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捕雨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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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7章 捕雨者(四)

  世界仿佛靜下來了。

  楚子航閉著一隻眼睛,看了看柳淼淼的臉,又扭頭去看路明非:「來客人了。」

  路明非背對著他們,在洗水池裡沖洗著什麼,聲音遠遠傳來:「你應該加個又」字,你也是客人————我新買了一次性杯子放在衛生間的櫃檯里,拆開,給客人倒杯水,給你自己也倒一杯。」

  楚子航轉過身,順著路明非的意思朝著衛生間走去,路過飯桌時順手拿走了自己放在飯桌上的美瞳。

  他知道路明非的意思,讓他洗一洗然後戴上,別嚇著別人,他也正有此意。

  「你們這是————正在吃晚飯?」柳淼淼收了傘,在地毯上跺了幾腳,眼睛一下子就看見了飯碗裡飄著的熱氣。

  「顯而易見。」路明非轉身看向她,「你吃了沒?鍋里還有。」

  「我——」柳淼淼想答自己吃過了,但是當目光停留在路明非側臉上時,莫名改了口,「沒吃。」

  「臉色紅潤飽滿,額頭上還有熱汗,一眼就是吃了飯才來的,居然還想騙吃騙喝。」路明非轉身回來,手裡捏了幾個蒜瓣,「你一來,我也白洗這些蒜了。」

  看來吃的是面了,柳淼淼心想。

  但她很快就搖了搖頭,不明白自己想這些莫名其妙的幹嘛。

  「搖頭幹嘛?」

  「哦哦,那個我不介意的,吃麵配蒜很正常。」

  「我介意,和人聊天的時候吐出一口氣全是大蒜味,很不禮貌。」

  楚子航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沒動的第二碗面上,覺得自己多少沾點多餘。

  反正位置也搞到了,而且目前的主人還是個認識的,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雖然會不好意思,但也說得上方便。

  好吧,也沒那麼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自己重新戴好的美瞳,確認沒戴反,輕輕咳嗽一聲:「我先走了,下次見。」

  拿好傘,推門而出,完全沒理會身後。

  也沒管柳淼淼自打進屋以後一直追著他移動的目光。

  有人說,下意識會看向的某個人,可能就是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不管是有好感也好,還是說討厭也好,總之是個會讓你覺得很特殊的傢伙。楚子航以前覺得有道理,現在他想否認這句話。

  不管目光怎麼轉,如果真的是情不自禁,首先得是面對著那個人,哪怕只是動一動腳尖的朝向。

  柳淼淼的身體從沒動過,只是視線偶爾會追著他跑,也就是說——

  「砰——」關門聲拉長了客廳的安靜。

  柳淼淼掃視了一圈,覺得客廳里突然有點冷清,找不到話題的她莫名提了句:「楚子航師兄一直都這樣嗎?」

  「不熟。」路明非說,「繼續說你的事情吧————你找我幹什麼來著?」

  「哦。」柳淼淼低頭喝了口熱水,醞釀了一下,「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就是有個比賽,那種,額————就是一個小比賽,問問你參不參加,拿了獎的話有證書和獎金。」

  屬於是那種典型的沒事就是想要找點事了。

  路明非搖頭拒絕:「沒興趣,還有其他事情嗎?我看你在簡訊里語氣還挺急的,還以為有什麼大事情呢,不過還是要感謝你幫我解圍。」

  柳淼淼愣了一下,困惑的皺著眉:「解圍?」

  「和楚子航沒更多的話要說了,他又是個你不說話他就會一直盯著你不動的性子————久了會有點尷尬。」路明非撓了撓側臉。

  「也不是完全都是為了那個比賽的事情吧——」柳淼淼拉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尾音,眼睛下意識轉動著,四下看了好幾眼,好似是打量屋內的裝潢。

  「嗯。」路明非輕輕回應了一聲,低頭吸著麵條,好似並不在意柳淼淼是否尷尬,只是用一個簡單的哼鳴表示自己在聽。

  這種回應緩解了柳淼淼心底湧現的窘迫,但卻讓她更加窘迫。

  她實在是不知道想說什麼了,拿比賽當藉口特意跑一趟,只不過是————情不自禁。

  想來看一看,想見一面,哪怕本身其實沒什麼想說的話,她只是覺得好久沒見過面了,但如果讓她開口說這種話,她又覺得不合適。

  沉默拉的很長,一時間耳邊只有微弱的雨聲,和路明非低頭吸溜麵條的聲音,柳淼淼低垂著眉眼,視線下意識捕捉著路明非下垂的眼瞼,鉛灰色依舊是她印象里的鉛灰色,專注,又平靜。


  她記得路明非時常表現出來的這種氣質,不管做什麼事情,對方身上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疏離感,疏離感里又沉澱著奇特的力量。

