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捕雨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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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捕雨者(五)

  這就算是表白了?

  不僅路明非這麼想,連柳淼淼都這麼想。

  按照往常的印象,路明非覺得柳淼淼應該是說不出口這句話的,可能是另有隱情。

  具體分析條例請參考路明非所看過的各種都市小說,什麼父母之命要相親所以臨時找個人當男朋友正好找到了一個男主角,又或者是女主心有所屬的人現在正和其他女人親親我我,所以她臨時拉了個「男朋友」來反抗頭頂上的綠帽子。

  好吧,那些答案貌似都不太正確。眼前的女孩可能就是單純的沒憋住,很單純的那種,下意識脫口而出。

  柳淼淼好似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俏臉一紅,眼珠子瞪得老大,下唇瓣被她牙齒緊咬著。

  可她也沒收回,就像是一個被定住了的木頭人,直愣愣的站直了身子,一言不發,但也沒轉頭就走。

  「需要我給你個準確答覆?」路明非反問。

  柳淼淼沒說話,依舊是那副姿態,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今天天很冷,但也沒那麼冷,至少肯定不會把一個人凍僵。

  「你知道你剛剛說了什麼嗎?」路明非又問。

  柳淼淼梗著脖子,用力的點了兩下頭。

  「不收回,也不打算否認—」路明非停頓了一下,他覺得自己這樣說話不太好。

  或許他沒必要費盡心思幫柳淼淼解釋什麼動機行為以及期望什麼的,人家又不是傻子,既不瞎也不聾,看得見也聽得見,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人家有什麼想法,儘管一開始和以前的他一樣,憋著忍著,然後看著聽著,但現在人家喊出來了,已經比以前的他強太多了。

  「你先進來吧。」路明非深呼吸了幾下,想著把人家晾在樓道里說話也不太好,「喝口熱水,坐一會兒,有益于思考和說話。」

  柳淼淼沒動,或許要她多做幾個動作已經是個很難很難的事情了,她就這麼盯著路明非看,不接話也不搭腔。

  「一定要我給你個答覆才會有下一步動作嗎?」

  「是!」

  「你想聽哪個?」

  「我想聽————」柳淼淼的鼻子有些發紅髮酸,好看的柳葉眉蹙著,「我想聽真心話。」

  路明非撓了撓自己的眉毛,用力眨眨眼,再說:「我一直在和你說真話,只是我說的那些真話你又不喜歡聽。」

  「同意你就點頭,不同意你就搖頭,別既不接受又不拒絕的。」柳淼淼說著,聲音軟了些,「給我一個具體的答覆就行。」

  「那就一個個來,你一個個的問,我一個個的答。」路明非張望幾下,樓道里安靜的可怕,大概只有在這種漆黑又安靜的情況下,柳淼淼才能把這些話脫口而出。

  環境給了人勇氣,也會剝奪人的勇氣,柳淼淼能把那些話一股腦的說出口,但卻不敢想因為這句話而會引起怎麼樣的風暴。

  他吐了幾口氣,伸出手拽著柳淼淼的手腕,強硬的把對方拉進客廳。

  門被呼的一下關上,震得柳淼淼情不自禁的抖了幾下。

  她咬著嘴唇,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那隻手,又順著手腕看向路明非,執拗的低下了頭。

  「現在知道自己衝動了?是不是有點晚?」路明非撇著嘴說,「去椅子上坐一會兒,我幫你倒杯水————有些話慢慢說,別太急。」

  「我只是想要個答覆而已————」柳淼淼的聲音弱弱的,像是躲在黑夜裡小心震動翅膀的小蟲子。

  可緊接著,她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詫異的昂起臉揚起臉,緊緊的盯著路明非的眼睛看:「你這是————你其實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麼?」

  「你知道我————我、我的心思。」

  她所有的心思,朦朧的、竊喜的、小心翼翼的,可能就一直在那雙鉛灰色的眸子裡起舞,她沒有掩藏的餘地。長久以來的小心翼翼,含蓄的試探和關切,她自以為藏得很好的東西,其實是人家的看破不說破。

