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常辭檸跟在喬染身後走進靈淵的防線之內的時候，感受到了無數的打量的目光。
這些魔大半一直在赤峰山駐紮，沒有去過淨水崖，也沒有見過常辭檸。
常辭檸能感受到，這些目光之中存在敵意。
究其原因，就是之前流傳的那則傳聞——常辭檸委身於喬染，換來了現在的休戰期，以及整個修真界的和平，是可歌可泣的大英雄。
於正道聯盟而言，聽到這個消息聞者落淚，無不感動於常辭檸能屈能伸的風範。
但是對於靈淵眾魔來說，他們跟著自家主上費勁千辛萬苦從靈淵打出來，一轉頭自家主上被勾引了。
常辭檸在她們心裡，就是禍國殃民的妖女，就是引得帝王昏庸的禍水。
固然，歷史上所有昏君妖妃的故事裡，最應該承擔責任都是昏君，但當遇到這樣的事情，所有人都會下意識把罪責推到看似更弱勢的人的身上，藉此彰顯自己的力量，表達自己的不滿。
常辭檸只是跟在喬染身側緩緩往前走，並不在意他們或是打量或是敵意的目光，淡藍色的披風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兜帽半遮半掩之下露出半張清冷的臉，清淺疏離的淡色眸子。
喬染蹙了蹙眉，頓了頓腳步和常辭檸並肩道：「若是你不習慣，可以先去營帳中休息。」
常辭檸淡淡道：「有什麼不習慣的？又不是沒有見血血腥味，當年我執劍砍下別人的腦袋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娃娃。我跟著你來，可不是來做吉祥物的。」
她也是執劍站在正道巔峰的人，那時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更為複雜，想要殺了她的人比在場的所有魔加在一起都要多。
只是到了喬染這裡，她就成了被護著的琉璃美人了。
喬染眸子微動，她當然知道這些過往，只是下意識，想要保護她。或許是初見時候的蒼白的脆弱，還有唇角的血色，實在是讓她到現在都驚魂不定。
營帳多半扎得很簡單，一片都是烏黑烏黑色的，有的四面漏風，看起來只是個簡陋的棚子。
扈修從魔群中走來，身上的墨色甲冑在周圍陰暗的環境襯托之下顯得色澤幽深，浸出來淡淡的殺氣，周圍的魔紛紛退避三尺，讓出來了一條通道。
扈修走到喬染面前，目光卻落在了常辭檸身上，微微蹙眉道：「常前輩怎麼來了？主上，就算是再依依不捨，你也不能這麼逼迫常前輩……」
常辭檸霜發如瀑，纖長的睫羽下是清淺乾淨的眸子，淡藍色的披風隨風緩緩飄動，襯得身形纖弱，膚色如月光下的冷霜，這般的顏色，實在是和周圍的一片暗色格格不入。
扈修收到消息，壓根就沒去見喬染，日夜兼程先趕到了赤峰山，所以也不知道常辭檸和喬染因為這件事發生的爭執。
常辭檸眨了眨眼，看向身側的喬染，輕聲道：「看來溫如玉想要搞壞我的名聲，最後把你的名聲搞壞了。」
就連作為忠實屬下的扈修，都開始下意識懷疑她的主上是因為美色上頭，所以強迫常辭檸來前線了。
喬染墨藍色的眸子盯著常辭檸片刻，然後緩緩道：「我不在意這個，反正早就沒有什麼好名聲了。」
常辭檸：「……」說得也對，喬大魔頭的名聲，在正道聯盟裡面，可以止小兒夜啼。
思索了一下，常辭檸說道：「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該不會是你傳的？」
「這麼不明顯嗎？」喬染的神色依舊是淡淡的，「又不能宰了溫如玉，又不能讓天下人罵你，就只能用一點非常的手段了。」
她的語氣理所應當，就像是在說什麼平平淡淡的事情。
常辭檸只是大膽猜測，沒想到真的猜到了事實真相。她「以色穩住殺人如麻的大魔頭，成為了畫本子裡可歌可泣的大英雄」的源頭居然在喬染這裡。
之前她還覺得是正道聯盟的修士們想像力豐富，原來想像力最豐富的是喬染。
常辭檸的目光在喬染身上打量良久，最後說道：「你要是去寫本話本子，一定會是暢銷款。」
喬染這個謠言的確讓溫如玉的陰謀毀於一旦，正道之內，常辭檸的聲望依舊很高，但是也讓常辭檸在靈淵拉足了仇恨。
不過常辭檸不在意，不就是魔頭嗎？被她教會了誠實友善勤勞的魔頭，又不是一個兩個了。
常辭檸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很久，目光轉移到扈修身上，道：「妖界到現在都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嗎？」
「沒有，自從我趕到赤峰山之後，妖界大軍引而不發，除了第一日之後，再也沒有主動發兵，主上未到，靈淵也未擅動。」扈修頓了一下道，「常前輩怎麼知道？」
「你身上沒有血跡，他們身上的血跡都幹了。」常辭檸緩緩道，「你身上不僅沒有血腥味，還有股草木的清香。」
如果妖界發兵，扈修絕不是在後方坐鎮的性子，她會拎著刀直接衝到最前面，身上不可能沒有血腥味。
扈修都被淨水崖的雜草醃入味了，常辭檸忽然覺得堂堂靈淵大統領只是拔草有些委屈：「扈統領，以後你回淨水崖就不用拔草了……」
「常前輩。」扈修的語氣又急又快，「怎麼會有人搶了我的工作？可是有人比我做得好？您告訴我是誰，我和他聊一聊，學一學先進經驗。」
扈修的這句話說到末尾幾個字的時候，明顯語氣都變得沉了不少。
常辭檸：「……」這語氣是去談談？拔刀架脖子上的那種談談？
「算了。」常辭檸放棄了，道，「那堆雜草還是歸你。」
「多謝常前輩。」就是平日扈修冷如冰霜的臉上，此刻似乎也忽然浮現出幾分開心出來。
