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風雪迷途
第183章 風雪迷途
到吃飯時間，聖羅澤爾修道院的修士修女們集中到餐廳，默默吃著午飯。
進餐時不能交談，這是修道院的規矩，大部分人目光都集中在面前的餐盤上，偶爾才會抬起。
而聖女修道院的修女們來到餐廳時，還是吸引了不少視線。
她們坐在一起，動作如一，比餐廳里的其他人更安靜，而其中兩名修女取餐後沒有坐下，而是裝在密封的餐盒裡，離開了餐廳。
所有人都能猜到，那是給獨自靜修的聖女殿下送去的食物。
來到聖女休息的房間外，兩名修女輕輕敲門，呼喚出聲：「聖女殿下，您的午餐送來了。」
一小會兒後，房門打開，守在裡面的修女接過餐盒，與外面的兩名修女對望一眼，又關上門。
再回到裡面，披著聖女的外套跪坐在小經堂神像前的索菲已經起身，「沒露出破綻吧？」
「都是自己人，哪裡會有破綻。」修女說道，對著神像祈禱了一下。
「那我也不用都跪在經堂里整天祈禱了。」索菲看了眼自己的午餐，撇了下嘴，但也沒有多說，還是拿著吃了起來。
「這是聖女殿下的意思。」修女說道，「並讓我們監督你。」
「……」
索菲狠狠咬了一口麵包。
「我知道了啦，你不用跟我強調。」
修女垂默，又祈禱了一會兒，也吃起了自己的午餐。
「外面在下雪嗎？」索菲問，她擔心自己被修道院的人看見，沒敢太靠近門窗。
「在下雪。」修女回答，目光落在食盒上，「很大的風雪。」
索菲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食盒上也落了不少雪花。
她伸手觸碰，小心地捻起，拿到眼前時已經融化了大半，餘下的一點冰晶也在迅速消融。
「這麼大的風雪，殿下不會迷路吧……」
埃里克確實快迷路了。
風雪凜冽，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更是威力驚人，像石子一般不斷打在臉上，饒是離開修道院前做了不少保暖措施，埃里克此時仍感覺身體凍得僵硬，臉更是已經快沒有知覺了。
大雪遮蓋了腳下的大道，一眼望去，根本無法區分哪邊是路，哪邊是荒野。
好在這裡的風雪早在英雄大道修建之前就一直存在了，前人自然也得面對這種情況，因此每隔一段距離，大道兩邊就各有一根顯眼的路標，如果長時間沒有看見，那就是真的迷路了。
而眼下，他們就已經好一會兒沒看到那兩根扎著彩色布片的路標了。
兩名騎士騎馬在前面開路，同時尋找方向，埃里克和伊莉絲跟著，身後是另外幾名騎士。
從修道院出發到現在，已經七八個小時過去了，一天內趕不到黑冰長城，他們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地方躲避風雪。
頂著刀子一般的風雪又前進了片刻，前面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埃里克眯著眼看了看前方，揮動馬繩，跟上前面的兩個騎士，很快也看見了他們身旁的路標。
本應隨風飄蕩的彩帶，已經完全纏在路標上凍住了。
不過能看見路標，至少表明他們沒有迷路，埃里克心底放鬆了些，回頭看了眼跟上來的其他騎士，抬手揮了一下。
開路的兩個騎士在側面為他擋住風雪，「殿下，我們還在大道旁，前面應該有休息的地方。」
埃里克點頭，往馬背的掛包里掏了一把，結果裡面全是雪，他掏了好幾把才摸出幾枚火晶石，「該用用，凍倒了就麻煩了。」
