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捕雨者（六）
第299章 捕雨者（六）
用力的撕咬能代表什麼呢？不過把胸口的無力轉換成了唇齒上的用力。
「到底是誰誇你溫柔的，一點都不。」柳淼淼鬆了口，唇邊染著紅色的痕跡，「溫柔的人至少不會————不會這樣說話。」
路明非收回手指，神色沒什麼太大的變化，甚至連管都懶得管，柳淼淼咬的很有分寸，路明非對於柳淼淼的所有印象的集合，恰好就是「有分寸」這三個字。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很清楚自己和某個人的距離，所以她不論做什麼說什麼，都是在保持著這個距離的前提下所取得的最優解。
今晚算是意外，她難得的越了一次界。
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越界，但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也不知道她以後還能不能鼓起勇氣。
「你很特殊。」路明非搓了搓手指上被咬出來的傷口，聲音很輕，「因為我把你當朋友，所以才和你說了很多話。」
「那陳雯雯呢？」柳淼淼猛地抬起頭，乾淨的眼睛很明亮，像是在泛著頭頂泄出來的燈光，「我聽很多人都說你和陳雯雯走的很近————而且我是女孩子，我很清楚的知道一個女孩子露出陳雯雯那副表情代表著什麼。」
路明非犯了難，他不清楚柳淼淼為什麼得到了具體回復後依舊在這裡問東問西。
耳邊的雨聲停頓了，漸漸地，就只剩下風聲。
路明非就著風聲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陳雯雯不一樣。」
「蘇曉檣也不一樣？」柳淼淼嘴角扯出了一個略帶諷刺意味的微笑。
「蘇曉檣和你們都不一樣，我的意思是，陳雯雯和你不一樣。」路明非頓了頓，明確說道，「她做的事情比你更多，說的也更清楚，但我給她的回答和給你的則完全不一樣。」
柳淼淼冷笑著：「不一樣在哪兒？」
「很早之前，我就說她是個賤人。
「————她是什麼反應。」
「她後來笑著說她就是。」
「果然賤。」柳淼淼眼帘微垂，沒再繼續去看路明非的眼睛，身子也漸漸地向後靠了。
她已經在做出自己的抉擇了，也就是拉開距離，繼續保持體面。
「你都罵她賤了還和她走那麼近？」柳淼淼笑了一聲，「我以為你這麼說應該是表達你很討厭她的意思。」
路明非露出了一個柳淼淼有些看不懂的神色，介乎於蛋疼和陰沉之間。
「我說錯了？」
「錯了。」
「怎麼錯的？」
「她也是個很特殊的傢伙————她的特殊不是因為她這個人多特殊，她的特殊是她自己爭來的，願意拼盡全力去爭的人我都不討厭。」
路明非說了一大段話，有些繞，反正是繞的柳淼淼聽不懂。
女孩冷靜了幾秒鐘，目光默默停留在了路明非的手指上，那根手指已經被路明非藏好了，但蓋不住滴下來的血跡以及她唇邊未乾的猩紅。
一時衝動，於是便咬了一口，她說不上來當時自己在想什麼，只知道要做點什麼事情。
「抱歉，對不起。」柳淼淼低垂著腦袋，修剪到肩膀的秀髮蓋住了她半張臉，顯得她格外消沉，「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也不該咬你。」
「發泄一下，沒什麼，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些的話，流點血也算值。」路明非搓搓手指，站起身，鉛灰色的眸子在柳淼淼的半張臉上游移，「我想我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你應該能理解我吧？畢竟你不是陳雯雯。」
柳淼淼沒給出什么正面回答，她昂起頭，直視那雙冰冷的眼睛：「你也給過陳雯雯類似的答案嗎？」
「我給她的答案就是她需要的答案，但不是一個她認可的答案。」路明非說，「我給你的答案其實也是如此，你需要，但你不認。」