離得近的魔都聽到了扈修的話，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這耳朵也沒有問題啊？這是扈修？這是那個拎著一把刀，在黑暗之森到處找人比試，輸了就直接砍對方腦袋的扈修？
「先不提這件事，我這裡有幾道簡單的數人合擊防禦的陣法，扈統領分組給下面的魔學一學，應該能增加一些戰力。」常辭檸說著，接過茵茵遞過來的陣法圖，交給扈修。
扈修的目光從陣法圖上掃過，眸子逐漸變得火熱，道：「常前輩，這……這真的是要教給我們的嗎？」
除了偶爾被扔進去的新人，黑暗之森萬年不與外界連通，如果打鬥之中餘波強烈震碎納戒，裡面的品質一般的東西可能也會被直接震碎。
這樣導致的結果是，黑暗之森的資源稀少，陣法圖這種東西，幾乎已經到了失傳的境地，就算是扈修這等層次，手裡也只有幾張用不上的陣法圖。
她修為境界高深，自然看得出，常辭檸拿出的合擊防禦陣法就是把一個小組幾個魔的力量合在一起，既能實現魔力加倍，又能輪流休息應敵，學起來很簡單，正好符合現在的情況使用。
不過是尋常的陣法，在他們嚴重居然這麼珍貴，常辭檸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說道：「就是給你們的，務必保證所有魔都學會，就算是真的打起來，也能少犧牲幾條性命。」
得到常辭檸肯定的答覆之後，扈修迅速把手中的陣法圖傳了下去道：「你們幾個把圖記下來，然後抄錄傳下去。」
陣圖從手中傳過，見到了陣圖的魔看著常辭檸的目光都忍不住變了變。
他們習慣了命如草芥，習慣了不被重視，可現在居然有人拿出陣圖說只為了他們少犧牲。不少魔心中對常辭檸的敵意都瞬間削減了不少。
扈修吩咐下去之後，就已經迅速有魔抄錄了下去，然後把原件送回到了扈修的手中，扈修拿著手中的圖，纖長有力的手指點在陣圖上，垂眸問常辭檸一些具體使用陣法的細節。
這裡的營帳實在是不能住，歲寒和瓏玉幾個，自覺地已經從納戒里拿出來材料去修整重新搭建營帳了。
喬染身邊還有一個被捆得嚴嚴實實的綠衣少女，就是之前在暗中窺伺，被抓過來的小綠蛇。
喬染看了她一眼，擡手封了她所有的修為，然後扔給了瓏玉：「我去巡查，這小蛇就交給你了。」
瓏玉一邊哼著歌，一邊啃著糖糕，看著面前忽然多出來的綠衣少女，猶豫了一下，拿出一塊糖糕，又猶豫一下，掰下來一小半，遞過去：「分你的。」
「才這麼點，小氣……」綠衣少女忍不住輕聲嘟囔。
這一下正中瓏玉的下懷，她縮回手又把糖糕拿回來了，輕哼了一聲道：「不幹活吃我的糖糕，給你這些，我已經很好心了，你看不上就不要拿。」
「幹活？」
「當然要幹活啊，主上要去巡查，常姐姐和扈統領要去教導陣法，我們自然都留下來搭建營帳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工作。」
瓏玉在淨水崖待久了，早就習慣了各有工作，各得其位，但是顯然小綠蛇是沒有這種意識的。
綠衣少女頓了一下，這才發現，剛才跟在常辭檸和喬染身邊的人，現在都在忙忙碌碌，收拾東西，搭新的營帳。
就連那跟在常辭檸身邊，似乎很得常辭檸喜愛的小狐貍，也在到處幫忙遞工具。
「我才不干。」綠衣少女冷哼了一聲，「妖界的叛徒。」
她現在身無修為，也不可能從靈淵的這麼大片的營帳之中逃出去，但是她也不心甘情願給靈淵幹活，於是走到旁邊找了個枯樹樁，一屁股坐下了，一副絕不與世人茍同的清高模樣。
瓏玉看了她兩眼，擡手用魔氣在樹樁旁邊畫了個圈道：「主上把你交給我了，我絕對不會給你逃跑的機會，就在這裡給我待著，否則要你好看。」
說著，瓏玉捏一下拳頭朝著她示威，面上的那道魔紋也愈發清晰鮮明，臉上顯露出來幾分魔的陰狠恐怖。
綠衣少女嚇得往後縮了縮，「先天魔體……」
最近她在赤峰山作為前線斥候，了解了不少魔的常識，像瓏玉這般擁有魔紋，魔紋中魔氣又如此濃郁，只有傳說之中的先天魔體。
那可是先天魔體，若是放在妖界的血統體系之中，差不多等同於妖王的血統了，就算沒有成長起來，也差不多是現在白虎妖王白越的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算你有見識。」瓏玉把掰下來的那小半塊放進嘴裡，來得匆忙，她沒來得及補貨，帶的糖糕不多了，本來自己還捨不得吃，結果熱臉貼了冷屁股。
綠衣少女愣了一下，看著腳下的圈，她還沒受過這種待遇，被人像訓狗一樣圈在這裡一動不能動。
當然，她不知道，在她之前，瓏玉還訓過一隻狗——溫如玉，溫如玉去淨水崖請常辭檸，也是被瓏玉劃了一條線像訓狗一樣攔住了。
不過，看到瓏玉是先天魔體之後，她心裡反而平衡了很多。
換算過來，就是在妖界被妖王懲罰了，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情。
瓏玉跑過去的時候，歲寒正在搭營帳的框架，跟著常辭檸這段時間練出來的劍法極為精湛，每次砍出來的木頭都大小剛剛好，連一絲一毫的毛刺都沒有。
瓏玉就按照間距，把木頭插進泥土裡，以便後面用繩子來固定營帳。
綠衣少女百無聊賴，只能坐在樹樁上托著腮看著她們幹活，心裡忍不住有些不理解——按照瓏玉的身份地位，何必做這些事情，她怎麼都想像不出來青冥妖王或者朱顏妖王削木頭的樣子。
太陽落下的時候，一圈營帳全部搭好了，和在淨水崖的時候一樣，一人一間房。
和在淨水崖一樣，沒有喬染的房。
靈淵能夠活下來的魔，都是經歷過一輪更為嚴酷的優勝劣汰的，算下來，平均天賦並不比溯華劍派的弟子們差，常辭檸教起來也不覺得很費勁。
