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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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井莊,那個田契所在的村莊,正好位於房山附近,距離李武當初租院子給劉家嶺的地方也不算遠。

  那處院子一直未退,老三時常往返於此,今日也有事要辦前去。

  到達四井莊後,老三隨意掃視了一圈覺得無趣,向李武打了個招呼,將馬車上卸下的東西放下後,獨自騎馬前往劉家嶺,打算稍後再來接李武和張玉清。

  李武則陪著張玉清,沿著四井莊的田埂緩步而行。

  田地里已播下了種子,嫩綠的幼苗破土而出,整片景象顯得整齊且清新。

  張玉清雖分辨不出哪塊田屬於自己,但依然怡然自得地背著手,口中不斷輕哼著小調,偶遇忙碌的村民時還會主動搭話。

  倒真像一頭巡視領地的雄獅。

  李武看得分明,張玉清此刻心情愉悅,滿心驕傲。

  儘管張玉清並非從未見過農田,家中至今仍有軍田,然而軍田歸朝廷所有,稅負沉重且無法交易,說得直白些,他們不過是朝廷的佃農,為朝廷耕作。

  可如今情形不同了,這些田地完全屬於他們自己。

  下屬二十多戶佃農依靠這些田地謀生,而他對田地的處置權也全然自主,想種什麼就種什麼,隨心所欲。

  這便是地主的滋味。

  此時,燕王府內,朱棣正在書房與道衍大師商議要事,剛談完,便接到李武帶家人出城至四井莊的消息。

  朱棣不禁莞爾。

  ------------

  買仆

  燕王府書房裡,道衍大師注意到朱棣收到一封信後露出笑容,好奇地問:「殿下為何發笑?」

  朱棣將信遞給道衍大師,並笑著說:「這李武啊,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道衍大師接過信仔細讀了一遍,捻動念珠數次後也笑了起來,「我對這個人倒是起了幾分興趣,若時機合適,倒是可以見上一面。」

  「為何?」

  朱棣追問。

  「殿下若非有所了解,又怎會笑他?根據收集的情報來看,李武應該不是那種沒出息的人。

  看到五傾地便急切前往,此次更是帶著家人同行,大概是為了陪伴家人,這正合殿下所料,是個孝順之人,殿下可以加以利用。」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李武一直陪張玉清逛到盡興,才與她一同朝村子裡走。

  既然到了此處,總該拜會一下村裡的負責人。

  這片田地原本屬於王府,因此負責人自然也是王府的人。

  這位負責人姓劉,早得消息,此刻見到李武便熱情迎入家中,一番客套後,劉管事才切入正題。

  「李百戶既已到此,是否從自家佃戶里選個管事?如此以後收租或有其他事務也好安排。」

  張玉清在一旁,對這類事務難以插言。

  李武笑著回應:「我對這邊情況不熟,不如劉管事推薦一人吧?」

  既然王府將田地給了李家,李武自當挑選一名管事,但也不能完全脫離王府的影響。

  於是,他決定讓劉管事推薦一位合適人選。

  至於劉管事的能力如何,李武並不十分在意,即使出了問題,也有王府頂著,而且他相信朱棣手下的人不至於太差勁。

  劉管事略作思考後點頭答應,派人喚來一個叫梁大興的男子。

  李武打量著他。

  梁大興約莫三十多歲,因常日勞作,皮膚顯得黝黑,長相端正,穿著樸實的農裝,更顯老實模樣。

  聽罷劉管事解釋為何召見自己,梁大興頓時露出憨態可掬的笑容。

  這二十多戶人家早已聽聞要更換主人,心中略有忐忑,擔憂新主人苛刻且另設管事,如今竟讓自己擔當此職,無疑是一樁喜事。

  劉管事見梁大興不成氣候,一腳踢過去:「告訴你,你新主人可是經歷過戰場的百戶,你若存有敷衍之心,別說李百戶,就連我也不會輕饒!」

  梁大興並不生氣,立即保證:「劉管事儘管放心,絕不敢有二心。」

  「向誰保證?」

  劉管事又踢了他一腳。


  梁大興趕忙轉向李武,信誓旦旦地說:「東家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

  李武笑答:「我本是燕王護衛軍的一員,與劉管事也算熟識,既然他信任你,我也相信你。

  不過不用急,慢慢適應就行,有事可進城找我,我不在時就請教我母親。」

  「明白了,東家。」

  梁大興笑著答應,並對張玉清說道:「老夫人日後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可讓人知會一聲,我們佃戶雖然普通,但有的是力氣。」

  張玉清顯得有些慌亂,卻努力模仿李武的樣子,平靜地說:「不用客氣,以後咱們都是一家人。」

  即便說是「一家人」

  ,但其實他們與外人也沒什麼差別。

  這些佃戶的生活全依賴李武家的土地,雖然苛刻了些,但只要能維持生計,誰會願意離開家鄉呢?

