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應許之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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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 應許之地(十)

  仔細看,仔細聽。

  他的眼睛其實很好看,明明是鉛灰色,第一印象可能會覺得這種眸子所表露在外的應當是深沉或者陰沉之類的東西,但其實不是,專注於他的眼睛,只能得出一個「他的眼睛很亮」的結論,會泛著某種勾人的光。

  他所發出的動靜其實也不會讓人覺得很厭煩,呼吸時的喉結顫動,鼻翼舒展的弧度,以及筆鋒划過試卷時自信滿滿卻又帶著得意的輕哼,很貼近於令人感到愉悅舒適的白噪音。

  「今天的你看起來很煩躁,手腳亂動,眼神飄忽——有什麼需要我幫你的嗎?」

  路明非異的將目光轉移到自己的美女同桌身上,對著她眨了眨眼睛,並說:「你已經很久沒有主動開口讓我請求你的幫助了——」

  蘇曉牆撇了撇嘴,把視線轉移回自己的桌上:「你知道嗎?我每天都會對你升起來一點點好感度,它們一直在積累——」

  「然後呢?」

  「然後你就開口說話了,它們就重新跌到了谷底。」蘇曉牆嘆了口氣,「直接說說你的煩惱吧,趁著我還有好心情,說不定能幫上忙。」

  路明非豎起一根手指,直接了當說道:「報酬呢?」

  「不用報酬,就當是免費贈送。」

  「你說出來這句話可真讓我感到奇怪聖一一你生病了?」說著,路明非煞有其事的伸出手背搭在蘇曉的額前,儘管沒有真正的觸碰到,但他這副姿態已經很冒味了。

  至少,在保持距離這一點上,路明非有時候做的並不好。

  女孩以一記凌厲的視線回擊了路明非的舉動,路明非汕笑著收回了手,可嘴角卻不自然的向下彎著。

  最近的他有點奇怪,或許在其他人眼裡,路明非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身為天天睜眼就是他的側臉的同桌,蘇曉牆能清晰的感覺到他的變化。

  說是變化又不太貼切,準確一點,似乎是路明非經歷了某種很重大的事情,足以改變他腦子裡一直秉持的觀念,所以他才漸漸發生了變化,也可以用一個更具有異樣意味的詞彙一一演化。

  他試圖在自己所處的環境中變得更加舒適,改變不了別人,就開始改變自己。

  最明顯的一點那就是一一他已經開始有意識的主動利用自己的優勢來為自己謀取某些東西。

  蘇曉一眼就能看出來為什麼路明非會若無其事的說出「你生病了」之類扯淡的話語,因為他接下來的行動要貼合這句話,他要伸手放在她的額前,假裝感受一下她額頭的溫度來判定有沒有發燒。

  但最根本的目的,卻只是路明非想拉近距離。

  些許越界的舉動能瞬間將她和他拉到一個極其接近的距離,不論是物理世界的,還是心靈世界的。

  恰好,路明非還心知肚明一件事,那就是她並不會對他的某些越界舉動感到很冒犯很厭煩,所以他就合理的利用了這個特點。

  蘇曉橘眯著眼睛看了看路明非情不自禁向下彎著的唇角,沒有透露任何自己的心理活動,簡單說道:「我沒生病,如果你不需要的話我就收回剛剛的那些話。」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怎麼能說收回就收回呢?!」路明非的聲音頓時大了些,他四下張望幾下,見沒人看向這邊,才緩緩埋下了頭顱。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專注的落在蘇曉橘的眼底,聲音輕的像是撫摸湖水的微風。

  「我好像生病了。」

  正準備認真聆聽他接下來話語的蘇曉橘:「?」

  女孩的目光帶著打量,從頭到腳自上而下,反覆在路明非身上颳了幾圈,搖搖頭道:「完全沒看出來。」

  「不是這樣看的。」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有些為難的說道,「是心理問題。」

  他的眸子緩緩睜大,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和單純共存的姿態,他聲音提高了些,卻也只夠他和她兩個人能聽清楚。