「別這麼說。」柳淼淼搖搖頭，髮絲晃動著落在唇邊，她稍稍抿了一下唇，感受著髮絲停留在唇齒間的質感，「我接受，我認，我是正常人，我不賤而且聽得懂別人說的話。」
路明非的臉色難得有了變化，用力點了點頭，呢喃道：「你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
完完全全的正常人！一不會無理取鬧，二不會憑空捏造，三不會望眼欲穿翹首以盼然後否認現實，路明非覺得自己身邊最缺的就這種人了。
只可惜，大概今晚之後，就做不成朋友了，有點小遺憾。
「天色不早，我該走了。」柳淼淼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放在腿邊的傘，上面的花紋依舊鮮艷可人。
她覺得這樣好多了，至少有些話說出來了，不用再裝傻，也不用再小心翼翼。
「我送你。」路明非說著，幫柳淼淼打開了門。
只不過，柳淼淼依舊問出了她從沒得到過答案的問題。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現在正在和蘇曉檣談戀愛對嗎？」柳淼淼昂著臉，認真的看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你這麼理解也對。」路明非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說過喜歡，我也說過喜歡————但我沒回答她的喜歡，同理，她當時也沒回答我說的喜歡。」
「真複雜對吧？你和她都這樣。」柳淼淼笑著，握緊了手裡的雨傘，沒再多說話了。
一路走著，一時間有些失言，沒什麼話要說，似乎又有很多話要說。
柳淼淼回顧著今晚發生的一切，莫名其妙的找到路明非，莫名其妙的告別，莫名其妙的折返然後就是莫名其妙的表白。
最後得到一個帶著血腥味的拒絕，路明非給她留下的東西叫難過，她給路明非留下的東西叫咬痕。
原來說完喜歡被拒絕之後的，是一口咬住對方。
原來是這樣。
腳步聲被雨聲覆蓋，柳淼淼昂起頭，視線掠過烏黑的雲和陰沉的雨，撐起傘，好像是把一切的傷心難過之類的情緒都收拾好了。
「你好複雜。」柳淼淼低聲說著，她知道路明非就站在她身後，也知道對方能聽見她說話。
「偏頗了，我其實挺簡單的。」
柳淼淼認為這話說的挺可笑的。她覺得路明非的從容和平靜就像是一張薄薄的白紙，扯一下就碎，但沒幾個人敢上手去扯。
她比很多人都要更了解路明非，但彷徨和猶豫不會因為了解而發生改變。
轉過身，就算是這種可視條件，她依舊能看見路明非鉛灰色的眼睛，乾淨的發亮。
有些話她想著順勢說出口，但嗓子似乎被堵住了，吐出的嗚咽似乎都不是她能發出來的聲音。
路明非不想看這個，如果柳淼淼能振作好直接了當的撐傘離開，他說不定還會更加認可這個朋友。
眼淚是個很沒用的東西，大多數時候它只能代表著自己受傷了、疼了，卻沒有後續，誰的眼淚都是這樣，沉浸在這種情情愛愛中的眼淚都是這種令他覺得無所謂的東西。
他沒去聽柳淼淼說什麼，只是看著對方，平靜的看著。
那雙濕潤乾淨的眼睛轉了轉，路明非看的很清楚，女孩圓潤的眸子軟綿綿的，像個親人的貓兒一樣輕輕舔著他，濕潤膩歪的感覺幾乎要滲進他心裡，是一種能讓他放下防備心的感覺，他對柳淼淼似乎有著一股難以形容的信任感。
大概是柳淼淼的表現太讓他滿意了？他不知道。
路明非從懷裡摸出紙巾，遞到柳淼淼面前。
「唇角還有點血漬，擦擦吧。」
「還知道關心人————不錯嘛。」
柳淼淼接過紙巾，從額頭開始擦，向下，擦完嘴角，濕的能捏出水來的紙巾被她隨意丟在地上，這時候也沒人會抓她亂丟垃圾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沒動，似乎是在想什麼事情，就這麼面對著路明非，然後轉身就走，她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或許是這個年紀女孩子都有的儀式感在作票。
