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從烈火和鐵鏽中來(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83章 從烈火和鐵鏽中來(四)

  入了夜,城市仿佛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不只是「變臉」那麼簡單。

  霓虹燈和路燈所照射不到的夾角,只有月影在此留存,鋪下一層微弱的銀白,陰影卻又被銀白色的華光割開成一道道糾纏在一起的碎片,像是中世紀壁畫上,眾女神們交錯的手指。

  不正常的密集環繞在了一起,豐腴又光滑,令人作嘔。

  「路明非和你說過昨晚的事情嗎?」蘇恩曦看著默默靜立在落地窗前的酒德麻衣,出聲問道,打碎了她腦海里莫名其妙的詭異思緒。

  酒德麻衣堪堪回神,轉頭看向蘇恩曦,眨眨眼睛:「什麼事情?」

  蘇恩曦理所當然的說著:「當然是他和他小女朋友約會的事情!我的眼線告訴我他倆當時在宴會廳里光明正大的睡在一起了呢。」

  酒德麻衣搖搖頭:「我沒問過。」

  頓了頓,似乎是覺得回答的不妥,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這種事情有什麼值得我們問的?他的私人感情不應該被我們打擾。」

  蘇恩曦露出了一個很難明說的眼神,打趣的看了看酒德麻衣,但又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只是自顧自的說起了另一件事。

  「同時,我的眼線也告訴我,路老闆不知道是得到了什麼緊急消息,腳步匆匆身形恍惚的中途離場了。」蘇恩曦停頓了一下,「這才是重點。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你我也不知道,他也沒和朝夕相處的你說過這事。」

  「其實————其實——路明非昨晚,並沒有回來。」酒德麻衣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嫵媚的眼尾不復平日模樣,反而帶著些溫吞,或許她本不想提這件事,「如果說他在宴會中途就急忙離場了,那————也就是說他不是開房去了?」

  蘇恩曦憋著笑:「我就說你怎麼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酒德麻衣瞪了她一眼,轉身繼續看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手指在燈光的反射痕跡上划過。

  沉默半晌,她輕聲問:「真的那麼明顯嗎?」

  「明顯到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她用力甩了甩腦袋,飄逸的長髮蓋住小半張臉,眉眼中積蓄的低沉漸漸溶解成擔憂:「所以路明非現在人在哪兒?我以為他是跟人家小姑娘開房去了所以沒管也沒找,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他其實是中途退場還腳步匆匆神色恍惚————你就不能早點告訴我!?」

  說到後面,她語氣里竟多了些責怪意味的尖銳,可她或許也覺得這樣的尖銳有些不合適,末了只能輕嘆一口氣,追問道:「然後呢?你得到消息以後沒有後續動作了?監控呢?消費記錄呢?你總不能什麼都查不到吧?」

  「安啦安啦~」蘇恩曦很無所謂的擺擺手,「我和你這個全身心繫在路明非身上的傢伙可不一樣,雖然說名義上和實質上路明非都是我的現老闆,但不代表著和以前的那位斷了感情————他昨晚就叮囑過我讓我別管,也讓我轉告你別插手。」

  「就這樣?」

  「就這樣。」

  蘇恩曦隨口應了一聲,又從自己辦公桌的夾層里拿出一本精裝封面的黑皮書,衝著酒德麻衣晃了晃:「他還給了我這個,要我今天再打開—一嗯和你一起打開。」

  酒德麻衣走近了些,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黑色的封皮,追問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他說是故事書。」蘇恩曦眉頭微蹙,也很不理解。

  「故事書?」酒德麻衣翻開了第一頁,沒有書名,沒有作者,只有慘澹的空白。

  故事的開頭,便是第一人稱的自述,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

  【我在路邊打了車,腦子裡很亂,只想快點趕到他身邊,我們之間隔得並不遠,司機也看出來了我的急躁,所以開的很快,我是能清晰的感知到我距離他越來越近的,但我卻莫名覺得我離他越來越遠。】

  【我手裡有一封信,信箋里的文字一如既往的殘忍且惡趣味,又幾乎把我會遇到什麼、要怎麼做、以及有什麼結果都說透了。可我其實根本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具體會在什麼時候發生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盲目的向前,至少,得先趕到他身邊。】