不過才短短一個下午，就有半數的魔掌握了合擊防禦陣法的使用方法。
等到日落西山，她朝著中間搭好的營帳走來的時候，路上遇到的魔，基本上都會朝著她微微頷首，喊一聲「常前輩」了。
營帳里點了火爐，但到底沒有淨水崖的房子暖和，況且又在外面吹了一下午的寒風，常辭檸回來就覺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羅輕塵煮了薑糖水，冷著臉看她喝完，然後往她手心裡塞了一顆蜜餞。
常辭檸看著手裡的蜜餞愣了兩下，緩緩笑道：「羅大夫什麼時候這麼細心了？」
然後，故意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可是薑糖水本來就是甜的，好像不需要蜜餞來壓苦味。」
「不要還給我。」羅輕塵氣呼呼道，「對你好還不識趣了。」
「識趣，識趣。」常辭檸連忙道，「羅大夫平日裡只會給我苦哈哈的東西，總算給了次甜的，不管怎麼樣我都得吃。」
喬染就在她們說說笑笑的時候從外面走進來，她的披風上沾了殘雪，解開系帶，輕輕抖落之後，才擡起步子往裡面走：「外面聽你們說說笑笑很是熱鬧。」
「瞧，羅大夫給的蜜餞，稀奇。」常辭檸笑著，指尖拈著那顆蜜餞給喬染展示。
喬染頓了一下，走到常辭檸身邊，盯著蜜餞看了看，然後目光又落在了常辭檸的指尖上，瑩潤的指尖襯著蜜色的蜜餞，看起來很是可口。
喬染俯身，張口吃掉了常辭檸指尖的蜜餞，墨藍色的眸子裡暗色沉了些，緩聲道：「的確是很甜。」
喬染的唇就擦著常辭檸的指尖而過，溫軟的觸覺，還有暖暖的吐息，讓常辭檸的指尖忍不住輕輕顫了顫。
常辭檸輕輕笑了笑，道：「喬大魔頭果然是無惡不作，連一塊蜜餞都要搶，說出去能把四鄰八鄉的孩子都嚇哭了。」
「嚇到你了？」喬染道，說著順勢把常辭檸的手攏在了手心之中暖著，「是不是吹了一下午的風，手還是冷的。」
「嚇不到我。」常辭檸的指尖輕輕撓了撓喬染的掌心，「喬大魔頭分明善解人意，格外體恤我，不捨得我受累辛苦。」
羅輕塵看到喬染把那蜜餞吃掉的瞬間就忍不住眉毛一跳，嚯，不愧是她認證了的小情侶，挺會玩的。
等到聽到後面的話，已經面色有些微微不自然了，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營帳門口，有些糾結——有點怕喬染，想趕緊走，但是又想接著聽，有點刺激。
不過，常辭檸和喬染也沒有繼續下去了。
喬染坐在常辭檸身邊，給她暖著手，說道：「廚房那邊煮了熱乎乎的湯，我讓人叫人瓏玉她們一起來喝，她們應該快到了。」
「這裡也有廚房嗎？」常辭檸愣了一下，這些魔都是辟穀的，而且常辭檸雖然修為不在，但是境界也在，也能夠辟穀，並沒想過這裡還有晚飯可以吃。
「有。」喬染只是點了點頭，沒繼續說些什麼。
瓏玉、歲寒和茵茵在淨水崖也習慣了吃飯不辟穀，聽說還有湯喝，忙不疊就跑來了。
牛骨湯熬了很久，冒著熱氣，撒了一層細細的胡椒粉，聞上去很香，很適合在寒冷的冬日用來驅寒。
常辭檸喝了一口，拿著勺子的手緩緩停住，回眸看著喬染良久緩緩道：「是蘆姨的手藝，對嗎？」
「就知道你能嘗出來，原本找到她之後，想讓她去淨水崖的，我們來了赤峰山，只好讓她半路改道，沒想到比我們來得還要早幾個時辰。」喬染輕輕笑了笑道，「還是春景殿的味道。」
蘆姨就是春景殿之前的廚娘，春景殿廚房的菜特別好吃，這點喬染非常有發言權。
那個時候，喬染和常辭檸是名義上的道侶，實際上的師徒。喬染不能留在春景殿過夜，但是可以去春景殿蹭飯。
每次喬染都吃得特別香，常辭檸就坐在對面的位置看著她吃，有時候嘗一兩口，有時候只是端一杯清茶慢慢喝著。雖然帶著淡淡的疏離，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淡淡的暖。
營帳掀起來，有一中年婦人模樣的女子，盤發圍裙，笑意溫柔，道：「常長老，一切可好？」
蘆姨並不見老，因為在春景殿做事，她也有金丹期的修為。
一切如舊，像是回到了過往，常辭檸一瞬間眼前竟有些朦朧，起身道：「都好，蘆姨可好？」
常辭檸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性子，對待春景殿所有的人都一視同仁，哪怕是廚房的廚娘，她也總是微微頷首打招呼，沒有絲毫的倨傲，也不見高高在上的神態。
她明明是傳聞之中立於雲端的人，卻總是不經意之間帶給身邊人淺淺的溫暖。
所以春景殿所有的人都惦記著常辭檸的好。
他們本就不是溯華劍派弟子，在常辭檸離開溯華劍派之後，也紛紛離開，春景殿才成了常辭檸上次回去之後看到的那種破敗的模樣。
常辭檸平日裡雖然有些貪嘴，但因為久病，胃口並不好，今日卻喝了一整碗的湯，滿足道：「之前不知蘆姨好，錯把茵茵當做寶。」
「常姐姐——」正在埋頭喝湯的茵茵聽到了這句話，頓時擡頭，一臉委屈，「你怎麼可以這麼不珍惜茵茵的深情？」
常辭檸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收斂了笑容，認認真真道：「放心，小狐貍的深情我收起來了，只是大魔王要吃醋的話，可是要喝狐貍湯的……」
「常姐姐，你嚇唬我。」茵茵雖然是這麼說著，但是餘光還是忍不住看了看喬染，分明有些怯怯。
常辭檸是故意逗小狐貍的，但是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喝到這麼好喝的牛骨湯，發覺自己原來是真的不知道珍惜，有蘆姨這麼好的手藝，卻選擇辟穀了那麼多年。
