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應許之地(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3章 應許之地(七)

  路明非低著頭走進了距離醫院最近的一家咖啡館,他提著一把黑色的傘,雨滴從傘蓋上滑落,

  粉碎,儘管鞋底透著點水潤的亮色,但他黑色長褲的褲腿卻乾淨的很,沒有任何濕潤的痕跡。

  幾乎是一瞬間,蘇曉橘腦海里就浮現出一個具體的畫面一一路明非舉著傘行走在雨中,來來往往的行人或是神色匆匆或是面露喜悅或者高興,唯獨他平靜的耐人尋味。腳步平穩,認真的避開了每一個水窪。

  不然解釋不了他的褲腿為什麼如此乾淨,總不能是路明非在咖啡館門外重新換了條褲子。

  「感覺如何?」見他靠近了,蘇曉牆捻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小聲問道。

  「沒什麼感覺,他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人,完全沒出乎我的預料。」路明非坐在蘇曉牆的對面位置,視線向著窗外挪動。

  蘇曉牆的眸子收縮了些,她自上而下的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這個男孩,看著他清秀的、平靜的側臉,以及眉眼處溫柔的褶皺,緩緩向下,黑色外套拉鏈並沒有拉上,顯露出藍白色的T恤,身下是很普通的黑色長褲,沒有任何花紋,兩個前口袋兩個後口袋,腳下是一雙白色的板鞋。

  這種穿搭往往透露著一個信息一一這個人根本不會穿搭。

  可路明非穿這身衣服卻別有一番意味,簡單的穿搭很顯他那飽經鍛鍊的身材,沒有特別壯碩,

  更貼近於精緻,T恤下藏著些許肌肉紋路。

  這讓蘇曉牆覺得,這個人可能很適合穿那種傳統的、沒什麼新意的黑色西裝,單排扣,一定要搭配著一雙不帶雕花的牛津鞋。

  不過,在達到那個程度之前,他還需要再長大幾歲。

  那時候的路明非要梳一個成熟的髮型,臉上的稚嫩和不貼合男性標準的英挺徹底褪去,眉宇間徘徊的應該是清晰柔和的微笑,而不能是像現在這樣的格外內斂且帶著一種不屬於男性的溫柔質感。

  他在面容上繼承了不少他母親的成分,他母親一定是一位歲月難敗的美人。

  可他以前為什麼會是那個樣子呢?

  蘇曉不想再深思有關於路明非過往的問題,她平靜的目睹了路明非成長轉變的過程,只用著眼於以後。

  「簡單的人,哈一一」蘇曉牆吐出口中曾有咖啡殘留的溫熱氣息,「我記得你以前也用這個來形容過你的叔叔嬸嬸,他們在你眼裡也是很簡單的人或者換一種方式來說,因為你聰明,所以周圍人都很簡單。」

  她說的很含蓄,其實她很想說在路明非腦子沒轉完之前總是透露著清澈見底的愚蠢,而在路明非發生改變之後,似乎一切東西都蒙不住他的眼睛。

  所以,她經常會懷疑,路明非的聰明到底是不是一直存在的,以前看起來蠢,只是因為他習慣於假裝自己很蠢,然後就可以忽略掉不少..惡意。

  誰會在對方看起來很像牛的情況下依舊堅持對牛彈琴呢?

  路明非的視線從窗外漸漸挪了回來,淋漓的雨幕不及眼前的女孩,他就是這樣想的。

  至少,蘇曉更重要一些。

  咖啡館內,暖熱色調的光芒散落在他眼底,但卻沒讓他瞳孔里漫不經心的灰色變得更暖,更像是為冰冷的鐵塊蒙上了一層柔和暖熱的假象。

  他沒有回答蘇曉牆的問題,自顧自說道:「這場雨下的好大一一讓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去年元旦我和楚子航師兄去演出的時候,也下了一場很大的雨特別大的雨。」

  蘇曉牆扯著嘴角,看上去像是笑容,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因為蘇曉習慣在該做出什麼表情的時候就做出什麼表情,她內心是否真的很貼合那個神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現在該露出一個類似於笑容的冷笑,所以蘇曉牆就露出了這樣的表情,更貼合她接下來會說的話。

  「我猜,又是一個不能告訴我的事。」蘇曉牆說,「你為什麼總是這樣?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勾起我的好奇心,又會在各種意味上暗示真相併不能告訴我,很讓人討厭。」

  「你的好奇心被勾起了?」路明非歪頭問道,他的語氣單純的像個小孩子。

  「沒有,我已經學會了不去聽你說的那些話。」蘇曉抿了一口熱咖啡,頓了頓又說,「只要我的好奇心沒被勾起來一一」

  「所以你並不討厭我。」路明非直接跳過步驟快進到結論。

  儘管結論可能有點.語不驚人死不休但坐在他對面的女孩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如果是一般的女孩子,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能迅速拉近心靈距離的話,肯定要慌忙的失神,然後才給出一個或許合理或許不合理的回答,也可能不回答。

  但蘇曉牆不是。

  她眼底的世界是簡單直白的世界,因為太過聰明,所以一切都顯得過於簡單,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術對她無效,她更喜歡直來直去。

