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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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7 章

  楓葉小院梢頭最後的紅葉落盡了,歲寒也再也支撐不住流光劍陣,撤掉劍陣的一瞬間,身形一搖差點摔倒在地面上,淋淋的鮮血順著下頜滴落,沾濕了衣領。

  然而她手中靈劍撐著地面,強行站了起來,一步一個血色腳印地往常辭檸身邊走,語氣有些著急:「常前輩,你別衝動……好好想想說不定還有別的解決辦法……」

  扈修就一直站在常辭檸的身側,她擡眸和歲寒四目相對,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扈修知道,常辭檸此刻是聽不進去任何話的,不如讓她自己安靜一會兒。

  常辭檸似乎聽不到身後歲寒的聲音,目光只是定定的落在異界之門上,上面猩紅色的魔氣密布,像是密密麻麻的鎖鏈,把整個門牢牢鎖住。

  明明只是一門之隔,但是她感受不到喬染的任何氣息,喬染就像是一瞬之間,就在她面前蒸發了。

  千里魔國……那會是個什麼地方……

  這些年來常辭檸大致知道黑暗之森的境況,那是個沒有四季輪轉,沒有晴雨變幻的地方,終日裡天空都是陰蒙蒙的,植物稀少,所以舉目四望都是光禿禿一片,看不到盡頭,看不到希望。

  可黑暗之森只是被魔氣浸染的一方小世界,千里魔國才是魔氣的源頭,那才是真正幽暗腥臭殺戮橫行的地方,自小生活在千里魔國的魔修生性就是喜歡殺戮。

  他們和那些黑暗之森被迫成為魔修的魔不同,他們生活環境所倡導的就是強者為尊,信奉的是殺戮和血腥,所以千里魔國是一個永無寧日的地方。

  比黑暗之森更為惡劣的環境,而且還有孟無涯為了首領之心,一定會對喬染展開無盡追殺。

  常辭檸狠狠壓住了自己的下唇,只覺得眸子裡染上了一層朦朧之色,她幫不到喬染,她不知道喬染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整個被抓緊了,呼吸都變得格外困難。

  她忍不住往前靠近了半步,異界之門上的魔氣撲面而來,帶這些抗拒的意味,壓得她面色頓時失了血色,手壓在唇上輕咳的時候,一點點血漬就順著指縫落了下來。

  「喬大魔頭,你是當真要氣死我算了……」常辭檸忍不住輕聲呢喃著,攥緊了指尖握住的那一塊衣料,那是最後她抓住喬染的衣袖一角的衣料。

  明明她是有機會拉著喬染一起進去的,但喬染反手震碎了衣袖的同時,還把常辭檸推了回來,這才導致最後異界之門關閉的間隙,常辭檸反而倒退了幾步。

  喬染在最後拍出阻攔孟無涯的那一掌的時候,心裡已經下定了決定,孟無涯眼看著門一點點關上,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做好了拉著孟無涯一起再次墜入千里魔國的決定。

  喬大魔頭其實是最聽話最好哄的,這麼久以來也就兩次斷然推開了常辭檸,一次是當初面對喬丘山的時候,一次是這次。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有時候當一個人倔起來的時候,是什麼都改變不了的,例如她引來喬丘山,企圖儘早解決問題,然後可以放心地走完最後這幾個月。

  又比如,喬大魔頭的下意識保護本能,就是會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把常辭檸推開。

  常辭檸皺了皺眉宇,頂著面前異界之門上的沉沉壓力,擡手之間,指尖緩緩朝著異界之門靠近過去。

  異界之門上猙獰的魔氣流轉起來,猩紅色的光芒劇烈綻放,常辭檸此刻早已是強弩之末,手掌被那猩紅色的魔氣擋住,再也不得寸進。

  她指尖的肌膚有種幾乎要被戾氣劃破的刺痛感,若是強硬地頂著威壓繼續靠近,最後肯定是皮開肉綻的下場。

  常辭檸的睫羽輕輕顫了顫,眸底卻染上了一份執著之色,把體內僅存的靈力灌注於指尖之上,仿佛有輕輕劍吟想起,鋒銳的劍氣劃破猩紅色的屏障,常辭檸的手輕輕按在了異界之門上。

  扈修原本想要阻攔常辭檸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若無其事一般緩緩收了回來,轉身去遠處扶歲寒過來。