  哪怕是很久之前,她教路明非彈琴的時候,那時候她和路明非經常會遇到坐在同一張長琴凳的情況,畢竟說好的手把手用心教,她從未食言。

  就算是那種————略顯親密的距離,她也只能聞到這股淡淡的疏離氣味,不令人印象深刻都難。

  「又搬家了?」柳淼淼問著,視線從路明非臉上移走,於客廳內游移。

  路明非昂起頭,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說是。

  完全沒提前面的談話,也沒多嘴問,轉移話題的生硬感幾乎要憋得柳淼淼臉紅,但路明非好像完全沒聽出來似的。

  柳淼淼清清嗓,又說:「一個人住的感覺如何?會覺得冷清嗎?」

  她其實也說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在問些什麼,都是沒話找話時的說辭,可她真正想問的話反而比這些東西都要簡單,只是一句最近過得怎麼樣而已。

  再簡單的話,說不出口,於是就變成了各種彎彎繞繞的話。

  路明非起身,收走兩個碗,轉身就站在洗碗池前,開著水龍頭洗碗。

  他的回答也高度貼合柳淼淼的問題:「不錯,還行。」

  也就是兩句套話而已,但他這種認真回復的姿態倒是讓柳淼淼心底的緊張緩解了不少。

  可懸著的心還未放下,立刻便又被路明非一句詢問吊了起來。

  路明非關了水,直視柳淼淼有些躲閃的眼睛:「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呢?」

  目光平靜,毫不掩飾也絲毫不退,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好奇,純粹的就像是簡單的提了個問題。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不管怎麼腦補,柳淼淼也知道,路明非只是簡單的提了個問題,沒有其他東西。

  可她只是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疼,像是被這種平靜刺傷了。

  窗外的雨聲凝聚於此,顯得格外清晰,滴滴答答的輕敲著窗戶,她感覺自己的心跳也像是這些雨聲,滴滴答答的跳著,有點亂,有點快。

  「我——」柳淼淼的聲音有些啞,喉嚨發乾,音量比她想像中的要小。

  垂下眼臉,視線只能看見水中的倒影,天花板上柔和細碎的黃色光線模糊了她臉上的不知所措。

  「沒什麼特別的事情。」柳淼淼說,「就是單純的想————想找你聊聊天之類的,都是朋友嘛,好些日子沒見面了。」

  話一出口,哪怕說的再自然再沉穩,她也只覺得它們蒼白無力,理性告訴她,她不該來找路明非的,不管是對方從始至終的疏離感,還是因為蘇曉檣上次和她說過的話,可感性卻讓她慢慢來,但一定要動起來。

  這一次就是感性壓過理性了。

  「過了個暑假而已,感覺大家都變了,你和蘇曉檣都變了樣子————」柳淼淼手指糾纏了一會兒,皺著眉頭說著,不算一字一頓,總之很溫吞,「然後我最近正好閒下來了,就想找你聊兩句嘛,然後再去找曉檣聊幾句————最近這兩周我應該都挺閒的。」

  話音落下,她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瓣,眼巴巴的望著路明非,等對方的回答。

  「聊天嘛,沒什麼,想聊就聊唄。」路明非笑了笑,眨眨眼睛,「我聽說暑假的那個比賽你拿獎了?怪不得閒下來了,應該是你爸媽很滿意所以讓你放鬆一段時間。」

  不是這樣的。雖然說不上來,但柳淼淼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聽到的不是這種回答。

  不管是禮貌性的誇讚和奉承,還是看似善解人意般的順口回答,她想要的應該不是這樣的答覆。

  柳淼淼皺著眉頭,乾淨的眼睛裡蓄著莫名,她覺得自己眼睛很酸很乾。

  「拿獎的事情————我記得我沒和多少人提起過,你怎麼知道的?」柳淼淼問道,心底下意識湧現出一股迫切。

  她希望得到一個什麼樣的答案呢?

  因為是朋友,所以對方有關注過她的生活,於是就知道了。又或者,就是單純的好奇,所以有去了解過。

  路明非拿了一些獎項的時候她都是知道的,有時候是因為在場,有時候是特意去問的,路明非應該也和她一樣吧,而且她也和路明非提過幾嘴這個比賽,肯定是因為知道了,所以就關注了。

  「和蘇曉檣聊天的時候她告訴我的。」路明非說。


  柳淼淼心底翻湧的迫切感一下子就崩的粉碎,她想罵自己多嘴,幹嘛要去問,有些話不說出來其實也挺好的。

  她抬起頭,看著路明非的神情,對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依舊是那股她熟悉到骨子裡的平靜,可平靜之外呢?