有些話想說。
她嚅動嘴唇，可第一反應卻覺得自己胸口涼颼颼的，垂下眸子，第一眼便看見已經有不少雨水趁著起風時躲開了傘檐，順著脖子滑進胸口。隱約間，似乎有某種隱晦的視線在她胸口上颳了過去，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她就是感覺到了。
這裡也沒別人，就她和路明非了。
再次抬起眸子，盯著路明非的眼睛看，她只能看見對方突然堆疊起的退避，以及那皺緊的眉頭。
「你剛剛————」柳淼淼咽了口唾沫，頓了一下，「你剛才是不是，看了一眼我的胸口？」
她越發專注的盯著路明非了，能清晰的看見路明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理解，生理上的東西有時候很難控制的住，就像是女生有時候會下意識的盯著男生的手臂或者胸腹，而男生有時候也會莫名的瞥一眼女生的胸口或者大腿小腿之類的。
柳淼淼突然沒忍住，輕聲笑了一下，她想原來眼前這個傢伙也不是什麼真正的石頭木頭之類的死物，有情緒波動，只是很少，也有下意識的生理性反應，只不過很隱晦。
她曾幾何時以為，哪怕是石頭碰見了路明非，也會開口說一句「我是路明非我是石頭人我沒感情我很冷淡」。
「你不說話了？」柳淼淼歪著腦袋，雨滴順著髮絲落下，蓋在她的睫毛上，她絲毫不覺得它們礙事，只覺得它們很涼，所以讓她很清醒。
「看了一眼，下意識反應。」路明非點頭，眼眸又垂了下去，那和以往柳淼淼印象中的自卑和閃躲不一樣，這只是簡單的尊重和克制。
路明非在克制，是很禮貌的克制，她清楚的看見了。
「路明非————」柳淼淼的聲音有些軟糯，像是雨過天晴後的彩虹，彩虹是糖果，可以摘下來吃的那種，很甜很甜。
路明非下意識昂起頭，於是這次便清晰的看見了少女柔和的眉眼，有些朦朧，像是喝醉了似的。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聯想了那麼多，只是知道如果自己再多逗留一會兒，再停滯呆愣一會兒，就會被莫名的泥潭拽住，整個人都會陷下去。
所以他又一次把持住了，他以往無數次的經驗告訴他，現在的他狀態不好，再這麼下去——
再這麼下去，今晚得在衛生間裡一個人待好一會兒了。
咚—
什麼聲音響了？
路明非眯著眼睛，下意識就想到了雨傘，柳淼淼似乎是把雨傘扔了。
他稍稍低著頭，視線落在了地上的雨傘，看著傘蓋的花紋，一瞬間有些失神O
結果到最後也沒認清楚傘蓋上到底刻著什麼花紋，他只知道自己猝不及防的被摟住了，嬌嫩的雙手在他後頸處交疊糾纏。
身形驟然有些不穩，他蹙著眉頭，第一時間沒有推開對方，只想著先站穩身子。柳淼淼還摟著他呢，要是一個沒站穩，兩個人都得跌倒在泥水裡。
空氣一時間都溫熱了不少，呼吸聲的溫度交融在他的胸口。
「柳淼淼？」
就像是柳淼淼突然喊了他的全名，於是讓他有些恍惚似的，他低聲喊了句柳淼淼的全名，試圖讓眼前這個女孩子冷靜下來，至少先把他放開。
「別亂動，別出聲。」柳淼淼的聲音很平靜，一點點的擠進路明非的耳廓，「被別人聽見了可不好，尤其是在你大聲喊了我名字的時候。」
路明非瞳孔緊縮，一時間，神經都有些僵硬了。他對柳淼淼太放心了，一直以來，對方展露給他的那一面就是「有分寸」，是克制，所以他才不對柳淼淼設防，這種漫不經心害了他。
那隻親人的貓，一瞬間變成了冰冷黏膩的額蛇。
「鬆開。」路明非嗓音低沉，「別讓我說第二遍。」
柳淼淼用力吸了口氣，摟著他脖子的手反而愈發用力：「我要是不呢？你會把我推開嗎？然後讓我摔倒？」
若即若離的滋味的確不好受，而驟然拉近的距離反而隱隱燒燙了柳淼淼腦海里的某根神經，她想把理智這根弦崩斷，把自己交給心臟，相信心跳的反應。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子發軟，就是手上的力氣一直都沒鬆懈。
「路明非，我喜歡你，我也不想再說一遍了。」