  之前扈修一直在常辭檸的身邊,就是擔心異界之門周圍的魔氣會攻擊常辭檸,現在看來,是她杞人憂天了。

  因為剛才就在常辭檸狠了狠心繼續朝著異界之門靠近的時候,異界之門上張牙舞爪的魔氣一瞬間手足無措,然後嗖的一下全都縮了回去。

  明明是沒有生命和情緒的一團魔氣,扈修卻從那恨不得落荒而逃的魔氣里讀出來了委屈巴巴和小心翼翼。

  「有骨氣你倒是一直支棱著,現在怎麼慫了?」若是喬染現在在常辭檸面前,常辭檸一定忍不住直接給她腦門一巴掌。


  她沒感受到喬染的氣息,是因為異界之門的氣息蓋住了喬染的氣息,可靠近的時候,常辭檸明明感覺到了異界之門上隱隱傳過來的親近之感,喬染沒死,而且異界之門落入喬染的掌控了。

  常辭檸沉沉呼了口氣穩住心神,只要喬染沒死,就一切都還有機會。

  孟無涯顯然一點都不在意喬丘山的生死,說起來彼此是盟友,但各有所圖,所以在喬丘山傷重只能蜷縮在異界之門身邊的時候,孟無涯已經有能力透過門縫助他,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喬丘山。

  甚至喬染殺掉喬丘山的時候,孟無涯一點都沒有救喬丘山的意思,因為對他而言,喬丘山打開異界之門之後,就沒有任何用處了。

  甚至孟無涯對喬丘山是完全不信任的,否則他也沒有必要去找別的封印薄弱點,企圖通過打開毒王谷魔窟裡面的封印。只是他的這個計劃也被常辭檸發現並扼殺了。

  喬丘山的屍首如今就躺在異界之門旁邊的地面上,滿臉都是不甘,他聰明了一生,謀算了一生。

  從受人敬仰的一宗之主,成為了可以利用身邊所有人,不相信所有人的孤家寡人。

  他連自己的道侶都能殺害,自然不會相信任何人,卻也死在自己的多疑和算計之上,但凡他有盟友,剛才不殺了九煞,有人拉他一把,有孟無涯這個威脅在,喬染說不定真得顧不上殺他。

  而孟無涯也想不到,他的袖手旁觀導致了喬丘山最後身死,也導致喬染毫無障礙地憑藉傀儡之心奪去了異界之門的掌控權,最後所有的希望功虧一簣。

  常辭檸在心裡把今日的來龍去脈過了一遍之後,只覺得心裡有些後怕,若是孟無涯和喬丘山之間多一分彼此之間的信任,多一點盟友精神,今日絕不會還能這麼僥倖收場。

  異界之門就在萬象宗之內,在正道聯盟的腹地,喬丘山不知多早之前就有了打開異界之門的能力,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從異界之門後面殺出來千軍萬馬,想一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轟然一股濃重的威壓從遠方傳遞過來,那一股氣息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這裡趕過來,常辭檸擡眸之間,只見到半邊天空都如同燃燒著火焰,一片赤紅,散著灼灼的熱度。

  鳳鳴聲響徹雲霄,身著紅衣的女子背後的火紅羽翼緩緩收斂,如一顆流星重重砸落在地面上,朱顏胸膛呼吸起伏不定,鬢邊的金鳳步搖都有些傾斜了,顯然是行色匆匆顧不得其他。

  免得路上有宵小之徒劫路,或者是遇到不長眼的東西耽誤了時間,朱顏是氣質全開,一路釋放著最強悍的威壓,涅盤之火燒過的地方,連下著秋雨的地方都熱得像是酷暑天。

  朱顏環視一圈,眸色微微一凝,捏緊了手指道:「還是來晚了嗎?」

  「朱顏妖王。」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歲寒,她如今是正道聯盟的總盟主,身份不比朱顏低,和朱顏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朱顏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異界之門之前的背影,她一隻手撫在異界之門上,霜發之上的髮簪不知何時墜落下來,如瀑的長髮墜落,把那纖細的腰身遮得隱隱約約。

  常辭檸的衣服上染著星星點點的血跡,血色落在那乾淨溫柔的瑾紫色上,顯得整個身影都格外單薄易碎,卻又透著月光一般的清冷,讓人不知該如何靠近。

  朱顏環視一圈,心頭忍不住有些納悶,喬染一直恨不得直接粘在常辭檸的身上,這會兒她卻沒有看到喬染的身影,也是奇怪。

  朱顏抿了抿唇,來不及多想,徑直說道:「常前輩,想必你們已經和孟無涯交過手了。青冥逆轉須臾鏡的時候,看到了當時殺玄武的人就是喬丘山,喬丘山和孟無涯是認識的,他若是逃入千里魔國也就罷了,怕就怕他依舊對修真界還有野心,帶著魔軍殺回來可如何是好……」

