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線（完）
番外·if線（完）
「我不要。」喬染也不擡頭，只是兀自緊緊抱住了常辭檸的腿，聲音悶悶的，「師尊，你不要我了。」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剛剛她趕過來的那一瞬間，正是三條血氣巨蟒朝著喬染衝過來的時候。
喬染的周身退路都被巨蟒截退，明明是危險萬分的場景，可喬染卻沒有一絲慌亂，那雙墨藍色的眸子沉得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冷峻肅殺，完全不是一個小孩子該有的眼神。
那一刻常辭檸心中還有幾分自傲，她常辭檸的徒弟，必然是有些不同的，如此穩重冷靜也不算是丟人。
可現在……這個抱著她的腿嚶嚶嚶的……和剛才那個恨不得咬下對方一口肉的小魔頭，是同一個人？
常辭檸沒說話，喬染咬緊了唇，擡眸看著常辭檸，輕聲說道：「師尊來救我，也就是師尊不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我不是為了這把刀，而是為了見師尊一面。」
「如今也見到了。」常辭檸睫羽輕壓，壓住了眸子裡的情愫，儘量保證自己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
她不習慣說謊，自然也說不出不是為了喬染而來的這句話。
她明明入了劍陣，打算在劍陣之中閉關到喬染斬殺邪修回來，可心裡始終不平靜，鬼使神差就暗中追了過來，一來就見到喬染差點兒葬身蟒口的情況。
常辭檸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若你還想回春景殿做我的徒弟，我可以幫你換個身份。」
換個身份就不必受到萬象宗遺孤的身份的拘束，不必被溫如玉記掛著作為聯姻的工具，之前的結契之約也就完全不作數了。
常辭檸到底是心軟了，喬染抱著她的腿，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她的時候，她的心就忍不住軟下去了，她見不得這麼可憐巴巴的小狗樣子。
「換個身份？」喬染愣了一下。
也就是她依舊是常辭檸的徒弟，只是再也不是喬染了，之前的婚約……
喬染的齒尖忍不住輕輕壓上了下唇，忍不住地用力之下，甚至壓出了淡淡的血腥味道，果然，她所料不錯，常辭檸是不喜歡這個婚約的。
其實喬染也不敢奢望，常辭檸為人溫和，但看起來就不是把七情六慾放在心上的人，她又怎麼會動心，而且是對……她動心？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想問個問題。」喬染的語氣里都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問。」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和平日裡在春景殿指導喬染修煉一樣，一貫溫和。
喬染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師尊，若是宗主讓您與別人結為道侶，您會同意嗎？」
常辭檸的睫羽輕輕擡了擡：「這算是個什麼問題？」
不過頓了一下，常辭檸還是給出了答案：「會同意。」
她沒有說謊，這都是她的真實想法，溫如玉既然是為了溯華劍派好，她就不在意溫如玉有什么小心思。
常辭檸解釋道：「對於別的修士來說，道侶是交託後背的夥伴，但是我能護得住我的前方，也護得住我的後背，所以根本不重要。我的道侶這個位置僅僅是個擺設，放個人在這裡，或者是牽條狗放這裡，我都不在意……」
喬染：「……」這個答案似乎在她的預料之中，又似乎讓她覺得好像是被冒犯了。
轟隆，正在這時，腳下卻傳來一陣猛烈的震動，俄而不遠處傳來喧囂的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在這等著。」常辭檸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喬染的眉心，把她推開，縱身朝著叫喊傳來的方向而去。
留在原地的喬染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只覺得被常辭檸觸碰過的地方都是燙燙的，她手心裡和懷裡都是常辭檸身上的味道。
叫喊聲是在鎮子的最南邊，此刻整個青羊鎮的居民無一生還，在南邊的只有常辭檸派出去打掃衛生的正道修士。
此刻南邊火光沖天，在火光之中，一道赤紅色的巨龍盤旋而出，一個甩尾，就把周圍一大片的正道修士甩倒，赤紅色的巨龍睜開了燈籠大小的眼睛，居高臨下，審視整個鎮子。
「敢在我的面前如此囂張。」常辭檸的身影閃爍而過，那被掃飛的正道修士們只覺得背後傳來溫和的力道，然後輕飄飄落在了地面上。
而此刻，在那猙獰的巨龍面前，一道纖細的身影凌空而立，周圍道道劍氣如銀光，劈開火焰巨龍周圍的火焰，那雙清清淺淺的眸子裡是不怒自威的威嚴。