騎士們也重新補充火晶石，激活後就往衣服里塞。
埃里克看向伊莉絲，「還能堅持嗎。」
「我血液里……流淌著的，就……就是風雪。」亞蘭女人說道。
那你倒是別發抖啊。
埃里克拿起兩顆火晶石磕了一下，塞到她手裡，短暫休整後繼續出發。
又往前騎了兩個小時左右，天還沒黑，他們在大道旁看到一個小鎮。
埃里克沒有猶豫，讓騎士們就在這裡休息。
鬼知道下一個能休息的地方在哪裡。
風雪自北方來，毫不停留地刮過，小鎮冷清得像是無人居住，不過偶爾出現的人影表明，村民們都是在家裡待著，本地人也是怕冷的。
幾人找了個地方暫避風雪，一個騎士騎馬在小鎮裡迅速轉了一圈，還是找到了一家沒多大的旅館，應該足夠他們一行人住下了。
看到一下子來了七八個人，旅館老闆嘀咕了一聲，目光又落在他們身上的盔甲上。
「你們是從黑冰長城過來的吧，別問啦，我們已經捐過錢也捐過糧食了，我這裡還有長公主殿下發放的捐獻證明呢，你們不能再跟我要錢了……等一下，我得找找放到哪裡去了。」
「我們只是來這裡休息的。」埃里克上前，「你給我們安排幾個房間就行，如果有熱水和食物就更好了。」
「哦？哦……」旅館老闆停止摸索和尋找，又重新打量了他們幾眼，「那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南方來的。」
「南方哪裡？」
「別多問。」他身後的一名騎士冷冷開口。
「好吧。」旅館老闆又嘀咕起來，隨即帶著他們去房間休息，「我這裡也沒幾個房間，你們得擠擠了。」
準確地說，他這間偏遠之地的小旅館也就五六個房間，一間住了人，一間堆著雜物，一間窗戶壞了，灌了滿滿一房間的風雪，房門成了阻擋風雪繼續侵入的又一扇窗，真正能住的也就三個房間。
埃里克和伊莉絲住了一間，剩下幾個騎士擠在另外兩個房間裡，人多也有好處，晚上睡覺的時候省火晶石。
旅館不提供食物，不過旁邊就有一家酒館，裡面倒有些吃的，種類不多。
埃里克讓騎士們自便，明天早上再出發。進入房間，他先讓伊莉絲幫他摸出卡在背後的一顆火晶石。
「路上沒塞好，掉下去了，貼著皮膚又冷又燙的，難受死了。」
伊莉絲將手伸進他衣服里，很快摸索出來，在手裡搓了搓，又貼到耳朵上，溫暖幾乎凍僵的臉頰。
「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北境的冬天還沒有結束，至少要到六七月份，風雪才會變小。」
「只是變小嗎。」
「只是變小。」伊莉絲重複。
埃里克嘆了口氣，「問題是也沒多少時間了，只能現在過來。」
伊莉絲點點頭，轉而問道：「殿下要泡個熱水澡嗎，旅館老闆說花點錢就行。」
埃里克走到窗邊，稍微推開，風夾著雪立即擠了進來，他又合上，只留一絲縫隙，然後朝底下望了望。
「這麼個小破旅館，哪有可以洗澡的地方，底下的屋子也不像能保暖的樣子。」
「我下去問問？」
埃里克點點頭，接過她手裡的火晶石，在臉上搓了搓。
伊莉絲離開房間。
「沒你們的事……殿下不是讓你們隨意自便嗎，不用守在這裡了。」
埃里克聽見聲音，又從房間出來，讓騎士們該吃吃該睡睡，不用守著，他們這才散去。
過了一小會兒，伊莉絲才從底下上來，臉上有些驚喜，「是溫泉，而且在地下，風鑽不進去。」
埃里克目光一亮，「那我得去泡一會兒。多大的地方？」
伊莉絲露出笑容，他也就明白了。
「一起去吧。」