  「不會的。」常辭檸輕聲說道,「喬丘山已經死了,異界之門也不會打開了。」

  常辭檸看到朱顏到來,心裡忍不住一松。

  扈修和歲寒身上都帶著傷勢,瓏玉、陸長生和沈別離三人今日力量完全透支,此刻估計已經昏迷過去了,她身邊還算能用得上的強者各個負傷。

  朱顏來了,至少有個完整的戰力坐鎮,後面再出些事情至少還有朱顏盯著。

  就是這麼一瞬之間的放鬆,常辭檸的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早有些撐不住了,早已是強弩之末。

  楓葉小院最中央的異界之門已經用附帶著陣法的玄鐵牢籠籠罩住,連上面的魔氣氣息都不能逸散出來分毫。

  萬象宗落了今天的第一場雪,山路和路兩旁的迎客松上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還沒有完全枯萎的草葉上結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冰霜。


  茵茵推開楓葉小院的院門走進來,立馬就脫掉了外面的大氅,抖了抖雪花說道:「還是院裡暖和。」

  「那當然。」白越坐在院子裡的假山石上,盯著那異界之門發呆,漫不經心地回答道,「朱顏姐姐待在哪兒,哪兒就沒有冬天。」

  外面下著雪,院子裡如春日溫暖,完全是兩個世界,朱顏周圍的保暖效果,甚至遠遠超過喬染在淨水崖布置的那道保暖陣法。

  茵茵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窗子,那就是朱顏住的房間,湊到白越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們要一直留在楓葉小院嗎?」

  茵茵和白越見過多次,甚至變成原型一起在雪地里打過滾兒,咬得毛毛亂飛,所以面對白越的時候並沒有畏懼心理,但是面對朱顏就完全不一樣了。

  朱顏多年積威頗深,為人風風火火,只在常辭檸面前的時候還算是有幾分耐心,茵茵本來就膽子小,遠遠看著朱顏,每次都覺得被她周身的威勢嚇得心頭一顫。

  白越似乎明白了什麼,看著茵茵眨巴眨巴眼睛道:「小狐貍,你該不會是怕朱顏姐姐,盼著朱顏姐姐趕緊走吧?」

  「哪有?」茵茵矢口否認,「朱雀妖王在這裡守著異界之門,我覺得特別安心。還可以暖暖屋子,這多好,常姐姐每年到冬日的時候就怕冷。」

  茵茵這句話半真半假,她怕朱顏是真的,不想朱顏走也是真的。這些年來整個修真界都有些多災多難,正道聯盟、妖界甚至是靈淵,如今都損兵折將,頂尖戰力居然沒幾個能拿出手來的。

  朱顏在這裡,著實讓人無比安心,而且還有火爐子妙用,茵茵可捨不得朱顏走。

  「不好說要留多久。」白越眸子裡有些惆悵,思忖了片刻之後說道,「至少要等到常姐姐醒,然後再商議下一步的事情,如今大哥透支了本源力量閉關了,朱顏姐姐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青冥為了能夠看清楚須臾鏡裡面當時對玄夜動手的那道魔影,足足控制著須臾鏡回溯了二三十次,後面已經完全是在透支力量。

  若不是因為如此,那日匆匆趕到萬象宗的絕不是朱顏一人,青冥肯定也是要來的,白越的速度慢一些,就被朱顏甩在了後面。

  茵茵把懷裡抱著的油紙包拆開,分了一包給白越:「今日瓏玉出門的時候買的糕點,她最會買這些了,帶給你嘗嘗。」

  說完,茵茵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朱顏的窗子,然後又拿出一包來塞給白越:「這一份是給朱雀妖王的,我忙著去照顧常姐姐,就不去朱顏妖王那邊了。」

  白越看著茵茵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什麼忙著照顧常姐姐,都是藉口罷了,分明就是害怕朱顏姐姐。

  常辭檸一直昏迷不醒,哪裡需要一直照顧了?

