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應許之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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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5章 應許之地(九)

  「你一直都是個很知道分寸、很遵守分寸、並且很注重分寸的人。」

  在送走了幾度欲言又止最後徹底不開口保持看戲姿態的老唐之後,路明非臉上的微笑也隨著老唐的離開也一併消失了。

  他扶著門把手低聲說著話,他知道零能聽見,也知道零能聽清、聽懂。

  事實的確如此,零沒有對他的話做出任何回答,正因為她聽懂了路明非的意思,所以她知道路明非的話並沒有說完,打斷別人講話是一件很沒禮貌的事情,一般情況下零不願意這麼做。

  路明非緩緩扭動脖頸,上半身幾乎不動,但脖子以上的部位卻有點異常的扭到了側面,目光落在女孩的臉上,直勾勾的看著那座面無表情的冰山。

  「除了第一次見面,和剛剛那一次,你一直都是那樣一個人。」路明非的眼睛隨著話語的落下漸漸眯了起來,只露出一條細微的縫隙,「我需要一個理由。」

  零面不改色,聲線平穩:「在承擔保安的工作之外,順便承擔家庭教師的工作--主要是教你怎麼為人處世,待客之道之類的。」

  「換一個理由。」路明非說。

  這就是想要聽真話的意思了。

  零心下嘆了口氣,知道這次的事情不會讓她如此輕易的糊弄過去。

  見她仍在遲疑,路明非乾脆的挪動腳步靠近了些,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色彩。

  「我不是嬰兒,不需要你們輪番過來給我唱搖籃曲哄我睡覺。」路明非的聲線帶著一如既往的平靜,「有什麼事情直接和我說,我都能接受。」

  零昂起頭疑惑道:「你確定嗎?」

  路明非被她臉上直白的疑惑了一下,很快就答道:「當然——可能我還沒那麼成熟,但至少我得知道那些被你瞞住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你偶爾還是那個需要聽搖籃曲才能睡著的嬰兒?」

  「那只是比喻!比喻——,不要扯開話題。」」

  零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湖面被投入一顆極小的石子,漣漪尚未盪開便已消失。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指令與眼前這個男孩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大半個頭的大男孩,深深的感知到自己跌入了一個兩難境地。

  一方面,她得遵守自己得到的命令,保護路明非並且在必要時強行控制住路明非,不能透露太多,儘量讓路明非生活在一個無知的、簡單的普通環境裡。另一方面—路明非也是她的BOSS,在路明非直白的質問下她不得不給出一個具體的回答。

  遵守命令,會破壞她好不容易和路明非建立起來的微妙、脆弱的信任,告知真相,又會違背她的職責。

  她以及酒德麻衣、蘇恩曦,還有那個神出鬼沒的魔鬼,都在以一張虛假的平靜幕布蓋住了世界原本的真正模樣,只展現那美好的、簡單的一部分給路明非看。

  不告知真相,並不是因為她們以及老闆想對路明非說謊,而是憐憫和善意。

  生活在一個表面平靜但其實糟糕透頂宛如大糞坑的世界中,無知才是最大的幸福。

  絕大部分人都有選擇,選擇無知,或者選擇接觸那看似魔幻美麗實則如同糞海狂濤的真實,但有的人是沒得選的,路明非就是那個命中注定沒的選的人。

  他遲早會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惡意,以及他避無可避的命運,但在這之前一一她們和它默契的懷揣著同一種憐憫和善意,願意讓他繼續在平凡的世界裡遨遊。