埃里克下去一問才知道，那處溫泉並不屬於旅館，而是整個小鎮共有，幾百年前就發現了，小鎮居民們在地下陸陸續續地挖了幾十年，開鑿出一片地下空間，裡面有幾個大池子，以及幾十個小池子，終年熱泉不斷，可惜只能用不能喝。
旅館老闆收了錢，把兩人帶到地下溫泉的入口，給了兩塊乾淨但粗糙的麻布當毛巾，說底下用木板圍著的幾個池子才是他們旅館的，可以隨便用。其他池子想用也行，如果不介意泡到一半被池子主人趕出來的話。
兩人沿著階梯進入地下，倒也不深，下降兩層樓的高度就到地面了，而在他們還沒進來的時候，埃里克就已經聞到了隱約的硫磺味。
「沒錯了，是天然溫泉。」
地下大廳以牆壁上的發光晶石作為照明，效果一般，只能照亮一點範圍，不過足以讓人看見哪裡是地面，哪裡是溫泉池子。
埃里克往頭頂打出一枚照明光球，地下瞬間明亮起來。
兩人很快找到用木板圍起來的幾個旅館的溫泉池，水汽氤氳，硫磺味更重了，埃里克挑了個兩三米寬的池子。
「水一直在流動呢。」伊莉絲伸手試了試水溫，又仔細看了一圈溫泉池進水和出水的地方，「希望這水不是從別人的池子裡流下來的。」
埃里克便也仔細找了一下，發現熱泉是從地下岩體開鑿出的小孔里流淌出來的，跟其他池子沒有聯繫。
兩人脫衣，先後坐進池子裡。
「嘶……」
埃里克感覺全身毛孔都舒展開了，昨天晚上在聖羅澤爾修道院的大浴池裡泡熱水澡，都沒現在這樣舒服。
伊莉絲在他身旁慢慢坐下，熱水浸透，她也忍不住發出舒服的吐息。
泡了一會兒，埃里克睜開眼，「該跟那些騎士也說一聲的。」
伊莉絲只有個腦袋露在外面，「那也得在我們泡完之後……你總不能當著他們的面，跟我一起泡吧。」
「我們是純潔的關係，是神聖的信仰讓我們連接在一起的。」埃里克嚴肅道。
「……」
她翻了個白眼，望向頭頂被水汽熏得濕潤的光滑岩壁。
兩人安靜地泡了片刻，伊莉絲挪到埃里克身邊，靠著他的肩，「希望明天出發的時候風雪稍微小一些。」
「別迷路就行，這裡離黑冰長城已經不遠了。」埃里克看著她在水底起落的手，也將她摟住。
「外面的雪都沒你的身體白。」手掌抓住其中一邊雪白，他又想到了什麼，「待會兒出去了得趕緊回旅館，不然容易感冒。」
「嗯。」伊莉絲隨口應了一聲，從水裡站起身。
兩人沒有太放縱。
白雪覆痕，埃里克落下輕輕一吻，忍住再咬一口的衝動。
「泡久了容易暈，出去吧。」
兩人仔細將身體擦乾，才從地下離開。
一回到地面，溫度陡降，兩人趕緊回到旅館，埃里克讓跟隨而來的幾名騎士也去泡一會兒。
到天黑的時候，埃里克和伊莉絲在附近酒館吃了點東西。
沒什麼新鮮的食材，主要的食物就是各種魚乾肉乾，酒也只有烈酒。埃里克要了一小杯酒，往裡面加了一大塊冰，搖搖晃晃，一直喝到離開的時候都沒喝完。
回到房間，在四周牆壁上貼了幾塊火晶石，兩人在不算大的床上相擁而眠，溫暖著彼此，直到窗外又被積雪映得明亮。
第二天再出發的時候，風雪比前一天稍微小了一些。
「趁現在視野還行，一口氣趕到黑冰長城。」
「是，殿下！」
一隊人馬衝進風雪，沿著大道繼續北上，又狂奔了兩三個小時，打在臉上的風雪一下子變小了許多。
並非風停雪息，而是眼前橫亘高聳的巨牆，攔住了從北面吹來的猛烈寒流。
「黑冰長城……」
埃里克仰頭看著眼前堪稱奇觀的巨構，上下的牙齒因寒冷而打顫，身後的騎士也都仰起腦袋，他們當中也少有人親眼見過黑冰長城。
伊莉絲神情複雜，盯著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在埃里克身上。
