可能魔王都已經住進去了。
從城牆上下來，埃里克找到自己的騎士團，一夜鏖戰守護，他們都累得不輕，好在並未減員，此時一邊警戒，一邊休整著。
然而這暫時的寧靜只持續到午後，大量魔族士兵忽然湧向西城，不斷壓迫著殘餘守軍的作戰空間。
「後面呢？有魔族從城外繞過來包夾我們嗎？」
「目前還沒有，殿下。」
埃里克詫異，「魔族到底是想消滅我們，還是只想把我們趕出盧蒂亞？」
前天城破之時，或許覺得餘下的守軍已經難逃一死，偵察的翼人全部四散飛逃，他們的視野重新恢復到跟魔族一樣的維度，眼下沒人能回答他的疑問，而戰鬥已經無法迴避。
一支十餘人的魔族隊伍，從埃里克右手邊的街道上迅速逼近，他點了幾個騎士，跟他一起衝上去，剩下的人負責守住街口，防備可能從另一個方向靠近的敵人。
風暴步法！
衝鋒到一定距離，埃里克忽地消失，瞬間出現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士兵頭目的高大魔族戰士身後，一劍襲頸。
當！
後者竟然反應過來，回身擋住他的攻擊，腳下重重一踏。
埃里克原地跳躍，避開地面上忽地擴散的無形衝擊波，落地後又迅速一蹬，出現在另一名魔族士兵旁邊，臉上的金色印記在砍碎它喉管之前便已浮現。
速度力量暴漲一大截，埃里克再度攻向魔族士兵頭目，行動迅速，出手卻是極為普通的一記橫掃。
當！
刀刃相交，魔族頭目身形龐大，但動作一點也不慢，輕鬆擋下他這一劍。
埃里克收招，又閃電般地向他胸前連刺兩劍，一劍被擋，另一劍則刺在它的重甲上，沒能刺入，而是將它撞得一退，他自己胳膊也是一麻。
「哈！」
魔族頭目得意地怒吼一聲，手中巨劍橫掃，寬闊劍鋒上的冰冷寒光與破風聲一同掃來，又快又猛，足以看出它這一擊完全沒收力。
埃里克等的就是這大開大合的一招，在劍鋒即將掃到身體的瞬間，忽地躍起，腳尖在巨劍上一點，身體在半空輕靈地轉了個圈，然後攜勢重斬！
噗呲！
長劍砍在魔族士兵頭目的肩膀上，被肩甲擋住，依然砍進去五六公分，卻不是他斬下之時選擇的脖子。
「哈啊！」
緊急避開要害，魔族頭目在疼痛與憤怒中又發出一聲大吼，沒拿武器的左邊胳膊像一條巨鞭朝埃里克甩或者說砸過去。
埃里克在它身上一蹬，借著這股力道退開，揮舞的巨臂甩出風聲，幾乎擦著他的小腿揮過去。
落地之後，埃里克又立即衝上，繞到它背後以極快的速度接連攻擊，又劈又砍又是突刺的，沒能突破魔族頭目身上的重甲防禦，卻也終於完成被大部分戰士視為雞肋的戰魂的全部前置招式。
魔族頭目再轉過身，迎接它的已經是終結的一擊。
「死！」
埃里克旋身重斬，背後浮現的虛影，揮舞著更長更大的無形重劍，一同劈砍而下。
兩米多高、全身重甲的魔族士兵頭目，被他一劍從右肩砍到左腰，直接劈成兩半。
鮮血灑了一地，經驗飛進身體，而這支魔族隊伍的其他成員，也已經被其他騎士所解決。
埃里克無暇休息，帶著騎士們又回防街口，與另一邊湧來的魔族繼續戰鬥。
接連打退幾波進攻，魔族卻越來越多，半空中忽然下起火隕石雨，瞬間打退從兩條街道上一起湧來的魔族士兵。
埃里克回過頭，來人卻並非艾琳，而是一個月精靈，不是艾琳的老師艾格尼絲，但也是一位大法師。
魔法學院的月精靈們終於願意加入人類與魔族的戰爭，這對幾乎已經深陷絕境的殘餘守軍而言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而在隨後的短暫交談中，埃里克才得知他們加入戰鬥的時間其實更早——魔族並非沒有打算繞到城外將他們包夾，而是被月精靈們在更遠的地方攔住了。
「如果你們更早加入這場戰爭，魔族根本進不了盧蒂亞！」
「不要對我抱怨，奧莉艾塔的孩子。」看起來像是中年人的女月精靈神情冷淡，「我們也只能阻擋這些魔族一時而已。」
她接著說道：「我們也不願意在這場沒有意義的戰爭中浪費自己的力量，現在加入只是因為你和艾琳，以及……」
「——那就當是為了再幫幫我和艾琳，把這些魔族全燒死行不行？」