眼前的巨龍氣勢磅礴，遠不是剛才那三條巨蟒可以比的，背後操作之人，也遠比剛才那邪修的手段高明。
巨龍張口，吞吐火焰，聲音低沉：「我本無意傷害他們，只要放我離開，我一定不會傷害任何人。」
說話之時，巨龍的眸子盯著常辭檸，滿都是忌憚，這裡其他的角色都不足為道，唯有看到常辭檸的時候，他有了一種此命不保的危險之感。
常辭檸幾乎是一瞬間就想明白了，剛才那邪修不過是個小角色，背後吃掉了血祭大陣大部分氣血的另有其人。
血祭大陣一時之間不能完全收起來，這人本是想要隱匿，等正道修士們離開之後再離開這裡，並不想打草驚蛇。
或許是因為常辭檸的到來，讓這群正道修士太過于振奮，打掃衛生的時候打掃得太乾淨，把藏在暗處的此人也逼了出來。
常辭檸並不覺得他們做得不對，反而回頭誇了一句：「做得很好，這裡交給我，你們往後退。」
「是，常長老。」這些弟子們有些被巨龍的尾巴掃得受傷，此刻卻都面露興奮之色，擦了一把唇邊的血痕，就抱著手中的兵器呼啦啦往後退開了一個圈子。
被誇獎了固然興奮，在這裡還能見到常辭檸出手就更加興奮了。
巨龍垂下頭顱：「我沒有傷害青羊鎮的居民，放我離開，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哦？」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溫和的語氣里卻有著幾分冷意，「沒有傷人，你這巨龍是哪兒來的？不是你自己傷人，就不算是傷人了是嗎？」
若是今日常辭檸不在這裡，這邪修遠遁千里，不知又要禍害多少凡俗人，而且，等到他發展壯大，必然會更加棘手。
常辭檸性子溫和，卻不代表她會有些無緣無故的仁慈，不等那巨龍再說什麼，常辭檸手中的流光劍已經刺了出去。
神劍流光，劍芒絢爛。
巨龍捲起尾巴迎了上來，只是叮的一聲，劍芒刺破鱗甲，深深沒入到了巨龍的身體之中。
擡手，劍刃往上揚，常辭檸騰身而上，手中的劍芒也順著巨龍的身體貫穿而過，從中硬生生把巨龍撕成了兩半。
「嘶——」人群之中有人發出了倒吸冷氣的聲音，他們剛才和那龍尾巴正面相撞，是知道那鱗甲到底有多厚的。
然而在常辭檸面前，那麼厚那麼結實的鱗甲，就像是紙糊的一樣，從中間硬生生直接撕裂。
若是有生命之物，被劈成兩半已經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可這條巨龍是血氣為基礎凝聚而成的，此刻只是在地上翻湧，然後又擡起頭來。
兩半血氣並沒有再次合併，而是翻湧著變成了兩條巨蟒，整體的顏色稍稍黯淡一些，依舊是悍不畏死地朝著常辭檸撲了過來。
見此場景，人群之中忍不住發出聲音：「難道就這麼不死不休下去？被砍碎了，還能活過來，邪修的手段也太噁心了。」
常辭檸的眸子裡如一片清澈的湖水，沒有漣漪，她只是再次擡手，一劍直接劈斷了兩條巨蟒。
在那股血氣翻湧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並不是不死不休下去，每一次被斬斷，那血氣會稍稍淡一些。
操縱巨龍的邪修的實力明顯還不足夠，如今早早發現，是把災禍提前扼殺在搖籃里。
強者是有一些對危險的警覺和敏感的，近幾年來，常辭檸的感受越來越清晰，修真界有大的危難，這也是她修煉如此急迫的原因。
常辭檸不太在意三大宗門的事務，卻也不是完全不知情，她心裡知曉——若是真的有災難，三大宗門那些宗主和長老一個都靠不住。
這些人生活在太平盛世的時間太久了，閒得滿腦子都是爭權奪勢和你高我低，他們到時候恐怕只能輔助，不堪大用。
常辭檸沒有什麼拯救天下的雄心壯志，只是她是個心軟的人，見不得屠戮生靈，以及她心裡還有對沉煙雲的執念，沉煙雲在意溯華劍派，那溯華劍派就一定要好好的。
常辭檸沒有興趣繼續和面前這邪修玩下去，錚錚劍鳴，然後她的周身瞬間多出來了千百道劍氣，直接朝著那團血氣劈了過去。
被劈碎，再次凝聚，不過三五個回合，那團血氣就再也沒有重新凝聚起來的力量，轟然崩碎成裊裊霧氣散去了。
「常長老。」
「常長老。」
原本遠遠避開的弟子三五成群圍了過來，恭敬行禮，等著常辭檸的進一步指示，同時看著常辭檸的眸子裡滿都是仰慕。
甚至有人看著溯華劍派的弟子的眼睛裡已經滿都是羨慕了，他們都是少年意氣，初出茅廬，見到強者如此，心中的澎湃熱情早就壓不住了。
我輩修行之人，斬殺邪祟，行俠仗義，執劍天地之間，這是多少人心裡的初心。
常辭檸只是微微頷首，擡手收了劍，緩聲道：「背後之人還在鎮子裡，不知藏在哪裡，各位收拾殘局小心一些。」
常辭檸說著環視四周，一片黑壓壓的鎮子裡，血腥的味道太濃就遮住了人的感知，而且此地不是溯華劍派，沒有護宗大陣的幫助，她鎖定一個人也不容易。
可常辭檸眉間微微一蹙，她發現了不對勁，喬染不見了。
雖說她剛才讓喬染在原地等著，但是按照她對喬染的了解，喬染是絕對不會就那麼愣愣地站在原地了。
思考的時候，常辭檸已經朝著剛才的佛塔飛速而來，在周圍尋了一圈，果然也沒有找到喬染的影子。
那把漆黑色的長刀孤零零落在地上，喬染沒有帶走，甚至說是刻意留了下來。