  茵茵推開門進來,搓著手哈了兩口熱氣,把手上的寒氣都祛乾淨了之後,才轉進來屏風之後。

  只是看到屏風之後的場景,茵茵連走了兩步上前到床邊,語氣里滿都是焦急:「常姐姐,常姐姐……」

  床上之人額上浸透出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眉宇之間輕輕蹙緊了,清冷的眼尾帶著一抹微不可查的潤色,臉上血色盡失,唇瓣似乎也在輕輕顫動。

  常辭檸不安地轉了轉頭,手臂從錦被之中伸出來,緊緊抱著懷裡的錦被,整個身體繃緊了蜷縮成弓狀,那霜白色的髮絲無力地順著脊背垂下,順著床沿撲散而下。

  常辭檸沒有醒,只是半夢半醒之間睡得極其不安,靠近了些,似乎還能聽到常辭檸唇間的輕輕囈語。

  茵茵喚了幾聲,常辭檸沒有給她任何回應,茵茵頓時有些慌了,急急忙忙推開門喊人過來。

  幾乎就在她推開門的瞬間,一道紅衣擦著她的身側而過,朱顏坐在床邊,輕輕按住了常辭檸的手腕,輕聲喚道:「常前輩?」

  常辭檸依舊是沒有醒,朱顏的眸色沉了沉,抿緊了唇,妖力剔除掉屬性之後,變成沒有屬性和攻擊性的靈氣,她才敢把這一縷只有頭髮絲粗細的靈氣緩緩注入到常辭檸的經脈之中。

  只是靈氣剛剛接觸到常辭檸的經脈,一股抗拒之力迎面傳來,那一縷細細的靈氣瞬間被擊散,連帶著朱顏都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被迎面而來的勁氣逼得趔趄了一下身子。

  修士本能的保護機制,哪怕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之下,也不會任由別人的靈氣進入體內。

  因為別人的靈氣進入體內是很危險的事情,比如九煞藉助喬丘山的力量恢復傷勢,結果被喬丘山控制,甚至連自爆都自己做不了主。


  當然也有些例外,比如常辭檸和喬染這種經常雙修的關係,她們的身體對彼此的氣息都很熟悉,下意識也不會有抵抗反應。

  可常辭檸緊緊抱著懷裡的錦被,身體越繃越緊,哪怕是隔著衣料,都能看到她在微微顫抖,那清淺的唇上更是被她自己咬出來了一層殷紅的血色。

  朱顏猶豫了片刻,壓低了聲音說道:「常前輩,你別為難我,一定不要抵抗我的靈力啊,若是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這麼貿然的……」

  說著,她掌心微微翻轉,指尖上紅色的丹蔻之上妖力流轉,頃刻之間,又提煉出來一縷沒有任何屬性和攻擊力的靈氣。

  朱顏長長呼吸了一口氣,常辭檸已經對她的靈力產生抵抗了,她繼續這樣下去,很有可能兩敗俱傷,自己也會被傷到,但是她如今真的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觸碰到常辭檸的脈門的時候,門砰的一聲打開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我不在這一段時間,怎麼出了這麼多事情,我先看看常前輩的情況,別的以後再說。」

  在冬日裡,來人卻穿了一件繡樣繁複的鳳穿牡丹寬袖大衫,裙尾曳地,腰間環佩碰撞,發上珠翠盈滿,容貌雍容,只是從下頜蔓延到耳根的一道傷疤,看起來有些嚇人。

  羅輕塵看到床邊一身紅色羽衣的女子指尖的靈氣,趕忙道:「別別別,常前輩沉睡的時候是很抗拒外人氣息的,你這樣只會讓她受傷,而且傷到自己。」

  說著,她上前,身後推開了朱顏,然後指尖壓在了常辭檸的脈門上,緊蹙著眉宇吩咐道:「小狐貍,去打一盆熱水過來。瓏玉,把窗子全都關上,保證不要有一點點冷風吹進來。還有……你。」

  羅輕塵指了指朱顏,說道:「去準備一些微燙的清酒,要很清淡,不醉人的。」

  朱顏怔了一下,多少年都沒有人敢這麼跟她說話了。

  羅輕塵說完這句話,會回頭認認真真給常辭檸診脈,只留給了朱顏一個後腦勺。

  朱雀妖王?在羅輕塵這裡可沒有什麼妖王不妖王的區別,她在診病的時候,一向是說話直性子爆,完全沒有任何解釋,也不浪費任何時間。

  朱顏只是輕輕摸了摸鼻子,沒有繼續計較什麼,轉身就去準備羅輕塵要的東西了。

  一整套銀針幾乎全都扎在了常辭檸的身上,清酒化開藥丸之後,強行從常辭檸的口中灌下去。

  看著常辭檸面上恢復了血色,也不再繼續冒虛汗出來,羅輕塵這才緩緩鬆了口氣:「沒事了,她比我想像之中,更為意志頑強一些。」

  超負荷使用神識控制靈力,雖然和喬丘山動手的時間很短,常辭檸本就脆弱的神識無疑還是收到了重創,而且常辭檸的經脈之中長久以來是沒有靈氣的,如此多靈氣衝擊之下,她被接起來的經脈本來就脆弱,免不得有些撕裂的風險。