  這或許會是以後的路明非心中最簡單最微暖的一段日子,私下舔傷口時回憶起這些過往,也會高興的笑一笑。

  可現在·他迫切的想要得到一個他或許根本不想得到的真相。

  零喘動嘴唇,聲音不似平日裡的機械冰冷,多了幾分變幻的滋味,可能是朝著更加冷酷的方向,也可能是冰川融化前的預告。

  「我的職責是監視你。」零說著。

  路明非眼睛睜大了些,正欲說些什麼,零卻沒有給他機會。

  「同時,我要保護你。」零繼續說道,她轉身坐回沙發,在路明非眼底留下一個嬌小的背影,「我有權力評估任何接近你的人或者事,並且可以根據其危險程度採取行動。能傷害到你、會傷害到你的東西,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路明非隱晦的眯了眯眼睛,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老唐離開的方向,又說:「你的意思是一一老唐很危險?別開玩笑了,這並不好笑。」


  零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她警了路明非一眼,並說:「的確,我看你臉上也的確沒什麼笑意。」

  她的意思就是她沒有在開玩笑,儘管切入的點可能有點奇怪。

  但她說起話來就是這種風格,路明非多少也習慣了。

  路明非緊緊盯著她那雙仿佛凍結了萬年時光的眸子,那雙眼睛正回望著他,沒有對他展露的嚴厲質疑和攻擊性做出任何防守,甚至連一絲躲閃都沒有。

  在那麼一個瞬間,路明非讀懂了她的眼神,她是認真的,並且不帶有任何個人好惡色彩的。

  「解釋。」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坐在了她對面的沙發,雙手交疊落在茶几的木刻花紋,「解釋老唐為什麼危險,別想著糊弄我,只要我願意,沒人能糊弄我。」

  零回以沉默,只有沉默和注視,

  可這讓路明非更急躁了:「解釋!為什麼說老唐很危險?就因為他的職業?還是因為他的那些心理問題?」

  「與他的職業、心理狀況、幽默感都無關,也無關於他的理想他的生活。」零的聲音貼近於呢喃,像是在複述某種古老的歌謠,以她那稚嫩的、略帶生疏的喉嚨吐出她所聽聞的故事,「只和他這個人有關係,他沒你想的那麼簡單,還有一一」

  女孩稚嫩的聲線突然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時,那如同夢般的呢喃消散的無影無蹤,又變回了冰川微微消融時所遺留的清冷叮咚聲。

  「你不覺得自己情緒波動有點太大了嗎?你是個這麼簡單就會發怒的人嗎?你平時冷靜的像塊冰,每次小便的時間幾乎大差不差,誤差不會超過五秒鐘。」

  「—你信不信我告你一一路明非頓時止住了話頭。

  先忽略掉零所說的後半句基本堪稱性騷擾的話語,他單單是仔細品嘗了一下自己剛剛所說的每一個字,立刻便意識到了問題。

  的確如零所說,他的情緒波動的確有些劇烈了。

  他的表現,堪稱是小孩撒氣的標準典範,將心底積壓的對於周圍所有人都不說人話喜歡當謎語人的氣一股腦的傾瀉在零那張面無表情的冰山臉上。

  路明非緊閉雙眼,重重的吐了好幾口氣,又深呼吸了好幾次,零坐在他對面靜靜的看著他,像是一座冰冷的雪峰。

  他能感受到,與其說這個女孩是個活生生的人,倒不如說,她大多數時候更貼近於一種類似於自然現象的玩意兒。

  冰山、冰川、北極圈內的某個冰雕、泥土上殘留的雪花。

  不會對任何東西做出帶有個人色彩的反應,也不會對任何異樣表達困惑,她簡單的很,除了自己的職責,什麼都不會多想。

  可現在又有些不同,似乎是他現在真的聊到了女孩真正會在意的東西,她的反應更鮮活了,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可依舊冰冷如雪。

  多餘的東西路明非不願意深想,他感受著零身上散發的冷靜,漸漸收斂了心底擴張的焦躁和急切。

  又一次深呼吸之後,路明非睜開了眼晴,鉛灰色的眸子回歸了平日裡的冷靜和敏銳,他伏低身子,詢問道:「我失態了,抱歉——我們回到最開始,跳過比喻、暗示,以及各種各樣的謎語,麻煩你直白的告訴我一一為什麼老唐在你眼中是一個值得你格外關注的危險存在,甚至要找理由進入書房切身不離的關注他。」