  這種東西,會讓人羞恥,也會讓人在回過味來後,感到無地自容和卑微。

  「我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你猜的很對。」路明非說著,熱水倒好,被他推到柳淼淼手邊。


  女孩手指有些顫抖,可能是天氣太冷身上的衣服有些單薄,她撫摸著一次性水杯,好像上面的花紋是什麼罕見的玩意兒。

  指尖上感受著熱氣,心底卻莫名冷了下去。

  「我只是沒想過你會鼓起勇氣說出來。」路明非低垂著眼帘,視線在柳淼淼顫抖的手指上匯聚,「我原本的打算,是一點點消磨掉你這些心思,反正時間還長的很,我想做到這種事情並不難————但你說出口了,有些話沒說出來就可以當做不知道,但擺在檯面上,就不得不去面對了。」

  柳淼淼苦澀的笑了一聲,沒接話,她只覺得眼前這個人說起話來總是一套一套的,和她認識的蘇曉檣很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蘇曉檣會很委婉的和她說話,但路明非不會。路明非要麼不說,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而且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子,是很鈍的刀子,割起肉來一點也不快,只是很疼。

  被這種鈍刀子割上那麼幾刀,她輕而易舉的就意識到了,自己並不是什麼愛情故事裡的那個鼓起勇氣的女主角,而是個有些羞恥的丑角。

  這杯熱水,柳淼淼端不起來了,太重,比她藏了那麼久的心思還重。

  她抬起眸子,那雙帶著靈動和乾淨的眼睛,此時醞釀著水汽,卻落不下來,茫然之中夾雜著憤怒。

  「所以,你其實一直都知道,像看著傻子一樣看著我,看著我用那些莫名其妙的藉口找你————是不是很有意思?」

  客廳里的光有些黯淡,柳淼淼上揚的視線里,那些黯淡的光線沉澱在路明非的五官上,不算深邃立體,但卻把他臉上的陰影拉的很長,陌生又熟悉的氣質在這一瞬間重新點燃了柳淼淼鼻尖的空氣,她覺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是在火堆旁進行的。

  可那火焰里燒的不是暖洋洋的熱,是單純的冷漠。

  她突然沒了質問的勇氣,重新低下頭,視線觸及到了路明非隨意攤開的手指,指尖泛白。

  對方的手指在用力,她輕易地得出了這個答案。

  為什麼用力呢?是在克制什麼呢?

  「你為什麼不和我明說呢?」柳淼淼舔了一下嘴唇,聲音壓得很低,卻沒了方才在心口遊蕩的哽咽,「看一個傻子表演暗戀,很有趣吧。」

  這些話剛說出口她就覺得自己是個蠢貨,把這些隱秘的不滿全推給路明非了,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暗戀之所以叫暗戀,重點就在這個「暗」字上,雙方如果都知道那就叫心照不宣。正因為暗戀的前提是一方從未開口表示,而且藏得很隱秘,所以另一方哪怕是想拒絕也不可能明著說。

  的確也沒什麼可說的。

  「或許吧,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把你當笑話看。」路明非搖搖頭,聲音貼的很近,像是靠在她耳邊輕聲呢喃,吐出來的氣息燒著柳淼淼的側臉。

  路明非繼續說著:「你也不是暗戀,真正的暗戀不是這樣的————你在學校里沒多少朋友,而你真正專注的鋼琴,能在這上面和你聊幾句的也只有我,你對我的好感中,夾雜了很多其他東西,包括一些微弱的內疚,以及藝術追求上的期待。」

  「我不想剖析你好感的具體,那樣會讓我覺得我是個冷漠的怪物,而你是個無辜的小女孩。」路明非頓了頓,「總之,大體上,你對我的感覺,就是這些東西組成的,我得明確告訴你,這不算是暗戀。」

  小女孩?柳淼淼面上不顯,心底微微泛著苦。

  或許從各個方面上來看,她在路明非眼底其實就是這麼個形象吧。

  「在很久很久之前,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記不起來那段日子。」路明非說著,又貼近了點,這次是真的伏在柳淼淼耳邊說話,聲音很輕,聽不出來多少溫柔,「那時候可能我對你有那麼些隱秘的好感。」