修為盡失之後，她放下了肩上的一些負擔，開始學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才逐漸懂得該吃吃該喝喝的人間真諦。
歲寒站在了茵茵這邊，道：「小狐貍，我覺得你煮的湯超級好喝的，我站在你這邊。」
瓏玉也道：「對對對，看在我們友情的份上，就算是難喝，我也會說好喝的。」
茵茵：「……」這話聽起來像是誇她的嗎？友情這玩意兒果然靠不住。
一時間，營帳內籠罩著牛骨湯的香味，還有和在淨水崖一樣的歡聲笑語。
常辭檸唇角忍不住輕輕揚了揚，雖然她明白得有些晚，但現在好像還不算晚，身邊還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人，還有眼前這碗牛骨湯。
營帳之外，綠衣少女坐在樹樁上，看著天邊的點點星子，寒風簌簌，她的修為不至於覺得冷，但是卻百無聊賴。
從營帳里飄來的牛骨湯香味，好香。
還有一陣陣毫不掩飾的笑聲。
都是蠱惑，她憤然捂住了耳朵，盯著那燭火，良久之後還是忍不住聳了聳鼻子，的確是很香。
瓏玉是先天魔體也就算了，她觀察過那隻小狐貍，血統駁雜，資質平平，怎麼也能進了主營帳，還在裡面歡笑喝湯。她在妖界，可是連妖皇殿都不敢直視。
夜已深，月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來的月光讓周圍還能顯現出來幾分亮色。
茵茵端著一碗牛骨湯，走到了枯樹樁前面，遞過去道：「給你的。」
「你是認清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所以來俯首稱臣的嗎？」綠衣少女輕哼一聲道，「你這隻小狐貍還算是有眼色，我綠瑛可是蛇族的王室血統……」
蛇族雖然也是妖界之中的大族，但是比不上獅虎狼狐這樣的大族。可茵茵在妖界的血統論里，就是個算不上數的雜毛小狐貍，她是蛇族王室血脈，這另當別論了。
茵茵本來是看她一個人坐在這兒可憐巴巴的，所以出自好心，沒想到聽到這些話：「誰來俯首稱臣？常姐姐都沒讓我俯首稱臣，你腦子有病吧。」
她的確是很生氣，常辭檸從來沒有把她當做是什麼更差一等的奴才，就算是喬大魔頭都沒有這麼羞辱性地對她說過話。
於是，她把碗收了到自己面前，道：「給你喝？你做夢呢。看著，我雖然喝了四碗，我還能喝一碗。」
說完，咕咚咕咚把一碗湯喝完了，然後亮了亮碗底，轉身走了。
綠瑛頓了一下，一隻雜毛狐貍，誰給她的底氣？
第一夜，綠瑛坐在樹樁上思考了一晚上的蛇生。
第二夜，綠瑛蹲在樹樁上思考了一晚上的蛇生。
第三天，這個魔氣圈起來的小小樹樁的圈裡，又扔進來一匹狼。
這匹狼幻化成一個少年的模樣，頭上一撮白毛，修為也被喬染封印了，進來就趾高氣揚道：「小蛇，我可是狼族皇族血脈，這圈太小了，你往旁邊讓一讓。」
綠瑛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叉著腰趾高氣揚，看了第二眼，他怒目而視。
綠瑛縱身撲了上去，揪住了他頭頂的白毛：「什麼皇族血脈？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就算沒有被封印修為，也只有金丹期修為吧，動不動尊重前輩？知不知道妖妖平等？」
小狼嗷嗚一聲，修為比不過綠瑛，現在純論身體力量也打不過綠瑛，不一會兒，狼毛被揪得四散而飛。
他只能拼命護住自己頭頂的白毛，免得自己狼族皇族血統的象徵也被揪沒了，大聲求饒：「蛇姐，蛇姐，我錯了。」
綠瑛拍了拍手上的毛，道：「實力比不過別人，就靠著血統欺負人，廢物。」
忽然，她的動作頓住，一瞬間茅塞頓開。對啊，他們蛇族又不是打不贏，憑什麼因為血統低一些，就要給那些族群當奴隸？
他們不肯來做探子斥候，知道這些工作危險，就讓他們蛇族身先士卒，這一點都不公平。
而且在蛇族裡也是如此，皇室血脈天生就比她王室血脈高一等級，就算是她再努力，一輩子也不會接觸到核心層。
蛇族的皇室對她發號施令的時候，總是站在高高的台階之上，語氣冷漠，居高臨下。
和她晚上聽到常辭檸她們營帳里的歡聲笑語一點都不一樣。
蘆姨來了赤峰山之後，赤峰山靈淵的陣營里天天飄蕩著香氣，魔有納戒，後勤食材補給不是問題，蘆姨還從有天賦的魔里選出來了幾個，組成了廚房小隊。
茵茵忙忙碌碌給蘆姨打下手，勢必要學習到蘆姨的廚藝精髓，驚艷她的常姐姐。
茵茵翻著手裡的食譜，輕聲嘟囔道：「千絲繞銀針、雪霽羹、雞髓筍……這些菜都好複雜，這些都是常姐姐喜歡的菜嗎？」
「勉強算得上是喜歡吧。」蘆姨頓了一下說道，「那時候常長老不怎麼動筷子，都是染染吃得香，這幾道菜她倒是嘗過，還說過不錯。」
「那我要學。」茵茵說著，就看到了食譜上的字，皺眉道，「光是煨高湯就要三個時辰啊，這幾道菜做完要多久啊。」
蘆姨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小孩子哪有這麼多耐心，你還是出去和她們去玩吧。」
「那……那蘆姨做到關鍵步驟要記得叫我，我還是要好好學習的。」茵茵笑嘻嘻的，說著，一溜煙兒就跑走了。
歲寒在偏僻的地方練劍，瓏玉和扈修在指導魔們修煉陣法，茵茵轉了兩圈，沒找到有人陪她玩。
到最後，看到在角落裡，綠瑛拿著手中的斧頭在吭哧吭哧砍柴。修為全部被封，但是幹勁十足。
見了茵茵，笑著朝她揮揮手：「小狐貍，早上好啊。」
茵茵嚇得往後退了三步，大白天的，見鬼了？這個妖族血脈論的堅定維護者，居然放下自己王族的架子，在這裡……劈柴？
