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交易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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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堂里。

  李兆廷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仿佛要將滿腔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盡數吐出。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宋玉,做了一個決斷的手勢:「宋玉,請隨我來書房一敘。」

  廳堂內的空氣似乎還凝固著方才的驚艷。

  李清漪難得地沒有嘰嘰喳喳,小嘴微張,筷子懸在半空,眼神在空空如也的魚盤、宋玉以及她父親之間來回遊移。

  宋玉從容起身,微微頷首:「縣令大人請。」

  李兆廷邁開步子,官袍下擺帶起一陣微風,顯出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急切。

  他領著宋玉,來到書房。

  書房與飯廳的熱鬧不同,一踏入便能感覺到一股沉靜的氣息。

  屋子寬敞,迎面便是幾排頂天立地的高大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色捲軸與線裝書冊,散發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陳舊味道。

  這顯然是李兆廷處理要務、靜心思索的所在。

  「宋玉,請坐。」李兆廷指了指靠牆的一對花梨木圈椅,自己卻沒有立刻坐下。

  而是在窗邊踱了幾步,雙手負在身後,陽光照在他官袍的雲紋刺繡上,銀線反著光,熠熠生輝。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神情是難得一見的鄭重,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白鹽」,當真是你……提煉出來的?」李兆廷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隔牆有耳。

  宋玉坦然迎向他的目光,唇邊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正是。不過是些許粗淺的提純之法,倒是讓大人見笑了。」

  「粗淺?」李兆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乾笑一聲。

  他快步走到書案後,拿起先前宋玉呈上的那個裝著精鹽的小巧玻璃瓶,下人已經將它送了過來。

  他將瓶子舉到窗邊的日光下,瓶中那些細碎的結晶體,在光線下折射出無數道細小的光芒,璀璨奪目,宛如打碎的星辰。

  「宋玉,你可知此物……意味著什麼?」

  他擰開瓶蓋,用書案上取筆用的小玉勺,小心翼翼地挑出幾粒,放在掌心,又捻起一粒放入口中。

  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咸鮮,不帶絲毫苦澀與雜味,瞬間便在舌尖瀰漫開來。

  「尋常市面上販售的粗鹽,雜質甚多,色澤灰黃,入口苦澀,卻是百姓日常不可或缺之物。」李兆廷的聲線微微有些發沉。

  「朝廷對鹽鐵向來專營,管制極嚴。便是官府發賣的上等青鹽,論其色、品其味,也遠不及你這白鹽萬分之一!

  你這……這簡直是……是奪天地之造化啊!」

  他緊緊盯著宋玉,開口問道:「此等神乎其技的提純之法,你究竟是從何處習得?莫非……是得了哪位隱世高人的真傳?」

  宋玉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湯順喉而下,帶著一絲回甘。

  他輕輕放下茶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李大人明鑑,在下不過一介山野村夫,機緣巧合之下,偶得一兩卷殘缺不全的古籍,平日裡胡亂翻看揣摩,這才僥倖琢磨出些許門道。

  實在當不得高人真傳這四個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將一切歸功於虛無縹緲的古籍,這是最穩妥也最無法查證的說法。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從九年義務教育的化學課本上學來的吧?

  李兆廷凝視著宋玉,對這「古籍」之說顯然存有疑慮,但他深知刨根問底並非明智之舉。

  比起那虛無縹緲的來源,這白鹽本身所蘊含的驚人價值才是實實在在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宋玉,你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

  此等白鹽,若是能夠量產,其價值……無可估量!」

  他用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上的玻璃瓶,發出清脆的聲響。

  「莫說尋常百姓之家,便是府城乃至京師的那些達官顯貴,一旦嘗過此等滋味的白鹽,又有誰還能咽得下那些苦澀難當的粗鹽?