  「還記得那些帖子嗎?」蘇曉牆輕聲問道。

  「記得。」路明非點點頭,又說,「你好幾天沒更新了,論壇上的大家都待哺呢。」

  蘇曉抬起眸子,看著他那略帶誇張的搞怪表情,也看著他平靜的眼睛。

  「你覺得我會討厭你嗎?」蘇曉牆問道,但又不像是問句。

  如果單純這麼問,這肯定像一個似是而非的反問句,但蘇曉牆提了一嘴那些有關於仕蘭三美的帖子,那這句話就並不是一個帶有疑問色彩的句子。

  她只是在借著問句陳述一個事實。

  路明非笑了一下,嘴角柔和的向上彎著,他眼晴睜大了些,並說:「如果我一直都很蠢的話你肯定會很討厭我。」

  「我的這句話就讓你這麼開心嗎?」蘇曉牆的神情有點古怪,她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來應對路明非突然向上的唇角,以及那情不自禁時所舒展的眉頭。

  「很開心哦。」路明非道。

  蘇曉不置可否:「希望你別是在拿對付趙孟華那一套來對付我。」

  「哈一一那我就簡單直白的解釋一下吧!」路明非聲音放大了些,他拿起調羹,輕輕攪著溫度已經降到了合適閾值的熱咖啡,小心的抿了一口。

  頓了頓,路明非說道:「我可是剛剛得到了一場各方面來說都算是完美的勝利,趙孟華找我麻煩,陰差陽錯的讓自己進了醫院,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幫趙孟華鳴不平,不僅占據了道德高地,還讓很多人看了趙孟華滿地打滾的笑話,接著一一我擺出低姿態走進了趙孟華的病房,和他『談談」一一」

  「我基本沒聽他到底在說什麼。」路明非發自內心的笑了幾聲,「可我幾乎就是當著他父母的面,聽著他的憤怒和不滿,並且表現的毫不在意,這就更顯得他是在無理取鬧了。」

  「他的憤怒來自於我以及他心底那些陰暗的想法,但我又毫不在意他的憤怒,並且轉身就走,

  接著一一「接著,我來到了這裡,坐在你身邊。」路明非的聲音在喉嚨里硬了一下,他抬起眸子和蘇曉橘對視著,捕捉著對方眼底的那一絲真切的疑惑和侷促。

  蘇曉牆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很輕:「坐在-我身邊?加入這一段是因為什麼?坐在我身邊難道很有特殊意義嗎?」

  路明非卻沒有回答她下意識吐露的疑惑,反而是輕笑著看向她,連那雙平日裡顯得疲憊懈怠的鉛灰色眸子,此刻都亮起了些許微弱的光,像是有雨水在他瞳孔里沉積,慢慢變成某種透亮的東西。

  「你總有一天會知道這到底有什麼意義的。」路明非說。

  蘇曉輕輕嘆了口氣:「又來了,模稜兩可的話語回答不了具體的問題,你難道不知道嗎?」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模稜兩可。」

  真是一一奇怪。

  蘇曉牆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也不覺得自己是個脾氣多好的人。

  機敏的思維和銳利的視線,幾乎能讓她在一瞬間看出其他人的所思所念,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覺得其他人無趣的可怕,臉上寫滿了想法。

  所以她長年面無表情,用隱隱約約的冷硬氣場推開那些無趣的人。

  可面對路明非時,她又會因為看穿了對方的想法而不滿。

  真正讓她高興的、興奮的時刻,是路明非像個半遮半掩的藝術品擺在她面前的時刻。

  她能看清一部分,但更多的卻難以下定論,需要她猜,需要她慢慢推理,需要她更細緻入微的觀察。

  需要她——付出心思。

  需要她付出。

  路明非的所作所為到底為了什麼,她幾乎瞬間就能猜到正確答案,但再往深處想,去深究路明非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表情,那個正確答案又顯得不那么正確了。

  可大多數時候路明非並沒有那麼複雜,是她想的太多.但她卻樂在其中。


  「這幾天你有點奇怪,說的話也有點奇怪。」蘇曉牆盯著路明非的眼晴,聲音輕的像是掠過臉頰的暖風。

  她陳述的是事實。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在那些有關於「仕蘭三美和路明非的糾葛」的帖子風波之後,路明非就像是領會到了什麼特殊的東西,變得更加捉摸不透。

  甚至更糟糕,她幾乎已經完全猜不出來對方在想些什麼了。

  按照往常,她應該對此感到憤怒,或者不滿,

  可她心底現在平靜的如不起波瀾的湖泊,一點負面情緒都涌不上來。

  蘇曉牆本欲移開的視線,此刻現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緊密貼切的停留在路明非的眼底,看著他鉛灰色的眸子,以及那微微閃煉的柔光。

  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蘇曉牆心想。

  尤其是當那雙眼睛和她對視的時候,她甚至會下意識忽略掉對方所說的某些不會令她高興的話語,更可能是忽略掉了路明非所說的一切,只專注於路明非眼底的鉛灰。

  她以前就會在這種對視中想到很多關於路明非的事情,今天或許是有點—無聊了,想的格外的多。

  蘇曉牆控制不住的在想,是什麼樣的心路旅程才會讓一個人變成這副模樣?又或者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她也有猜不到答案的時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