「——你也不正常。」
用力的撕咬能代表什麼呢？不過把胸口的無力轉換成了唇齒上的用力。
「到底是誰誇你溫柔的，一點都不。」柳淼淼鬆了口，唇邊染著紅色的痕跡，「溫柔的人至少不會————不會這樣說話。」
路明非收回手指，神色沒什麼太大的變化，甚至連管都懶得管，柳淼淼咬的很有分寸，路明非對於柳淼淼的所有印象的集合，恰好就是「有分寸」這三個字。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很清楚自己和某個人的距離，所以她不論做什麼說什麼，都是在保持著這個距離的前提下所取得的最優解。
今晚算是意外，她難得的越了一次界。
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越界，但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也不知道她以後還能不能鼓起勇氣。
「你很特殊。」路明非搓了搓手指上被咬出來的傷口，聲音很輕，「因為我把你當朋友，所以才和你說了很多話。」
「那陳雯雯呢？」柳淼淼猛地抬起頭，乾淨的眼睛很明亮，像是在泛著頭頂泄出來的燈光，「我聽很多人都說你和陳雯雯走的很近————而且我是女孩子，我很清楚的知道一個女孩子露出陳雯雯那副表情代表著什麼。」
路明非犯了難，他不清楚柳淼淼為什麼得到了具體回復後依舊在這裡問東問西。
耳邊的雨聲停頓了，漸漸地，就只剩下風聲。
路明非就著風聲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陳雯雯不一樣。」
「蘇曉檣也不一樣？」柳淼淼嘴角扯出了一個略帶諷刺意味的微笑。
「蘇曉檣和你們都不一樣，我的意思是，陳雯雯和你不一樣。」路明非頓了頓，明確說道，「她做的事情比你更多，說的也更清楚，但我給她的回答和給你的則完全不一樣。」
柳淼淼冷笑著：「不一樣在哪兒？」
「很早之前，我就說她是個賤人。
「————她是什麼反應。」
「她後來笑著說她就是。」
「果然賤。」柳淼淼眼帘微垂，沒再繼續去看路明非的眼睛，身子也漸漸地向後靠了。
她已經在做出自己的抉擇了，也就是拉開距離，繼續保持體面。
「你都罵她賤了還和她走那麼近？」柳淼淼笑了一聲，「我以為你這麼說應該是表達你很討厭她的意思。」
路明非露出了一個柳淼淼有些看不懂的神色，介乎於蛋疼和陰沉之間。
「我說錯了？」
「錯了。」
「怎麼錯的？」
「她也是個很特殊的傢伙————她的特殊不是因為她這個人多特殊，她的特殊是她自己爭來的，願意拼盡全力去爭的人我都不討厭。」
路明非說了一大段話，有些繞，反正是繞的柳淼淼聽不懂。
女孩冷靜了幾秒鐘，目光默默停留在了路明非的手指上，那根手指已經被路明非藏好了，但蓋不住滴下來的血跡以及她唇邊未乾的猩紅。
一時衝動，於是便咬了一口，她說不上來當時自己在想什麼，只知道要做點什麼事情。
「抱歉，對不起。」柳淼淼低垂著腦袋，修剪到肩膀的秀髮蓋住了她半張臉，顯得她格外消沉，「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也不該咬你。」
「發泄一下，沒什麼，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些的話，流點血也算值。」路明非搓搓手指，站起身，鉛灰色的眸子在柳淼淼的半張臉上游移，「我想我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你應該能理解我吧？畢竟你不是陳雯雯。」
柳淼淼沒給出什么正面回答，她昂起頭，直視那雙冰冷的眼睛：「你也給過陳雯雯類似的答案嗎？」
「我給她的答案就是她需要的答案，但不是一個她認可的答案。」路明非說，「我給你的答案其實也是如此，你需要，但你不認。」
「別這麼說。」柳淼淼搖搖頭，髮絲晃動著落在唇邊，她稍稍抿了一下唇，感受著髮絲停留在唇齒間的質感，「我接受，我認，我是正常人，我不賤而且聽得懂別人說的話。」
