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從烈火和鐵鏽中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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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4章 從烈火和鐵鏽中來(五)

  【我看過很多書,雜書、教科書,各種各樣,很多書中都歌頌過、或者嘗試歌頌過人類的勇氣,人類的不屈意志————老實說,我以前理解不了,只覺得脫離了現實情況來看,一切的歌頌都是放屁,腳踏實地才是構建奇蹟的基石,能實現的美夢絕對不應該是空中樓閣。】

  【現在,我依舊秉持著那種想法,但不再覺得那些讚美是虛假的。或許是因為在面對一些不得不面對、卻又難以直面的東西時,人類能用於支撐自己的東西,也就只有自己的意志和勇氣,它們是一根繃緊了的弦,一個不小心就會斷掉,但在它斷掉之前,它們會活在脊樑里,撐著身體不至於倒下去。】

  【在短暫的呼吸急促和意識模糊之後,我漸漸冷靜了下來,上半身時不時會顫抖幾下,我知道是我的腎上腺素飆升了,這讓我好受了不少。我開始用目光丈量房間的尺寸和各個物品之間的距離,這算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準備,我得知道我能隨時拿起什麼,能隨時躲在什麼東西背後,同時,我小心的和身邊這個————不像是人但依舊自認為人的傢伙溝通,至少得先穩住他。】

  滴答—

  滴答—

  老唐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似乎是聽見了什麼,又似乎是什麼都沒聽見,他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問道:「路明非————你是不是洗完手忘記把水龍頭擰緊了?!」

  路明非眼珠子瞟了幾下,又怔愣的定格在老唐指骨下的鍵盤,緩緩說道:「好像是的,還不小心灑了點在桌子上,我去拿紙擦乾淨。」

  老唐低頭一掃,順著路明非的話語,很輕易的就在自己鍵盤下邊看見了一大片透明的水漬,他抽了抽嘴角:「怎麼搞到這裡來的————哎,趕快趕快,我難得狀態這麼好,別打擾我發揮啊!」

  路明非小心的邁著步子,目光在房間裡四處掃視,大腦飛速運轉,用於模擬所觀察到物品的緊急用途,比如說菸灰缸可以用於扣爆別人的腦袋,床頭燈的金屬底座可以拆下來當個飛盤。他順手在床頭柜子上拿了一包紙,又挪回了自己的位置,抽出幾張紙來疊在一起,小心翼翼的幫老唐擦著鍵盤。

  他並不知道這些黏糊糊的玩意兒在老唐眼底到底是什麼樣的,至少在他眼裡,這些東西貼近於嘔吐物、血漿和粘液之類的混合體,有點噁心,隔著好幾張紙他也能感受到那股黏膩勁。他又抽出幾張紙,用力的在鍵盤下方颳了好幾下。

  這並不是什麼很簡單的活計,因為老唐此刻的姿勢是一手滑鼠一手鍵盤,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要在老唐那雙暫時還能而被叫做「胳膊」的中間空隙里作業,他不是機器人,動作會有偏差,一不小心碰倒了對方的手臂,那惡意滿滿的倒刺就會在他手臂上留下無數個細小的刮痕。

  處理掉了老唐面前的糊狀物,路明非將紙團丟進垃圾桶,在原地默默站立了一會兒,才沉沉的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自己手臂上被倒刺刮出來的各種小傷口,輕輕甩了甩滴出來的血珠,沒再繼續管了,因為已經不用管,這些倒刺並沒有給他留下很深的傷口,最多留點微不足道的幾滴血,不會超過二十毫升,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那些倒刺上很可能會有某種生物毒素,可在剛才的靜立中他並沒有察覺到什麼異常,嘴唇有些發乾也只是因為失了些血。