他一拉馬繩，「走吧，還沒到地方呢。」
黑冰長城東西連接著左右兩個不凍灣，整體綿延數百里，他們此時在接近東部海灣的一端，還要沿著長城往東再跑上一兩個小時才能趕到長公主娜塔莉亞所在的東瞭望塔守軍營地。
好在有長城擋住大部分風雪，剩下的一段路，他們跑得比過來的時候順利得多。
遠遠看見城牆盡頭高聳的瞭望塔，埃里克視線落下，前面的路已經被幾重拒馬完全攔住，他們得繞到正面入口才能進去。
繞了一圈，到正面入口，早就注意到他們的守衛將一行人攔住，驚疑地打量著這群騎士。
「你們是什麼人？來黑冰長城東瞭望營地，是誰的命令？」
「注意你的態度。」騎士團長愛德華縱馬上前，「你眼前的是萊綏爾聖女修道院的聖女殿下，讓你的隊長出來。」
守衛一驚，連忙去通報，沒一會兒，一個看起來比剛才那名守衛高級些的守城士兵出來了。
「聖女殿下，長公主殿下已經在等待您的到來。」
埃里克點點頭，一行人下馬，跟隨那人進入營地。
「——亞蘭人！」
路上，有守城士兵發現隊伍中的伊莉絲，驚訝地叫出聲來。
伊莉絲抿了下唇，埃里克還沒開口，那個衛兵隊長直接罵了一聲：「做你的事去！」
「她是我的同伴，是可以信任的亞蘭人。」埃里克還是說了一句。
衛兵隊長表示他相信聖女殿下，一句多問的話都沒有。
「長公主殿下在哪？」
「殿下在瞭望塔上。」
「那就上去吧。」埃里克在吊籃旁停下。
衛兵隊長跟著停下，「聖女殿下，吊籃在風雪裡搖晃起來比較嚇人，您還是走這邊城牆裡的通道吧，就是多費點勁。」
「你們能坐，我就能坐。」埃里克翻進吊籃里，伊莉絲和一半的騎士跟著進來，給那名衛兵隊長留了個空位。
「好吧。」他也爬進來，然後對旁邊控制吊籃的人打了個手勢。
吊籃緩緩上升，果然在風雪中搖晃得相當厲害，幾人儘量不去看地面。
伊莉絲緊緊抓著埃里克的胳膊，上升的過程足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到頂部時，他只覺得自己偶爾也該聽勸，多走些路。
從吊籃上下來，城牆上的風雪比任何地方都大，好在兩邊足夠寬闊，不至於被吹下去。
吊籃又放下去，接另外一半騎士。
而在洶湧的風雪裡，埃里克發現有人已經在等著他們。
「沒想到您會坐吊籃上來，聖女殿下。」
娜塔莉亞在風雪中傲然挺立，在他望來時露出微笑，「我們應該才一年沒見，但卻好像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埃里克打量著面前幾乎瘦了一整圈的帝國長公主，「不過這短短一年，殿下看起來受了不少苦。」
娜塔莉亞臉上閃過一抹欣慰，目光又在他臉上停頓了一小會兒，「這裡風雪太大，我們進去說吧。」
她帶他們來到城牆東邊盡頭的高大瞭望塔里。
瞭望塔下連城牆內部，上面分好幾層，長公主平時就待在其中一層的辦公室，處理各種事情，晚上回城牆裡面休息。
跟隨埃里克進來的騎士，進入瞭望塔後就守在了底下，娜塔莉亞帶著他去往自己的辦公室，一回頭發現他身後還跟著人。
再仔細一看，還是她認識的人。
「伊莉絲小姐，原來你一直跟著埃里克殿下。」
伊莉絲低頭行禮，「埃里克殿下賦予了我這條命繼續活下去的意義，我會誓死追隨。」
娜塔莉亞沒太在意，手往前一抬，「埃里克殿下，這就是我平時給你寫信的地方了。」
一間沒多大的辦公室，一張書桌，幾個書架而已，窗口封了玻璃，外面只能看到風雪。
「要不是這上面實在太冷，難以取暖，我寧願睡在這裡，也不願待在底下那暗無天日的城牆中。」