常辭檸把刀收在手中，擡眸看到了刀劍所指的那一棵樹，以及樹下的一小叢形如星子的細碎野花，野花上垂落著點點的血色。
修士的血里也浸染著淡淡的靈氣，和尋常凡俗人的血是不一樣的，那抹血色裡面分明就有靈氣的氣息。
常辭檸的眸色輕輕暗了暗，她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這邪修剛才弄出那麼聲勢浩大的巨龍只是為了引開她，然後還弄傷了喬染，這是她的小朋友，就算是再不聽話，也輪不到一個邪修來傷了她。
血色的盡頭是一處平淡無奇的民宅，常辭檸擡手徑直推開了院門，門上的門神圖被震得搖搖欲墜，俄而整扇門都倒了下來。
院子之中果然有兩道身影，喬染被困在院子裡的石磨上，嘴巴被堵得嚴嚴實實，在她身邊站著一道身影，黑色兜帽斗篷，從上到下遮得嚴嚴實實。
那人顯然被門倒下的聲音嚇得抖了一下，然後連忙整理了一下表情，看著常辭檸輕輕笑了笑：「溯華劍派常長老，我想和你……」
「不必廢話了。」常辭檸一掌拍飛了那邪修，上前來解開了喬染手上的繩索，緩聲道，「傷到哪兒了？」
邪修各種各樣，也各有長短，這邪修血祭大陣使用得無比嫻熟，但本身的修為並不強悍，如今沒有血氣護佑，完全擋不住常辭檸這怒氣沖沖的一掌。
喬染看了看僅剩的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嚇得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儘管她是常辭檸唯一的弟子，算得上很親近，可這麼多年來，她都沒見過常辭檸這麼憤怒的樣子。
喬染伸出手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頃刻之間就被常辭檸握住了手腕。
溫暖的溫度貼在手腕上，常辭檸身上的香味撲面而來，順著這個角度，喬染能夠看到那截白皙好看的脖頸線慢慢沒入衣領之中，還有那雙看上去就很好親的唇。
常辭檸握著喬染的手腕，上下檢查了兩三遍，也沒看到任何的傷口，忍不住蹙了蹙眉：「到底傷哪兒了？若是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她的聲音里似乎還含著沒有完全消減下去的怒氣，但音調已然緩了下去，一雙清淺的眸子裡滿都是關切，明明是清冷如初雪的人，卻就這麼驟然貼近了過來。
喬染的喉頭輕輕滾了滾，然後才指了指牆邊的邪修說道：「我沒有傷，他傷了……」
常辭檸蹙了蹙眉，才轉頭擡手一道劍氣勾著那邪修的衣領勾了過來。
他的衣袖已經全部被血色浸透了，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流淌，這是利器所傷，根本不是常辭檸剛才那一掌能形成的傷勢。
喬染有些心虛：「我給了他一刀，那血是他的。」
常辭檸：「……」邪修到底不是魔修，依舊是使用靈氣，可邪修的血氣之中的靈氣和修士還是有些細微的差別的，她剛才居然沒有發現。
喬染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晶亮亮的眸子裡忽然生出來些視死如歸的勇氣。
她擡手緊緊摟住了常辭檸的腰身，一閉眼睛，心一橫，嚷嚷道：「師尊我不要，我還要喬染這個身份，我回去給你當牛做馬認錯都行，我喜歡你，我要做你的道侶。」
喬染幾乎是以一種捨生取義的蠻不講理的姿態，硬生生鑽進了常辭檸的懷裡，摟在常辭檸腰間的手臂緊緊的，像是帶著一股寧死不松的決絕。
喬染是故意的，這邪修根本沒能力綁了她。
她在心裡跟自己下了一個賭注，常辭檸只要有哪怕一點點的在意她，她都要死纏爛打，絕不給別人可乘之機。
什麼放個人放條狗都可以，她才不允許，之前她覺得結契委屈了常辭檸，既然常辭檸都已經不在乎是人是狗了，都不覺得委屈，那這個位置就只能是她喬染。
常辭檸一時之間都沒反應過來，喬染這忽然來的精氣神是怎麼回事。
喬染雖然抱得很緊，卻不敢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只是抱著，良久之後才敢睜開眼睛的一條縫，小心翼翼打量常辭檸的神色。
「怎麼？怕我殺了你？」常辭檸忍不住輕輕笑了笑，輕輕拉了拉喬染的手臂，「好了，鬆手。」
「不松。」喬染吃了秤砣鐵了心，沉聲道，「絕對不能放條狗，師尊，你長得這麼好看，放條狗怎麼行？那完全不相配啊。」
「我說鬆開。」常辭檸語氣之中已經有了些淡淡的無奈。
「不松。」喬染毅然決然搖了搖頭，「除非我死了。」
「他們看著……」常辭檸輕聲提醒了一句。
喬染唰的一下轉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十幾個正道修士站在門口看著裡面，和喬染面面廝覷。
還是為首那個溯華劍派的弟子反應最快：「常長老，你們繼續，我們掃尾工作還沒完，我們什麼都沒有看見。」
說著，他忙不疊去關門，手落在了空處，左右看了看，發出了質疑聲：「門……呢？」
倒在地上的門看著天上的月色無語，此刻若是門能說話，必定說一句——現在想起來我了，剛才哐當把我推倒的時候呢？