  所以,這些佃戶以及李武手下那些軍戶,可以算是他的兩大支柱,通過這些人,他能找到值得信任的人。

  想到這裡,李武讓梁大興退下後,問劉管事:「不知莊裡是否有想賣身的?」

  劉管事疑惑地看著李武,問:「你是想買個小丫頭?」

  李武苦笑著搖搖頭:「我想找個能管家務、照看門戶的人。」

  這事對李武而言確實挺急迫的。

  宅子太大,他和家人不可能一直守在門口,客人來了總不方便。

  他對使喚別人沒什麼心理負擔。

  畢竟,他都能向朱棣下跪,自然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階層的特權。

  當然,也有少數人把他只當作老闆看待,沒有忠君的想法,真要是惹毛了,帶著家人逃到國外也不是不行,這世界這麼大,他還怕活不下去?

  他對下人也從不打罵,把他們當雇員一樣對待。

  劉管事也無奈地笑了笑:「我們莊子裡的人都過得不錯,恐怕不好找。

  不過……」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倒是有一個人,不知道合不合適。」

  「你說說。」

  「莊裡有個叫梁方的,最近兒子和兒媳因事故去世了,只剩下一個老人和孫女,生活可能難以為繼。

  如果你有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去問問。」

  「他們多大年紀?」

  「梁方快五十了,腿腳還算利索,干點雜活、守門都沒問題,但他孫女還小,只有八歲。」

  李武想了想,覺得八歲的小女孩也無所謂,家裡孩子本來就多,正好給小的們找個玩伴,於是點頭道:「那就麻煩劉管事去問問吧,如果合適的話,改天再見面聊聊。」

  「好。」

  劉管事痛快地答應了。

  接著,大家又聊了一會兒,李武才帶著張玉清離開。

  剛走出劉管事家門,張玉清就忍不住問:「你怎麼又買僕人?家裡哪有錢?而且你能養得起嗎?那群孩子就夠你忙活的了!」

  李武說:「母親,您算算五百畝田地一年能收多少租,加上我的薪俸,總該夠日常開銷了吧。

  您看哪家省吃儉用就能愈發興旺的?要賺錢才行,這樣咱們李家才能蒸蒸日上。」

  張玉清一時還沒轉過神來,還以為還是從前窮困的日子。

  聽李武這麼一說,才意識到家裡似乎已經漸漸富裕起來了。

  不過她想起以前劉管家在時,李武從不徵求她的意見,凡事都自行決定,心裡就有些不悅。

  父親在世時,至少還會聽聽她的想法呢。

  兒子如今怎麼這般專斷?

  ---

  李武與張玉清走在四井莊的路上,張玉清依舊嘮叨個不停。

  其實她心裡很開心。

  可要是不多嘮叨幾句,總覺得兒子好像就要飛上天似的,控制不住了,只有嘮叨才能讓她安心。

  李武懂得母親的心思,便帶著笑意隨口附和著。

  不曾想,越聊越不對勁,張玉清忽然臉色一沉,冷冷丟下一句:

  「你是不是覺得我老眼昏花?我還不到七十歲,不用你說那些好聽的話來哄我。」


  「媽,你怎麼突然這樣說?」

  李武一頭霧水。

  張玉清板著臉,加快腳步,不願再理會李武。

  李武摸著腦袋,一臉困惑。

  這……

  李武自嘲一笑,算了,誰讓自己是兒子呢。

  不過張玉清沒生氣多久,因為梁大興領著一群人迎面而來,見到李武母子,急忙快步走近。

  「東家,老夫人,你們是要出門嗎?我剛好召集大家,讓他們認識一下東家。」

  張玉清冰冷的臉瞬間換上笑容。

  李武在一旁咂嘴。

  張玉清瞪了他一眼。

  李武趕緊收斂表情,對梁大興說道:「不必如此拘禮,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現在大家都不忙,沒關係,沒關係。」

