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小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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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小師尊

  樹杈上,一個身著黃色衣裙的少女一邊哼唱著不知名的曲調,一邊搖晃著腿。

  她的手裡拿著一面鏡子,周圍鑲嵌著二十八顆魔影石,鏡子之中映不出她的面容,反而映出來一片望不見底的幽深。

  聽得不遠處的腳步聲,少女翻身從樹杈上跳了下來,看著面前的喬染,眨了眨眼睛道:「你準備好了嗎?」

  淺淺頓了一下,她又追問了一句:「你不怕出意外嗎?」

  「你是辭檸的救命恩人,我當然要還你一個人情。」喬染沒說自己怕還是不怕,只是目光淺淺落在夙瑤手中的須臾鏡上。

  二十八塊魔影石上,被夙瑤不知用什麼東西描畫出來各式各樣的小小圖紋,細若髮絲,彼此之間交相輝映又渾然一體。

  在如今淨水崖眾人之中,最見多識廣的不是常辭檸,而是夙瑤。她作為器靈不知存在了多少個歲月,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奇奇怪怪的書籍,見過多少古古怪怪的事情。

  夙瑤得到這個答案,臉上的笑容燦爛了幾分,自信滿滿說道:「放心,沒有把握的事情我不做,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證你的安全的。」

  說罷,她跟喬染又解釋了一遍:「這個實驗也就是把你的神識抽出來,放入到須臾鏡之中,須臾鏡有回溯時空的能力,可我無法確定目的地,你要把你見到了什麼通通告訴我。」

  夙瑤的稀奇古怪的想法簡直是駭人聽聞,她似乎一直都對人的神識感興趣,所以之前才能出手治好常辭檸的傷勢,如今卻又不滿足於修補神識,又有了些新的招式了。

  神識毫無疑問是修士最脆弱的部分,若是旁人聽到夙瑤這樣抽出神識的想法,一定直接嚇死了,可喬染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

  「我就知道找你是最合適的。」夙瑤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一邊調試著手裡的鏡子,一邊自言自語說道,「神識足夠強,意志足夠堅定,而且自身修為也夠,簡直是最好的實驗目標。」

  在她的話語裡,喬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個合適的實驗目標。

  喬染並不覺得冒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夙瑤本就是個沒有七情六慾的器靈,她做事全憑興趣,在她眼裡,生靈和死物都是一樣的玩具。

  多年前,夙瑤跟著花衍做的事情是一起解剖研究人體,現在她跟著羅輕塵做的事情是治病救人,她沒有是非對錯的概念,缺少的是制約引導她的人。

  夙瑤的速度很快,須臾鏡上魔氣流轉,二十八顆魔影石都亮了起來,正中間的黝黑色深淵之中蕩漾起一抹淡淡的血色,以夙瑤為中心,周圍的花木迅速枯萎下去。

  喬染盤膝坐下,只覺得一股力量纏繞住她的四肢和軀體,只覺得身體一輕,仿佛是一縷輕煙,飄飄裊裊地飄蕩了起來。

  「五兒,五兒,快醒醒,土匪快來了,快去通知村子裡的人,把東西都藏起來。」

  喬染被晃得有些頭暈,眼前一陣朦朧之後,緩緩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山石林立景象,遠眺能看見群山的形狀。

  縱使有些細微的變化,喬染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裡就是淨水崖。

  須臾鏡只能重現此地往日的場景,想必夙瑤也沒能突破這個界限,她到達的地方依舊是淨水崖,不過不知是多久之前的淨水崖。

  「快啊。」旁邊的人見喬染在發呆,推了她一把,兀自叼著嘴裡的包子站起身來,「我去村東頭,你去村西頭,站在村口就喊土匪來了,使勁兒喊,記住了嗎?」

  不遠處,就是一個小小的村落,喬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點了點頭,按照這人的意思朝著村西頭跑過去。