喬染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鬆開了手，站在了常辭檸的身後。
但是稍稍猶豫了一下，喬染伸出手來，輕輕捏住了常辭檸的衣袖，小聲重複了一遍：「不松。」
常辭檸：「……」她知道喬染的性子倔，卻沒想到能夠倔到這種地步。
春景殿前，常辭檸擡步進了門檻，只覺得袖子一沉，垂眸就看到那捏著她衣袖的手指還沒有鬆開。
喬染站在門檻之外，擡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像是只沒人要的小狗，一雙墨藍色的眸子裡水汪汪的，滿都是期待。
常辭檸輕輕嘆了口氣：「算了，你想清楚就好，只是結契大典之後，你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不後悔，不後悔。」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喬染的腦袋已經點得像是小雞啄米，唇角滿都是傻乎乎的笑。
「那鬆開吧？」常辭檸輕輕拽了拽自己的衣袖，「今日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去找宗主說，雖然死而復生解釋起來有些麻煩，但他應該有辦法解釋。」
說罷，常辭檸擡步又要往前走，可那拽著她衣袖的力度又沉了幾分，不僅沒有鬆開，還多了幾分不依不饒的架勢。
喬染輕聲提醒道：「師尊，那個……我房子沒了……你讓我回哪兒去？」
常辭檸這才想起……那日，她一巴掌轟碎了喬染的房子，順帶著一把火燒了。
此刻喬染臉上是真的委屈，是真的無家可歸的可憐。
常辭檸有些不好意思，神色之間微微有些不自然，說到底當日是她心裡有些莫名之火，燒了喬染的房子，她現在有些心虛了。
思忖了片刻，常辭檸提出來了個解決辦法：「不如，就留在春景殿吧，反正房子也夠。」
「好耶。」喬染幾乎是歡呼著跳了進來，美滋滋在院子裡轉了兩個圈，沒有半分剛才沮喪的樣子了。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現在才明白過來，喬染剛才的委屈全都是裝出來給她看的。
但是看著喬染在院子裡開心得要跳起來的樣子，常辭檸的唇角還是忍不住揚起淡淡的弧度，輕輕笑了笑，像是只小狗上躥下跳的樣子，有些可愛。
「師尊師尊師尊。」喬染蹦躂了兩圈之後，轉頭過來笑眯眯地看著常辭檸，「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神秘兮兮的樣子引得常辭檸忍不住莞爾一笑，清清淺淺的眸子裡盪起漣漪，緩聲道：「什麼東西？」
「這個。」喬染如同變戲法一般從袖子裡拿出來一小把野花，滿臉都是燦爛的笑意，「師尊師尊，我喜歡你。」
那把小野花還是在青羊鎮的時候摘下來的，她在袖子裡藏了一路，被藏得有些蔫巴巴的，歪七扭八並不好看。
只是那束蔫巴巴的花後面是一張燦爛的小臉，墨藍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全都是常辭檸一個人的樣貌。
喬染的喜歡，就像是突然闖入常辭檸的世界裡的異物，但是這份喜歡明媚燦爛，滿眼都是她的樣子，讓人心軟得忍不住不接受。
窗外的陽光緩緩爬上窗欞，喬染托著腮趴在床邊看著常辭檸，嘴角滿都是傻傻的笑意。
常辭檸之前的人生之中是沒有睡覺這件事的，修士可以通過修煉的方法緩解身體疲勞，只是這種苦修太過緊繃，許多人都不是如此堅持罷了。
可昨夜裡喬染實在是纏著沒了辦法，常辭檸原本也以為自己不會睡著，只是躺躺，卻沒想到最後還是睡著了。
常辭檸的眉間輕輕蹙了蹙，下一瞬間，驟然睜開眼睛來。
正對面，就是托著腮的喬染，她一下子撞入了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裡。
「師尊做了夢嗎？」喬染趴在床邊，眨著眼睛看著常辭檸。
「嗯。」常辭檸點了點頭，指尖輕輕壓了壓眉心，坐起來，輕輕笑了笑說道，「我做了個夢，夢見你殺氣騰騰地在我面前，還說要殺我。」
「這怎麼可能？」喬染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認認真真說道，「我可捨不得對師尊下手，看到師尊傷了我都心疼得不得了，我才狠不下這樣的心。」
「我相信你。」常辭檸無奈地應了一聲，她若不說這句話，喬然估計要繼續嘰嘰咕咕下去不知道多久。
她眸色之中緩緩變得有些悠遠，她在意的不是喬染的殺氣騰騰，而是她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裡慢慢都是受傷之後的戒備，那股蔓延了全身的絕望和悲傷。
眼前的喬染還是只快快樂樂笑容燦爛的小狗，她怎麼會變成……夢裡那般模樣？
喬染似乎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師尊，昨天那邪修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什麼孟無涯，還說什麼異界之門的鑰匙在我身上……」