  梁大興憨厚地笑著,還帶著幾分討好之意,隨即招呼後面的人上前打招呼。

  一群人男女都有,簇擁而至,個個帶著笑意,還有人提著禮物硬塞給李武。

  李武推辭不收,眾人又轉向張玉清,弄得她手足無措。

  正在大家寒暄之際。

  一騎飛馳而至,馬兒昂首長嘶,韁繩拉緊,馬首高高揚起。

  李武微微蹙眉,這馬是他養的,也是老三常騎的。

  他本欲責備老三行事莽撞,卻見老三尚未下馬,便先開口喚了句「哥」

  ,語氣中透著委屈。

  李武眉心鎖得更緊,瞥了眼被眾人圍住的張玉清,隨後走向老三,順手牽著馬遠離人群,儘量避開張玉清的目光。

  老三跳下馬來,李武指著衣擺上顯眼的腳印,沉聲道:「怎麼回事?」

  李武已有些怒意,雖然在這北平城裡他未必能輕易欺人,但若有人敢欺到自家頭上,他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老三低頭看了看衣擺,隨意拍了幾下,「無妨,我自己沒關係。」

  再抬眼時,已滿是焦慮:「可有人正在欺負石家兄妹呢。」

  李武聽聞並非自家之事,頓時放鬆下來。

  老三見狀更加著急:「哥,石家大哥被打得吐血了。」

  「那又怎樣?」

  李武反問。

  他對石家兄妹並無太多交情,只是租了他們家院子,而石家採藥賣的價比別處略高,勉強算作償還租金。

  若非親眼所見,李武不會主動插手此事,更不用說貿然去解圍。

  老三吞吞吐吐,無言以對。

  李武轉身欲走,顯然並不打算理會。

  老三急得跺腳,脫口而出:「那要是有人踢了我一腳,你也不管了嗎?任憑我受欺負?」

  李武站定身形,直視老三。

  老三感覺李武的眼神如般銳利,令他面紅耳赤,但想到石家兄妹的遭遇,心中升起一股倔強,堅持不肯退讓。

  李武輕笑一聲:「這幾月你和石家兄妹混得挺熟啊?記得那個叫石暖的小丫頭,還把你摔了個狗啃泥。」

  老三臉頰發燙,帶著幾分尷尬,卻又固執地不說話,只盯著李武,等待他點頭同意去幫忙。

  李武想起石家兄妹,確實品行尚佳,而且老三難得對他示弱,終於點了點頭:「罷了,去看看吧。」

  老三大喜,用力推著李武催促快些上馬。

  李武瞪了他一眼。

  房山。

  李武的話剛落音,也不管老三漲紅的臉,直接轉向張玉清的方向,來到她身旁。

  張玉清早察覺老三的臨近,身為母親,她一眼便能看穿兒子的心思。

  然而當發現李武有意避開自己時,她便釋然了。

  很多事她看得透徹,老大確有能耐。

  即便如此,當李武靠近時,她仍忍不住問道:「老三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李武搖頭笑道:「沒事,只是石家兄妹有些麻煩,我和老三去瞧瞧,您就在莊子裡稍等片刻。」