(本章完)
到吃飯時間，聖羅澤爾修道院的修士修女們集中到餐廳，默默吃著午飯。
進餐時不能交談，這是修道院的規矩，大部分人目光都集中在面前的餐盤上，偶爾才會抬起。
而聖女修道院的修女們來到餐廳時，還是吸引了不少視線。
她們坐在一起，動作如一，比餐廳里的其他人更安靜，而其中兩名修女取餐後沒有坐下，而是裝在密封的餐盒裡，離開了餐廳。
所有人都能猜到，那是給獨自靜修的聖女殿下送去的食物。
來到聖女休息的房間外，兩名修女輕輕敲門，呼喚出聲：「聖女殿下，您的午餐送來了。」
一小會兒後，房門打開，守在裡面的修女接過餐盒，與外面的兩名修女對望一眼，又關上門。
再回到裡面，披著聖女的外套跪坐在小經堂神像前的索菲已經起身，「沒露出破綻吧？」
「都是自己人，哪裡會有破綻。」修女說道，對著神像祈禱了一下。
「那我也不用都跪在經堂里整天祈禱了。」索菲看了眼自己的午餐，撇了下嘴，但也沒有多說，還是拿著吃了起來。
「這是聖女殿下的意思。」修女說道，「並讓我們監督你。」
「……」
索菲狠狠咬了一口麵包。
「我知道了啦，你不用跟我強調。」
修女垂默，又祈禱了一會兒，也吃起了自己的午餐。
「外面在下雪嗎？」索菲問，她擔心自己被修道院的人看見，沒敢太靠近門窗。
「在下雪。」修女回答，目光落在食盒上，「很大的風雪。」
索菲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食盒上也落了不少雪花。
她伸手觸碰，小心地捻起，拿到眼前時已經融化了大半，餘下的一點冰晶也在迅速消融。
「這麼大的風雪，殿下不會迷路吧……」
埃里克確實快迷路了。
風雪凜冽，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更是威力驚人，像石子一般不斷打在臉上，饒是離開修道院前做了不少保暖措施，埃里克此時仍感覺身體凍得僵硬，臉更是已經快沒有知覺了。
大雪遮蓋了腳下的大道，一眼望去，根本無法區分哪邊是路，哪邊是荒野。
好在這裡的風雪早在英雄大道修建之前就一直存在了，前人自然也得面對這種情況，因此每隔一段距離，大道兩邊就各有一根顯眼的路標，如果長時間沒有看見，那就是真的迷路了。
而眼下，他們就已經好一會兒沒看到那兩根扎著彩色布片的路標了。
兩名騎士騎馬在前面開路，同時尋找方向，埃里克和伊莉絲跟著，身後是另外幾名騎士。
從修道院出發到現在，已經七八個小時過去了，一天內趕不到黑冰長城，他們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地方躲避風雪。
頂著刀子一般的風雪又前進了片刻，前面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埃里克眯著眼看了看前方，揮動馬繩，跟上前面的兩個騎士，很快也看見了他們身旁的路標。
本應隨風飄蕩的彩帶，已經完全纏在路標上凍住了。
不過能看見路標，至少表明他們沒有迷路，埃里克心底放鬆了些，回頭看了眼跟上來的其他騎士，抬手揮了一下。
開路的兩個騎士在側面為他擋住風雪，「殿下，我們還在大道旁，前面應該有休息的地方。」
埃里克點頭，往馬背的掛包里掏了一把，結果裡面全是雪，他掏了好幾把才摸出幾枚火晶石，「該用用，凍倒了就麻煩了。」
騎士們也重新補充火晶石，激活後就往衣服里塞。
埃里克看向伊莉絲，「還能堅持嗎。」