  整個村子都亂了起來,老老小小都在盡力搬運家裡的糧食,平板車、籃子、包袱……能用上的東西都用上,村子裡狹窄的道路上一片雜亂。

  衣衫單薄破舊的女子把手裡的包袱塞給喬染:「五兒,你先跟著他們走,家裡還有兩隻老母雞在外面,我抓了就跟過來。」

  「你……」

  喬染話音未落,就被那女子打斷:「沒事,不用擔心姐姐,你跟著張大伯他們走啊。」

  喬染明白了過來,她的神識依附在了不知多少年前的一個小姑娘的身上,而面前這女子正是這句身體的姐姐。

  喬染輕輕嘆了口氣,她剛才來的時候就已經試過了,她只有神識依附,修為全無,力氣也只是個十幾歲小姑娘的力氣,想要改變什麼都做不了。


  這些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按照這個五兒原本的生命路線往前走,回去之後把所見所聞告訴夙瑤就好。

  「五兒,這次可多虧了我們。」剛才和喬染一起在山坡上放哨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湊到喬染的身邊,「那土匪年年都來,我就猜到這些日子他們要來了。」

  「我們這是藏到哪裡去?」喬染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過了這個山口,後面有個隱秘的山洞,是張大伯他們發現的。」小姑娘說道,「我們就藏在山洞裡,過幾日他們搶不到東西也就走了,我們就能保住今年過冬的糧食了。」

  對山匪而言,這只是個小村子,他們還有很多要劫掠的地方,待幾日找不到什麼東西也就走了,但是對於這些村民而言,這些糧食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這小姑娘自己立了功,現在正是開心的時候,像穿花蝴蝶一樣在人群之中穿來穿去,笑著逗弄逗弄東家的貓,摸摸西家的牛。

  噔噔噔,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喬染眸底微微一凝,擡手拉住了身邊的小姑娘道:「別亂跑了,情況不對。」

  「怎麼不對?」那小姑娘明顯沒有反應過來。

  噔噔噔,噔噔噔的馬蹄聲越來越急,幾乎是片刻之間,無數馬匪從山林之中殺出來,迅速把整個村子的人圍住了。

  為首之人手中拎著一把馬刀,擡手取下了頭上的竹斗笠,朗聲大笑:「張大伯,多虧了你,這次村里值錢的東西都在這裡了吧?」

  喬染身邊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張大伯……怎麼可能?」

  張大伯是這個村子裡最德高望重的人,提前觀測山匪動向,提前找好隱蔽的山洞,都是張大伯主持操辦的。

  所有村民都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之中最前方的那個人,他頭上扎著一條洗得發黃的白汗巾,手裡攥著一條趕驢的鞭子,站在那裡,全身都在微微發抖。

  「陸老大,你讓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我閨女……你把我閨女還給我……」張大伯的嘴唇在輕輕發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恩不義,出賣朋友,他這輩子的臉面都沒了。

  「放心。」陸老大勒住手裡的韁繩,嘿嘿笑了兩聲道,「你閨女以後就是我陸達的媳婦兒,全山寨兄弟的大嫂,我絕不會為難我的老丈人的。」

  「陸老大,你……你……」張大伯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氣得扶住身邊的驢才站穩了,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你這畜生,說好的我把人引過來,你就放了我閨女,你不講信義。」

  「信義?」陸老大嗤笑了一聲,「我只和我的兄弟們講信義,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美人也一起享受。」

  他背後的山匪爆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山間迴蕩,也在每個村民的心尖上迴蕩。

  村民這邊卻是鴉雀無聲,看著張大伯搖搖欲墜的身影,滿口憎恨卻也有些說不出口來。

  前幾日張大伯說閨女去外婆家玩兒了,卻從這些山匪的話語裡聽起來,也是受盡了苦楚。

  大家的眼睛裡忍不住滿都是絕望,往年山匪劫掠,有些人家地窖隱蔽,藏一藏也還能藏些東西,今年可是把所有的家當都拿出來了,這番劫掠之後,真就是一貧如洗。

  喬染的眸色沉了沉,她的目光落在陸老大手中的那把馬刀上,心裡計算著,若是出手奪下那把刀,勝算有多少。

  可算來算去喬染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這個五兒實在是瘦弱,提了一會兒包裹,手臂就隱隱作痛了,就算是她腦子裡還有刀法,也絕不可能通過這具身體施展出來。