  張玉清應允。

  「石家兄妹,我以前見過,年紀輕輕便互相扶持,實在令人心疼。」

  說罷,又囑咐李武道:「既然人家有難,你能幫則幫,但也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

  李武說完,轉頭對梁大興說道:「讓娘到你家,叫你媳婦陪她說說話吧,你替我照顧好她。」

  梁大興聽聞此言,立刻表了態:「需要我派人一起過去嗎?您一句話,我們村的人絕不會退縮。」

  「不必了,只煩請你好好照顧我娘即可。」

  張玉清聽了這話,不悅地瞪了李武一眼:「我還不至於需要被照看。」

  隨即又轉向梁大興等人,笑著說:「走吧,大家一起過去坐坐,我還想聽聽你們聊些農事。」

  「老夫人想聽,肯定不成問題,不如去我家吧,我讓丫頭給您捏捏腿。」

  人群中有人提議。

  梁大興頓時緊張起來。

  「去你的,哪裡輪得到你家,誰家沒個丫頭。」

  張玉清笑著定下主意:「別爭了,這次我們就去梁管事家。」

  說完,示意梁大興帶路,往他家走去。

  李武看著眾人簇擁著張玉清離開,不禁莞爾一笑。

  他對張玉清的安全毫不擔憂,這裡是王府的莊子,不會藏匿惡意的佃戶。

  而且,咱們國人的習慣就是這樣,只要地主仁慈,百姓生活無虞,便會對主人心生感激。

  即使到了現代,只要老闆薪水開得足夠高,再多的工作量也無所謂。

  李武這才又將目光投向老三,老三早已急得團團轉,李武沒好氣地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快走吧,看你急成這樣。」

  自從李武在這一帶靠賣藥材獲利後,不少並不富裕的家庭開始進山採藥謀生,既有普通農戶,也有軍籍家庭。

  不同的藥材市場需求不同,價值也各異,大家各索出了門道,漸漸地,在房山形成了規模不小的產業。

  甚至,還有個地方被人戲稱為「藥王谷」

  。

  如此一來。

  北平城的小診所和一些做藥材買賣的商販,也開始逐漸留意到房山這片區域。

  一旦需要某種藥材,總會先來這裡看看。

  特別是藥王谷那邊,漸漸吸引了不少人,愈發熱鬧起來。

  不出幾年,恐怕會變成一個小藥材市場。

  這倒也挺符合國人愛跟風的習慣。

  石家兄妹中,哥哥石冷是最早進山採藥的。

  他和妹妹相依為命,能賺錢的法子不多,既然挖藥能掙錢,他便全力以赴。

  但劉家嶺附近的山不高,常見的藥材種類有限,被周邊人瘋狂挖掘一段時間後,已所剩無幾。

  而且李武家情況越來越好後,對收購藥材的興趣也日漸減少。

  因此,石冷近來不得不跑得很遠去採藥、賣藥。

  於是他去了藥王谷。

  去了並沒什麼大礙,但他偏偏肯拼命,手腳又麻利,起初幾天沒事,但時間一長,就顯得格外突出。

  結果前幾天與其他人的矛盾爆發了。

  而藥王谷周邊恰好有不少永清左衛的軍屯田莊,軍戶們一向抱團,得罪一人,今日便引來一群。

  李武在路上聽完老三的講述,心裡便踏實了。

  雖然他不認識永清左衛的人,但既是軍戶,想必會顧及幾分顏面。

  幫忙解決石冷的事,應該問題不大。

  兩人策馬疾行,快馬加鞭趕至劉家嶺,剛到石家門口,馬還沒站穩,老三便迫不及待地下馬,匆匆朝院裡走去。

  李武本想說幾句,但看著老三急切的背影,也只能無奈嘆息。

  他下馬後,並不著急,將馬拴在一棵樹上,從容走進院子。

  石家院子裡。

  一群壯漢圍在石家門口,喧譁不止,罵聲不時傳來。

  周圍的鄰里似乎無人願意多管閒事,要麼冷漠無情,要麼與石家兄妹關係本就不近,要麼畏懼惹禍上身,竟無一人前來圍觀或助陣。


  而石冷也不知去向。

  石暖一手持刀,柳眉倒豎,挺身堵在門口,舞動著菜刀驅趕那幫人,嘴裡更是滔滔不絕。

  「呸!一群男人,竟敢欺我一個小姑娘,這算哪門子英雄好漢!」

  「要是回家讓你們的婆娘娃兒知道,怕是得把唾沫吐你們一臉吧?」

  「裝什麼軍人?戰場上見不到你們殺敵,倒在這兒對百姓耀武揚威,乾脆別活了,給祖宗丟臉的事干多了,不如死了算了。」

  「是不是想嚇唬祖宗,讓他們從墳里爬出來抽你們這些不孝子孫!」

  ……

  屋外的李武聽得直瞪眼,這姑娘一張嘴就沒停過,顯然是跟村裡的婦人們混熟了的結果。

  儘管如此,她卻不像那些市井潑婦般粗俗,反而有一種灑脫大氣的氣質。

  此刻,老三已擠進人群,與石暖並肩而立。

  李武見狀冷哼一聲,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少年少女正值青春萌動,此刻老三看石暖的眼神格外不同,既有喜愛又帶著心疼。