「我不要。」喬染也不擡頭，只是兀自緊緊抱住了常辭檸的腿，聲音悶悶的，「師尊，你不要我了。」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剛剛她趕過來的那一瞬間，正是三條血氣巨蟒朝著喬染衝過來的時候。
喬染的周身退路都被巨蟒截退，明明是危險萬分的場景，可喬染卻沒有一絲慌亂，那雙墨藍色的眸子沉得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冷峻肅殺，完全不是一個小孩子該有的眼神。
那一刻常辭檸心中還有幾分自傲，她常辭檸的徒弟，必然是有些不同的，如此穩重冷靜也不算是丟人。
可現在……這個抱著她的腿嚶嚶嚶的……和剛才那個恨不得咬下對方一口肉的小魔頭，是同一個人？
常辭檸沒說話，喬染咬緊了唇，擡眸看著常辭檸，輕聲說道：「師尊來救我，也就是師尊不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我不是為了這把刀，而是為了見師尊一面。」
「如今也見到了。」常辭檸睫羽輕壓，壓住了眸子裡的情愫，儘量保證自己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
她不習慣說謊，自然也說不出不是為了喬染而來的這句話。
她明明入了劍陣，打算在劍陣之中閉關到喬染斬殺邪修回來，可心裡始終不平靜，鬼使神差就暗中追了過來，一來就見到喬染差點兒葬身蟒口的情況。
常辭檸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若你還想回春景殿做我的徒弟，我可以幫你換個身份。」
換個身份就不必受到萬象宗遺孤的身份的拘束，不必被溫如玉記掛著作為聯姻的工具，之前的結契之約也就完全不作數了。
常辭檸到底是心軟了，喬染抱著她的腿，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她的時候，她的心就忍不住軟下去了，她見不得這麼可憐巴巴的小狗樣子。
「換個身份？」喬染愣了一下。
也就是她依舊是常辭檸的徒弟，只是再也不是喬染了，之前的婚約……
喬染的齒尖忍不住輕輕壓上了下唇，忍不住地用力之下，甚至壓出了淡淡的血腥味道，果然，她所料不錯，常辭檸是不喜歡這個婚約的。
其實喬染也不敢奢望，常辭檸為人溫和，但看起來就不是把七情六慾放在心上的人，她又怎麼會動心，而且是對……她動心？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想問個問題。」喬染的語氣里都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問。」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和平日裡在春景殿指導喬染修煉一樣，一貫溫和。
喬染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師尊，若是宗主讓您與別人結為道侶，您會同意嗎？」
常辭檸的睫羽輕輕擡了擡：「這算是個什麼問題？」
不過頓了一下，常辭檸還是給出了答案：「會同意。」
她沒有說謊，這都是她的真實想法，溫如玉既然是為了溯華劍派好，她就不在意溫如玉有什么小心思。
常辭檸解釋道：「對於別的修士來說，道侶是交託後背的夥伴，但是我能護得住我的前方，也護得住我的後背，所以根本不重要。我的道侶這個位置僅僅是個擺設，放個人在這裡，或者是牽條狗放這裡，我都不在意……」
喬染：「……」這個答案似乎在她的預料之中，又似乎讓她覺得好像是被冒犯了。
轟隆，正在這時，腳下卻傳來一陣猛烈的震動，俄而不遠處傳來喧囂的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在這等著。」常辭檸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喬染的眉心，把她推開，縱身朝著叫喊傳來的方向而去。
留在原地的喬染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只覺得被常辭檸觸碰過的地方都是燙燙的，她手心裡和懷裡都是常辭檸身上的味道。
叫喊聲是在鎮子的最南邊，此刻整個青羊鎮的居民無一生還，在南邊的只有常辭檸派出去打掃衛生的正道修士。
此刻南邊火光沖天，在火光之中，一道赤紅色的巨龍盤旋而出，一個甩尾，就把周圍一大片的正道修士甩倒，赤紅色的巨龍睜開了燈籠大小的眼睛，居高臨下，審視整個鎮子。
「敢在我的面前如此囂張。」常辭檸的身影閃爍而過，那被掃飛的正道修士們只覺得背後傳來溫和的力道，然後輕飄飄落在了地面上。
而此刻，在那猙獰的巨龍面前，一道纖細的身影凌空而立，周圍道道劍氣如銀光，劈開火焰巨龍周圍的火焰，那雙清清淺淺的眸子裡是不怒自威的威嚴。
眼前的巨龍氣勢磅礴，遠不是剛才那三條巨蟒可以比的，背後操作之人，也遠比剛才那邪修的手段高明。