  而且,她若是激怒了山匪,他們就不只是搶劫,是真的要殺人了。

  陸老大還在說話:「張大伯放心,我不殺人,我是個有信義的人。」

  「信義?人家聽命行事,卻不肯歸還人家的女兒,這也算是講信義嗎?」清清淡淡的少女的聲音打斷了陸老大的話。

  七八個人從不遠處的林子之中走出來,從容貌之中看起來年歲不大,都是十幾歲的樣貌,卻通身都是矜貴的淡然的氣度。

  為首的少女眼神淡淡,淡青色的衣裙襯得身形纖細,五官雖然稍稍顯得稚氣,神色之中卻透著清冷威嚴,發上一支翠玉簪子,襯得整個人像是一塊冰冰寒寒的冷玉。

  「不知……是哪家小姐?陸某唐突了。」陸老大目色之中滿都是忌憚,他能燒殺劫掠到現在憑藉的就是官匪勾結,他可不敢惹怒背後的權貴。


  就在眾人都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喬染的眸子亮起來了——那是常辭檸,而且是少女版本的常辭檸,看起來真可愛,明明透著稚氣,非要裝出來一本正經的樣子,讓人很想捏一捏。

  似是感受到了喬染的目光,常辭檸也轉眸看了過來,看到是個衣著破舊的小女孩,纖長的睫羽輕輕眨了眨,唇角輕輕揚了揚,露出了個稍縱即逝的輕輕微笑。

  喬染已經完全壓不住唇角的笑意了。

  太……太可愛了!

  還會偷偷對著她笑的小師尊!

  「常師姐,我們是不是不該管這些事情……」常辭檸身邊有一弟子上前,壓低了聲音說道,「宗主交代我們的事情還沒辦完。」

  「不會耽誤的。」常辭檸輕輕答了一聲,語氣淡淡說道,「只要不暴露我們的身份就好,不用修為,我們也能解決掉眼前的山匪的,嚇跑而已。」

  「是,常師姐。」那人說話間,手已經落在了劍柄上,滿眼都是躍躍欲試。

  修行之人誰沒有個行俠仗義的心,更何況這些都還是少年意氣,第一次下山的年輕弟子,常師姐說可以,那就是可以。

  陸老大依舊坐在馬上,目色緩緩凝重:「小丫頭,你該不會是來唬我的吧?此地知縣、典史、參軍我都認得,幾位舉人老爺我也基本熟悉,可不知誰家有你這位小姐。」

  「那今日就讓你知道。」常辭檸說話之間,擡手拔出來了流光劍,一閃而逝,身影就到了陸老大的面前。

  她沒有用靈力,純粹只是速度和技巧,風盪起她的青絲長發,清淺的眸子若深潭沉靜,握在劍柄上的手指纖長白皙,好似一張美到了極致的畫。

  陸老大擡起手中的馬刀想要擋住,卻被一腳踹在手腕上,直接從馬匹上被踹飛,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之上,砸出來了一聲悶哼。

  同時,常辭檸身邊的那些溯華劍派的弟子也全都出手了。

  這些山匪身強力壯,但是怎麼能比得過這些天之驕子?哪怕是完全不用靈力,也足以把他們揍得落花流水、滿地求饒了。

  看著這些山匪一鬨而散逃竄,常辭檸他們倒也沒有追上去,他們的任務不是剿匪,還是低調一些為好。

  村民們看著眼前的變故,有些沒有反應過來,良久才有人撲通跪在地上,接連磕頭:「多謝恩人,多謝恩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一個人跪下去瞬間就起了連鎖反應,一整片村民齊刷刷全都跪了下去,常辭檸一下子懵住了,她懂得修煉,懂得劍招,就是不懂得怎麼處理眼前的情景……

  那雙纖長的睫羽輕輕眨了眨,籠在衣袖的指尖捏著衣袖輕輕打轉,清淡平靜的眸子強裝出來淡然,但是明顯有些慌了。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是和常辭檸朝夕相處,喬染瞬間就看得出,小師尊慌了,慌得有些可愛,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的笑聲藏在此起彼伏的謝恩聲裡面,並不明顯,然而常辭檸此等修士耳聰目明,還是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常辭檸擡眸看過來,又是剛才那衣著破舊的小姑娘,而且那小姑娘還衝著她也露出來了個燦爛的笑容。