  這份心疼,在這種場合竟也顯得熾熱。

  而在一眾漢子的包圍中,這種情緒轉化成了憤怒的力量。

  李武靜靜旁觀,並未急於現身,意欲讓老三歷練一番,同時也想看看他會如何應對。

  只見老三奪過石暖手中的菜刀,橫於胸前,怒視眾人喝道:「有種沖我來!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又是你!若非聽你說也是軍戶,你現在怕是已經躺下了!居然還有膽子回來多管閒事!」

  有人喊道。

  老三正要回擊,石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回頭,恰巧迎上石暖含笑的眼眸。

  雖離得稍遠,李武依舊能察覺到石暖眼中的喜悅,不由感嘆這對年輕人竟彼此有意。

  石暖笑著說道:「好啊,三勇,我還以為你見勢不妙就逃了呢。

  我都快罵死你了,以為自己好心餵了狗。

  沒想到你還敢回來,可別怪我,回頭我再給你做點好吃的便是。」

  「怎會呢。」

  老三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會傻乎乎地搖頭。

  「我說二位,不管怎樣,今日我們前來豈能空手而歸?打了我們的兄弟,要麼賠償銀錢,要麼交出人來,隨我們去趟鎮撫所。

  若繼續這般糾纏不清,可別怪我們不講情面了。」

  鎮撫所,通常就是衛所里負責軍紀的部門。

  放在後世,有點像軍事法庭。

  不了解的人會覺得這是個可怕的地方,但實際上不過如此,這點小事,鎮撫所根本懶得理會。

  他們現在這麼說,不過是想嚇唬嚇唬罷了。

  再說,就算報官,這事該由衙門處理,與鎮撫所無關。

  可石暖和老三完全不懂這些,真被唬住了。

  石暖著急地說:「你們也把我哥哥打得流血,現在還臥床不起,憑什麼緊咬不放?再說,也是那個小子看上我哥手中的藥材,要不是他搶,我哥怎麼會動手?你們這般無緣無故地欺凌他人,還有沒有天理?」

  「天理?你去鎮撫所說去。」

  領頭的漢子冷笑著說道,眼神銳利地盯著石暖。

  石暖啞口無言。

  從小她就明白,官府最缺的就是公道。

  不然為何父母去世後,叔伯侵占了自家的土地,到現在都拿不回來?為何村里人無人站出來主持正義,反而對兄妹倆冷嘲熱諷?

  只因母親是外鄉人。

  只因母親曾做過富人家的妾。

  這般糾纏多年,從不罷休。

  公道怎會出現在這些人身上呢?

  ------------

  偏見往往是人的常態。

  只有少數人才懂得憐憫弱者。

  石暖深知這一點,所以不敢奢望公道。

  老三雖是軍戶,但對鎮撫所了解不多,只是偶爾聽父親或李武提起過幾次,知道這不是個好地方。


  看他反覆催促他們去鎮撫所,他更覺得這是對方的地盤,不願接受這種方式。

  老三忍不住問:「你們到底要賠多少?」

  「一百兩!」

  「你們怎麼不去搶!」

  老三驚呼。

  石暖更加急切地說:「別說沒錢,即便有錢也不會給。

  不過是你們一幫人尋釁滋事罷了,來吧,看我石暖怕不怕。」老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在這緊急關頭,他顧不上石暖,想起自己不是獨自前來,還有大哥。

  隨即,他四處尋找李武的身影。

  李武微微偏過頭,躲開了老三投來的目光。

  他期待能見到老三的應對方式,卻遲遲未見,於是決定再多等一會兒。

  老三四處尋覓李武無果,心中焦急萬分,甚至忍不住抱怨李武為何如此拖沓,關鍵時刻總是消失不見。

  然而,意外的是,石冷竟從屋內攙扶著物件,緩緩走出。

  他面色慘白,胸口依然殘留著血跡,僅僅幾步便已汗流浹背。

  當石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那些軍戶首先發現了他,原本略顯平靜的眾人頓時躁動起來,紛紛開始大聲喧譁。

  石暖與老三聞聲回頭,石暖趕忙上前扶住石冷。

  「哥哥,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去好好休息,這件事我能夠處理。」

  石冷用力擺了擺手,對石暖說道:

  「這事兒是我惹出來的,他們想怎樣就隨他們去,咱們兄妹接招便是,無需害怕。」

  說到這裡,石冷轉向老三。

  「只是……三勇兄弟,你走吧,這事不關你的事。」

  老三急切地回應:「石冷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認識這麼久,我豈會坐視不管。」

  「這份情我心領了。」

  石冷說完,不再注視老三,毅然轉頭面向被圍堵在屋門外的眾人。

  「你們究竟想要如何?」

  老三聽後,自己也被激怒,跟隨石冷一同質問對方同樣的話:「沒錯,你們到底想怎樣?人已經打了,還不罷休,有膽量就沖我來,想打就奉陪到底,別以為我的護衛軍里就沒有可用之人。」

  此言一出,旁觀的李武不禁莞爾。

  這位糊塗的老三,總算說出了一句讓人信服的話。

  這才算是在解決問題啊。

  不能因為他們人多就一味地被牽著鼻子走。

  不過,他的舊習難改,依舊只知愣神,逞強鬥狠,殊不知他的護衛軍軍戶以及自己的百戶身份,隨便扯個幌子就能鬧出不少動靜。

  李武無奈嘆息,慢慢來吧,有的是時間教導。

  可對方接下來的話,卻讓李武哭笑不得。

  只見,為首的那人嘴角一揚:「護衛軍?這裡輪得到你們橫行霸道嗎?這一帶全是永清衛的地盤,也是你能插手的地方?」

  老三怒目圓睜,一時不知所措,這憨直的少年不過十五歲,僅憑熱血敢衝鋒陷陣,一旦涉及具體事務便束手無策。

  而且,他根本不清楚自家百戶哥哥的能力有多大,歸根結底,不過是懵懂無知罷了。

  從前困窘的日子,不只是身體上的煎熬,更讓他缺乏應對困境時能拿出的辦法。

  石暖看似成熟幾分,卻也有限,眼中閃爍著怨恨的光,不知在策劃什麼樣的暗箭傷人之計。

  而石冷深深吸了口氣,瞥了妹妹一眼,最終無奈地嘆息。

  他們家既無權亦無勢,對方咄咄逼人,作為兄長的他實在無計可施,到了這一步,只能盡力保全妹妹。

  對方要怎樣,他就隨對方的意。

  想到這裡,石冷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就在此刻,李武的聲音從院子傳來。

  「我想問問,是誰這麼大膽,敢小看我的護衛軍?」

  眾人循聲望去。

  原本倚靠在院門處的李武,挺直了腰杆,一步步走向前,緩緩來到那群人的領頭者面前。

  「是你說的?」

  李武笑著問道。


  那領頭者三角眼閃爍,臉上肌肉顫動,帶著一股油膩的感覺:「你是誰?還輪不到…」

  話音未落。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武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時,已抬腳猛力踹出,力道沉重,毫不留情。

  瞬間爆發的力量,直接將對方領頭者踹飛出去。

  眾人皆愣住了。

  一個個震驚地望著李武。

  如此不動聲色,如此迅猛如雷,如此對包圍的二十多人毫無畏懼。

  他怎敢如此?

  石暖張大了嘴,她記得李武,記憶中的李武總是帶著笑意,溫和又睿智,帶著村里人上山採藥,無論什麼藥材都認得,收村里人藥材時,無論帳目多複雜,人數多寡,總能立刻算清。

  她曾常常想,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神奇的人。

  可這樣一個神奇的人,竟像普通人一樣與人動手,而且出手快准狠,這讓她一時難以接受。

  對面的人終於緩過神來。

  離李武最近的那人,立刻露出兇狠的表情,沖向李武揮拳打去,嘴裡還罵罵咧咧:「我…」

  話還沒說完。

  所有人只見李武輕輕鬆鬆接住對方拳頭,腳下踢出一腳,那人砰的一聲跪倒在李武面前,同時李武另一隻手壓住對方腦袋,直接讓對方臉貼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這人頓時不敢再有動作了。

  李武生怕對方的膝蓋突然砸下,免得自己臉上開花。

  看到這一幕,其他躍躍欲試的人都泄了氣,停下動作。

  李武取出自己的百戶腰牌,丟向人群中的一位老軍戶,同時說道:「現在談正事吧,傷了我這兄弟,你們準備賠多少銀子?」

  老軍戶接過腰牌,頓時心中一驚。

  百戶。

  怎的這家人平日裡不是被村里人冷落的主兒?