  他初步判斷那些倒刺沒毒,或者說————他的直覺告訴他,換個角度思考,這世界上沒有比那怪爪更純潔純淨的東西了。

  而且老唐的狀態也很值得說道,並非是路明非所想像的那樣,因為一些不知名的原因,所以對方正在異化成一頭分不清具體的恐怖怪物。

  路明非儘管沒刻意去刺激對方,但他任由那些血珠流淌,那個時候只能說他是一位大膽的賭徒了。

  他可不知道老唐會不會像故事裡的那種嗜血怪獸一樣,一聞到血腥味就發狂,他就這麼站了一會兒,他在賭老唐不是,很慶幸,他賭對了。

  沒多猶豫,他繼續清理起了桌面,還有很多粘液等著他處理,一包紙勉勉強強夠用。

  他的餘光時刻釘在老唐的側臉,對方臉上有著一些細微的、難以分明的鱗狀痕跡,瞳孔里純粹的黑色時而會散發出某種霧色的氣息,一眨眼就變成了豎瞳,一眨眼就變成了熾熱的赤金,整個人的神態上刻著一股子近乎亢奮的情緒,電腦屏幕的光線沉浸在他眼底。

  或許是打出了一波很精彩的操作,老唐興奮的吹了個口哨:「嗚呼!看到沒看到沒?我敢保證我剛才的APM超過了三百!」

  路明非冷靜的回答著:「看見了,很厲害,一時間拉動屏幕把所有單位都控住了,並且所有特殊單位都分工明確。」


  他其實什麼都沒看見,只是籠統的說了些話而已,他並不能把自己的注意力輕而易舉的轉移到老唐的電腦屏幕上,對方敲擊鍵盤的動靜很大,勉強可以被稱為「指尖」的爪子,已經刺穿了不少鍵帽,甚至有些鍵帽已經黏在了對方的「手」上。

  「什麼都別說了,快點上線。」老唐側過身,衝著路明非挑了挑眉頭,得意洋洋道,「難得今天我狀態這麼好,真得虐你幾盤。」

  【我同意了,同意了他的邀請。】

  【兩個大男人大晚上的湊在一起,一沒擼串喝酒二沒吹牛皮打秋風,還能幹嘛呢?打遊戲唄。就像是他所想的那樣,我就這麼順著他所想應了下來,仿佛我急匆匆的趕到他身邊來就是為了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打遊戲。】

  【這個畫面有點奇怪,一個沒衣品的傢伙沒管還沒清理乾淨血珠的手臂,一個沒人樣的傢伙興沖沖的擰開了好幾瓶可樂咕咚咕咚的往嘴裡倒,兩個怪胎的目光緊緊盯著電腦屏幕,就為了在一場什麼都決定不了的遊戲裡分個高低勝負。】

  【我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在確定好那些我伸手就能拿來當武器的東西之後,在確保了自己理想情況下的安全之後,我對於他的異變無能為力,我不知他的異變從何而起,也不知道會因何而終,在這個過程里我只能當一個旁觀者,甚至都不能讓他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正在異變,因為我害怕,害怕他知道之後,僅剩的那些清醒就會崩潰掉。】

  【我只能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情,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正在異化成一個恐怖的、難以形容的怪物,我不知道他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只能一】

  【我會做我應該做的事情。】

  【在剛剛的清潔工作之中,我發現了點問題,那就是他的手臂————如果那還能被稱之為手臂的話。言歸正傳,他的手臂並不像那副模樣般嚇人,恰恰相反,很脆弱,極其脆弱。感謝他現在的「露骨」模樣,我可以清晰的看著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以及每次觸鍵後那些肌肉的跳動,我不知道肌肉的跳動是否都像這樣,但我知道,肌肉與肌肉之間的聯繫不應該如此的贏弱。】

  【無數的觸鬚在蔓延著,從他手臂關節處湧出來,血液和粘液以及一些難以明說的糊糊混在一起,濃稠的幾乎無法看清楚流動痕跡,有些在滴落,但更多的卻是沿著手臂繼續往上涌,感謝夏天的炎熱,他穿著短袖,我能大致猜到那些粘液糊糊在往哪裡涌動。在我看不見的、衣服遮蔽著的地方,一定有很多粘液在蔓延。】

  【我已經有了想法,我不知道這是否有用是否正確,但我知道那就是目前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路明非想幹什麼?」酒德麻衣緊鎖眉頭,聲音里多了幾分難掩的尖銳,「不是?!他怎麼就有想法了?!他真的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個什麼東西嗎?!」

  蘇恩曦聳聳肩膀:「他大概知道吧—」

  —」

  「大概知道?!知道還是不知道?!」酒德麻衣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將頭髮梳成了打人模樣一就是打人,「要看你繼續看吧,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找他!」

  「你現在上哪兒去找?」蘇恩曦好笑的看著她的急躁,「你知道他在哪兒?