  常辭檸清了清嗓子,穩住了自己的形象,然後才說道:「不必道謝,我剛才警告過那陸老大,他們以後不敢來你們村子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是是是,多謝恩人。」千恩萬謝的聲音再次此起彼伏。

  那張大伯在地上爬著撲到了常辭檸的腳邊:「俠女,求你,求你救救我閨女,我閨女還在狼窩裡面。」

  他驟然撲過來,嚇得常辭檸往後連連退了三步,可他仍舊是不依不饒,繼續往常辭檸的腳邊爬。

  此刻常辭檸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也顧不得臉面,顧不得村民如何看他,壞事做盡,現在他想到的也只有拼命保住閨女的性命。

  常辭檸有些手足無措,在溯華劍派她可沒見過這種滿地亂爬的行為,她也沒想到第一次下山,就會遇到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人。

  「張大伯,你別著急,你好好說。」喬染一個箭步衝上來,攔在了張大伯和常辭檸之間。

  喬染看著張大伯的眸色有幾分不善,一部分是因為張大伯背信棄義的行為,更主要的是張大伯那髒兮兮的手,都要碰到她乾乾淨淨的小師尊了。

  張大伯連忙說道:「好好好,我好好說。我閨女今年才十五,五日之前被陸老大擄走的,他讓我把村民們的糧食都騙出來,都把閨女還給我,結果他說話不算數。我是個一文不值的爛人,我回去給大伙兒當牛做馬贖罪也好,以死謝罪也好,我都別無二話,只是我那閨女實在是無辜……」