「我血液里……流淌著的，就……就是風雪。」亞蘭女人說道。
那你倒是別發抖啊。
埃里克拿起兩顆火晶石磕了一下，塞到她手裡，短暫休整後繼續出發。
又往前騎了兩個小時左右，天還沒黑，他們在大道旁看到一個小鎮。
埃里克沒有猶豫，讓騎士們就在這裡休息。
鬼知道下一個能休息的地方在哪裡。
風雪自北方來，毫不停留地刮過，小鎮冷清得像是無人居住，不過偶爾出現的人影表明，村民們都是在家裡待著，本地人也是怕冷的。
幾人找了個地方暫避風雪，一個騎士騎馬在小鎮裡迅速轉了一圈，還是找到了一家沒多大的旅館，應該足夠他們一行人住下了。
看到一下子來了七八個人，旅館老闆嘀咕了一聲，目光又落在他們身上的盔甲上。
「你們是從黑冰長城過來的吧，別問啦，我們已經捐過錢也捐過糧食了，我這裡還有長公主殿下發放的捐獻證明呢，你們不能再跟我要錢了……等一下，我得找找放到哪裡去了。」
「我們只是來這裡休息的。」埃里克上前，「你給我們安排幾個房間就行，如果有熱水和食物就更好了。」
「哦？哦……」旅館老闆停止摸索和尋找，又重新打量了他們幾眼，「那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南方來的。」
「南方哪裡？」
「別多問。」他身後的一名騎士冷冷開口。
「好吧。」旅館老闆又嘀咕起來，隨即帶著他們去房間休息，「我這裡也沒幾個房間，你們得擠擠了。」
準確地說，他這間偏遠之地的小旅館也就五六個房間，一間住了人，一間堆著雜物，一間窗戶壞了，灌了滿滿一房間的風雪，房門成了阻擋風雪繼續侵入的又一扇窗，真正能住的也就三個房間。
埃里克和伊莉絲住了一間，剩下幾個騎士擠在另外兩個房間裡，人多也有好處，晚上睡覺的時候省火晶石。
旅館不提供食物，不過旁邊就有一家酒館，裡面倒有些吃的，種類不多。
埃里克讓騎士們自便，明天早上再出發。進入房間，他先讓伊莉絲幫他摸出卡在背後的一顆火晶石。
「路上沒塞好，掉下去了，貼著皮膚又冷又燙的，難受死了。」
伊莉絲將手伸進他衣服里，很快摸索出來，在手裡搓了搓，又貼到耳朵上，溫暖幾乎凍僵的臉頰。
「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北境的冬天還沒有結束，至少要到六七月份，風雪才會變小。」
「只是變小嗎。」
「只是變小。」伊莉絲重複。
埃里克嘆了口氣，「問題是也沒多少時間了，只能現在過來。」
伊莉絲點點頭，轉而問道：「殿下要泡個熱水澡嗎，旅館老闆說花點錢就行。」
埃里克走到窗邊，稍微推開，風夾著雪立即擠了進來，他又合上，只留一絲縫隙，然後朝底下望了望。
「這麼個小破旅館，哪有可以洗澡的地方，底下的屋子也不像能保暖的樣子。」
「我下去問問？」
埃里克點點頭，接過她手裡的火晶石，在臉上搓了搓。
伊莉絲離開房間。
「沒你們的事……殿下不是讓你們隨意自便嗎，不用守在這裡了。」
埃里克聽見聲音，又從房間出來，讓騎士們該吃吃該睡睡，不用守著，他們這才散去。
過了一小會兒，伊莉絲才從底下上來，臉上有些驚喜，「是溫泉，而且在地下，風鑽不進去。」
埃里克目光一亮，「那我得去泡一會兒。多大的地方？」
伊莉絲露出笑容，他也就明白了。
「一起去吧。」
埃里克下去一問才知道，那處溫泉並不屬於旅館，而是整個小鎮共有，幾百年前就發現了，小鎮居民們在地下陸陸續續地挖了幾十年，開鑿出一片地下空間，裡面有幾個大池子，以及幾十個小池子，終年熱泉不斷，可惜只能用不能喝。