  胡思亂想這個狀態真厲害,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但是只要聯想到路明非吐出「蘇曉檣」三個字時的平靜神色,她就是覺得這三個字有魔力,會讓眼前這個如寒鐵一樣的冷淡傢伙變成質地柔軟的毛絨玩具。

  她用力搖了搖頭,重新看向路明非,沒她想的那麼多莫名其妙,只有清秀且平靜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覺得路明非像塊石頭,是沉澱過的、質地冷硬的石頭,自身的重量已經足夠厚重了,可被它壓著的那塊泥土反而更加殘忍。

  那股殘忍是冷漠,冷漠的疏離感。

  不管是以「以前同桌」的身份,還是以「朋友」的身份,哪怕是「淼淼老師」這種玩笑興致的身份,她從那塊石頭上聞見的味道從來都沒變過,呈現給她看的永遠是同一種東西。

  她懷著的所有朦朧、狡黠的情緒,在這片僵持的冷硬里,被磨成了一片灰,風一吹就散了。

  「她真多嘴,幹嘛要告訴你。」柳淼淼捂著嘴巴,肩膀抖了幾下,聲音裡帶著輕柔的笑意。

  這種溫柔的抱怨像是羽毛,在窗外的雨聲里飄,然後被風吹走了,什麼都沒留下。

  「雨小了。」路明非側過頭看了眼窗外,「如果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的話「我知道。」柳淼淼嘖了一聲,嬌嗔般的拉長了尾音,「哎呀時候不早了嘛,我先走了。」

  她覺得自己不該來的,沒必要挑一身好看的衣服,沒必要在臉上補一補淡妝掩蓋黑眼圈。她拿起放在腿邊的傘,碎花般的圖案濕漉漉的,和她髮絲間埋著的雨水一樣,沒幹,在往下滴。

  「我送你一路吧,大晚上的,還下了這麼大的雨。」路明非跟著一起起身。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看你一副剛搬過來的樣子,說不定床也沒鋪地也沒拖衛生間也沒整理,你今晚可有的忙。」柳淼淼推脫著,身子卻像釘子似的釘在原地,雨傘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

  「行吧,路上小心。」路明非替柳淼淼打開門,樓道里的聲控燈已經亮了,昏黃色,一點也不好看。

  鉛灰色的瞳孔又一次走進她眼底,聲音也是:「為了彌補你今晚蹭飯失敗,下次再來的時候我請你吃麵。」

  柳淼淼笑著,乾淨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你還會下面?嘖,我說什麼呢,你肯定會,我又不是沒吃過你做的飯。」

  路明非靜靜的站了一會兒,等著柳淼淼從他身邊經過才說:「下次見。」

  「下次見。」

  腳步聲雖然很拖沓,但是那嬌小精緻的背影看起來倒是輕鬆極了。

  再次關上門,路明非站在陽台邊盯了一會兒,直到看見那把濕漉漉的傘消失在視線里。

  「總算是清場了。」

  他呼出一口長氣,翻出藏在床底的長條旅行包,拉開拉鏈,定睛瞧了一會兒裡頭的東西。

  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是一些換洗衣服,很平常的換洗衣物。

  一把火燒了或者是直接丟了,沒什麼區別,沒人能從這些衣服里查出什麼。

  路明非胸口懸著的石頭終於是落地了,重重的捶了幾下床以緩解緊張,他重新拉好拉鏈,提著包出門。

  淋雨什麼的也無所謂,他分別找了幾個垃圾桶,分批次把這些東西全部丟棄,包括旅行袋。

  處理完這一切,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用力搖搖頭,這才徹底放心。

  可當他順著樓道回到家門口,卻意外的看見了熟悉的人,依舊是柳淼淼。

  她又折返回來了。

  有什麼東西忘了拿嗎?

  「我剛一直敲門都沒人回復呢。」柳淼淼見他從樓道里走來,下意識就來到了他身邊,「你這是————出了趟門?」

  「顯然是的。」

  「出門不帶傘啊?」

  「沒幾步路,丟個垃圾而已。」路明非隨口回應著,開了門,客廳里的燈光傾瀉而出,驅散了樓道的昏暗。

  「你還有什麼事情嗎?」路明非掃了一眼客廳,他很確信柳淼淼沒落下什麼東西,轉身問道。


  姿態甚至更疏遠了。

  處理好了老唐留下的痕跡,他現在放鬆的很,至少一些刻意擺出來的自然不必再營造。

  柳淼淼用力的、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著:「我從剛開始就覺得你一直————被架著,就是那種感覺,現在倒是好多了。」

  「所以你還有什麼事情嗎?」路明非半個身子進了客廳,「沒什麼事情的話我就話還沒說完,路明非突然聽見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那是小皮鞋的鞋跟踩著水泥地才能發出的聲音。

  要麼是柳淼淼轉身就走了,要麼是—

  路明非轉身,抬起手,擋在自己唇邊,也攔住了差點落在他側臉的輕吻。

  「柳淼淼?」他眯著眼睛,一字一頓的念出了女孩的名字。

  女孩精緻的面容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臉頰有些紅潤,這些紅潤在昏暗的樓道里也不算真切,所以路明非一度認為是自己想多了看錯了。

  「你是不是在和蘇、蘇曉檣————咳咳!正面回答!你和她在談戀愛嗎?」柳淼淼的聲音像是大聲喊出來的,肯定用了很大的力氣。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我—」柳淼淼深吸一口氣,昂著臉,強硬的看著路明非的眼睛,「我想讓你當我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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