  這其中蘊藏的利潤……」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言所代表的含義,卻像一塊巨大的磁石,深深吸引著他。


  宋玉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大人所言極是。今日在下前來,也正是為此事,想與大人好生商議一番。」

  「哦?」李兆廷眉梢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不知你想如何商議?」

  「其實也簡單。」宋玉往椅背上閒適一靠,姿態從容不迫。

  「在下願獻出這白鹽的提純之法,並親自監督生產,確保白鹽的品質與產量。」

  他頓了頓,給李兆廷留出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道:「至於生產所需的原料,也就是粗鹽的供應,以及最為關鍵的……售賣許可,便需仰仗大人從中斡旋了。」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大周朝與歷代王朝一般,鹽鐵皆為國家專控,私自製鹽販鹽,輕則流放充軍,重則抄家砍頭。

  宋玉的白鹽縱然是天下一絕,沒有李兆廷這個官方保護傘和渠道,一切都是鏡花水月,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李兆廷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書房內一時間靜默無聲,唯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以及風過竹葉的簌簌聲。

  他在權衡,在盤算。

  風險無疑是巨大的,染指鹽務,即便只是打著「提純精製」的旗號,一旦處理不慎,便可能引火燒身。

  但與之相對的,是那令人無法抗拒的巨大利益——顯赫的政績,滾滾而來的財源,甚至可能是通往更高官階的敲門磚。

  「粗鹽的供應,本官倒是可以設法解決。」李兆廷沉吟半晌,緩緩開口。

  身為知縣,他自然有門路從官方鹽庫中調撥,或是通過其他渠道採買。

  只要做得隱秘,問題不大,尤其若是將此事包裝成改良官鹽品質、惠及地方的善舉。

  「至於這售賣許可……」他眉頭微微蹙起,「這確實有些棘手。

  朝廷對此項向來嚴防死守,販賣私鹽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宋玉並不言語,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李兆廷已經心動了,白鹽的誘惑,沒有人能輕易抵擋。

  良久,李兆廷眼中陡然閃過一抹決斷之色。

  「不過,也並非全無轉圜的餘地。」

  他身體再次前傾,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密謀的味道:

  「官府雖行專賣,但各地州府為盤活地方經濟,有時也會酌情下放一些特許經營權。

  允准一些家底殷實、信譽卓著的大商號,參與某些官營產業的下游環節,譬如精細加工或是特定區域的經銷。

  我們可以從提純精製和地方特供上品這兩個名目入手。

  本官在州府衙門,也還算有幾分薄面,上下打點一番,或許能求得一個許可。」

  這番話,等於是給私鹽套上了一層合法的外衣,由「私」轉「官」,性質便截然不同了。

  「如此,便全賴大人費心周旋了。」宋玉適時地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相信李兆廷有這個能力。

  「此事若能成行,你我之間的利益,又當如何劃分?」李兆廷話鋒一轉,直指核心。

  親兄弟明算帳,這等大事,自然要事先講明。

  「在下只要三成純利。」宋玉的回答乾脆利落,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其餘七成,盡歸大人支配。在下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那便是這三成利,希望能以現銀結算。」

  李兆廷聞言,不由得一怔。

  三成?這遠遠低於他的預期。

  他原以為宋玉至少會要求對半分,甚至更多,畢竟核心的製鹽秘法掌握在對方手中。

  這年輕人,要麼是天真得不知行情,要麼便是精明到了極點,故意讓出大利,以求合作的穩固與長遠。

  李兆廷更傾向於後者。

  「三成?」李兆廷捻著自己保養得宜的短須,若有所思,「宋玉,你這條件,未免……太過謙讓了。」

  「大人為促成此事,需得上下疏通,承擔的風險也遠非在下可比。

  這七成利,是大人應得的。」宋玉的姿態放得很低。

  他並非不愛錢,只是更明白細水長流和借力打力的道理。


  白鹽的利潤何其驚人,即便只得三成,也足以讓他富甲一方。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李兆廷這個強有力的靠山,以及由此帶來的官方庇護和人脈資源。

  李兆廷深深地看了宋玉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激賞。

  此子絕非尋常山野村夫,這份審時度勢的眼光和懂得取捨的智慧,遠超常人。

  「好!」李兆廷猛地一拍桌案,發出一聲響亮的「啪」聲。「就依宋玉所言!