常辭檸跟在喬染身後走進靈淵的防線之內的時候，感受到了無數的打量的目光。
這些魔大半一直在赤峰山駐紮，沒有去過淨水崖，也沒有見過常辭檸。
常辭檸能感受到，這些目光之中存在敵意。
究其原因，就是之前流傳的那則傳聞——常辭檸委身於喬染，換來了現在的休戰期，以及整個修真界的和平，是可歌可泣的大英雄。
於正道聯盟而言，聽到這個消息聞者落淚，無不感動於常辭檸能屈能伸的風範。
但是對於靈淵眾魔來說，他們跟著自家主上費勁千辛萬苦從靈淵打出來，一轉頭自家主上被勾引了。
常辭檸在她們心裡，就是禍國殃民的妖女，就是引得帝王昏庸的禍水。
固然，歷史上所有昏君妖妃的故事裡，最應該承擔責任都是昏君，但當遇到這樣的事情，所有人都會下意識把罪責推到看似更弱勢的人的身上，藉此彰顯自己的力量，表達自己的不滿。
常辭檸只是跟在喬染身側緩緩往前走，並不在意他們或是打量或是敵意的目光，淡藍色的披風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兜帽半遮半掩之下露出半張清冷的臉，清淺疏離的淡色眸子。
喬染蹙了蹙眉，頓了頓腳步和常辭檸並肩道：「若是你不習慣，可以先去營帳中休息。」
常辭檸淡淡道：「有什麼不習慣的？又不是沒有見血血腥味，當年我執劍砍下別人的腦袋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娃娃。我跟著你來，可不是來做吉祥物的。」
她也是執劍站在正道巔峰的人，那時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更為複雜，想要殺了她的人比在場的所有魔加在一起都要多。
只是到了喬染這裡，她就成了被護著的琉璃美人了。
喬染眸子微動，她當然知道這些過往，只是下意識，想要保護她。或許是初見時候的蒼白的脆弱，還有唇角的血色，實在是讓她到現在都驚魂不定。
營帳多半扎得很簡單，一片都是烏黑烏黑色的，有的四面漏風，看起來只是個簡陋的棚子。
扈修從魔群中走來，身上的墨色甲冑在周圍陰暗的環境襯托之下顯得色澤幽深，浸出來淡淡的殺氣，周圍的魔紛紛退避三尺，讓出來了一條通道。
扈修走到喬染面前，目光卻落在了常辭檸身上，微微蹙眉道：「常前輩怎麼來了？主上，就算是再依依不捨，你也不能這麼逼迫常前輩……」
常辭檸霜發如瀑，纖長的睫羽下是清淺乾淨的眸子，淡藍色的披風隨風緩緩飄動，襯得身形纖弱，膚色如月光下的冷霜，這般的顏色，實在是和周圍的一片暗色格格不入。
扈修收到消息，壓根就沒去見喬染，日夜兼程先趕到了赤峰山，所以也不知道常辭檸和喬染因為這件事發生的爭執。
常辭檸眨了眨眼，看向身側的喬染，輕聲道：「看來溫如玉想要搞壞我的名聲，最後把你的名聲搞壞了。」
就連作為忠實屬下的扈修，都開始下意識懷疑她的主上是因為美色上頭，所以強迫常辭檸來前線了。
喬染墨藍色的眸子盯著常辭檸片刻，然後緩緩道：「我不在意這個，反正早就沒有什麼好名聲了。」
常辭檸：「……」說得也對，喬大魔頭的名聲，在正道聯盟裡面，可以止小兒夜啼。
思索了一下，常辭檸說道：「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該不會是你傳的？」
「這麼不明顯嗎？」喬染的神色依舊是淡淡的，「又不能宰了溫如玉，又不能讓天下人罵你，就只能用一點非常的手段了。」
她的語氣理所應當，就像是在說什麼平平淡淡的事情。
常辭檸只是大膽猜測，沒想到真的猜到了事實真相。她「以色穩住殺人如麻的大魔頭，成為了畫本子裡可歌可泣的大英雄」的源頭居然在喬染這裡。
之前她還覺得是正道聯盟的修士們想像力豐富，原來想像力最豐富的是喬染。
常辭檸的目光在喬染身上打量良久，最後說道：「你要是去寫本話本子，一定會是暢銷款。」
喬染這個謠言的確讓溫如玉的陰謀毀於一旦，正道之內，常辭檸的聲望依舊很高，但是也讓常辭檸在靈淵拉足了仇恨。
不過常辭檸不在意，不就是魔頭嗎？被她教會了誠實友善勤勞的魔頭，又不是一個兩個了。
常辭檸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很久，目光轉移到扈修身上，道：「妖界到現在都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嗎？」
「沒有，自從我趕到赤峰山之後，妖界大軍引而不發，除了第一日之後，再也沒有主動發兵，主上未到，靈淵也未擅動。」扈修頓了一下道，「常前輩怎麼知道？」
「你身上沒有血跡，他們身上的血跡都幹了。」常辭檸緩緩道，「你身上不僅沒有血腥味，還有股草木的清香。」
如果妖界發兵，扈修絕不是在後方坐鎮的性子，她會拎著刀直接衝到最前面，身上不可能沒有血腥味。
扈修都被淨水崖的雜草醃入味了，常辭檸忽然覺得堂堂靈淵大統領只是拔草有些委屈：「扈統領，以後你回淨水崖就不用拔草了……」
「常前輩。」扈修的語氣又急又快，「怎麼會有人搶了我的工作？可是有人比我做得好？您告訴我是誰，我和他聊一聊，學一學先進經驗。」
扈修的這句話說到末尾幾個字的時候，明顯語氣都變得沉了不少。
常辭檸：「……」這語氣是去談談？拔刀架脖子上的那種談談？
「算了。」常辭檸放棄了，道，「那堆雜草還是歸你。」
「多謝常前輩。」就是平日扈修冷如冰霜的臉上，此刻似乎也忽然浮現出幾分開心出來。