  「是的,我承認我剛剛有點焦躁,但冷靜過後,一些被我忽略了的事情又浮上心頭」路明非抿著嘴唇,兩邊唇角向下,遇到一些他看不懂也猜不透的事情他總會露出這副神色,嚴肅又陰沉,「從你和他第一次見面時,你就在戒備他了。還記得嗎?是他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你正好開車接我放學,我當時坐在副駕駛座一—」

  「你扶住方向盤的手指泛著不自然的白色,那是用力過猛的痕跡,我相信只要我們現在把車門打開用放大鏡看一看,肯定能看見方向盤上你留下來的印子.你們混血種都這樣,力氣大的可怕。」

  聊到這裡,路明非的臉上爬著一些古怪神色,臉頰湧現出不太正常的紅潤色,似乎是想到了某些尷尬的、不太好的回憶。

  零相信那大概和酒德麻衣有關,可能是在初次見面嘗試製服他的時候,酒德麻衣用上了一些看似親密實則危險的手段,很符合她對那個美人蛇的認知,

  但那些想像也只是趁著大腦異常煩躁時所湧現出來用於舒緩情緒的,她現在大腦煩躁主要是因為在想怎麼應付眼前這個異常警覺的男孩,計算著得透露多少信息才能滿足他已經升起的好奇心。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的像是過了好幾個世紀。

  終於,零下定決心開了口,聲音帶著難掩的困惑和凝重:「你的反應,主要是你的反應。」

  「什麼?」路明非疑惑的皺了皺眉。

  「他對你而言是什麼?」零直白的說道,「我查過你和他關係的起源,不過是一盤遊戲結下的緣分,說難聽一點,就是互相知道姓名的網友。你知道他的生長環境嗎?你知道真正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你知道他到底做過多少惡行過多少善嗎?你完全不知道。」

  「我」路明非一時語塞。

  「路明非。」零將他的名字輕輕念了一遍,柔和的像是泉水,「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容易就相信他人的人嗎?甚至,在這個基礎上,你對他不講道理般的維護,一提到他有問題你就會自然而然表現的焦躁。這種幾乎流露於本能的信任和親近,路明非———」

  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淡的、難以捕捉的困惑。

  「路明非,你相信引力嗎?」

  路明非:「..—啊?」

  「事實證明,人和人之間或許的確有著引力存在。」零的聲音重新回歸平穩,「羅納德·唐對於你而言,似乎有著異常的引力,你對他也同樣如此路明非虛著眼睛,難得的吐了一個槽:「你把我和老唐說成了渴望一場超越世俗目光的、禁忌的愛情的那種人—還是同性傾向。」

  哪怕是玩笑話也無法將「引力」兩個字所帶來的震顫給壓下,只會讓它在心底更劇烈的反彈,

  路明非只覺得莫名心悸,以及-他的右手食指正反覆的扣著木刻的花紋,焦躁不安。

  零沒有對他的吐槽表露任何情緒,平靜的看著他,帶著接近於殘酷的冷漠和認真。

  「正常的或者不正常的愛情都是基於荷爾蒙、多巴胺、社會交往和心理需求的複雜情感反應。」她平靜地陳述,像是在朗讀教科書,可語氣卻漸漸步入低沉的山谷,迴響空蕩又漫長,「我所說的『引力」是不同的。它是質量對時空的彎曲,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不以意志為轉移。」

  「它的存在與否並不會因為你看見或者看不見而發生改變,它的存在只是因為它存在,是必然,是命運。」

  零沒有選擇否定他的玩笑話,只是用著貼近於手術刀般冰冷精密的言語,剝離了情感色彩,將兩個概念徹底區分開來。

  路明非張了張嘴巴,搖頭道:「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你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他一一「我不想要證明他的什麼東西什麼性格,我和他不熟。」零抬起手,打斷了路明非帶著否認色彩的辯解,「但我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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