  這就像是一個公開的悄悄話,是放在陽光下的、只有兩人能知道的小秘密,能勾起對方心底的刺激感。

  這些小手段太密集了反而容易失去效果,是時候得有人來給他當頭一棒,讓他清醒清醒。

  蘇曉牆就是這樣想的,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別拿你對付其他沒腦子的人的手段來應付我。」蘇曉牆面無表情,她直勾勾的看著路明非的眼睛,鉛灰色的眸子裡恰到好處的流露出一絲侷促和不安,「我給你個建議,你的這些小手段平常用用還可以,但——認真聽你說的每一個字的那種人是不吃這一套的。」


  路明非抿著嘴唇笑了笑:「謝謝你願意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個字。」

  「不用拐彎抹角了,也不用釋放你的那點廉價的、沒有意義的感謝。」蘇曉頓了頓,「直接說問題,我喜歡直接一點的你。」

  「這可是你說的,如果冒犯到了你」

  路明非的語速慢了下來,眼珠子靈動的轉了幾圈,就是不肯繼續和蘇曉牆保持對視「我允許你的一點點小冒犯。」蘇曉牆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了路明非的肩頭,沒碰到,卻足夠將路明非飄忽的眼神拉停,「準確的說,我已經允許過很多次你的小冒犯了。」

  「蘇曉一一」路明非將她的名字輕輕咀嚼著,又緩緩吐出,語氣里潛藏著一股異樣的柔和,「我有時候覺得你應該有豐富的心理治療經驗,畢竟你不算很正常。」

  「繼續。」蘇曉牆不置可否道。

  「久病成良醫,所以—」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處理一點心理問題?」

  「是的。」

  「有意思。」

  蘇曉牆扯出一個類似於笑容的表情,卻讓路明非喉頭一緊。

  女孩大大方方的將本子合上,招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等他通通照做之後,暗啞柔和的魅惑嗓音輕而易舉的鑽進了他的耳朵里:「你確定嗎?我不是不能幫你,但前提是你得對我開心扉,,把裡面的東西展示給我看。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路明非沒有過多猶豫,他幾乎是一瞬間就給出了一個肯定的回答:「當然。」

  蘇曉牆似笑非笑的回應道:「你肯定沒接受過系統的心理治療,也沒有主動去找過心理醫生進行諮詢,更沒有去醫院掛過專家號·開心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和環境無關,和你面對的困境也無關,只和你我兩人有關。」

  「比如說?」

  「你得信任我,才能撕開貼在自己臉上的皮。」

  「很難嗎?我很信任你。」

  「一點都不難,最難的就是『你信任我」這件事本身,而根據我的觀察,你並不信任我,或者說,你從來都沒有完全信任過我。」

  路明非虛著眼睛,語氣多了些不太好的顏色:

  :「這主要是你的原因,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太陰暗了,天天都是那種—連我什麼時候小便都得計劃好的模樣。」

  「每三個小時小便一次,每天晚上八點半大便一次,小便的時間控制在一分四十秒誤差不會超過五秒鐘,大便時間會控制在八分鐘誤差不會大於二十秒,腸胃不舒服另算。」蘇曉橘幾乎沒多少猶豫就把這些信息報了個乾乾淨淨。

  路明非深深的覺得自己當時的那番話一點錯誤沒有,如果他和蘇曉牆性別互換一下,性騷擾這玩意兒一告一個準。

  他翻了個白眼道:「你看!你天天統計這種玩意兒,還要讓我完全信任你—你不覺得太荒謬了嗎?」

  蘇曉牆的眸子卻似乎是被定格住了,在他的臉頰上停留了很久。

  沉默蔓延開來,幾秒鐘空隙漫長的像是一個世紀。

  良久之後,蘇曉才呢喃般的答道:「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和你說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一一我了解你,我信任你。」

  她在路明非的眼底留下了意味深長的一警,聲音柔軟又低沉:「你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能理解『蘇曉」這個人的人,你知道她人皮下的真正面貌,同理,我也能理解一部分的你,所以我相信你,正如同你相信我。但是———」

  在但是之前的所有闡述幾乎都沒有太大意義,它們的存在只是修飾一下話語的情緒,讓但是之後的內容不那麼令人不滿。

  「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像你這樣的人,註定很難走到那個名為『互相信任」的路口,我信任你你也信任我,但『完全信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吧,跳過這些關於人性的闡述,我不是來和你聊哲學的。」路明非不滿的向下撇著嘴角,「我只是想問你,如果我真誠的和你說我有心理問題我想讓你幫我,你會擔任心理醫生這個職位嗎?」