離得近的魔都聽到了扈修的話，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這耳朵也沒有問題啊？這是扈修？這是那個拎著一把刀，在黑暗之森到處找人比試，輸了就直接砍對方腦袋的扈修？
「先不提這件事，我這裡有幾道簡單的數人合擊防禦的陣法，扈統領分組給下面的魔學一學，應該能增加一些戰力。」常辭檸說著，接過茵茵遞過來的陣法圖，交給扈修。
扈修的目光從陣法圖上掃過，眸子逐漸變得火熱，道：「常前輩，這……這真的是要教給我們的嗎？」
除了偶爾被扔進去的新人，黑暗之森萬年不與外界連通，如果打鬥之中餘波強烈震碎納戒，裡面的品質一般的東西可能也會被直接震碎。
這樣導致的結果是，黑暗之森的資源稀少，陣法圖這種東西，幾乎已經到了失傳的境地，就算是扈修這等層次，手裡也只有幾張用不上的陣法圖。
她修為境界高深，自然看得出，常辭檸拿出的合擊防禦陣法就是把一個小組幾個魔的力量合在一起，既能實現魔力加倍，又能輪流休息應敵，學起來很簡單，正好符合現在的情況使用。
不過是尋常的陣法，在他們嚴重居然這麼珍貴，常辭檸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說道：「就是給你們的，務必保證所有魔都學會，就算是真的打起來，也能少犧牲幾條性命。」
得到常辭檸肯定的答覆之後，扈修迅速把手中的陣法圖傳了下去道：「你們幾個把圖記下來，然後抄錄傳下去。」
陣圖從手中傳過，見到了陣圖的魔看著常辭檸的目光都忍不住變了變。
他們習慣了命如草芥，習慣了不被重視，可現在居然有人拿出陣圖說只為了他們少犧牲。不少魔心中對常辭檸的敵意都瞬間削減了不少。
扈修吩咐下去之後，就已經迅速有魔抄錄了下去，然後把原件送回到了扈修的手中，扈修拿著手中的圖，纖長有力的手指點在陣圖上，垂眸問常辭檸一些具體使用陣法的細節。
這裡的營帳實在是不能住，歲寒和瓏玉幾個，自覺地已經從納戒里拿出來材料去修整重新搭建營帳了。
喬染身邊還有一個被捆得嚴嚴實實的綠衣少女，就是之前在暗中窺伺，被抓過來的小綠蛇。
喬染看了她一眼，擡手封了她所有的修為，然後扔給了瓏玉：「我去巡查，這小蛇就交給你了。」
瓏玉一邊哼著歌，一邊啃著糖糕，看著面前忽然多出來的綠衣少女，猶豫了一下，拿出一塊糖糕，又猶豫一下，掰下來一小半，遞過去：「分你的。」
「才這麼點，小氣……」綠衣少女忍不住輕聲嘟囔。
這一下正中瓏玉的下懷，她縮回手又把糖糕拿回來了，輕哼了一聲道：「不幹活吃我的糖糕，給你這些，我已經很好心了，你看不上就不要拿。」
「幹活？」
「當然要幹活啊，主上要去巡查，常姐姐和扈統領要去教導陣法，我們自然都留下來搭建營帳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工作。」
瓏玉在淨水崖待久了，早就習慣了各有工作，各得其位，但是顯然小綠蛇是沒有這種意識的。
綠衣少女頓了一下，這才發現，剛才跟在常辭檸和喬染身邊的人，現在都在忙忙碌碌，收拾東西，搭新的營帳。
就連那跟在常辭檸身邊，似乎很得常辭檸喜愛的小狐貍，也在到處幫忙遞工具。
「我才不干。」綠衣少女冷哼了一聲，「妖界的叛徒。」
她現在身無修為，也不可能從靈淵的這麼大片的營帳之中逃出去，但是她也不心甘情願給靈淵幹活，於是走到旁邊找了個枯樹樁，一屁股坐下了，一副絕不與世人茍同的清高模樣。
瓏玉看了她兩眼，擡手用魔氣在樹樁旁邊畫了個圈道：「主上把你交給我了，我絕對不會給你逃跑的機會，就在這裡給我待著，否則要你好看。」
說著，瓏玉捏一下拳頭朝著她示威，面上的那道魔紋也愈發清晰鮮明，臉上顯露出來幾分魔的陰狠恐怖。
綠衣少女嚇得往後縮了縮，「先天魔體……」
最近她在赤峰山作為前線斥候，了解了不少魔的常識，像瓏玉這般擁有魔紋，魔紋中魔氣又如此濃郁，只有傳說之中的先天魔體。
那可是先天魔體，若是放在妖界的血統體系之中，差不多等同於妖王的血統了，就算沒有成長起來，也差不多是現在白虎妖王白越的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算你有見識。」瓏玉把掰下來的那小半塊放進嘴裡，來得匆忙，她沒來得及補貨，帶的糖糕不多了，本來自己還捨不得吃，結果熱臉貼了冷屁股。
綠衣少女愣了一下，看著腳下的圈，她還沒受過這種待遇，被人像訓狗一樣圈在這裡一動不能動。
當然，她不知道，在她之前，瓏玉還訓過一隻狗——溫如玉，溫如玉去淨水崖請常辭檸，也是被瓏玉劃了一條線像訓狗一樣攔住了。
不過，看到瓏玉是先天魔體之後，她心裡反而平衡了很多。
換算過來，就是在妖界被妖王懲罰了，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情。
瓏玉跑過去的時候，歲寒正在搭營帳的框架，跟著常辭檸這段時間練出來的劍法極為精湛，每次砍出來的木頭都大小剛剛好，連一絲一毫的毛刺都沒有。
瓏玉就按照間距，把木頭插進泥土裡，以便後面用繩子來固定營帳。
綠衣少女百無聊賴，只能坐在樹樁上托著腮看著她們幹活，心裡忍不住有些不理解——按照瓏玉的身份地位，何必做這些事情，她怎麼都想像不出來青冥妖王或者朱顏妖王削木頭的樣子。
太陽落下的時候，一圈營帳全部搭好了，和在淨水崖的時候一樣，一人一間房。
和在淨水崖一樣，沒有喬染的房。
靈淵能夠活下來的魔，都是經歷過一輪更為嚴酷的優勝劣汰的，算下來，平均天賦並不比溯華劍派的弟子們差，常辭檸教起來也不覺得很費勁。
不過才短短一個下午，就有半數的魔掌握了合擊防禦陣法的使用方法。
