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應許之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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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應許之地(八)

  今夜,路明非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門被緩緩推開,露出那張充滿了喜感的臉,老唐摩著手掌,一臉不好意思的神情。

  「嘿,路明非一一中午發生的事情」老唐支支吾吾的扭捏著,他思來想去還是得過來和路明非說聲抱歉和打擾。

  畢竟,很沒出息的扭頭就跑什麼的,多少有點膽小如鼠的意思,可他其實並不是那樣的人,說的不是膽小如鼠,而是會丟下同伴扭頭就跑。

  干他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該膽小如鼠的時候就得膽小如鼠,這是耐活的根本,而絕不輕易丟下同伴,則是另一個耐活的原因。

  總之,老唐很耐活,多少和他的這兩個理念有關。

  「沒事,沒事。」路明非嘴角上揚,完全沒被老唐所懷著的歉意影響,甚至還有點想笑,「相信我,已經都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老唐異的抬起一邊的眉毛,可另一邊的眉毛依舊是塌著的,看上去既奇怪又好笑。

  「完全處理好了。」路明非笑意滿滿,他讓開一個身位,並說,「進來坐吧,別在外面站著,

  雖然已經快入夏,但晚上的氣溫還是有點低。」

  說著,他的視線在老唐的大背心大褲加人字拖的著裝上停留了一會兒。

  蘇曉牆總是暗戳戳的表示他根本不會打扮自己,也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衣品」,而在他看來,

  任何有關於「衣品」、「打扮」之類的說辭,一遇上老唐,就全都消失了,好像就從來沒存在過。

  老唐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打著哈哈來了一句:「入鄉隨俗入鄉隨俗。」

  路明非不置可否道:「太入鄉隨俗了。」

  「進書房吧,我切了水果。」

  「那我就皇上不急太監急了一一」老唐的人字拖踩響了一聲又一聲嘰里呱啦的動靜,他隨口扯了一句印象里的小短語,根本沒察覺到這裡面到底有什麼不對勁。

  好在,別墅里還是有其他懂中文的人存在,

  「應該是,恭敬不如從命。」零的目光從沙發處飄蕩而來,搭配上她那雙沒什麼波動的冰藍色眸子,空氣里的濕潤似乎凝結了,連那些在老唐體內燥熱的高溫都陷入了低迷。

  零快速說著:「皇上不急太監急一般用於形容『某件事情該急的人不急而不該急的人卻非常急切」,可再往根源上說,這句話來自於封建王朝中皇帝的房事,因為要遵循傳統並且要讓皇帝保持身體健康,所以每每行房時太監都會提醒皇帝時間,如果皇帝不聽,太監就會站在門外或者帘子旁背組訓·

  她很少能說出這麼一大堆話,可能科普才是她的強項。

  「你一定是中文領域的大師。」路明非象徵性的誇了一句,轉過頭對老唐說,「別管她了,進去聊。」

  「你的這句話聽上去是誇讚,但本質上是半誇讚式的諷刺。」零又說。

  老唐搓了搓手,昂起臉,視線在零的側臉停留了一瞬,小聲說:「晚上好啊一一額,你叫什麼來著?」

  「我叫什麼不重要。」零搖搖頭,完全沒有再次分享自己名字的意思。

  她的視線漸漸凝固,停留在老唐那布滿喜感的塌眉毛,可此刻老唐的神色卻完全搭不上那兩條眉毛,準確的說一一他臉色很難看,卻還要強撐著表面的鎮定和微笑,

  她沒說謊,只是沒說完。

  她的名字對於老唐來說,的確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唐自己的名字是什麼,這才重要。