  「嗯哼~可以,如果你真的願意由我來擔任這個職位。」蘇曉牆眯了眯眼睛,可這一次卻沒有湧現出平日裡眯眼晴過後的危險姿態,而是一种放松的、舒緩的情緒,像一隻曬著太陽的波斯貓。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路明非這才鬆了口氣,他張望了幾下四周,又說:「我們現在就開始吧要不要換個環境?」


  「大多數時候是需要的,但現在我們只需要做一個簡單的測評就可以,環境因素在我這裡的影響很小。」蘇曉橘頓了頓,她的眼底映出一整個令人平和歡喜的笑意,這樣鮮活的色彩幾乎很難在她身上見到,「我不是什麼專業人土,如果你非得讓我來幫你,我會用一種最野路子也最直接的方式來幫你。」

  「比如說?」路明非反問道。

  蘇曉牆昂起臉:「現在開始一一我問你答,快問快答,同時,看著我的眼睛。」

  路明非突然有些不安了:「看著你的眼睛?」

  「是的,看著我的眼睛就行,準確的說,和我對視,不要閃躲。」蘇曉認真的說道。

  與此同時,女孩沒有絲毫顧忌的意思,她向路明非伸出手,手指帶著點點少女特有的香氣,輕而易舉的靠近了路明非的鼻腔。

  她的手指緩緩搭在路明非的下巴上,可能是完全沒有考慮過「男女授受不親」「我們要不要保持一點安全距離省的你捅我一刀我把你眼睛扣一個」之類的意思,而她這麼做也不是為了調戲路明非,她可能完全沒有這種意思。

  從各種層面上來說,蘇曉這麼做只是為了穩住路明非脖子以上的那個部位,不讓它亂動,也不讓它流露出任何閃躲。

  但這樣強烈且親密的進攻宣告對於路明非來說還是有點太暖味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女孩的手推開並且躲遠一點。

  可惜失敗了。

  「別動!看著我!」蘇曉輕聲說道,「如果你不願意這麼做,我就大聲喊說你想調戲我還對我動手動腳—你也不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過來吧?」

  路明非艱難的吞了口唾沫,很沒骨氣的屈服了。

  「接下來我要提問了,注意,快問快答。」蘇曉牆的語速漸漸加快,路明非能清晰的看見她喉嚨上下懦動了幾下,似乎是在醞釀什麼,也可能是單純的吞了口睡沫。

  「你最近很焦慮嗎?」

  「是的。」

  「因為什麼?」

  「因為我很焦慮。」

  「好吧,因為誰?」

  「因為我身邊的某些人。」

  蘇曉牆快速追問道:「你覺得她可能會傷害你對嗎?」

  「我並不相信他會傷害我,說實話,曾有人對我說,我對他有著異樣的祖護和包容,不分是非不問對錯的那種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心態是哪來的,但它就是真實存在。」路明非鉛灰色的眼晴沒有任何波動,他在真心的回答蘇曉牆的問題,一點虛假都沒有。

  「她不想傷害你,或許做過類似的事情,但那不是她的本意。」

  「我知道。」路明非說,腦海里回憶了一下老唐的那張笑臉,「他可能傷害到了別人,但其實只是想保護自己,或者是保護我。」

  蘇曉牆的眉眼柔和了些,聲音漸漸放低了,連吐息都變得溫柔且帶著熱氣:「最後一個問題,

  誰對你說過你對她有著異樣的包容和祖護?」

  「保安。」路明非答得快速且沒有任何猶豫。

  這倒讓蘇曉很迷惑了,她眉頭緊皺,反問了一聲:「保安?男人還是女人?」

  「女的,她要時刻監視我的狀況,然後對我會接觸到的人和事進行評估,如果有必要她要不惜代價保護我的安全。」路明非頓了頓,眼底的灰色涌了出來,「我知道可能聽起來有點無厘頭,但我說的是實話。」

  「她和你住在一起?」蘇曉牆眯起了眸子。

  「她住樓下我住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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