旅館老闆收了錢，把兩人帶到地下溫泉的入口，給了兩塊乾淨但粗糙的麻布當毛巾，說底下用木板圍著的幾個池子才是他們旅館的，可以隨便用。其他池子想用也行，如果不介意泡到一半被池子主人趕出來的話。
兩人沿著階梯進入地下，倒也不深，下降兩層樓的高度就到地面了，而在他們還沒進來的時候，埃里克就已經聞到了隱約的硫磺味。
「沒錯了，是天然溫泉。」
地下大廳以牆壁上的發光晶石作為照明，效果一般，只能照亮一點範圍，不過足以讓人看見哪裡是地面，哪裡是溫泉池子。
埃里克往頭頂打出一枚照明光球，地下瞬間明亮起來。
兩人很快找到用木板圍起來的幾個旅館的溫泉池，水汽氤氳，硫磺味更重了，埃里克挑了個兩三米寬的池子。
「水一直在流動呢。」伊莉絲伸手試了試水溫，又仔細看了一圈溫泉池進水和出水的地方，「希望這水不是從別人的池子裡流下來的。」
埃里克便也仔細找了一下，發現熱泉是從地下岩體開鑿出的小孔里流淌出來的，跟其他池子沒有聯繫。
兩人脫衣，先後坐進池子裡。
「嘶……」
埃里克感覺全身毛孔都舒展開了，昨天晚上在聖羅澤爾修道院的大浴池裡泡熱水澡，都沒現在這樣舒服。
伊莉絲在他身旁慢慢坐下，熱水浸透，她也忍不住發出舒服的吐息。
泡了一會兒，埃里克睜開眼，「該跟那些騎士也說一聲的。」
伊莉絲只有個腦袋露在外面，「那也得在我們泡完之後……你總不能當著他們的面，跟我一起泡吧。」
「我們是純潔的關係，是神聖的信仰讓我們連接在一起的。」埃里克嚴肅道。
「……」
她翻了個白眼，望向頭頂被水汽熏得濕潤的光滑岩壁。
兩人安靜地泡了片刻，伊莉絲挪到埃里克身邊，靠著他的肩，「希望明天出發的時候風雪稍微小一些。」
「別迷路就行，這裡離黑冰長城已經不遠了。」埃里克看著她在水底起落的手，也將她摟住。
「外面的雪都沒你的身體白。」手掌抓住其中一邊雪白，他又想到了什麼，「待會兒出去了得趕緊回旅館，不然容易感冒。」
「嗯。」伊莉絲隨口應了一聲，從水裡站起身。
兩人沒有太放縱。
白雪覆痕，埃里克落下輕輕一吻，忍住再咬一口的衝動。
「泡久了容易暈，出去吧。」
兩人仔細將身體擦乾，才從地下離開。
一回到地面，溫度陡降，兩人趕緊回到旅館，埃里克讓跟隨而來的幾名騎士也去泡一會兒。
到天黑的時候，埃里克和伊莉絲在附近酒館吃了點東西。
沒什麼新鮮的食材，主要的食物就是各種魚乾肉乾，酒也只有烈酒。埃里克要了一小杯酒，往裡面加了一大塊冰，搖搖晃晃，一直喝到離開的時候都沒喝完。
回到房間，在四周牆壁上貼了幾塊火晶石，兩人在不算大的床上相擁而眠，溫暖著彼此，直到窗外又被積雪映得明亮。
第二天再出發的時候，風雪比前一天稍微小了一些。
「趁現在視野還行，一口氣趕到黑冰長城。」
「是，殿下！」
一隊人馬衝進風雪，沿著大道繼續北上，又狂奔了兩三個小時，打在臉上的風雪一下子變小了許多。
並非風停雪息，而是眼前橫亘高聳的巨牆，攔住了從北面吹來的猛烈寒流。
「黑冰長城……」
埃里克仰頭看著眼前堪稱奇觀的巨構，上下的牙齒因寒冷而打顫，身後的騎士也都仰起腦袋，他們當中也少有人親眼見過黑冰長城。
伊莉絲神情複雜，盯著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在埃里克身上。
他一拉馬繩，「走吧，還沒到地方呢。」
黑冰長城東西連接著左右兩個不凍灣，整體綿延數百里，他們此時在接近東部海灣的一端，還要沿著長城往東再跑上一兩個小時才能趕到長公主娜塔莉亞所在的東瞭望塔守軍營地。