  你知道他現在的具體情況?你知道他現在希望你去打擾他?再說了一」

  頓了頓,蘇恩曦搓了搓臉,表情恢復平常和無奈:「你忘了嗎?這故事書里寫的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現在去找他還有什麼意義?」

  酒德麻衣像是被抽乾了全身力氣,身體無力的靠在老闆椅上,神情頹然。

  蘇恩曦說的對,這都是昨天晚上發生過的事情了,今晚的她再急忙也是假的,沒有半點用處。

  她無力的撫平劇烈起伏的胸膛,撐著腦袋,聲音沙啞無力:「你讀吧,我讀不下去————你來讀。」

  「你個關心則亂的蠢女人—算了算了!我讀就我讀。」蘇恩曦白了她一眼,覺得這個女人腦子多半是沒轉過彎來,也不想想路明非是誰,也不想想老闆又是何許人。一味的瞎操心有什麼用?老闆還真能讓路明非死了不成?

  不明不白的扯了幾下嘴角,蘇恩曦小嘴一翹白眼一翻,平靜的讀著故事裡的內容。

  「心底有了預案,我也便少了些莫名其妙的憂心忡忡,哪怕那個預案來的毫不實際,而且也根本就不合理,但看著他肌肉與肌肉之間的互相擁擠和彈跳,我立刻就有了底氣。在遊戲上的對決里,我的畏手畏腳也完全消失了,絲毫不覺得恐懼。」

  「是的,我沒感到害怕,準確的說,害怕這種情緒,仿佛又被人從我腦子裡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少感受過的興奮和激動,我知道,其實我現在說一句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他肯定會摸摸腦袋然後一頭霧水的看著我並且放我離開,可我沒有,我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我堅持到現在的,我只能感覺到那股興奮攀上了我的脊柱。」


  蘇恩曦的聲音平靜的可怕,平鋪直敘的讀著這些東西,比任何做作的語氣更能展示它的跌宕起伏,她有些疲倦的看著那一個個宛如印刷出來的文字,它們在毫不遮掩的展示著主人公的決心和奇怪。

  帶著瘋狂的奇怪。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確有點瘋,他現在什麼都體會不到,來時的恐慌和擔憂,後來的緊張和畏縮,現在統統都化成了一坨摸不著的黏糊糊的液體。

  那團粘稠物被人點燃了,放在了他脊椎里,他背後像是燒著了一樣的滾燙和熱烈。

  腦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的叫囂著,宣洩著他的燥熱和激昂,他手上的每一個操作都可以用迅速且有效來形容,老唐所醞釀好的每一個攻勢都被他輕鬆的瓦解,甚至還有了將戰局追回的姿態。

  要知道,在此之前,老唐一直在壓著他打,他在升三級基地的時候差點被老唐爆出來的一波兵力給強推了,可這才短短的一兩分鐘,他迅速把戰局拉了回來,回到了勢均力敵,甚至還有隱約的壓制姿態。

  不多時,老唐齜牙咧嘴的打出了GG。

  地圖視野正隨著他的「GG」被完全點亮,老唐忍不住說道:「打不了了,雖然還有一波兵能臨時拉出來,但你這樣的攻勢,我只能擋住一波,擋住這一波之後就只剩下一點殘兵敗將,這點東西推不掉你的基地,打不穿你的防。」

  路明非咧開嘴角,笑的很肆意,他沒說話,但地圖視野已經被他徹底給共享到老唐的電腦屏幕里了。

  位於基地的方位,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基地,什麼都沒剩下。

  老唐忍不住張大了嘴巴,尖牙閃著寒光:「你————純賭命啊?」

  「是的。」路明非笑了,「是的,孤注一擲。」

  蘇恩曦頓了頓,似乎還沉浸在路明非的肆意的笑容里,緩了緩才繼續說著:「他並不知道我的決心————而我的瘋狂卻是因他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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