  不過,沒得到命令,也輪不到她來插手。

  她只負責當一個冷靜沉默的保安,保護路明非平安。

  「一會兒需要我進去倒茶嗎?」零的視線緩緩游離,落在茶几上,這句話明顯是對路明非說的。

  路明非鉛灰色的眸子亮了些:「只要我需要你就會進來幫忙倒茶嗎?像是電視裡演的那些女僕保姆之類的。」

  「如果你有需要的話。」零說,她臉色毫無變化,似乎根本沒聽見路明非的後半句話,「還有,你說話的語氣有點奇怪,總帶著點奇怪的暗示。」

  「真是個敏銳的人一一不過不需要,你是保安小姐,不是保姆小姐。」路明非搖搖頭,領著老唐走進書房。

  暫時告別了外界,只停留於一個狹小的角落,冰鎮西瓜上停留著恰好的甘甜和涼爽,老唐抿了一大口,嘴巴鼓囊著想把籽挑出來,順便說道:「兄弟,你這小生活過的可太滋潤了一一」


  「一個冰鎮西瓜,一個安靜的房間,幾把桌子幾把椅子,以及書架上偶爾會看的幾本書。」路明非將書房內的東西說了個遍,搖搖頭道,「我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值得羨慕的。」

  老唐窗肉吞下西瓜,清涼的甘甜順著喉管向下,落進了肚子裡,這才叫那些躁動在心底的野火安分了些,也讓腦子清醒了些。可他眉宇間的凝重和難堪卻殘留著蹤影,他將西瓜皮丟進垃圾桶,

  可注意力全然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注意過,自己像個帕金森病人似的,手指在忍不住的發抖。

  來的路上還好些,幅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計,可越靠近路明非,這樣異常的抖動便愈發劇烈,尤其是和路明非單獨待在同一間房間裡時。

  狹小有時候帶來的並不是安全感,而是說不上來的緊張和呼吸困難。

  老唐深深的吐出一口長氣,聲線盡力平穩的說著:「兄弟,我和你說實話——白天的那一下很不對勁,特別不對勁!」

  「不對勁?」路明非啃了口西瓜,含糊的說著,「哪不對勁了?指你跑的比兔子還快的那一下嗎?沒事,戰略性轉進嘛,我懂你意思。」

  「哈哈,謝謝。」老唐艱難的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臉。

  他能聽出來路明非藏在打趣之下的安慰,可現在他並不需要安慰。

  準確的說,他一直都不需要安慰。

  他羅納德·唐能一個人在美國混到成年並且還沒沾染上什麼壞毛病,只靠著無力的安慰劑是做不到的,內心的堅強才是他長大的根本。

  老唐語氣里常常帶有的輕桃和打趣消失了,他緊鎖眉頭,目光落在了空洞,他張張嘴巴,幾度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嘛。」路明非提醒道,「你已經知道我很多秘密了,要是你不分享你的秘密給我,我可是要考慮殺人滅口的一一」

  老唐嘴角抽了抽,低聲呢喃:「我有點焦慮,準確的說,我有點心理問題,可能已經快進入到精神病的層次了。」

  「沒那麼嚴重,可能只是還沒轉變過來你的生活方式。」路明非說,「這裡不是芝加哥,你的那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在這裡不太好使。」

  老唐倒是想否認一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他要是真的這麼能,肯定不至於在賞金獵人界只留下一個「幸運兒」的名號。

  可從他的內心出發,他剛剛的那番話已經很收斂且委婉了。

  老唐甚至覺得如果真的只是心理疾病那就好了,可今天中午在他腦子裡炸開的感覺—那種感覺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次焦慮都要更加暴烈和古老,似乎有著某個號角一直在自己耳邊響著,他順著號角聲緩緩起舞。

  一定是一場代表著狩獵和發狂的舞步,不然他不會既憤怒又興奮,腦子裡的每一根弦都燒起了無名火,似乎他生來就是古老森林裡的獵手,註定要在號角聲響起時大開殺戒。

  但當他看向路明非那平靜的雙眸時,到了嘴邊的解釋又被咽了回去。

  不得不說,面對著這雙平靜的眸子,他腦海里的那點想法顯得有些羞恥。

  他可是比路明非大上好幾歲的,要是把那種真實感覺告訴路明非,他有點害怕路明非會說一句原來你是中二病犯了怪不得那麼奇怪。

  哎,面子這一塊。

  向來只有哥哥罩著弟弟,豈有弟弟打趣哥哥。

  老唐咧開嘴角笑了笑:「哎,可能就是我想多了吧,一定是我最近安生日子過久了,吃了睡睡了吃,消費還能全報銷,骨子裡那股冒險精神又起了勢頭!」

  「冒險精神嗎?那很冒險了。」路明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老唐嘴裡的「冒險精神」,很難說。