等到日落西山，她朝著中間搭好的營帳走來的時候，路上遇到的魔，基本上都會朝著她微微頷首，喊一聲「常前輩」了。
營帳里點了火爐，但到底沒有淨水崖的房子暖和，況且又在外面吹了一下午的寒風，常辭檸回來就覺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羅輕塵煮了薑糖水，冷著臉看她喝完，然後往她手心裡塞了一顆蜜餞。
常辭檸看著手裡的蜜餞愣了兩下，緩緩笑道：「羅大夫什麼時候這麼細心了？」
然後，故意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可是薑糖水本來就是甜的，好像不需要蜜餞來壓苦味。」
「不要還給我。」羅輕塵氣呼呼道，「對你好還不識趣了。」
「識趣，識趣。」常辭檸連忙道，「羅大夫平日裡只會給我苦哈哈的東西，總算給了次甜的，不管怎麼樣我都得吃。」
喬染就在她們說說笑笑的時候從外面走進來，她的披風上沾了殘雪，解開系帶，輕輕抖落之後，才擡起步子往裡面走：「外面聽你們說說笑笑很是熱鬧。」
「瞧，羅大夫給的蜜餞，稀奇。」常辭檸笑著，指尖拈著那顆蜜餞給喬染展示。
喬染頓了一下，走到常辭檸身邊，盯著蜜餞看了看，然後目光又落在了常辭檸的指尖上，瑩潤的指尖襯著蜜色的蜜餞，看起來很是可口。
喬染俯身，張口吃掉了常辭檸指尖的蜜餞，墨藍色的眸子裡暗色沉了些，緩聲道：「的確是很甜。」
喬染的唇就擦著常辭檸的指尖而過，溫軟的觸覺，還有暖暖的吐息，讓常辭檸的指尖忍不住輕輕顫了顫。
常辭檸輕輕笑了笑，道：「喬大魔頭果然是無惡不作，連一塊蜜餞都要搶，說出去能把四鄰八鄉的孩子都嚇哭了。」
「嚇到你了？」喬染道，說著順勢把常辭檸的手攏在了手心之中暖著，「是不是吹了一下午的風，手還是冷的。」
「嚇不到我。」常辭檸的指尖輕輕撓了撓喬染的掌心，「喬大魔頭分明善解人意，格外體恤我，不捨得我受累辛苦。」
羅輕塵看到喬染把那蜜餞吃掉的瞬間就忍不住眉毛一跳，嚯，不愧是她認證了的小情侶，挺會玩的。
等到聽到後面的話，已經面色有些微微不自然了，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營帳門口，有些糾結——有點怕喬染，想趕緊走，但是又想接著聽，有點刺激。
不過，常辭檸和喬染也沒有繼續下去了。
喬染坐在常辭檸身邊，給她暖著手，說道：「廚房那邊煮了熱乎乎的湯，我讓人叫人瓏玉她們一起來喝，她們應該快到了。」
「這裡也有廚房嗎？」常辭檸愣了一下，這些魔都是辟穀的，而且常辭檸雖然修為不在，但是境界也在，也能夠辟穀，並沒想過這裡還有晚飯可以吃。
「有。」喬染只是點了點頭，沒繼續說些什麼。
瓏玉、歲寒和茵茵在淨水崖也習慣了吃飯不辟穀，聽說還有湯喝，忙不疊就跑來了。
牛骨湯熬了很久，冒著熱氣，撒了一層細細的胡椒粉，聞上去很香，很適合在寒冷的冬日用來驅寒。
常辭檸喝了一口，拿著勺子的手緩緩停住，回眸看著喬染良久緩緩道：「是蘆姨的手藝，對嗎？」
「就知道你能嘗出來，原本找到她之後，想讓她去淨水崖的，我們來了赤峰山，只好讓她半路改道，沒想到比我們來得還要早幾個時辰。」喬染輕輕笑了笑道，「還是春景殿的味道。」
蘆姨就是春景殿之前的廚娘，春景殿廚房的菜特別好吃，這點喬染非常有發言權。
那個時候，喬染和常辭檸是名義上的道侶，實際上的師徒。喬染不能留在春景殿過夜，但是可以去春景殿蹭飯。
每次喬染都吃得特別香，常辭檸就坐在對面的位置看著她吃，有時候嘗一兩口，有時候只是端一杯清茶慢慢喝著。雖然帶著淡淡的疏離，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淡淡的暖。
營帳掀起來，有一中年婦人模樣的女子，盤發圍裙，笑意溫柔，道：「常長老，一切可好？」
蘆姨並不見老，因為在春景殿做事，她也有金丹期的修為。
一切如舊，像是回到了過往，常辭檸一瞬間眼前竟有些朦朧，起身道：「都好，蘆姨可好？」
常辭檸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性子，對待春景殿所有的人都一視同仁，哪怕是廚房的廚娘，她也總是微微頷首打招呼，沒有絲毫的倨傲，也不見高高在上的神態。
她明明是傳聞之中立於雲端的人，卻總是不經意之間帶給身邊人淺淺的溫暖。
所以春景殿所有的人都惦記著常辭檸的好。
他們本就不是溯華劍派弟子，在常辭檸離開溯華劍派之後，也紛紛離開，春景殿才成了常辭檸上次回去之後看到的那種破敗的模樣。
常辭檸平日裡雖然有些貪嘴，但因為久病，胃口並不好，今日卻喝了一整碗的湯，滿足道：「之前不知蘆姨好，錯把茵茵當做寶。」
「常姐姐——」正在埋頭喝湯的茵茵聽到了這句話，頓時擡頭，一臉委屈，「你怎麼可以這麼不珍惜茵茵的深情？」
常辭檸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收斂了笑容，認認真真道：「放心，小狐貍的深情我收起來了，只是大魔王要吃醋的話，可是要喝狐貍湯的……」
「常姐姐，你嚇唬我。」茵茵雖然是這麼說著，但是餘光還是忍不住看了看喬染，分明有些怯怯。
常辭檸是故意逗小狐貍的，但是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喝到這麼好喝的牛骨湯，發覺自己原來是真的不知道珍惜，有蘆姨這麼好的手藝，卻選擇辟穀了那麼多年。
修為盡失之後，她放下了肩上的一些負擔，開始學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才逐漸懂得該吃吃該喝喝的人間真諦。