  酒德麻衣呢喃著念出了故事書中的內容,眉頭緊鎖。

  故事的主人公的身份她大概猜到了,主人公手裡的那封信是誰的手筆她其實也有猜測,但是一就是很詭異。


  蘇恩曦拆了一盒細支的女士香菸,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遞給酒德麻衣,又拿起一支叼在嘴裡點燃,那個姿勢倒不怎麼像是抽菸的人會擺出來的,與其說她在抽菸,不如說她在吃棒棒糖。

  她沉沉吐出一口氣,撅著嘴巴問道:「老闆到底想幹嘛?長腿你有什麼頭緒嗎?」

  酒德麻衣苦笑了一下:「我能說我不知道嗎?」

  「三人組缺了個三無啊。」蘇恩曦慵懶的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她最會猜老闆的心思了,如果她在,我們肯定不至於對著這麼一頭霧水的第一人稱自述發呆。」

  酒德麻衣不答話,默默低聲繼續品味著「故事」,有關於路明非的故事。

  【短短的幾分鐘,我便趕到了酒店,越過前台直奔電梯,在電梯按鈕被按壞之前它終於是帶我上去了。等待電梯的運行,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當你距離自己的目標越近,你反而會越不安。我正處於強烈的不安之中,手指會不自然的顫抖,似乎是害怕看見某些我不想看見的東西。】

  【是的,我害怕了,神經緊張,雙腿發抖,渾身不自然,手指的快被我咬出了血。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膽小的人,懦弱過也逃避過,但我面對的那些事情已經剝奪了我膽小恐懼的權力,我早就把這份情緒剔除掉了,但現在它們回來了。】

  【電梯門開了,我盡力平穩好自己的腳步,來到1213號房間的門口————血管里奔騰的東西,那些該死的東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我,轉身離開這裡,千萬別回頭,它們在尖叫。但我按響了門鈴一】

  叮咚—

  能讓門鈴聲盪起一陣又一陣餘波的地方,不只是房間內,還有狹長的走廊。

  路明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發白的臉,咽了口唾沫,透過這道門,聆聽房間內部的動靜。

  回答他的只有寂靜。

  他臉色更難看了幾分,雖然他很想告訴自己,老唐其實正戴著降噪耳機打遊戲,根本就沒聽見門鈴聲,又或者是睡死了。

  但他又明確的知道,上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他已經在電話里說了自己在往這邊趕,老唐就不可能睡著或者沉浸於遊戲。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心下微微沉好。

  他現在準備強行撞開這扇門。

  可在這個決定還沒實施之際,門後傳來的清晰沉穩的腳步聲,一步步的朝著門的地方靠近。

  路明非沒那麼厲害,他拼盡全力也只是能聽見房間內的動靜而已,根本不能從腳步聲中判斷來人到底是不是老唐。

  門把手被人用力按下,咔噠一聲,鎖扣換位,門開了,泄露出裡頭的一絲絲光景。

  或者說,是由走廊的光線所展露裡頭的光景,房間內並沒開燈,走廊里昏暗的光線立刻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喲~嚇了個半死吧?」老唐的塌眉毛一如既往的展露著自己的喜劇形象,半倚著門,一臉笑意,「大晚上的你不陪你的漂亮女朋友反而急吼吼的跑過來找我到底是圖個什麼?你不會真有什麼特殊癖好吧?先聲明,如果你有,請離我遠點。」

  路明非站在門口,雙眼裡滿是血絲,表情冰冷僵硬————老唐看著他,心底一陣發毛。

  誰現在跑來看他一眼心底都得發毛,大晚上的這麼一個傢伙站在門口,是個正常人都怕。

  「路明非————明明!」老唐大喝一聲,擺出一副道士降妖的姿態來,「你到底是人是鬼!?」

  看著依舊堅持耍寶的老唐,路明非用力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的盯著他:「你真沒覺得自己哪裡不舒服嗎?」