  剛剛羅輕塵看到常辭檸的情況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

  她當時走的時候,常辭檸的情況很穩定,而且喬染把這人當成眼珠子一樣疼,怎麼也不可能看著常辭檸傷成這個樣子。

  羅輕塵也沒有辦法,只能先用銀針再接了一遍經脈,然後用丹藥穩住了常辭檸的氣血,把她身體的情況先穩住。至於神識……羅輕塵是大夫不是神仙,她也沒什麼好辦法……

  可讓羅輕塵意外的是,就在她剛剛穩住常辭檸的身體狀況的時候,常辭檸的神識已經開始活躍,甚至開始緩緩甦醒。

  從一片沉沉的深淵之中掙扎著也要醒過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支撐著她醒過來的。

  日色還沒有落山,常辭檸就緩緩睜開了眸子,黃昏之時屋子的視線有些昏暗,她還是眯著眼睛稍稍適應了一下,腦子裡瞬間就把事情梳理清楚了,起身之時,眸色已經是一片清明。

  「多躺躺多休息才好。」身邊傳來帶著怒意的聲音。

  常辭檸轉頭看到了羅輕塵,睫羽下壓,有些不自然地躲過了羅輕塵的視線:「沒事的,我都好了,什麼問題都沒有。」

  「是這段時間沒給你開苦藥,你都敢惹我火氣了?」羅輕塵擡手拿了件披風給常辭檸披上,然後才繼續說道,「情況已經這麼差了,真是不知道,你怎麼醒過來的……」

  「我答應過阿染,一定不會睡過去,會很努力很努力地醒過來。」常辭檸看向外面的天色,然後就下了床,「我沒事,我去看看異界之門。」

  朱顏站在常辭檸身側,打開了籠罩著異界之門的玄鐵牢籠,輕聲說道:「你小心些,萬一魔軍現在從裡面殺出來,就不好了。」


  「不會的。」常辭檸感受著異界之門上熟悉的氣息,緩緩說道,「阿染知道我不想看生靈塗炭,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打開這道門。」

  「那怎麼辦?」瓏玉最先按捺不住,語氣中滿都是急色,「之前主上帶著我們從黑暗之森回來,我們才看到了陽光,現在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嗎?」

  「我去帶她回來。」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清淺的眸子如清澈的湖水一般平靜,只是那淡淡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喬染是能打開這扇門的,但是開門的時間她不能保證孟無涯不逃出來,為了保護常辭檸的安危,她寧肯一輩子待在千里魔國,常辭檸不用想就猜得出,異界之門上的抗拒之力是什麼意思。

  這隻欠揍的小狼犬,又想著為了保護她,自己面對一切了。

  不過,異界之門不給她走也沒關係,還有一個地方——毒王谷的魔窟,那裡的封印已經很薄弱了,完全有機會撕開口子,讓她進去。

  無論如何,這次她都絕不會再讓喬染一個人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面對一次次的生死危局,左右環顧孤苦無依的感覺實在是太難過了,她捨不得小狼犬那麼難過。

  「我和常前輩一起去。」歲寒上前站在了常辭檸的面前,少女的眸色之中滿是果決,「當年正道聯盟辜負了常前輩一次,如今絕不會辜負您第二次。」

  「還有我……」白越也擠了過來,「上次是我實力不濟,被大哥和朱顏姐姐強行扣下了,現在我的實力不差。」

  小朋友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捨我其誰的主動,常辭檸只覺得心頭微微一暖,唇角忍不住帶了些溫和的上揚弧度。

  她當然知道她們說的是真的,她們也能做得到,那日她吸納綜合了陸長生三人的力量,與喬丘山正面為敵,她們三人的力量被抽乾殆盡,勉勵支撐,也不不曾後退一步。

  最後瓏玉昏倒的時候都保證自己倒在了陣法裡面,和當年溫如玉和江滿星那群人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不必說了,我自己去。」常辭檸輕聲說道,「我進入千里魔國之後,你們要合力加固封印,不要顧忌我能不能回來,我沒想著回來。」

  她不知道喬染面對整個千里魔國的魔軍能夠堅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或許現在心裡就只剩下一個執念,就算是死,至少也陪著喬染死在一起。