  不是說欺負他們就能占些便宜?

  不是說絕不會鬧出大亂子?

  為何現在會有個百戶找上門?

  那個領頭的也被攙扶過來,接過老軍戶手裡的腰牌掃了一眼,又與老軍戶交換了幾道眼神,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最終,他還是硬著頭皮走到李武旁邊低頭認錯。

  「既然這是您的朋友,那我們就告辭,就此離去。」

  「哈,當我的百戶腰牌如此廉價,甩出來聽你幾句空話,這事就這麼算了?」

  李武冷笑著看他。

  「實話說,我姐夫也在永清左衛任百戶之職,叫王全吉,或許您與他還認識,不如雙方各讓一步?」

  這人倒也爽快,直接亮出了背後的靠山。

  ……

  原來李武有個做百戶的姐夫。

  他以為李武會給姐夫幾分薄面,所以領頭的站定後顯得十分鎮定。

  按道理講,大家同為軍戶,李武應該給這個面子,前提是王全吉在此,兩個百戶碰面,這點小事大可一笑置之,再一起喝上幾杯。

  但一個百戶的親戚怎好接李武的情面?

  更何況這個百戶,李武從未聽說過,更別提往來。

  再加上這三角眼的領頭人還瞧不上護衛軍,李武又怎能輕易放過?

  李武輕笑兩聲,並未立刻回應,而是轉頭望向老三,對他說:「看見沒,這才叫場面話,你之前整天跟小姑娘閒聊,哪裡有出息。」

  老三的臉瞬間漲紅,連脖子都跟著泛紅。

  倒是石暖這小丫頭瞪著眼睛看向李武。

  李武搖頭笑了笑,這才轉向三角眼。

  可李武不僅沒在意三角眼的話,反而立刻反將一軍。

  「這樣好了,我不刁難你們,就按照你們之前定的規矩來。

  你們要麼跟我去鎮撫所走一趟,要麼拿錢了結此事。

  至於賠償多少嘛……」

  李武正沉思之際,身後的石暖便仗著他的勢,大聲嚷道:「賠一百兩!他們就得賠一百兩!」

  李武聽罷,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玩味打量這群軍戶,隨後冷哼一聲:「瞧你們穿得這身衣裳,我猜你們連五十兩都湊不夠。


  今天我大發慈悲,給你們個機會,拿出二十兩,趕緊離開。」

  三角眼臉上的肥肉顫了顫,眯起眼,擺出一副兇狠模樣:「我姐夫人脈廣,你真要這麼不給面子?」

  李武笑了笑,突然一膝頂向一直被他壓制跪於身前的人臉上。

  那人大叫一聲,滿面鮮血。

  李武拍拍手:「還有什麼異議?」

  眾人一陣慌亂,忙扶住滿臉是血的同伴,人人眼裡滿是敵意盯著李武。

  李武毫不畏懼。

  經歷過戰場廝殺還能活下來的人,怎會怕這幾個?

  「怎麼,想動手?儘管試試。」

  李武倨傲地說。

  李武話音剛落,滿臉血跡的那人條件反射般連連搖頭,他哪敢再動,剛才短暫的交鋒已讓他明白,李武要對付他,簡直易如反掌。

  不說別的,單是他按在那人頭上那隻手,就似有千鈞之力,讓他無論如何掙扎都動彈不得。

  三角眼瞳孔微縮,本想狠下心來,但胸前的痛楚陣陣襲來,瞥見李武腳邊的鞋尖,心裡也不禁有些膽寒。

  其餘人齊刷刷看向三角眼。

  像是在等待他的指令。

  最終,三角眼擠出一絲笑意,拱手行禮,為自己找個台階下。

  「你是百戶大人,我等怎敢造次。」

  說完,從懷中掏出二十兩銀子丟給李武。

  李武接過隨手塞入袖中,擺擺手:「滾吧,若不服氣,叫王全吉來找我,跟你們這種不上檯面的角色糾纏,只會弄髒我的手。」

  說完,猶未盡興,又補了一句:「一群廢物,竟敢在這邊鎮胡作非為。」

  這些人聽了,只能默默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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