  柳淼淼猛地昂起臉,看著那雙鉛灰色的瞳孔,卻得不到一個她滿意的答案。

  在陰影里顯得格外的灰,卻在十分平穩的陳述著情緒,好像正在說的事情根本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可那的確是很久之前了,我謝謝你在那段時間的認真教導,也謝謝你在不明真相時攔在我面前怒斥酒德麻衣————儘管表達出來的效果有些可笑,但你的真心我的的確確是收到了。」

  路明非看著柳淼淼靈動的眼睛,輕聲說著話,聲音傳播的速度好像都慢了下來,一時間只有溫熱的呼吸聲在兩人之間遊走。

  「我可以當做你沒說過剛才的那些話,甚至也可以繼續裝傻,但我要明確的告訴你,我拒絕,你期盼的事情不會發生。」路明非頓了頓,視線向下,避開了柳淼淼熾熱靈動的眼睛,沒了對視,兩人中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堆起一層厚厚的無形障壁。


  「我不會當你的男朋友,也不會和你談戀愛。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當做今晚完全沒見過你,以後也完全不會提任何一句有關於今晚的事情。」

  「最後,是我的告誡,你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就別往心裡去。」

  路明非直起身子,眯著眼睛,瞳孔里閃過一抹異色:「我不是你想像中的好人,準確一點來說,我和好」字沾不上邊。有人說我善良,有人說我溫柔,我不在乎,因為我不是什麼好人,也不需要別人誇我。」

  「所以,你在腦子裡下意識美化的那個形象並不是我,你如果需要一個男朋友,那麼也不應該是我。」

  柳淼淼沒接話,乾淨的眸子裡映著路明非的面孔,也倒映著他臉上徘徊的陰影,乾淨里混著些渾濁所以也顯得不那麼乾淨靈動。

  她低聲呢喃:「你知道我說出那句話有多難嗎?」

  「你是個勇敢又善良的女孩子,應該不需要我體諒你。」路明非回了一句有些冷硬的話。

  他知道那句話說出口有多難,得到一個這樣的回覆又會有多傷心。

  在他還算青春懵懂的時候,也幻想過和陳雯雯表白,其中的關卡里最難的那一部分往往不是開口說我喜歡你,而是說出我喜歡你之後會遭受的拒絕,甚至只要是一聯想到了拒絕他就不敢繼續往後想。

  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和慌不擇路,他最清楚這件事了,希望和那個人走近些,但又怕太近了被察覺到自己的心思,渴望把隱秘的喜歡和憧憬說出口,但又害怕被拒絕後連簡單的朋友都做不成。

  往前走怕丟了現在所擁有的,往後退又不甘心失去現在擁有的。

  能勇敢的把喜歡兩個字說出來,已經超越很多很多人了。

  但現實就是現實,沒可能就是沒可能,難道要他口不擇言慌慌張張然後心口不一的說一句「好啊其實我也對你有意思我就等你說這句話」嗎?別太噁心了。

  比起冷硬的拒絕,虛假的接受更殘忍,因為喜歡這種事情是藏不住的,只要多相處幾天,雙方自然知道對方的想法。

  「我想著,也許我們當不了朋友了,很多人都說這種事情不阻礙繼續做朋友,但我知道不是。」路明非的手指輕輕敲著桌子,噠噠聲刻進柳淼淼胸口,「永遠都會有一根刺扎在你心裡。」

  柳淼淼沒說話,低著頭。

  路明非繼續說著:「好聚好散吧,體面些。」

  柳淼淼依舊沒說話,她只是覺得,她心裡懷著的這段暗戀,開始的很離奇,結束的很倉促。

  心底的感情在一瞬間鬆了閘,如潮水般湧出,又被對方親自截斷,溢出來的水就朝著她佯裝的堅強上撞去,又灼熱又冰冷,複雜的難以形容。

  她緩慢、生硬的抓住了路明非敲擊桌子的手指,一點點的朝著自己面前拽。

  然後路明非就被她咬了一口,手指上甚至滲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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