巨龍張口，吞吐火焰，聲音低沉：「我本無意傷害他們，只要放我離開，我一定不會傷害任何人。」
說話之時，巨龍的眸子盯著常辭檸，滿都是忌憚，這裡其他的角色都不足為道，唯有看到常辭檸的時候，他有了一種此命不保的危險之感。
常辭檸幾乎是一瞬間就想明白了，剛才那邪修不過是個小角色，背後吃掉了血祭大陣大部分氣血的另有其人。
血祭大陣一時之間不能完全收起來，這人本是想要隱匿，等正道修士們離開之後再離開這裡，並不想打草驚蛇。
或許是因為常辭檸的到來，讓這群正道修士太過于振奮，打掃衛生的時候打掃得太乾淨，把藏在暗處的此人也逼了出來。
常辭檸並不覺得他們做得不對，反而回頭誇了一句：「做得很好，這裡交給我，你們往後退。」
「是，常長老。」這些弟子們有些被巨龍的尾巴掃得受傷，此刻卻都面露興奮之色，擦了一把唇邊的血痕，就抱著手中的兵器呼啦啦往後退開了一個圈子。
被誇獎了固然興奮，在這裡還能見到常辭檸出手就更加興奮了。
巨龍垂下頭顱：「我沒有傷害青羊鎮的居民，放我離開，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哦？」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溫和的語氣里卻有著幾分冷意，「沒有傷人，你這巨龍是哪兒來的？不是你自己傷人，就不算是傷人了是嗎？」
若是今日常辭檸不在這裡，這邪修遠遁千里，不知又要禍害多少凡俗人，而且，等到他發展壯大，必然會更加棘手。
常辭檸性子溫和，卻不代表她會有些無緣無故的仁慈，不等那巨龍再說什麼，常辭檸手中的流光劍已經刺了出去。
神劍流光，劍芒絢爛。
巨龍捲起尾巴迎了上來，只是叮的一聲，劍芒刺破鱗甲，深深沒入到了巨龍的身體之中。
擡手，劍刃往上揚，常辭檸騰身而上，手中的劍芒也順著巨龍的身體貫穿而過，從中硬生生把巨龍撕成了兩半。
「嘶——」人群之中有人發出了倒吸冷氣的聲音，他們剛才和那龍尾巴正面相撞，是知道那鱗甲到底有多厚的。
然而在常辭檸面前，那麼厚那麼結實的鱗甲，就像是紙糊的一樣，從中間硬生生直接撕裂。
若是有生命之物，被劈成兩半已經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可這條巨龍是血氣為基礎凝聚而成的，此刻只是在地上翻湧，然後又擡起頭來。
兩半血氣並沒有再次合併，而是翻湧著變成了兩條巨蟒，整體的顏色稍稍黯淡一些，依舊是悍不畏死地朝著常辭檸撲了過來。
見此場景，人群之中忍不住發出聲音：「難道就這麼不死不休下去？被砍碎了，還能活過來，邪修的手段也太噁心了。」
常辭檸的眸子裡如一片清澈的湖水，沒有漣漪，她只是再次擡手，一劍直接劈斷了兩條巨蟒。
在那股血氣翻湧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並不是不死不休下去，每一次被斬斷，那血氣會稍稍淡一些。
操縱巨龍的邪修的實力明顯還不足夠，如今早早發現，是把災禍提前扼殺在搖籃里。
強者是有一些對危險的警覺和敏感的，近幾年來，常辭檸的感受越來越清晰，修真界有大的危難，這也是她修煉如此急迫的原因。
常辭檸不太在意三大宗門的事務，卻也不是完全不知情，她心裡知曉——若是真的有災難，三大宗門那些宗主和長老一個都靠不住。
這些人生活在太平盛世的時間太久了，閒得滿腦子都是爭權奪勢和你高我低，他們到時候恐怕只能輔助，不堪大用。
常辭檸沒有什麼拯救天下的雄心壯志，只是她是個心軟的人，見不得屠戮生靈，以及她心裡還有對沉煙雲的執念，沉煙雲在意溯華劍派，那溯華劍派就一定要好好的。
常辭檸沒有興趣繼續和面前這邪修玩下去，錚錚劍鳴，然後她的周身瞬間多出來了千百道劍氣，直接朝著那團血氣劈了過去。
被劈碎，再次凝聚，不過三五個回合，那團血氣就再也沒有重新凝聚起來的力量，轟然崩碎成裊裊霧氣散去了。
「常長老。」
「常長老。」
原本遠遠避開的弟子三五成群圍了過來，恭敬行禮，等著常辭檸的進一步指示，同時看著常辭檸的眸子裡滿都是仰慕。
甚至有人看著溯華劍派的弟子的眼睛裡已經滿都是羨慕了，他們都是少年意氣，初出茅廬，見到強者如此，心中的澎湃熱情早就壓不住了。
我輩修行之人，斬殺邪祟，行俠仗義，執劍天地之間，這是多少人心裡的初心。
常辭檸只是微微頷首，擡手收了劍，緩聲道：「背後之人還在鎮子裡，不知藏在哪裡，各位收拾殘局小心一些。」
常辭檸說著環視四周，一片黑壓壓的鎮子裡，血腥的味道太濃就遮住了人的感知，而且此地不是溯華劍派，沒有護宗大陣的幫助，她鎖定一個人也不容易。
可常辭檸眉間微微一蹙，她發現了不對勁，喬染不見了。
雖說她剛才讓喬染在原地等著，但是按照她對喬染的了解，喬染是絕對不會就那麼愣愣地站在原地了。
思考的時候，常辭檸已經朝著剛才的佛塔飛速而來，在周圍尋了一圈，果然也沒有找到喬染的影子。
那把漆黑色的長刀孤零零落在地上，喬染沒有帶走，甚至說是刻意留了下來。
常辭檸把刀收在手中，擡眸看到了刀劍所指的那一棵樹，以及樹下的一小叢形如星子的細碎野花，野花上垂落著點點的血色。