  因為喬染的挺身而出,常辭檸也終於有了反應的空間。

  常辭檸緩緩鬆了口氣,往後拉開了一定的距離,頷首道:「好,我幫你救你女兒,你先站起來。」

  撲通撲通又是幾個響頭砸在地上,常辭檸著實是有些無可奈何了,看著喬染的目光忍不住多了些感激,若不是她,還真不知道怎麼收場。

  喬染轉回身,看著常辭檸的眸子裡笑意盈盈:「俠女,你身邊的師弟師妹們都想行俠仗義,他們也夠用了,不如你來我們村子裡休息一下?」

  常辭檸頓了一下,回頭看過來,果然,那幾個溯華劍派的弟子明顯是還沒有打過癮,特別喜歡這種行俠仗義的感覺,看著常辭檸的眼睛裡都發亮。

  有一弟子站出來拍胸脯說道:「常師姐,你身上還有重要的東西,不宜以身犯險,我們就足夠了。」

  常辭檸微微一怔,她也很想去,但是此話一出,她若是還執意要去,顯得這個大師姐也太不穩重了。

  常辭檸的眸子明顯暗了暗,依舊是平淡端方的模樣,微微頷首道:「好,你們小心,要記得規矩。」

  常辭檸提醒的這個規矩就是修士插手凡俗的規矩,不使用靈力,不擾亂秩序的情況之下,解決掉眼前的問題。

  幾個溯華劍派的弟子連忙頷首沉聲:「是,常師姐。」

  喬染垂下眸子,壓住笑意,不是她這會兒笑點忽然變低了,是小師尊真的太可愛了,可愛得讓她忍不住想要捉弄。

  五兒家裡只有爹娘五兒和姐姐四口人,三間不大的草屋,不過也收拾得乾淨利落,桌椅都是五兒爹自己做的,因為迎接貴客,擦得乾乾淨淨的。

  溯華劍派別的弟子都去追山匪了,只有常辭檸留下來了,所以謝禮都朝著五兒家裡送了過來。

  這家的一隻雞,那家的三個鴨蛋,這家的一筐青菜,那家的一碟子乾果……

  喬染挑了挑,拿了一碟子冬棗和一碟子榛子走到了屋子裡,擺在了常辭檸的面前。

  常辭檸眼睛都沒有擡一下,緩聲道:「不必了,讓鄉親們拿回去吧,我不收謝禮。」

  喬染一邊給常辭檸剝榛子,一邊說道:「都是鄉親們的謝意,不值什麼錢,這都是你喜歡吃的,就嘗一嘗……」

  「我喜歡吃的?」常辭檸打斷了喬染的話,擡眸看了過來,清清淺淺的眸子裡多了幾分細細的打量。

  喬染的手微微頓住,她在常辭檸面前向來不設防,哪怕是在小師尊面前也是這樣,差點兒說漏嘴了。

  喬染把剝好的榛子放在常辭檸面前,笑眯眯說道:「小孩子都喜歡吃這些,我猜你喜歡吃的。」

  榛子散發著淡淡的香味,然而常辭檸卻沒有接過來,只是搖頭道:「不用了,我不喜歡。」

  修行之人不重口腹之慾,她的所有精力都在修行和練劍之中度過,她記得師尊的諄諄教誨,所以也並不把這些所謂的小孩子喜歡放在心裡。

  喬染單手撐著下頜看著對面的常辭檸無奈地嘆了口氣,明明是她最喜歡的東西,她真的就一眼都不看,小師尊雖然可愛,未免無趣了一些。

  喬染忍不住想起常辭檸之前說過的,常辭檸沒有什麼童年的記憶,她從入門的時候就被認定是劍道的天才,流光劍迅速認主,她整日都在修煉修煉,出宗門的時間都不多。

  沉煙雲越是對常辭檸好,常辭檸心裡就越有負擔,覺得自己擔負著整個宗門的希望,就越發是一點點都不敢鬆懈。

  可喬染不希望常辭檸生活得那麼累,從遇到小師尊到現在,她都是古板無趣的樣子,偶有流露出來的笑意也都被壓了下去。

  就這麼沉默了片刻,喬染站起身來,踮起腳尖拿起了架子上的風箏,放到了常辭檸的面前:「不如我們去放風箏?」

  常辭檸照舊是搖了搖頭:「不必了,你不必討我開心,我不喜歡這些。」

  「沒有討你開心。」喬染預判到了常辭檸的說法,也早就想好了說辭,「我想要放風箏,你陪我去好不好?」

  不等常辭檸拒絕,喬染就繼續說道:「爹娘整日裡都在忙地里的活計,姐姐也忙,他們總說放風箏不安全,不讓我去,我想玩兒都沒人陪著。」

  黑黝黝的眸子咕嚕嚕轉著,裡面卻都是可憐巴巴的神色,常辭檸本來想拒絕,卻沒來由心裡一軟,點頭答應了:「好。」

  此時已經是秋季,是草木凋零的季節,山坡上都是枯敗之色,早已不是放風箏的好時間了,好在還有微微的風,風箏還能飛起來。


  喬染一隻手扯著線,一隻手拉著風箏,跑了十幾圈,風箏也沒能飛起來,反倒把自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

  這具身體實在是太弱了,喬染半弓著身子,手扶在膝蓋上喘著氣,擡眼看了看常辭檸。

  常辭檸站在山坡山,一身淺綠映得氣質清淡,手裡拿了本冊子輕輕翻著,完全沒注意到這邊上躥下跳逗她開心的喬染,喬染遠遠看著,像是劍譜。

  喬染終究是無奈嘆了口氣,有些事情終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的,常辭檸幼年生活的環境註定了她這種壓抑的性子。

  可就在喬染低頭喘著粗氣的時候,一隻手拿過了她手裡的風箏,繼而是清淺的聲音傳了過來:「是要我幫你嗎?」

  常辭檸立在她面前,看著手裡的風箏,抿了抿唇,眸色之中似乎是動了動,猶豫了良久還是說道:「放風箏是不是要……兩個人?」

  常辭檸手裡拉著線,喬染雙手舉著風箏在後面跑,風雖然不是很大,跑著跑著風箏還是吹了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高,遠遠地懸掛在天際之上。

  常辭檸看著天邊的風箏和自己手裡的風箏線,眼睛微微有些發亮,是很有趣的東西,沒有法陣支撐,沒有靈氣,居然真的就這麼飛起來了,是她之前沒有見過的新鮮玩意。

  「我就說很好玩的。」喬染笑著朝常辭檸跑過來,腳下踩到碎石,一個趔趄,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喬大魔頭不會平地摔,但是這個叫做五兒的丫頭實在是虛弱,根本就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反應過來站得穩。