  孤孤單單可憐巴巴的小狼犬,想一想就讓人心疼,她捨不得。

  常辭檸打斷了在場人的話:「你們別衝動。歲寒,你走了正道聯盟怎麼辦?」

  歲寒張了張嘴:「我……」她想說自己不要正道聯盟,可現在她若是走了,正道聯盟絕對大亂,現在的正道聯盟可不是鐵板一塊。

  常辭檸繼續轉向瓏玉:「你和扈修要留下來鎮住靈淵,那些魔安分,是因為阿染的武力震懾,這才服從我的管理,這些魔可不都是良善之輩。」

  常辭檸繼續看向白越:「妖族如今是大變革時期,狼獅虎豹虎視眈眈,青冥閉關,你朱顏姐姐一個人壓不住的。」

  迎著她們欲言又止的目光,常辭檸緩和了語氣說道:「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但是你們不能走,先不說如今天下太平需要你們,萬一真的回不來了……你們承受不了這個後果。」

  「我……」茵茵舉了舉手,然後又訕訕放了下來,她又能如何呢?築基期的小狐貍只是個廢物,跟著常辭檸,也只會給她添麻煩。

  茵茵已經不止一次感受到這種無力感了,火焰巨石流星砸萬象宗的那次她無能為力也就罷了,這次瓏玉她們全都全力以赴,她還是最沒用的那個。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餘光看了看朱顏和白越,都是妖族,她們尚且是神獸血脈,都敢於面對雷劫面對死亡,她怎麼就這麼膽小惜命,這麼沒用……

  若不是常辭檸護著她,她早就死了千百回了,築基期的修為是真的不夠,她膽小,所以一直不修煉,一直不面對雷劫,或許真的該變一變了。

  在茵茵心裡百轉千回的時候,常辭檸已經下了結論:「不必爭了,我自己去,明日我就去毒王谷,想辦法打開封印。」

  「不行。」羅輕塵拉住了歲寒和白越,站在了常辭檸面前,「至少現在不能去,等你解決了神識上的問題再去也不遲。」

  說完,羅輕塵還補充了一句:「放心,主上可是黑暗之森有名的生命力頑強,當年她在黑暗之森翻天覆宇的時候,我們也以為她肯定很快就死了,可現在她還活得好好的,不要小瞧了她。」


  「你有辦法?」常辭檸眸色一緊,心裡也頓時一緊,若說不在意是假的,她之前對這個世界沒什麼眷戀,但是她現在捨不得走。

  捨不得這麼多可愛的小朋友,捨不得朱顏和羅輕塵這樣的好朋友,更重要的是她捨不得喬染。

  「不是我,是夙瑤。」羅輕塵揮手之間,身邊出現了一個粉衣女子。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娃娃臉上透著粉色,笑容裡帶著純真,歪著頭看常辭檸,緩緩說道:「常姐姐,好久不見了。」

  常辭檸這才注意到,羅輕塵的脖頸上帶著一個吊墜,那是一座寶塔形狀墜子,隱隱散發著金光。毒王谷不知為何流落在外的七轉因果塔,還是被羅輕塵找回來了。

  羅輕塵無奈道:「不是我之前不肯說,是這小丫頭剛剛在我腦海里說有辦法的。」

  「你說你帶我來見常姐姐,我可沒有完全信你。」夙瑤上下打量了一番羅輕塵,輕哼道,「我可沒有認你為主,你別胡思亂想。」

  常辭檸:「……」她忽然明白了夙瑤為什麼在海外漂泊多年,見了那麼多修士,甚至傳出來醫仙之名,卻一直不肯求救的原因了。

  這丫頭的警戒心實在是太強了,誰都不肯信,此行若不是羅輕塵親自前往,夙瑤估計完全不信,直接消失在大海深處,完全不露面了。

  夙瑤白了羅輕塵一眼,然後看向常辭檸說道:「之前那同心咒是我教給你的,教給你的時候我說沒有解開之法,因為它直接作用於神識,無法可解,你還記得嗎?」

  「記得。」常辭檸點了點頭,同心咒就是當時她把喬染打入黑暗之森的時候,在她身上疊加的那一道用來分擔傀儡心反噬的陣法。

  其實說來也巧,不是常辭檸刻意要學,只是當年在海外遇到夙瑤的時候,兩個人相談甚歡,夙瑤說那是她的新研究,給常辭檸看了看。

  夙瑤繼續說道:「後來我就想,這世界上怎麼能有解不開的咒?哪怕是神識也是如此,既然解不開,那就打散了重新凝聚神識,不就解開了嗎?」

  「嘶——」聽得她這話,在場的人紛紛倒吸了一口冷氣,打散神識再聚合,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就算是最厲害的修士,也不能完全控制神識,一個個對待自己的神識都無比小心,哪有敢這麼操作的?