修士的血里也浸染著淡淡的靈氣，和尋常凡俗人的血是不一樣的，那抹血色裡面分明就有靈氣的氣息。
常辭檸的眸色輕輕暗了暗，她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這邪修剛才弄出那麼聲勢浩大的巨龍只是為了引開她，然後還弄傷了喬染，這是她的小朋友，就算是再不聽話，也輪不到一個邪修來傷了她。
血色的盡頭是一處平淡無奇的民宅，常辭檸擡手徑直推開了院門，門上的門神圖被震得搖搖欲墜，俄而整扇門都倒了下來。
院子之中果然有兩道身影，喬染被困在院子裡的石磨上，嘴巴被堵得嚴嚴實實，在她身邊站著一道身影，黑色兜帽斗篷，從上到下遮得嚴嚴實實。
那人顯然被門倒下的聲音嚇得抖了一下，然後連忙整理了一下表情，看著常辭檸輕輕笑了笑：「溯華劍派常長老，我想和你……」
「不必廢話了。」常辭檸一掌拍飛了那邪修，上前來解開了喬染手上的繩索，緩聲道，「傷到哪兒了？」
邪修各種各樣，也各有長短，這邪修血祭大陣使用得無比嫻熟，但本身的修為並不強悍，如今沒有血氣護佑，完全擋不住常辭檸這怒氣沖沖的一掌。
喬染看了看僅剩的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嚇得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儘管她是常辭檸唯一的弟子，算得上很親近，可這麼多年來，她都沒見過常辭檸這麼憤怒的樣子。
喬染伸出手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頃刻之間就被常辭檸握住了手腕。
溫暖的溫度貼在手腕上，常辭檸身上的香味撲面而來，順著這個角度，喬染能夠看到那截白皙好看的脖頸線慢慢沒入衣領之中，還有那雙看上去就很好親的唇。
常辭檸握著喬染的手腕，上下檢查了兩三遍，也沒看到任何的傷口，忍不住蹙了蹙眉：「到底傷哪兒了？若是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她的聲音里似乎還含著沒有完全消減下去的怒氣，但音調已然緩了下去，一雙清淺的眸子裡滿都是關切，明明是清冷如初雪的人，卻就這麼驟然貼近了過來。
喬染的喉頭輕輕滾了滾，然後才指了指牆邊的邪修說道：「我沒有傷，他傷了……」
常辭檸蹙了蹙眉，才轉頭擡手一道劍氣勾著那邪修的衣領勾了過來。
他的衣袖已經全部被血色浸透了，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流淌，這是利器所傷，根本不是常辭檸剛才那一掌能形成的傷勢。
喬染有些心虛：「我給了他一刀，那血是他的。」
常辭檸：「……」邪修到底不是魔修，依舊是使用靈氣，可邪修的血氣之中的靈氣和修士還是有些細微的差別的，她剛才居然沒有發現。
喬染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晶亮亮的眸子裡忽然生出來些視死如歸的勇氣。
她擡手緊緊摟住了常辭檸的腰身，一閉眼睛，心一橫，嚷嚷道：「師尊我不要，我還要喬染這個身份，我回去給你當牛做馬認錯都行，我喜歡你，我要做你的道侶。」
喬染幾乎是以一種捨生取義的蠻不講理的姿態，硬生生鑽進了常辭檸的懷裡，摟在常辭檸腰間的手臂緊緊的，像是帶著一股寧死不松的決絕。
喬染是故意的，這邪修根本沒能力綁了她。
她在心裡跟自己下了一個賭注，常辭檸只要有哪怕一點點的在意她，她都要死纏爛打，絕不給別人可乘之機。
什麼放個人放條狗都可以，她才不允許，之前她覺得結契委屈了常辭檸，既然常辭檸都已經不在乎是人是狗了，都不覺得委屈，那這個位置就只能是她喬染。
常辭檸一時之間都沒反應過來，喬染這忽然來的精氣神是怎麼回事。
喬染雖然抱得很緊，卻不敢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只是抱著，良久之後才敢睜開眼睛的一條縫，小心翼翼打量常辭檸的神色。
「怎麼？怕我殺了你？」常辭檸忍不住輕輕笑了笑，輕輕拉了拉喬染的手臂，「好了，鬆手。」
「不松。」喬染吃了秤砣鐵了心，沉聲道，「絕對不能放條狗，師尊，你長得這麼好看，放條狗怎麼行？那完全不相配啊。」
「我說鬆開。」常辭檸語氣之中已經有了些淡淡的無奈。
「不松。」喬染毅然決然搖了搖頭，「除非我死了。」
「他們看著……」常辭檸輕聲提醒了一句。
喬染唰的一下轉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十幾個正道修士站在門口看著裡面，和喬染面面廝覷。
還是為首那個溯華劍派的弟子反應最快：「常長老，你們繼續，我們掃尾工作還沒完，我們什麼都沒有看見。」
說著，他忙不疊去關門，手落在了空處，左右看了看，發出了質疑聲：「門……呢？」
倒在地上的門看著天上的月色無語，此刻若是門能說話，必定說一句——現在想起來我了，剛才哐當把我推倒的時候呢？
喬染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鬆開了手，站在了常辭檸的身後。