  眼看著就要鼻子著地,忽覺得腰間一緊,被人接住了,喬染擡眸看見那雙清清淺淺的眸子,小師尊的眸子裡有些淡淡的緊張,還有些孩童一般的玩趣笑意。

  喬染輕輕笑了笑,拉住常辭檸的衣袖,往後倒去。

  「你……」常辭檸還沒來及說話,整個人就倒在了草坪上。

  她不能用修為,只能在草坪上滾了幾個圈,最後停住,有些氣憤地坐起來:「你明明可以借著我的力道站穩的。」

  「可是雲彩好美啊……」喬染平躺在地面上,看著一層層魚鱗一般的白雲,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也來看看。」

  草坪都是枯草,喬染的發上也沾著幾根枯萎的草葉,就這麼躺在地上,有些髒,還有些狼狽。

  照例來說,溯華劍派宗主的親傳弟子,溯華劍派的大師姐,不該做出這麼離譜的行為,但是常辭檸看著喬染身邊的位置,頓了一會兒之後,挪過去坐了下去,然後緩緩躺了下去。

  藍色的天空是一整塊幕布,陽光有些微微刺眼,一朵朵像是棉花一樣的白雲緩緩飄過,有微微的風,有鳥鳴的聲音,心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嘗一嘗?」喬染把手裡的東西送到了常辭檸面前。

  常辭檸眨了眨眼睛擡手接了過來,榛子是香香的味道,冬棗是甜甜的,不精緻也不乾淨,但是有種別樣的美味。

  不知躺了多久,聽到地面傳來的腳步聲,常辭檸如夢方醒站起身來,迅速拍乾淨了身上的枯草:「想必我的師弟師妹們回來了,我還有師命,先走了。」

  不遠處走來的正是溯華劍派的那幾個弟子,去山匪窩裡救個姑娘,對他們來說還是輕輕鬆鬆的事情。

  他們一路歡聲笑語著,卻在看到常辭檸的那一瞬間收斂了神色,恭敬道:「常師姐。」

  常辭檸也神色淡漠,頷首道:「若是都解決了,我們也該出發了。」

  她的身份仿佛就是個框架,把她直接架了起來,她是大師姐,就該保持大師姐應有的淡然和氣度。

  喬染躺在地上,側著頭看著小師尊,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沒關係,常辭檸還有很長的時間去慢慢明白,要做一個讓自己開心的人,而不是做一個別人期待里的人。

  「阿染,阿染——」耳邊傳來急切的呼喚的聲音。

  喬染睜開眸子來,眼前正是一臉焦急的常辭檸,夙瑤和羅輕塵站在一邊,一臉小心翼翼,像是犯錯了的小孩子的樣子。

  見喬染睜開眸子,常辭檸終於是鬆了口氣:「還好醒過來了,你也是跟著她們胡鬧,若是出了岔子怎麼辦?」

  喬染站起身來,一把握住了常辭檸的手,笑意盈盈:「春天了。」

  「怎麼?傻了?都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常辭檸無奈地輕輕點了點她的眉心,「若是沒事就回去了,蘆姨做了榛子酥,快被瓏玉那小饞貓吃完了。」


  「不急。」喬染拉著常辭檸就往山坡上跑,笑著喊道,「春天了,該放風箏了,我們去放風箏。」

  常辭檸的眸色微微頓住,垂眸輕輕笑了起來,也揚聲喊道:「好,我們去放風箏。」

  羅輕塵和夙瑤面面相覷,夙瑤小聲說道:「我只抓了喬染的神識,怎麼兩個人都瘋了?」

  羅輕塵聳了聳肩無奈道:「不知道。」

  「糟了。」夙瑤小聲嘀咕一聲。

  「怎麼了?」羅輕塵無奈道,「你別給我闖禍了好不好?」

  「須臾鏡碎了。」夙瑤把藏在身後的須臾鏡拿出來,一道裂縫橫亘其中,二十八顆魔影石全碎,顯然是不能再用了。

  風箏遙遙地飛上天空,常辭檸唇角忍不住揚起笑意,她當時來到淨水崖隱居,就是為了那段記憶,那是她人生之中除了喬染之外的唯一亮色。

  卻沒想到,那也是喬染。

  或許,早就是命中注定。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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