  常辭檸的眸底卻微微亮了起來,這世上最厲害的大夫不是羅輕塵,而是這個七轉因果塔不知存在多久的器靈夙瑤,她總是有些別的修士和醫者都想不到的奇思妙想。

  比如當年其實也沒人敢相信那同心咒,可是夙瑤就是研究出來了,而且常辭檸成功地把它用出來了。

  常辭檸緩緩說道:「雖然我不是為了解開同心咒,但是這種方法卻可以恰好解決我現在的情況。夙瑤,需要多久?」

  「看你的承受能力有多強。」夙瑤笑眯眯地說道,「打碎和重組都是很疼的,若是承受能力很強,就能快一些,否則我只能慢慢來。」

  說罷,她補充了一句:「不要逞強哦,我在大海里漂的時候沒別的事情,就研究這個了,抓了好些海鮮來實驗過,可行是可行,只是我速度快一些,它們承受不住就直接沒了。」

  夙瑤說這話的時候,眸底滿都是不諳世事的笑意,她是器靈,註定了沒有情感,也不會同情那些海鮮。

  她出手幫常辭檸,大部分原因是她覺得這件事有趣,只有一小部分是因為在來來往往的修士裡面,常辭檸是她看起來最順眼的。

  千里魔國,九連城城外的峽谷之中,一道轟隆之聲響徹整個峽谷,繼而周圍的山石忽然崩塌,朝著峽谷之內滾滾而來。

  黑色的刀芒沖天而起,劈開浸透著猩紅色魔氣的巨石,然後在巨石之後,黑色的兜帽之下,露出來一雙墨藍色的眸子,如絕世凶獸一般透著狠厲,卻有著凶獸絕不會有的沉著鎮靜。

  附近的巨石後面頓時浮現出來一道道黑影,把喬染圍了起來,為首是個赤發墨衣赤足的女子,她手腕上帶著一串金鈴,行走之間風情萬千。

  與喬染隔著很遠的距離,她就停住了步子,審視了一番喬染,語氣婉轉:「沒想到逃來了我九連城附近,看來上天註定了,這大功勞是要落入我的手中。」

  身邊有一人上前頷首道:「城主,三十六地煞護衛死傷大半。」

  九連城主的眸色沉了沉,揮手之間,手中的金鈴發出聲響:「退下。」

  喬染拉下頭上披風的兜帽,語氣淡淡:「九連城主,你是怕了嗎?」


  「怕?可笑!」九連城主怒聲,同時周身的魔氣一瞬間爆發出來,她手腕上的金鈴叮噹作響,「二十八城城主集體圍剿,這待遇還沒有魔體會過吧?喬染,你現在還有幾分實力能發揮出來?不過是紙老虎在這裡耍威風罷了,今日落在我手裡,你別想走了。」

  喬染的唇只是輕輕揚了揚,九連城主的話越多越是證明她怕了。

  現在千里魔國提起來喬染,沒人不害怕,二十八城主再加上領主一起圍剿,硬生生被她逃了出來,而且有三位城主死在了她手裡。

  九連城主此刻語氣灼灼,不過是在隱藏內心的害怕罷了。她必須壓住畏懼,因為她太想要眼前的功勞了。

  孟無涯成為領主之後,二十八城的城主幾乎每天都在被洗牌,一句話說得不順意,就是死的下場,九連城主想以後安安穩穩活著,就得拿到喬染的首級。

  可喬染此時波瀾不驚的語氣,讓她心裡越發沒底,她知道喬染身受重傷,但並不知道這瘋子是不是還有什麼後招。

  她看了看身後的魔,厲聲道:「都給我上,你們的名單全都在領主面前擺著,只要今日喬染跑了,我保證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那些魔眸子裡紛紛染上了血色,舉著手中的兵器朝著喬染殺了過來,他們不懷疑孟無涯的狠厲,進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搏一搏,如果真的殺了喬染,還是大功一件。

  喬染眸色平靜,心裡卻有些沉了下去,她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體內的魔氣也早就無以為繼了。