  「不舒服?」老唐皺了皺眉頭,轉而又輕鬆的吹了個口哨,「那倒沒有,不過我今晚狀態的確不錯,剛剛打星際那會兒真是——嘖,逮住誰都是一頓毒打,包括天梯榜上的那幾位大佬,他們都說我開了!」

  「讓我進去。」路明非臉上的蒼白漸漸收斂,回歸成平日的紅潤模樣。

  【他就這麼倚在門口和我打招呼,又用著不著調的口吻說著一坨又一坨沒營養的爛話,我心底的恐懼和擔憂,以及我胸口不斷蔓延的害怕,仿佛就在這麼一瞬間消失了,溶解了。】

  【並不是我確定了他其實沒事,沒出意外,依舊好吃好喝的,什麼差錯都沒有,看上去依舊能當個胸無大志混吃等死的廢物,如果真是這樣,我反而會用力捶一拳他的胸口,然後轉身離去。】

  【那些令我膽寒的負面情緒溶解成了另一種詭異的能量,驅使著我湊過去,湊近了些,瞪大我滿是血絲的雙眼,仔細去品味那些我以往根本就沒在意過、或者說是不想在意的東西。】


  【我僵著臉回應了他那些不著調的語句,強硬的擠了進去。是的,我依舊懷著那股簡單的、想要幫助朋友的心情,選擇進入一個我根本摸不清楚底細的房間,我嘗試著提醒他,可他絲毫沒覺得自己身上有異常,恰恰相反,他甚至認為自己的狀態很好————這輩子都沒這麼好過。】

  【走進房間,他迫不及待的拉著我坐下,在我手邊擺著冰可樂和薯片,還叫我坐好,他現在就要開一盤遊戲,來展現自己的手法和狀態,誠然,我得承認,從各種意義上來說,他現在的狀態好的不得了,敲擊鍵盤的聲音如此堅定有力,每一下都清脆的像是在敲擊我的心臟。】

  【我在發抖,不自覺的發抖,可能是恐懼,也可能是————我在哭。】

  【我可能在哭,我並不能確定。】

  【視野模糊之際,我清晰的看見,敲擊鍵盤的並非是骨節分明的手指,而是一根根猙獰而美麗的利爪,又並非是常見的那種貓科動物的爪子,而是————由無數個數不清的小倒刺所累積而成,看上去像是一根人類的手指產生了畸變,血液、粘液以及一些奇怪的東西通通凝聚在鍵盤上,互相粘連甚至都無法流動。】

  【我很難用言語來描述我所見到的東西,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所見到的東西是否是真實的,又或者是我腦子裡某根弦搭錯了所以產生了幻覺。但我從中體會到的並非是心悸,而是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暖,那股溫暖在呼喚我,在喊我的名字。】

  酒德麻衣的聲音低了下去,讀完了這句話,她突然就很難繼續讀下去了,像是什麼力量莫名的纏上來了,堵在了她胸口,扼住了她的咽喉。

  沉默良久,久到手裡的煙不知不覺都已經燒到了手指,她才恍然驚醒。

  「什麼玩意兒?!」酒德麻衣立刻從凳子上跳了起來,驚訝的大喊著,「你點的煙自己不抽塞進我手裡幹嘛?!」

  蘇恩曦靠近了些,幫她拍了拍褲子上殘留的菸灰,並說:「看你一臉死樣,喊你半天也不應,我不就只能拿這個來讓你清醒清醒。」

  酒德麻衣沒多責怪蘇恩曦,她現在的心思其實完全不在蘇恩曦身上了。

  她嚅動了幾下嘴唇,舌頭僵硬的難以擠出具體聲調,只能用一種彆扭的口音說著:「你覺得————他看見了什麼?」

  「龍化的老唐唄,顯而易見啊。」蘇恩曦扯了扯嘴角。

  鎏金色在酒德麻衣的瞳孔里一閃而過,也帶走了她身上殘留的虛弱和畏縮。

  她強撐著站起身,手指顫抖的翻動紙張,聲音低迷的讀出了故事主人公的內心獨白。

  就像是她自己的內心獨白。

  【有什麼東西亮了,什麼東西在發燙————我希望是我的心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