但是稍稍猶豫了一下，喬染伸出手來，輕輕捏住了常辭檸的衣袖，小聲重複了一遍：「不松。」
常辭檸：「……」她知道喬染的性子倔，卻沒想到能夠倔到這種地步。
春景殿前，常辭檸擡步進了門檻，只覺得袖子一沉，垂眸就看到那捏著她衣袖的手指還沒有鬆開。
喬染站在門檻之外，擡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像是只沒人要的小狗，一雙墨藍色的眸子裡水汪汪的，滿都是期待。
常辭檸輕輕嘆了口氣：「算了，你想清楚就好，只是結契大典之後，你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不後悔，不後悔。」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喬染的腦袋已經點得像是小雞啄米，唇角滿都是傻乎乎的笑。
「那鬆開吧？」常辭檸輕輕拽了拽自己的衣袖，「今日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去找宗主說，雖然死而復生解釋起來有些麻煩，但他應該有辦法解釋。」
說罷，常辭檸擡步又要往前走，可那拽著她衣袖的力度又沉了幾分，不僅沒有鬆開，還多了幾分不依不饒的架勢。
喬染輕聲提醒道：「師尊，那個……我房子沒了……你讓我回哪兒去？」
常辭檸這才想起……那日，她一巴掌轟碎了喬染的房子，順帶著一把火燒了。
此刻喬染臉上是真的委屈，是真的無家可歸的可憐。
常辭檸有些不好意思，神色之間微微有些不自然，說到底當日是她心裡有些莫名之火，燒了喬染的房子，她現在有些心虛了。
思忖了片刻，常辭檸提出來了個解決辦法：「不如，就留在春景殿吧，反正房子也夠。」
「好耶。」喬染幾乎是歡呼著跳了進來，美滋滋在院子裡轉了兩個圈，沒有半分剛才沮喪的樣子了。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現在才明白過來，喬染剛才的委屈全都是裝出來給她看的。
但是看著喬染在院子裡開心得要跳起來的樣子，常辭檸的唇角還是忍不住揚起淡淡的弧度，輕輕笑了笑，像是只小狗上躥下跳的樣子，有些可愛。
「師尊師尊師尊。」喬染蹦躂了兩圈之後，轉頭過來笑眯眯地看著常辭檸，「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神秘兮兮的樣子引得常辭檸忍不住莞爾一笑，清清淺淺的眸子裡盪起漣漪，緩聲道：「什麼東西？」
「這個。」喬染如同變戲法一般從袖子裡拿出來一小把野花，滿臉都是燦爛的笑意，「師尊師尊，我喜歡你。」
那把小野花還是在青羊鎮的時候摘下來的，她在袖子裡藏了一路，被藏得有些蔫巴巴的，歪七扭八並不好看。
只是那束蔫巴巴的花後面是一張燦爛的小臉，墨藍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全都是常辭檸一個人的樣貌。
喬染的喜歡，就像是突然闖入常辭檸的世界裡的異物，但是這份喜歡明媚燦爛，滿眼都是她的樣子，讓人心軟得忍不住不接受。
窗外的陽光緩緩爬上窗欞，喬染托著腮趴在床邊看著常辭檸，嘴角滿都是傻傻的笑意。
常辭檸之前的人生之中是沒有睡覺這件事的，修士可以通過修煉的方法緩解身體疲勞，只是這種苦修太過緊繃，許多人都不是如此堅持罷了。
可昨夜裡喬染實在是纏著沒了辦法，常辭檸原本也以為自己不會睡著，只是躺躺，卻沒想到最後還是睡著了。
常辭檸的眉間輕輕蹙了蹙，下一瞬間，驟然睜開眼睛來。
正對面，就是托著腮的喬染，她一下子撞入了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裡。
「師尊做了夢嗎？」喬染趴在床邊，眨著眼睛看著常辭檸。
「嗯。」常辭檸點了點頭，指尖輕輕壓了壓眉心，坐起來，輕輕笑了笑說道，「我做了個夢，夢見你殺氣騰騰地在我面前，還說要殺我。」
「這怎麼可能？」喬染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認認真真說道，「我可捨不得對師尊下手，看到師尊傷了我都心疼得不得了，我才狠不下這樣的心。」
「我相信你。」常辭檸無奈地應了一聲，她若不說這句話，喬然估計要繼續嘰嘰咕咕下去不知道多久。
她眸色之中緩緩變得有些悠遠，她在意的不是喬染的殺氣騰騰，而是她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裡慢慢都是受傷之後的戒備，那股蔓延了全身的絕望和悲傷。
眼前的喬染還是只快快樂樂笑容燦爛的小狗，她怎麼會變成……夢裡那般模樣？
喬染似乎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師尊，昨天那邪修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什麼孟無涯，還說什麼異界之門的鑰匙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