月精靈搖了搖頭，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
「以及，你們人類的援軍已經抵達城外，正在進攻魔族的大營。」
埃里克一怔，忽然感覺身體裡似乎被抽離了什麼。
等待了十來天的援軍，終於在盧蒂亞淪陷之後趕到了……
他接著想到，難怪城裡的魔族突然對他們這些殘軍發起強攻，原來是擔心腹背受敵。
可是以他們殘餘的力量，能抵擋住魔族的進攻就不錯了，壓根不存在反攻出去的可能。
而月精靈也不打算幫助他們反攻，在幫他們擊退最難抵抗的一波進攻後，便不再出手，遠遠站著，用深不可測的目光凝望著埃里克。
「殿下，那個月精靈還在盯著你……」
「我知道。」
埃里克不想理會，也讓騎士們不要為此分心，繼續防守。
而魔族的進攻到此為止，埃里克遠遠看見後方的一大批魔族陸續撤離，估計是支援正面戰場的戰鬥去了，留下不算多但足以威脅他們的一部分兵力阻攔著。
快到黃昏的時候，一大波援兵從他們後方湧來，卻是城外的援軍已經打通了從正面戰場到西城門的道路，來化解城內殘餘守軍的壓力了。
「哪一位是聖女殿下？」一名穿著基蘭城紋飾鎧甲的騎士問道。
埃里克上前。
「殿下——」
騎士下馬，恭敬行禮。
「娜塔莉亞殿下正朝這邊趕來，想與您見一面。我們會接手這邊的防務。」
埃里克與自己的騎士們互相望了望，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是。」
過去的路上，埃里克四處看了看，發現月精靈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也沒管，徑直返回西城門城牆下的臨時營地。
娜塔莉亞正騎馬從吊橋上經過，遠遠看見他，加速過橋，又穿過城門，在他面前停下。
兩人沉默地對望，娜塔莉亞從馬上下來，剛伸出手，埃里克單膝下跪。
「我射殺了殿下的兄長，請您原諒。」
「……」
娜塔莉亞低頭注視著他，目光緩緩撫摸過他的臉，轉移到身上，掠過盔甲上的凹痕與一片片血污，又集中在那些顯眼或不顯眼的傷口上，最後回歸他瘦削的臉龐。
「你不該在我們剛見面時就提起這件事。」
「我不希望接下來進行更重要的對話時，殿下始終對我心懷芥蒂。」
娜塔莉亞神情漠然，「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立即原諒你嗎？」
埃里克搖頭，「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直抒胸臆，無論是憤恨，還是厭惡。」
她又看了他一陣。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大元帥在哪，我要見他。」
埃里克起身，兩人再度對望。
「很高興見到您活著回到盧蒂亞，殿下。」
「我更希望這是我們見面的第一句話。」娜塔莉亞還是伸出手，與他握在一起，「是我回來得太遲了。」
「殿下帶來了我們最需要的援軍。」
「但真正重要的已經失去了。」
彼此默然。
「我帶您去見大元帥。」埃里克說道。
來到臨時營帳，見到埃德加，娜塔莉亞立即跟他說起城外的情況。
碰撞過一輪後，古拉迪亞的大軍主力正與魔族大軍對峙著，準備圍繞盧蒂亞西城區進行部署，以此為起點，逐步奪回盧蒂亞。
「那我建議趁著魔族立足未穩迅速行動，它們剛進城，對城內的情況並不熟悉，再加上盧蒂亞儲藏著大量物資，不早點行動，就會完全落入魔族手中。」
「好。大元帥更了解城內的情況，請您制定作戰計劃……」
「——娜塔莉亞！」
女皇米婭得到姑姑到來的消息，一下子衝進營帳里。
娜塔莉亞緊緊抱住她。
而鬆手後，她又在她面前單膝下跪，向新皇低頭行禮，「陛下。」
米婭一下子愣住了。
「不，不要……我不要當皇帝了。娜塔莉亞，你來當……」
「陛下！」
娜塔莉亞抓住米婭的肩膀，盯著她的雙眼。
「陛下，您已是帝國的皇帝，不能再任性了。皇帝之位是傳承，不是想讓就可以讓出去的東西，這種話您不能再在任何人面前說起，請您收回……」