路明非的臉色難得有了變化，用力點了點頭，呢喃道：「你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
完完全全的正常人！一不會無理取鬧，二不會憑空捏造，三不會望眼欲穿翹首以盼然後否認現實，路明非覺得自己身邊最缺的就這種人了。
只可惜，大概今晚之後，就做不成朋友了，有點小遺憾。
「天色不早，我該走了。」柳淼淼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放在腿邊的傘，上面的花紋依舊鮮艷可人。
她覺得這樣好多了，至少有些話說出來了，不用再裝傻，也不用再小心翼翼。
「我送你。」路明非說著，幫柳淼淼打開了門。
只不過，柳淼淼依舊問出了她從沒得到過答案的問題。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現在正在和蘇曉檣談戀愛對嗎？」柳淼淼昂著臉，認真的看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你這麼理解也對。」路明非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說過喜歡，我也說過喜歡————但我沒回答她的喜歡，同理，她當時也沒回答我說的喜歡。」
「真複雜對吧？你和她都這樣。」柳淼淼笑著，握緊了手裡的雨傘，沒再多說話了。
一路走著，一時間有些失言，沒什麼話要說，似乎又有很多話要說。
柳淼淼回顧著今晚發生的一切，莫名其妙的找到路明非，莫名其妙的告別，莫名其妙的折返然後就是莫名其妙的表白。
最後得到一個帶著血腥味的拒絕，路明非給她留下的東西叫難過，她給路明非留下的東西叫咬痕。
原來說完喜歡被拒絕之後的，是一口咬住對方。
原來是這樣。
腳步聲被雨聲覆蓋，柳淼淼昂起頭，視線掠過烏黑的雲和陰沉的雨，撐起傘，好像是把一切的傷心難過之類的情緒都收拾好了。
「你好複雜。」柳淼淼低聲說著，她知道路明非就站在她身後，也知道對方能聽見她說話。
「偏頗了，我其實挺簡單的。」
柳淼淼認為這話說的挺可笑的。她覺得路明非的從容和平靜就像是一張薄薄的白紙，扯一下就碎，但沒幾個人敢上手去扯。
她比很多人都要更了解路明非，但彷徨和猶豫不會因為了解而發生改變。
轉過身，就算是這種可視條件，她依舊能看見路明非鉛灰色的眼睛，乾淨的發亮。
有些話她想著順勢說出口，但嗓子似乎被堵住了，吐出的嗚咽似乎都不是她能發出來的聲音。
路明非不想看這個，如果柳淼淼能振作好直接了當的撐傘離開，他說不定還會更加認可這個朋友。
眼淚是個很沒用的東西，大多數時候它只能代表著自己受傷了、疼了，卻沒有後續，誰的眼淚都是這樣，沉浸在這種情情愛愛中的眼淚都是這種令他覺得無所謂的東西。
他沒去聽柳淼淼說什麼，只是看著對方，平靜的看著。
那雙濕潤乾淨的眼睛轉了轉，路明非看的很清楚，女孩圓潤的眸子軟綿綿的，像個親人的貓兒一樣輕輕舔著他，濕潤膩歪的感覺幾乎要滲進他心裡，是一種能讓他放下防備心的感覺，他對柳淼淼似乎有著一股難以形容的信任感。
大概是柳淼淼的表現太讓他滿意了？他不知道。
路明非從懷裡摸出紙巾，遞到柳淼淼面前。
「唇角還有點血漬，擦擦吧。」
「還知道關心人————不錯嘛。」
柳淼淼接過紙巾，從額頭開始擦，向下，擦完嘴角，濕的能捏出水來的紙巾被她隨意丟在地上，這時候也沒人會抓她亂丟垃圾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沒動，似乎是在想什麼事情，就這麼面對著路明非，然後轉身就走，她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或許是這個年紀女孩子都有的儀式感在作票。
有些話想說。