  此事,本官必定竭盡所能,為你我二人,也為這青陽鎮,謀劃出一個錦繡前程!」一言既出,合作便算正式達成。

  合作的框架既定,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具體的執行細節。

  李兆廷此刻已是滿心熱忱,一連串的問題如珠炮般拋出:

  「宋玉,這白鹽的提純之法,所需器具、場地可有什麼特殊的要求?

  工序是否繁瑣?

  最要緊的是,這保密之事,當如何處置?」

  由不得他不緊張,這製鹽秘法一旦泄露,那便是為人作嫁,空歡喜一場。

  宋玉對此早有腹稿,聞言不慌不忙地答道:「器具倒也尋常,無非陶瓮、細布、柴薪之類,村裡的匠人便可打造。

  場地也無甚苛求,尋一處僻靜寬敞的院落即可。

  至於工序,看似簡單,實則內有乾坤。

  無論是火候的掌控、時辰的拿捏,還是用料的配比,皆有獨到之處,非我親自督造指點,外人即便窺得一二,也難得其精髓。」

  他這話半真半假,提純的原理確實不複雜,但他可沒打算將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核心技術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於保密……」宋玉話鋒一轉,說出了一個讓李兆廷頗感意外的決定:「我打算將這製鹽的作坊,就設在槐樹村。」

  「槐樹村?」李兆廷臉上的興奮之色略微收斂,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像是在田埂上犁出了幾道深溝。

  「為何要選在槐樹村?那村子地處偏僻,山路崎嶇,交通往來多有不便。

  若要大規模生產,依本官之見,設在縣城之內,或是城郊左近,豈不更為妥當?

  無論是原料的運入,還是成品的監管與輸送,都便利許多。」

  李兆廷的疑慮合情合理。從效率和安全的角度考量,將如此重要的產業放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的確顯得有些匪夷所思。

  縣城不僅有完善的配套,更重要的是,一切都在他的直接掌控之下。

  宋玉迎著李兆廷探詢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他料到李兆廷會有此一問。

  「大人有所不知,槐樹村雖小,卻是在下的桑梓之地。村中皆是樸實鄉鄰,彼此知根知底,都是信得過的人。

  而且,在下也存了些許私心。」

  「私心?」

  「正是。」宋玉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誠懇,「槐樹村土地貧瘠,村民們祖祖輩輩靠著幾畝薄田和打獵勉強度日,生活頗為清苦。

  若能將這製鹽的作坊設在村中,一來可以為鄉親們尋一條長久的生計,讓他們也能跟著改善生活,吃飽穿暖。

  他們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自然會把作坊當成自己的命根子一般看待,盡心盡力守護作坊的秘密,這可比任何嚴密的防範都要來得牢靠。」

  他頓了頓,話語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再者,此事若能成功,亦是大人您的一項惠民德政。

  帶領一方百姓脫貧致富,這份政績,可比單純的稅賦增長,更能贏得民心,也更能彰顯大人的仁德與愛民如子之心。」

  這番話,既點出了實際的利益,又迎合了上位者對名聲的追求。

  李兆廷聞言,陷入了沉默。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幾竿青竹,投向了遠方湛藍的天空。

  宋玉的這番理由,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以宋玉的年齡按理來說應該更關心自身利益才是,更何況現在的世道不太平,人人自危,卻不想他還有這份反哺鄉梓的心思。

  這究竟是少年人的天真赤誠,還是一種更為高明的馭人之術,用利益捆綁來換取忠誠與安全?

  或許,兩者皆有。

  若真能帶動一個村落走向富裕,於他的治績而言,確實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且,宋玉所言的「本地人守護家業之心」,也並非沒有道理。

  有時候,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建立起來的。

  「此事……可。」李兆廷最終開口,語氣不辨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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