「我不要！」
埃里克在此時離開了主帥營帳，登上城牆，眺望著城內城外。
一個多小時後，娜塔莉亞也來到城牆上。
「一年前我離開這裡的時候，絕想不到再回來時，這裡名義上和實際的控制者，都換了個人。」
埃里克抿了下唇，「您現在是長公主，還是新的帝國皇帝？」
娜塔莉亞看了他一眼，「是大長公主。」
她不再是皇帝的妹妹，而是皇帝的姑姑了。
「讓陛下即位是我的主意，當時……」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
埃里克頓了頓，不再解釋。
「殿下的抉擇是正確的。」娜塔莉亞說道，「否則，德蘭帝國在幾天之前就已經滅亡了。」
她看向他，「但滅亡的危機並未解除，我希望……你能帶著米婭，離開盧蒂亞。」
德蘭帝國第一位女皇即位次日下午，盧蒂亞東城門淪陷，魔族迅速湧入城中，與頑強抵抗的守軍展開廝殺。
當夜，南城門失守，帝國軍士與留守城內的盧蒂亞市民退守西城，繼續與魔族進行巷戰。
戰鬥從黑夜持續到白天，又從白天進行到夜晚，滿城的火光徹底點亮了這座大陸上最大最繁華的城市。
今天過後，這個稱謂前面，要加上「曾經」兩個字了……
埃里克心想著，砍出蓄勢的一劍，砍翻從轉角追過來的魔族戰士。
又有兩個魔族士兵聽到聲音衝過來，無論是握劍的手，還是另一隻手，兩隻手都抖個不停，他幾乎已經提不起力氣。
他沒有別的選擇，握住胸前的聖靈吊墜，腳下冒出金光。
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羽翼帶他飛升半空，熾烈耀眼的光芒從他身上湧出，灼燒著進犯的敵人。
視野一下子升高，埃里克望向遠處，火光遍布整個盧蒂亞，黑暗之中，依然有無數看不見的魔族正朝這邊湧來。
危機一時解除，而他成了黑暗之中最耀眼的存在，又帶來新的危機。
以及轉機。
「殿下在那邊！」
埃里克下落之時，聽到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落到地上，兩名短暫分散的教會騎士也衝到了他的身旁。
「殿下！」
「立即後撤。」身上數不清的細小傷口在剛才的聖光釋放中得到治癒，埃里克感覺自己又恢復了一些力氣，「至少有幾十個魔族看到了我，朝這邊衝過來了。」
兩名騎士帶著他往後撤退，埃里克很快又看見其他騎士，他們守著這條街道的入口，阻擋魔族進一步深入。
其中一名騎士還牽來一匹馬，將埃里克推上去。
他在馬上坐穩，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能隱隱約約看見大後方的西邊城牆。
他們快要完全退出堅守近兩個月的盧蒂亞了。
戰鬥到現在這個地步，犧牲已經沒有意義。
「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退。」埃里克啞聲說道，「後面還有好幾道防線。」
「我明白，殿下，請您先去後方休息。」愛德華說道，帶著幾名騎士繼續填補前面的路口。
體力消耗已經接近極限，埃里克不再停留，策馬回到後方，來到城牆下的臨時營地里。
遍地是傷者，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躺了下來，再醒來時，已經是幾個小時後。
天也已經亮了。
孤身一人的帝國女皇，站在旁邊擔憂地看著他，直到他睜眼才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死了。」
「陛下……」埃里克爬起身，遍及全身的酸痛感讓他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別這樣叫我！」