  咚咚咚一敲門聲響起,路明非和老唐一時間都停止了交談,視線集中在書房的門上,

  零的聲音從外頭擠了進來:「三秒後我會進去,茶已經泡好了。」

  幾乎伴隨著話音落下的同時,開門聲也順勢響起,零托著盤子,茶壺和杯子被擺的整整齊齊。

  路明非遞過去一個不贊同的眼神:「我並不需要一個保姆。」

  「我只是在順便教你一下怎麼接待客人。」零將茶壺和杯子放在桌上,盤子被她捏在手裡,「畢竟蘇恩曦對我強調過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她讓你教我了?」

  「她暗示了。」


  路明非不想和這個不管說什麼做什麼永遠都有著自己的邏輯所在的人講太多話,儘管這看上去很像是小孩子鬧脾氣,但他今晚就是想鬧一鬧小孩子脾氣。

  零捻起茶壺,茶水自壺口落下,拉成一條清澈的水柱,清冷的水流聲一時間擠滿了書房。

  她湖茶的技藝很高超,至少是有意識的學過的,路明非很好奇一個「保安」為什麼要學這個,

  但一看零那張冷冰冰的沒有表情的臉,他又把臉別了過去假裝看不見這個人。

  「清茶,降心火。」零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路明非貌似看見了零在一瞬間用餘光警了老唐一眼,她沒有提著茶壺的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自己的腰間。

  可等他用力眨眨眼睛再看,仿佛剛剛的確就是他的錯覺。零的手臂順著腰間自然垂下,大抵只是在調整姿勢。

  女孩的眸子也完全沒有看向老唐,而是在和路明非對視著,路明非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帶任何色彩的冷漠,似乎她的心就和她表露在外的人一般,對周身一切都漠不關心,只在意「任務」和「結果」。

  仔細看,又好像不是,她如藍寶石般的眼眸,流露著認真的顏色,就如同她手中的動作,哪怕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讓她來做她也會帶著一萬份的認真和小心。

  「謝謝你降心火的熱茶一一」路明非走上前,將斟了七分的茶杯推向老唐那邊,「不過你能出去嗎?男人與男人之間的話題不該給你聽,就像我從來都不會問你和蘇恩曦到底聊過什麼一樣。」

  零站直了身子,雙手交疊落在盤子上,自然下垂,她面無表情道:「這周我一共和蘇恩曦打了三個電話,分別聊了你最近的學習成績、上次找到這裡來的那個叫陳雯雯的女孩,還有你最近異常的表達能力,同時,我還著重強調了第一點,我—」

  「停停停!」路明非連連打著暫停手勢,「你沒必要和我分享這些。」

  零又不說話了,那雙漂亮的眼睛卻落在了路明非的臉上,微微歪著頭,搭配上她那張冷若冰霜卻帶著清冷平淡的精緻面龐,總給人一種用單純的舉動表達疑惑的意味。

  她一定知道自己很可愛,深刻理解了自己在外貌上的優勢,才會做出這種姿態。

  「哦,我懂了一一」路明非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你就是想聽我和老唐會聊什麼,所以才告訴我你和蘇恩曦聊了什麼—不止如此,不會這麼簡單。」

  零搖搖頭:「我只是在和我的負責對象說一說我和僱主的談話內容。」

  路明非哼笑幾聲搖了搖頭,沒有對她這句看似辯解的辯解提出任何異議。

  一旁正滋溜著茶水的老唐感受著清茶下肚時返上來的那股清涼感,眼神在路明非和零這兩位的臉上來回遊走,時不時發出噴噴聲,似乎是茶水真的很管用,讓他降了心火。

  其實老唐沒想那麼多,他只是覺得有好茶入喉,又有神人們的好戲可看,今天晚上來路明非這裡還真是來對了,精彩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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