  進入千里魔國的那一瞬間開始,她就開始了無盡的逃往,孟無涯想要她的命的心無比堅定,她不知殺了多少魔才活到現在,本以為逃開了,卻又被九連城主圍了起來。

  千里魔國二十八城,二十八城主就是千里魔國最頂尖的戰力,而且一個個都不是善類。

  喬染緊緊咬了咬舌尖,握緊了手中的長刀,沒辦法了,現在只能拼盡一切,用命殺出去。

  她想活著,她甚至還想回到修真界,再次抱一抱常辭檸,可如今周圍全都是血液的腥臭味道,那股清苦的藥香味都成了她的奢望。

  九連城主雖然也親自下場,但到底還是惜命,任由手下魔打先鋒,她只是伺機而動,偶爾出手偷襲,隨著時間緩緩流逝,她心間的恐懼越來越重。

  明明喬染的氣息都不穩了,可她手中的刀芒依舊帶著駭人的殺意,一次次都覺得她要倒下了,卻又一次次站起來,與此同時的是,她腳下堆積的屍體越來越多,血腥味越來越濃。

  「就是這個時候……」九連城主眸色一亮,手中黑色的匕首擦著前面魔的臂膀而過,金鈴聲一震,那匕首已經插入了喬染的心口裡。

  喬染目色一凝,擡腳踹走了面前的魔,那魔吐著血倒退,重重地砸在了九連城主的臉上。

  九連城主並不惱,眸子裡反而有些喜色,成了,她的感覺絕對沒有問題,剛才那一劍直接刺入了喬染的胸膛裡面。

  喬染周身的墨色魔氣瞬間暴起,逼得周圍的魔節節敗退,這些魔似乎也畏懼喬染的臨死反擊,紛紛往後退,讓出了一小塊空地。

  喬染的手撫在了胸口之上,一瞬之間,她感受到一股復甦之力從胸口流淌向四肢,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響了起來,她周身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緩緩癒合。

  糟了,喬染墨藍色的眸子裡閃過暗色,她一直壓抑著傀儡心,努力不使用傀儡心的力量,因為她知道她依賴傀儡心的時候,是常辭檸在替她受反噬。

  可現在她的確是魔氣匱乏,再也支撐不住了,連壓住傀儡心的魔氣都沒有了。

  九連城主的眼皮微微跳了跳,就在這瞬息之間,她感受到喬染的氣息迅速回漲,原本起伏不定的氣息,也一下子變得平穩起來了。

  九連城主忍不住喃喃自語道:「到底是什麼妖怪……」

  她現在已經萌生退意了,她很想拿功勞,但是這功勞她未必能夠拿到,說不定還要把小命搭進去。

  喬染感受著體內力量的復甦,壓緊了下唇,她是真的不想讓常辭檸再為了她受傷了,她想起常辭檸那沒有血色的唇,就覺得心疼到無法呼吸。

  可就在她內心著急想要壓住傀儡心的時候,她喉頭一甜,吐出一口鮮血來,墨藍色的眸子緩緩滯住……這……這是傀儡心的反噬啊……

  同心咒無法解除,她嘗試了很多辦法都無濟於事,只有一種辦法解開,那就是施咒之人死了,同心咒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常辭檸……她不是被自己推開了嗎?喬丘山和九煞都死了,還有誰能動她?

  是扈修叛變了?青冥對常辭檸出手?還是歲寒要穩固正道聯盟的位置?一瞬之間,喬染的腦海之中閃過無數張臉。

  是常辭檸心軟,所以信任他們,換來的是什麼?是又一次的背叛嗎?喬染只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些嗡嗡作響,她一時之間甚至找不出最合適的懷疑人選。

  她眸底抑制不住染上了瘋狂之色,若是常辭檸死了,修真界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喬染擡眸看向不遠處的九連城主,握著刀柄的指骨咔咔作響,之前狼狽是因為她不敢用傀儡心,現在是她自己承受反噬,那她就毫無忌憚了。

  九連城主迎上那雙墨藍色的眸子,驚得往後退了一步,怎麼回事?就很短的時間之內,她感覺喬染好像是變了,變得讓她想轉身就跑。

  「追得開心嗎?」喬染緩緩說道,「放心,你不孤單,二十八城的城主馬上全都會和你團聚,現在我無所畏懼,那就是我的獵殺時間了。」

  九連城主的瞳孔微微一縮,喬染的身形在她面前消失了,她只覺得背後冷汗涔涔,心裡有種危險的直覺——生死之危。

  聽說有人覺得阿染不夠瘋,當常姐姐「死了」之後,阿染的瘋超乎你的想像。她之所以心甘情願做小狗,是因為身邊有常辭檸,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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