米婭對他怒目而視，「你殺了爸爸，還把我推到這個位置，你知不知道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我只知道因為陛下的存在，東城門多堅守了將近兩天，盧蒂亞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淪陷。」
埃里克站起身來，「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您的存在確實地凝聚了城內所有守軍的信念，他們……我們為您而戰。」
米婭沉默，隨後問道：「為什麼不能等娜塔莉亞姑姑回來，讓她當女皇呢。」
「如果有的選，我當然會選擇娜塔莉亞殿下。」
埃里克望了望四周，營地里躺著的人比站著的多，「可她沒回來。情況緊急，我沒有別的選擇。現在，您已經是所有人公認的女皇陛下了。」
「都是因為你殺了爸爸！」
「對，是我，陛下以後要復仇可別記錯人了。我自己都沒想到那一箭能射得那麼准。」埃里克目光又回到她身上，也懶得辯解，「等趕走魔族，我甘願接受陛下的任何處罰。」
年輕的女皇盯著他無話可說。
「我記得陛下應該有個單獨的帳篷……」埃里克在營地里掃了幾眼，「您還是回帳篷里待著吧。」
「我不要待在那裡！沒人跟我說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眼下已經分不出多餘的人力向您匯報情況了。」埃里克想了想，「您也可以去大元帥那邊待著，只要您不干擾他。」
「我不能跟著你嗎？」米婭問。
埃里克笑了一下，「陛下要跟著我去送死嗎？」
「你不是聖女嗎，為什麼總是要親自去跟那些魔族戰鬥？」米婭皺眉看著他。
「因為我能。」
埃里克半蹲半跪下來，看著比他幾年前離家時的妹妹還要年幼些的女皇。
「幾百年前，陛下的先祖，那位英雄王，就是這般身先士卒，從不避戰，才拯救了危難之中的人類。如果您有戰鬥的能力，也應該如此。當然，您現在要做的是在後方保護好自己。」
米婭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我真的還能活下來嗎？」
埃里克低下頭，一邊膝蓋落在地上，「我可以保證，陛下不會死在我前面。」
「如果魔族把我也抓去了，你也會用箭射死我嗎？」女皇又問。
埃里克看著她，「我保證儘量一箭斃命，減少您的痛苦。」
「……」
「所以光靠我們保護您還不夠，陛下必須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埃里克站起身，「好了，陛下現在是想回自己的帳篷，還是去大元帥那裡？」
小女皇對自己只有這兩個選擇感到不滿，但也沒有辦法，還是選擇了後者。
將麻煩送到叔叔那裡，埃里克獨自登上城牆。
盧蒂亞城內黑煙四起，那是魔族正在肆虐的痕跡。
埃德加剛才告訴他，魔族暫緩了剿滅他們這些殘餘守軍的進度，甚至從昨天到現在，魔族的軍隊也沒有從另一邊圍堵他們的後路，埃里克估計它們正忙著劫掠這個大陸最富裕的城市。
他望向城中皇宮的方向，那邊並未冒起黑煙，可能魔王都已經住進去了。
從城牆上下來，埃里克找到自己的騎士團，一夜鏖戰守護，他們都累得不輕，好在並未減員，此時一邊警戒，一邊休整著。
然而這暫時的寧靜只持續到午後，大量魔族士兵忽然湧向西城，不斷壓迫著殘餘守軍的作戰空間。
「後面呢？有魔族從城外繞過來包夾我們嗎？」
「目前還沒有，殿下。」
埃里克詫異，「魔族到底是想消滅我們，還是只想把我們趕出盧蒂亞？」
前天城破之時，或許覺得餘下的守軍已經難逃一死，偵察的翼人全部四散飛逃，他們的視野重新恢復到跟魔族一樣的維度，眼下沒人能回答他的疑問，而戰鬥已經無法迴避。
一支十餘人的魔族隊伍，從埃里克右手邊的街道上迅速逼近，他點了幾個騎士，跟他一起衝上去，剩下的人負責守住街口，防備可能從另一個方向靠近的敵人。
風暴步法！
衝鋒到一定距離，埃里克忽地消失，瞬間出現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士兵頭目的高大魔族戰士身後，一劍襲頸。