歲寒站在了茵茵這邊，道：「小狐貍，我覺得你煮的湯超級好喝的，我站在你這邊。」
瓏玉也道：「對對對，看在我們友情的份上，就算是難喝，我也會說好喝的。」
茵茵：「……」這話聽起來像是誇她的嗎？友情這玩意兒果然靠不住。
一時間，營帳內籠罩著牛骨湯的香味，還有和在淨水崖一樣的歡聲笑語。
常辭檸唇角忍不住輕輕揚了揚，雖然她明白得有些晚，但現在好像還不算晚，身邊還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人，還有眼前這碗牛骨湯。
營帳之外，綠衣少女坐在樹樁上，看著天邊的點點星子，寒風簌簌，她的修為不至於覺得冷，但是卻百無聊賴。
從營帳里飄來的牛骨湯香味，好香。
還有一陣陣毫不掩飾的笑聲。
都是蠱惑，她憤然捂住了耳朵，盯著那燭火，良久之後還是忍不住聳了聳鼻子，的確是很香。
瓏玉是先天魔體也就算了，她觀察過那隻小狐貍，血統駁雜，資質平平，怎麼也能進了主營帳，還在裡面歡笑喝湯。她在妖界，可是連妖皇殿都不敢直視。
夜已深，月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來的月光讓周圍還能顯現出來幾分亮色。
茵茵端著一碗牛骨湯，走到了枯樹樁前面，遞過去道：「給你的。」
「你是認清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所以來俯首稱臣的嗎？」綠衣少女輕哼一聲道，「你這隻小狐貍還算是有眼色，我綠瑛可是蛇族的王室血統……」
蛇族雖然也是妖界之中的大族，但是比不上獅虎狼狐這樣的大族。可茵茵在妖界的血統論里，就是個算不上數的雜毛小狐貍，她是蛇族王室血脈，這另當別論了。
茵茵本來是看她一個人坐在這兒可憐巴巴的，所以出自好心，沒想到聽到這些話：「誰來俯首稱臣？常姐姐都沒讓我俯首稱臣，你腦子有病吧。」
她的確是很生氣，常辭檸從來沒有把她當做是什麼更差一等的奴才，就算是喬大魔頭都沒有這麼羞辱性地對她說過話。
於是，她把碗收了到自己面前，道：「給你喝？你做夢呢。看著，我雖然喝了四碗，我還能喝一碗。」
說完，咕咚咕咚把一碗湯喝完了，然後亮了亮碗底，轉身走了。
綠瑛頓了一下，一隻雜毛狐貍，誰給她的底氣？
第一夜，綠瑛坐在樹樁上思考了一晚上的蛇生。
第二夜，綠瑛蹲在樹樁上思考了一晚上的蛇生。
第三天，這個魔氣圈起來的小小樹樁的圈裡，又扔進來一匹狼。
這匹狼幻化成一個少年的模樣，頭上一撮白毛，修為也被喬染封印了，進來就趾高氣揚道：「小蛇，我可是狼族皇族血脈，這圈太小了，你往旁邊讓一讓。」
綠瑛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叉著腰趾高氣揚，看了第二眼，他怒目而視。
綠瑛縱身撲了上去，揪住了他頭頂的白毛：「什麼皇族血脈？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就算沒有被封印修為，也只有金丹期修為吧，動不動尊重前輩？知不知道妖妖平等？」
小狼嗷嗚一聲，修為比不過綠瑛，現在純論身體力量也打不過綠瑛，不一會兒，狼毛被揪得四散而飛。
他只能拼命護住自己頭頂的白毛，免得自己狼族皇族血統的象徵也被揪沒了，大聲求饒：「蛇姐，蛇姐，我錯了。」
綠瑛拍了拍手上的毛，道：「實力比不過別人，就靠著血統欺負人，廢物。」
忽然，她的動作頓住，一瞬間茅塞頓開。對啊，他們蛇族又不是打不贏，憑什麼因為血統低一些，就要給那些族群當奴隸？
他們不肯來做探子斥候，知道這些工作危險，就讓他們蛇族身先士卒，這一點都不公平。
而且在蛇族裡也是如此，皇室血脈天生就比她王室血脈高一等級，就算是她再努力，一輩子也不會接觸到核心層。
蛇族的皇室對她發號施令的時候，總是站在高高的台階之上，語氣冷漠，居高臨下。
和她晚上聽到常辭檸她們營帳里的歡聲笑語一點都不一樣。
蘆姨來了赤峰山之後，赤峰山靈淵的陣營里天天飄蕩著香氣，魔有納戒，後勤食材補給不是問題，蘆姨還從有天賦的魔里選出來了幾個，組成了廚房小隊。
茵茵忙忙碌碌給蘆姨打下手，勢必要學習到蘆姨的廚藝精髓，驚艷她的常姐姐。
茵茵翻著手裡的食譜，輕聲嘟囔道：「千絲繞銀針、雪霽羹、雞髓筍……這些菜都好複雜，這些都是常姐姐喜歡的菜嗎？」
「勉強算得上是喜歡吧。」蘆姨頓了一下說道，「那時候常長老不怎麼動筷子，都是染染吃得香，這幾道菜她倒是嘗過，還說過不錯。」
「那我要學。」茵茵說著，就看到了食譜上的字，皺眉道，「光是煨高湯就要三個時辰啊，這幾道菜做完要多久啊。」
蘆姨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小孩子哪有這麼多耐心，你還是出去和她們去玩吧。」
「那……那蘆姨做到關鍵步驟要記得叫我，我還是要好好學習的。」茵茵笑嘻嘻的，說著，一溜煙兒就跑走了。
歲寒在偏僻的地方練劍，瓏玉和扈修在指導魔們修煉陣法，茵茵轉了兩圈，沒找到有人陪她玩。
到最後，看到在角落裡，綠瑛拿著手中的斧頭在吭哧吭哧砍柴。修為全部被封，但是幹勁十足。
見了茵茵，笑著朝她揮揮手：「小狐貍，早上好啊。」
茵茵嚇得往後退了三步，大白天的，見鬼了？這個妖族血脈論的堅定維護者，居然放下自己王族的架子，在這裡……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