她嚅動嘴唇，可第一反應卻覺得自己胸口涼颼颼的，垂下眸子，第一眼便看見已經有不少雨水趁著起風時躲開了傘檐，順著脖子滑進胸口。隱約間，似乎有某種隱晦的視線在她胸口上颳了過去，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但她就是感覺到了。
這裡也沒別人，就她和路明非了。
再次抬起眸子，盯著路明非的眼睛看，她只能看見對方突然堆疊起的退避，以及那皺緊的眉頭。
「你剛剛————」柳淼淼咽了口唾沫，頓了一下，「你剛才是不是，看了一眼我的胸口？」
她越發專注的盯著路明非了，能清晰的看見路明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理解，生理上的東西有時候很難控制的住，就像是女生有時候會下意識的盯著男生的手臂或者胸腹，而男生有時候也會莫名的瞥一眼女生的胸口或者大腿小腿之類的。
柳淼淼突然沒忍住，輕聲笑了一下，她想原來眼前這個傢伙也不是什麼真正的石頭木頭之類的死物，有情緒波動，只是很少，也有下意識的生理性反應，只不過很隱晦。
她曾幾何時以為，哪怕是石頭碰見了路明非，也會開口說一句「我是路明非我是石頭人我沒感情我很冷淡」。
「你不說話了？」柳淼淼歪著腦袋，雨滴順著髮絲落下，蓋在她的睫毛上，她絲毫不覺得它們礙事，只覺得它們很涼，所以讓她很清醒。
「看了一眼，下意識反應。」路明非點頭，眼眸又垂了下去，那和以往柳淼淼印象中的自卑和閃躲不一樣，這只是簡單的尊重和克制。
路明非在克制，是很禮貌的克制，她清楚的看見了。
「路明非————」柳淼淼的聲音有些軟糯，像是雨過天晴後的彩虹，彩虹是糖果，可以摘下來吃的那種，很甜很甜。
路明非下意識昂起頭，於是這次便清晰的看見了少女柔和的眉眼，有些朦朧，像是喝醉了似的。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聯想了那麼多，只是知道如果自己再多逗留一會兒，再停滯呆愣一會兒，就會被莫名的泥潭拽住，整個人都會陷下去。
所以他又一次把持住了，他以往無數次的經驗告訴他，現在的他狀態不好，再這麼下去——
再這麼下去，今晚得在衛生間裡一個人待好一會兒了。
咚—
什麼聲音響了？
路明非眯著眼睛，下意識就想到了雨傘，柳淼淼似乎是把雨傘扔了。
他稍稍低著頭，視線落在了地上的雨傘，看著傘蓋的花紋，一瞬間有些失神O
結果到最後也沒認清楚傘蓋上到底刻著什麼花紋，他只知道自己猝不及防的被摟住了，嬌嫩的雙手在他後頸處交疊糾纏。
身形驟然有些不穩，他蹙著眉頭，第一時間沒有推開對方，只想著先站穩身子。柳淼淼還摟著他呢，要是一個沒站穩，兩個人都得跌倒在泥水裡。
空氣一時間都溫熱了不少，呼吸聲的溫度交融在他的胸口。
「柳淼淼？」
就像是柳淼淼突然喊了他的全名，於是讓他有些恍惚似的，他低聲喊了句柳淼淼的全名，試圖讓眼前這個女孩子冷靜下來，至少先把他放開。
「別亂動，別出聲。」柳淼淼的聲音很平靜，一點點的擠進路明非的耳廓，「被別人聽見了可不好，尤其是在你大聲喊了我名字的時候。」
路明非瞳孔緊縮，一時間，神經都有些僵硬了。他對柳淼淼太放心了，一直以來，對方展露給他的那一面就是「有分寸」，是克制，所以他才不對柳淼淼設防，這種漫不經心害了他。
那隻親人的貓，一瞬間變成了冰冷黏膩的額蛇。
「鬆開。」路明非嗓音低沉，「別讓我說第二遍。」
柳淼淼用力吸了口氣，摟著他脖子的手反而愈發用力：「我要是不呢？你會把我推開嗎？然後讓我摔倒？」
若即若離的滋味的確不好受，而驟然拉近的距離反而隱隱燒燙了柳淼淼腦海里的某根神經，她想把理智這根弦崩斷，把自己交給心臟，相信心跳的反應。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子發軟，就是手上的力氣一直都沒鬆懈。
「路明非，我喜歡你，我也不想再說一遍了。」
「——你也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