當！
後者竟然反應過來，回身擋住他的攻擊，腳下重重一踏。
埃里克原地跳躍，避開地面上忽地擴散的無形衝擊波，落地後又迅速一蹬，出現在另一名魔族士兵旁邊，臉上的金色印記在砍碎它喉管之前便已浮現。
速度力量暴漲一大截，埃里克再度攻向魔族士兵頭目，行動迅速，出手卻是極為普通的一記橫掃。
當！
刀刃相交，魔族頭目身形龐大，但動作一點也不慢，輕鬆擋下他這一劍。
埃里克收招，又閃電般地向他胸前連刺兩劍，一劍被擋，另一劍則刺在它的重甲上，沒能刺入，而是將它撞得一退，他自己胳膊也是一麻。
「哈！」
魔族頭目得意地怒吼一聲，手中巨劍橫掃，寬闊劍鋒上的冰冷寒光與破風聲一同掃來，又快又猛，足以看出它這一擊完全沒收力。
埃里克等的就是這大開大合的一招，在劍鋒即將掃到身體的瞬間，忽地躍起，腳尖在巨劍上一點，身體在半空輕靈地轉了個圈，然後攜勢重斬！
噗呲！
長劍砍在魔族士兵頭目的肩膀上，被肩甲擋住，依然砍進去五六公分，卻不是他斬下之時選擇的脖子。
「哈啊！」
緊急避開要害，魔族頭目在疼痛與憤怒中又發出一聲大吼，沒拿武器的左邊胳膊像一條巨鞭朝埃里克甩或者說砸過去。
埃里克在它身上一蹬，借著這股力道退開，揮舞的巨臂甩出風聲，幾乎擦著他的小腿揮過去。
落地之後，埃里克又立即衝上，繞到它背後以極快的速度接連攻擊，又劈又砍又是突刺的，沒能突破魔族頭目身上的重甲防禦，卻也終於完成被大部分戰士視為雞肋的戰魂的全部前置招式。
魔族頭目再轉過身，迎接它的已經是終結的一擊。
「死！」
埃里克旋身重斬，背後浮現的虛影，揮舞著更長更大的無形重劍，一同劈砍而下。
兩米多高、全身重甲的魔族士兵頭目，被他一劍從右肩砍到左腰，直接劈成兩半。
鮮血灑了一地，經驗飛進身體，而這支魔族隊伍的其他成員，也已經被其他騎士所解決。
埃里克無暇休息，帶著騎士們又回防街口，與另一邊湧來的魔族繼續戰鬥。
接連打退幾波進攻，魔族卻越來越多，半空中忽然下起火隕石雨，瞬間打退從兩條街道上一起湧來的魔族士兵。
埃里克回過頭，來人卻並非艾琳，而是一個月精靈，不是艾琳的老師艾格尼絲，但也是一位大法師。
魔法學院的月精靈們終於願意加入人類與魔族的戰爭，這對幾乎已經深陷絕境的殘餘守軍而言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而在隨後的短暫交談中，埃里克才得知他們加入戰鬥的時間其實更早——魔族並非沒有打算繞到城外將他們包夾，而是被月精靈們在更遠的地方攔住了。
「如果你們更早加入這場戰爭，魔族根本進不了盧蒂亞！」
「不要對我抱怨，奧莉艾塔的孩子。」看起來像是中年人的女月精靈神情冷淡，「我們也只能阻擋這些魔族一時而已。」
她接著說道：「我們也不願意在這場沒有意義的戰爭中浪費自己的力量，現在加入只是因為你和艾琳，以及……」
「——那就當是為了再幫幫我和艾琳，把這些魔族全燒死行不行？」
月精靈搖了搖頭，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
「以及，你們人類的援軍已經抵達城外，正在進攻魔族的大營。」
埃里克一怔，忽然感覺身體裡似乎被抽離了什麼。
等待了十來天的援軍，終於在盧蒂亞淪陷之後趕到了……
他接著想到，難怪城裡的魔族突然對他們這些殘軍發起強攻，原來是擔心腹背受敵。
可是以他們殘餘的力量，能抵擋住魔族的進攻就不錯了，壓根不存在反攻出去的可能。
而月精靈也不打算幫助他們反攻，在幫他們擊退最難抵抗的一波進攻後，便不再出手，遠遠站著，用深不可測的目光凝望著埃里克。
「殿下，那個月精靈還在盯著你……」
「我知道。」
埃里克不想理會，也讓騎士們不要為此分心，繼續防守。
而魔族的進攻到此為止，埃里克遠遠看見後方的一大批魔族陸續撤離，估計是支援正面戰場的戰鬥去了，留下不算多但足以威脅他們的一部分兵力阻攔著。