好在有長城擋住大部分風雪，剩下的一段路，他們跑得比過來的時候順利得多。
遠遠看見城牆盡頭高聳的瞭望塔，埃里克視線落下，前面的路已經被幾重拒馬完全攔住，他們得繞到正面入口才能進去。
繞了一圈，到正面入口，早就注意到他們的守衛將一行人攔住，驚疑地打量著這群騎士。
「你們是什麼人？來黑冰長城東瞭望營地，是誰的命令？」
「注意你的態度。」騎士團長愛德華縱馬上前，「你眼前的是萊綏爾聖女修道院的聖女殿下，讓你的隊長出來。」
守衛一驚，連忙去通報，沒一會兒，一個看起來比剛才那名守衛高級些的守城士兵出來了。
「聖女殿下，長公主殿下已經在等待您的到來。」
埃里克點點頭，一行人下馬，跟隨那人進入營地。
「——亞蘭人！」
路上，有守城士兵發現隊伍中的伊莉絲，驚訝地叫出聲來。
伊莉絲抿了下唇，埃里克還沒開口，那個衛兵隊長直接罵了一聲：「做你的事去！」
「她是我的同伴，是可以信任的亞蘭人。」埃里克還是說了一句。
衛兵隊長表示他相信聖女殿下，一句多問的話都沒有。
「長公主殿下在哪？」
「殿下在瞭望塔上。」
「那就上去吧。」埃里克在吊籃旁停下。
衛兵隊長跟著停下，「聖女殿下，吊籃在風雪裡搖晃起來比較嚇人，您還是走這邊城牆裡的通道吧，就是多費點勁。」
「你們能坐，我就能坐。」埃里克翻進吊籃里，伊莉絲和一半的騎士跟著進來，給那名衛兵隊長留了個空位。
「好吧。」他也爬進來，然後對旁邊控制吊籃的人打了個手勢。
吊籃緩緩上升，果然在風雪中搖晃得相當厲害，幾人儘量不去看地面。
伊莉絲緊緊抓著埃里克的胳膊，上升的過程足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到頂部時，他只覺得自己偶爾也該聽勸，多走些路。
從吊籃上下來，城牆上的風雪比任何地方都大，好在兩邊足夠寬闊，不至於被吹下去。
吊籃又放下去，接另外一半騎士。
而在洶湧的風雪裡，埃里克發現有人已經在等著他們。
「沒想到您會坐吊籃上來，聖女殿下。」
娜塔莉亞在風雪中傲然挺立，在他望來時露出微笑，「我們應該才一年沒見，但卻好像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埃里克打量著面前幾乎瘦了一整圈的帝國長公主，「不過這短短一年，殿下看起來受了不少苦。」
娜塔莉亞臉上閃過一抹欣慰，目光又在他臉上停頓了一小會兒，「這裡風雪太大，我們進去說吧。」
她帶他們來到城牆東邊盡頭的高大瞭望塔里。
瞭望塔下連城牆內部，上面分好幾層，長公主平時就待在其中一層的辦公室，處理各種事情，晚上回城牆裡面休息。
跟隨埃里克進來的騎士，進入瞭望塔後就守在了底下，娜塔莉亞帶著他去往自己的辦公室，一回頭發現他身後還跟著人。
再仔細一看，還是她認識的人。
「伊莉絲小姐，原來你一直跟著埃里克殿下。」
伊莉絲低頭行禮，「埃里克殿下賦予了我這條命繼續活下去的意義，我會誓死追隨。」
娜塔莉亞沒太在意，手往前一抬，「埃里克殿下，這就是我平時給你寫信的地方了。」
一間沒多大的辦公室，一張書桌，幾個書架而已，窗口封了玻璃，外面只能看到風雪。
「要不是這上面實在太冷，難以取暖，我寧願睡在這裡，也不願待在底下那暗無天日的城牆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