快到黃昏的時候，一大波援兵從他們後方湧來，卻是城外的援軍已經打通了從正面戰場到西城門的道路，來化解城內殘餘守軍的壓力了。
「哪一位是聖女殿下？」一名穿著基蘭城紋飾鎧甲的騎士問道。
埃里克上前。
「殿下——」
騎士下馬，恭敬行禮。
「娜塔莉亞殿下正朝這邊趕來，想與您見一面。我們會接手這邊的防務。」
埃里克與自己的騎士們互相望了望，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是。」
過去的路上，埃里克四處看了看，發現月精靈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也沒管，徑直返回西城門城牆下的臨時營地。
娜塔莉亞正騎馬從吊橋上經過，遠遠看見他，加速過橋，又穿過城門，在他面前停下。
兩人沉默地對望，娜塔莉亞從馬上下來，剛伸出手，埃里克單膝下跪。
「我射殺了殿下的兄長，請您原諒。」
「……」
娜塔莉亞低頭注視著他，目光緩緩撫摸過他的臉，轉移到身上，掠過盔甲上的凹痕與一片片血污，又集中在那些顯眼或不顯眼的傷口上，最後回歸他瘦削的臉龐。
「你不該在我們剛見面時就提起這件事。」
「我不希望接下來進行更重要的對話時，殿下始終對我心懷芥蒂。」
娜塔莉亞神情漠然，「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立即原諒你嗎？」
埃里克搖頭，「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直抒胸臆，無論是憤恨，還是厭惡。」
她又看了他一陣。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大元帥在哪，我要見他。」
埃里克起身，兩人再度對望。
「很高興見到您活著回到盧蒂亞，殿下。」
「我更希望這是我們見面的第一句話。」娜塔莉亞還是伸出手，與他握在一起，「是我回來得太遲了。」
「殿下帶來了我們最需要的援軍。」
「但真正重要的已經失去了。」
彼此默然。
「我帶您去見大元帥。」埃里克說道。
來到臨時營帳，見到埃德加，娜塔莉亞立即跟他說起城外的情況。
碰撞過一輪後，古拉迪亞的大軍主力正與魔族大軍對峙著，準備圍繞盧蒂亞西城區進行部署，以此為起點，逐步奪回盧蒂亞。
「那我建議趁著魔族立足未穩迅速行動，它們剛進城，對城內的情況並不熟悉，再加上盧蒂亞儲藏著大量物資，不早點行動，就會完全落入魔族手中。」
「好。大元帥更了解城內的情況，請您制定作戰計劃……」
「——娜塔莉亞！」
女皇米婭得到姑姑到來的消息，一下子衝進營帳里。
娜塔莉亞緊緊抱住她。
而鬆手後，她又在她面前單膝下跪，向新皇低頭行禮，「陛下。」
米婭一下子愣住了。
「不，不要……我不要當皇帝了。娜塔莉亞，你來當……」
「陛下！」
娜塔莉亞抓住米婭的肩膀，盯著她的雙眼。
「陛下，您已是帝國的皇帝，不能再任性了。皇帝之位是傳承，不是想讓就可以讓出去的東西，這種話您不能再在任何人面前說起，請您收回……」
「我不要！」
埃里克在此時離開了主帥營帳，登上城牆，眺望著城內城外。
一個多小時後，娜塔莉亞也來到城牆上。
「一年前我離開這裡的時候，絕想不到再回來時，這裡名義上和實際的控制者，都換了個人。」
埃里克抿了下唇，「您現在是長公主，還是新的帝國皇帝？」
娜塔莉亞看了他一眼，「是大長公主。」
她不再是皇帝的妹妹，而是皇帝的姑姑了。
「讓陛下即位是我的主意，當時……」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
埃里克頓了頓，不再解釋。
「殿下的抉擇是正確的。」娜塔莉亞說道，「否則，德蘭帝國在幾天之前就已經滅亡了。」
她看向他，「但滅亡的危機並未解除，我希望……你能帶著米婭，離開盧蒂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